《元史演义》•第三十二回 争位弄兵藩王两败 挟私报怨善类一空

却说陕西平章塔察儿,驰奏到京,当由仁宗颁发密敕,令他暗中备御。塔察儿奉旨遵行,佯集关中兵,请阿思罕、教化两人带领,先发河中,去迎周王和世,自与脱欢引兵后随,陆续到河中府。待与周王相遇,托词运粮犒云南军,求周王自行检查,周王偏委着阿思罕、教化两人,代为察收。不防车中统藏着兵械,一声暗号,军士齐起,都在车中取出凶器,奔杀阿思罕等。阿思罕、教化手下,只有随骑数十名,哪里抵敌得住,一阵乱杀,将阿思罕、教化两人,已剁作数十段。塔察儿遂麾军入周王营,谁知周王命不该绝,已得逃卒禀报,从间道驰去。后来入都嗣位,虽仅半年,然究系一代主子,所以得免于难。塔察儿搜寻无着,还道他奔回云南,饬军士向南追赶,偏周王往北急奔,待至追军回来,再拟转北,那时周王已早远飏了。塔察儿一面奏闻,一面再发兵北追,驰至长城以北,忽遇着一支大军,把他截住,以逸待劳,竟将塔察儿军,杀死了一大半,剩得几个败残兵卒,逃回陕西。  看官!你道这支军从何而来?原来是察合台汗也先不花,遣来迎接周王的大军。也先不花系笃哇子。笃哇在日,曾劝海都子察八儿共降成宗,事见前文。应二十七回。嗣后察八儿复蓄异谋,由笃哇上书陈变,请元廷遣师,夹击察八儿。时成宗已殂,武宗嗣立,遣和林右丞相月赤察儿发兵应笃哇,至也儿的石河滨,攻破察八儿,察八儿北走,又被笃哇截杀一阵,弄到穷蹙无归,只好入降武宗。窝阔台汗国土地,至是为笃哇所并。笃哇死后,子也先不花袭位,又反抗元廷。初意欲进袭和林,不料弄巧成拙,反被和林留守,将他东边地夺去。他失了东隅,转思西略,方侵入呼罗珊,适周王和世,奔至金山,驰书乞援。于是返旆东驰,来迎和世。既与和世相会,遂驻兵界上,专待追军,果然塔察儿发兵驰至,遂大杀一阵,扫尽追兵,得胜而回。和世随他入国,与定约束,彼此颇是亲暱,安居了好几年。元廷也不再攻讨,总算内外静谧。  无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周王和世,已经北遁,魏王阿木哥,却又东来。这阿木哥是仁宗庶兄。顺宗少时,随裕宗即故太子真金。入侍宫禁,时世祖尚在,钟爱曾孙,特赐宫女郭氏,侍奉顺宗。郭氏生子阿木哥,顺宗以郭氏出身微贱,虽已生子,究不便立为正室,乃另娶弘吉剌氏为妃,便是武宗仁宗生母,颐养兴圣宫中,恣情娱乐的皇太后。屡下贬辞,惩淫也。仁宗被徙怀州时,阿木哥亦出居高丽,至武宗时,遥封魏王。到了延祐四年,忽有术者赵子玉,好谈谶纬,与王府司马脱不台往来,私下通信,说是阿木哥名应图谶,将来应为皇帝。脱不台信为真言,潜蓄粮饷,兼备兵器,一面约子玉为内应,遂偕阿木哥率兵,自高丽航海,通道关东,直至利津县。途次遇着探报,子玉等在京事泄,已经伏法,于是脱不台等慌忙东逃,仍至高丽去了。  仁宗因两次变乱,都从骨肉启衅,不禁忆起铁木迭儿的密陈,还道他能先几料事,思患预防,幸已先立皇子,方得臣民倾响,平定内讧,事后论功,应推铁木迭儿居首,因此起用的意思,又复发生。这铁木迭儿虽去相位,仍居京邸,与兴圣宫中嬖幸,时通消息。大凡谐臣媚子,专能窥伺上意,仁宗退息宫中,未免提起铁木迭儿的大名。那班铁木迭儿的旧党,自然乘机凑合,撺掇仁宗,复用这位铁太师。仁宗尚有些顾忌,偏偏这兴圣宫中的皇太后,又出来帮忙,可谓有情有义。传旨仁宗,令起用铁木迭儿再为右相。仁宗含糊答应,暗思复相铁木迭儿,台臣必又来攻讦,不如令为太子太师,省得台臣侧目。主意已定,便即下诏。  越日即有御史中丞赵世延,呈上奏章,内陈铁不迭儿从前劣迹,凡数十事,仁宗不待览毕,就将原奏搁起。又越数日,内外台官,陆续上奏,差不多有数十本,仁宗略一披览,奏中大意,无非说铁木迭儿如何奸邪,不宜辅导东宫,当下惹起烦恼,索性将所有各奏,统付败纸簏中。适案上有金字佛经数卷,遂顺手取阅,展览了好几页,觉得津津有味,私自叹息道:“人生不外生老病苦四字,所以我佛如来,厌住红尘,入山修道。朕名为人主,一日万几,弄到食不得安,寝不得眠,就是任用一个大臣,还惹台臣时来絮聒,古人说得天子最贵,朕想来有甚么趣味!倒不如设一良法,做个逍遥自在的闲人罢。”说毕,复嘿嘿的想了一番,又自言自语道:“有了,就照这么办。”便掩好佛经,起身入寝宫去了。故作含蓄。  小子录述至此,又要叙那金字佛经的源流。这金字佛经,就是《维摩经》。仁宗尝令番僧缮写,作为御览,共糜金三千余两。一部《维摩经》,需费如此,元僧之多财可知。此时已经缮就,呈入大内,所以仁宗奉若秘本,敬置览奏室内,每于披览奏牍的余暇,讽诵数卷,天子念佛,实是多事。这且不必细表。  且说仁宗有心厌世,遂诏命太子参决朝政。廷臣见诏,多半滋疑,统说皇上春秋正富,为何授权太子,莫非铁木迭儿从中播弄不成?当下都密托近侍,微察上旨。侍臣在仁宗前,尝伺候颜色,一时恰探不山甚么动静。只仁宗常与语道:“卿等以朕居帝位,为可安乐么?朕思祖宗创业艰难,常恐不能守成,无以安我万民,所以宵旰忧劳,几无暇晷,卿等哪里知我苦衷呢?”仁宗之心,不为不善,但受制母后,溺爱子嗣,终非治安之道。侍臣莫名其妙,只好面面相觑,不敢多言。过了数天,复语左右道:“前代尝有太上皇的名号,今太子且长,可居大位,朕欲于来岁禅位太子,自为太上皇,与尔等游观西山,优游卒岁,不更好么?”想了多日,原来为此。左右齐声称善,只右司郎中月鲁帖木儿道:“陛下年力正强,方当希踪尧舜,为国迎麻,为民造福,若徒慕太上皇的虚名,实属无谓。如臣所闻,前代如唐玄宗、宋徽宗皆身罹祸乱,不得已禅位太子,陛下为甚么设此念头?”这一席话,说得仁宗瞠目无词,才把内禅的意思,打消净尽。嗣是复勤求治道,所有一切佛经,也置诸高阁,不甚寓目。  会皇姊大长公主祥哥剌吉,令作佛事,释全宁府重囚二十七人,事为仁宗所闻,咈然道:“这是历年弊政,若长此不除,人民都好为恶了。”想是回光返照,所以有此清明。遂颁发严旨,按问全宁守臣阿从不法,仍追所释囚,还置狱中。既而中书省臣奏参白云宗总摄沈明仁,强夺民田二万顷,诳诱愚俗十万人,私赂近侍,妄受名爵,应下旨黜免,严汰僧徒,追还民田等语。仁宗一一准奏,并诏沈明仁奸恶不法,饬有司逮鞫从严,毋得庇纵,违者同罪。这两道诏敕,乃是元代未曾见过的事情,不但僧侣为之咋舌,就是元廷臣僚,亦是意料不及。  到了延祐七年元旦,日食几尽,仁宗斋居损膳,命辍朝贺。甫及二旬,仁宗不豫,太子硕德八剌,焚香祷天,默祝道:“至尊以仁慈御天下,庶绩顺成,四海清晏。今天降大厉,不如罚殛我身,使至尊长为民主。天其有灵,幸蒙昭鉴!”叙及此语,不没孝思。祝毕,又拜跪了好几次。次夕,拜祝如故。无如人生修短,各有定数。既已禄命告终,无论如何祈祷,总归没有效验,太子祷告益虔,仁宗抱病益剧。正月二十一日驾崩光天宫,寿三十有六,在位十年。元世祖殂于正月,成、武、仁三宗亦然,这也是元史中一奇。史称仁宗天性慈孝,聪明恭俭,通达儒术,妙悟释典,不事游畋,不喜征伐,不崇货利,可谓元代守文令主。小子以为顺母纵奸,未免愚孝;立子负兄,未免过慈;其他行迹,原有可取,但总不能无缺点呢!得春秋责备贤者之义。  仁宗已殂,太子哀毁过礼,素服寝地,日歠一粥。那时太后弘吉剌氏,便乘机宣旨,令太子太师铁木迭儿为右丞相。越数日,复命江浙行省黑驴一作赫噜。为中书平章政事。黑驴平时没甚功绩,且亦未有令望,只因族母亦列失八,在兴圣宫侍奉太后,颇得宠信,因此黑驴迭蒙超擢,骤列相班。为下文谋逆张本。自是铁木选儿一班爪牙,又复得势。  参议中书省事乞失监,素谄事铁木迭儿,至是倚势鬻官,被台臣劾奏,坐罪当杖,他即密求铁木迭儿到太后处说情。太后召太子入见,命赦乞失监杖刑。太子不可,太后复命改杖为笞。太子道:“法律为天下公器,若稍自徇私,改重从轻,如何能正天下!”卒不从太后言,杖责了案。  徽政院使失列门,复以太后命,请迁转朝官。太子道:“大丧未毕,如何即易朝官!且先帝旧臣,岂宜轻动,俟即位后,集宗亲元老会议,方可任贤黜邪。”失列门惭沮而退。  于是宫廷内外,颇畏太子英明。独铁木迭儿以太子尚未即真,应乘此报怨复仇,借泄旧恨。当下追溯仇人,第一个是御史中丞杨朵儿只,第二个是前平章政事萧拜住,第三个是上都留守贺巴延,第四个是前御史中丞赵世延,第五个是前中书平章政事李孟。上都距京稍远,不便将贺巴延立逮,赵世延已出为四川平章政事,李孟亦已谢病告归,独杨朵儿只、萧拜住两人,尚在都中供职,遂矫传太后旨,召二人至徽政院,与徽政使失列门,御史大夫秃秃哈,坐堂鞫问,责他前违太后敕命,应得重罪。杨朵儿只勃然大愤,指铁木迭儿道:“朝廷有御史中丞,本为除奸而设,你蠹国殃民,罪不胜言,恨不即斩你以谢天下!我若违太后旨,先已除奸,你还有今日么?”铁木迭儿闻言,又羞又恼,便顾左右道:“他擅违太后,不法已极,还敢大言无忌,藐视宰辅,这等人应处何刑?”旁有两御史道:“应即正法。”朵儿只唾两御史道:“你等也备员风宪,乃做此狗彘事么?”萧拜住对朵儿只道:“豺狼当道,安问狐狸?我辈今日,不幸遇此,还是死得爽快。只怕他也是一座冰山了!”两御史不禁俯首。  铁木迭儿怒形于色,顿起身离座,乘马入宫。约二时,即奉敕至徽政院,令将萧拜住、杨朵儿只二人处斩。左右即将二人反翦起来,牵出国门。临刑时,杨朵儿只仰天叹道:“天乎!天乎!我朵儿只赤心报国,不知为何得罪,竟致极刑?”  萧拜住也呼天不已。元臣大率信天。  既就戮,忽然狂飚陡起,沙石飞扬,吓得监刑官魂不附体,飞马逃回。都人士相率叹息,暗暗称冤。  杨朵儿只妻刘氏,颇饶姿容,铁木迭儿有一家奴,曾与觌面,阴加艳羡,至此禀请铁木迭儿,愿纳为己妇。铁木迭儿即令往取。那家奴大喜过望,赶车径去,至杨宅,假太师命令,胁刘氏赴相府。刘氏垂泪道:“丞相已杀我夫,还要我去何用?”家奴见她泪珠满面,格外怜惜,便涎着脸道:“正为你夫已死,所以丞相怜你,命我来迓,并且将你赏我为妻,你若从我,将来你要什么,管教你快活无忧。”此奴似熟读嫖经。  刘氏不待言毕,已竖起柳眉,大声叱道:“我夫尽忠,我当尽义,何处狗奴,敢来胡言?”说至此,急转身向案前,取了一剪,向面上划裂两道,顿时血流满面。复将髻子剪下,向家奴掷去,顿足大骂道:“你仗着威势,敢来欺我!须知我已视死如归,借你的狗口,回报你主,我死了,定要伸诉冥王,来与你主索冤,教老贼预备要紧!”骂得痛快,我亦一畅。家奴无可奈何,引车自去,既返相府,适铁木迭儿在朝办事,便一口气跑至朝房,据实禀陈。铁木迭儿大怒道:“这般贱人,不中抬举,你去将她拿来,令她入鬼门关,自去寻夫便了。”旁有左丞张思明闻着这言,便向铁木迭儿道:“罪人不孥,古有明训。况山陵甫毕,新君未立,丞相恣行杀戮,万一诸王驸马等,因而滋疑,托词谋变,丞相还能诿咎么?”铁木迭儿沈吟半晌,方悟道:“非左丞言,几误我事。”遂叱退家奴,家奴怏怏自回,杨妻刘氏,才得守节终身。张左丞保全不少。  铁木迭儿毒心未已,复奏白太后,捏造李孟从前过失,诽谤宫闱,不由太后不信,遂命将前平章政事李孟封爵,尽行夺去,并将李孟先人墓碑,一律扑毁,总算为铁师相稍稍吐气。只赵世延出居四川,一时无隙可寻,他就百计图维,阴令党羽贿诱世延从弟,前来诬告世延。世延从弟胥益儿哈呼,利令智昏,竟诣刑部自首,只说世延如何贪婪,如何诞妄,其实统是无中生有,满口荒唐。刑部早承铁木迭儿微意,据词陈请,诏旨不得不下,饬缇骑至四川,逮问世延。小子有诗刺铁木迭儿道:  贤奸自古不相容,欲吁君门隔九重!  尤恨元朝铁师相,贪残已甚且淫凶。  未知世延曾否被害,且至下回表明。  ----------  仁宗本一守文主,其不能无失德者,类由铁木迭儿一人,炀蔽而成。大奸似忠,大诈似信,非中智以上之君,末由烛其奸诈。仁宗第一中智者耳!故一用不已,至于再用;再用不已,犹且今为太子太师。虽曰太后之主使,要亦仁宗之偏听不明,有以致之也!两藩之变,幸而即平,否则喋血宫门,宁俟他日耶!至仁宗崩逝,铁木迭儿更出为首相,睚眦必报,妄戮忠良,英宗虽明,内迫于太后,外制于师傅,且因居丧尽礼,无暇顾及,是英宗之纵奸,情可曲原,而仁宗之贻谋不臧,未能诿咎可知也,读此回犹慨然于仁宗之失云。

陕西平章塔察儿赶回京城,报告了前线情况。元仁宗随即下发密令,命令他秘密准备防务。塔察儿接到命令后,表面上集结关中军队,却让阿思罕和教化两人带领部队先行前往河中府,迎接周王和世尔;自己则和脱欢率军尾随其后,陆续抵达河中府。当与周王相遇时,塔察儿借口运送粮食犒赏云南军,请求周王亲自检查粮草。周王却将检查任务交给了阿思罕和教化二人代办。没想到,车中统早已藏有兵器,一听到暗号,士兵们立即行动,从车厢中取出武器,对阿思罕和教化发起突袭。阿思罕和教化手下仅有几十名骑兵,根本抵挡不住,很快被杀得片甲不留,两人被砍成数十段。塔察儿随即率军进入周王的营地,却不知周王早有准备,已得到逃走的士兵通报,迅速从秘密小道逃往北方。后来周王进入大都继位,虽然只做了半年皇帝,但终究是正统君主,因此逃过一劫。塔察儿四处搜寻未果,以为周王已逃回云南,就下令军队向南追击,没想到周王却向北疾奔。等到追兵返回,他又打算转而向北追击,此时周王早已远走高飞。塔察儿一边上奏朝廷,一边再次发兵向北追击,一路追到长城以北,突然遇到一支大军,被截击下来,敌军以逸待劳,将塔察儿的军队杀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少数残兵败将侥幸逃回陕西。

官儿啊,你也许会问,这支军队从哪里来?原来,这支军队出自察合台汗国的也先不花,他奉命前来接应周王。也先不花是笃哇的后代。笃哇在世时,曾劝说海都的儿子察八儿归顺元朝成宗,这事在前文已有提及。后来察八儿心生异志,笃哇便上书朝廷,请求派兵夹击察八儿。当时成宗已去世,武宗继位,朝廷派和林右丞相月赤察儿出兵,攻破察八儿,察八儿北逃,又被笃哇追击大败,最终无处可逃,只能投降武宗。至此,窝阔台汗国的土地全部归于笃哇。笃哇死后,其子也先不花继承汗位,又反叛元廷。他原打算进攻和林,却不料弄巧成拙,被和林留守的军队夺走了东部疆土。失去东方后,他转而向西进攻呼罗珊,恰好这时周王和世尔逃至金山,派人紧急求援。于是也先不花迅速返回,向东进军,接应和世尔。两人会合后,便驻扎在边境,等待追兵,果然塔察儿率军赶到,双方展开激战,也先不花大胜,几乎全歼追兵,凯旋而归。和世尔随军入国,与也先不花订立盟约,关系亲厚,相安无事数年。元廷也再未追究,整个朝廷内外总算安定下来。

然而,一场风波尚未平息,又起新的变乱:周王已北逃,魏王阿木哥便东来。阿木哥是仁宗的庶兄。顺宗小的时候曾跟随裕宗(即太子真金)入宫,当时世祖还在世,十分宠爱顺宗的曾孙,特别赐予宫女郭氏,来陪伴顺宗。郭氏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阿木哥。顺宗因郭氏出身低微,虽已生子,却不愿立她为正妻,于是另娶了弘吉剌氏为妃,也就是武宗、仁宗的母亲——皇太后,居住在颐养兴圣宫,尽情享乐,沉溺于奢靡。她多次下旨斥责淫乱行为。当仁宗被贬至怀州时,阿木哥也一同流放到高丽。直到武宗时期,朝廷才遥封他为魏王。到了延祐四年,忽然有术士赵子玉,喜欢谈论谶纬之说,与王府司马脱不台往来,私下通信,称阿木哥“命中注定应当为帝”。脱不台深信不疑,暗中积聚粮草兵器,并与赵子玉约定为内应,于是与阿木哥率兵自高丽出发,乘船经海路,沿着关东海岸前行,一直抵达山东利津县。途中探子送来消息,说赵子玉等人在朝廷已被发现,已遭到逮捕处死。脱不台等人惊慌失措,立刻逃往高丽。

仁宗因两次宫廷内乱都起于亲族之间,不禁想起铁木迭儿当年的密奏,认为他早有先见之明,能够预见危机,提前立下皇子,才能避免内乱,平定祸乱,事后论功应首推铁木迭儿。因此,他便又萌生起重新启用铁木迭儿的念头。尽管铁木迭儿已退居相位,但仍居京城,经常与皇太后身边的宠臣沟通消息。这些善于揣摩上意的权臣,常常会察觉仁宗的意图。仁宗退居宫中时,便时常提起铁木迭儿的名字。铁木迭儿的旧部们自然乘机劝说仁宗重新启用这位权臣。仁宗虽有顾忌,但皇太后也出面支持,堪称“有情有义”。于是朝廷传旨,命仁宗重新起用铁木迭儿为右丞相。仁宗含糊答应,心想如果重新任命铁木迭儿,朝臣必然会攻击他,不如任命为太子太师,这样可以避免朝堂上的反对。主意已定,便立即下诏。

第二天,御史中丞赵世延上书奏章,列举铁木迭儿过去的罪行,多达数十条,仁宗还没看完,就将奏章搁置一旁。过了几天,内外官员陆续上奏,差不多有几十份,仁宗略作浏览,发现奏章内容无非是说铁木迭儿如何奸邪,不宜辅佐太子,顿时恼怒,干脆将所有奏章都扔进了废纸篓。恰好案上有几卷金线抄写的佛经,他就顺手翻开,一页页看,觉得极为深刻,不禁自言自语道:“人生不过生、老、病、死四字,所以我佛如来厌倦尘世,出家修道。我身为君主,日理万机,忙得连吃饭、睡觉都顾不上,就算任用一个大臣,也招来朝臣的怨言,古人说‘天子最尊贵’,而我却觉得生活毫无乐趣!不如设立一种方法,做个逍遥自在的闲人,岂不更好?”说完,又独自沉思良久,自言自语道:“有了,就这样办。”于是合上佛经,起身去寝宫休息。此番看似含蓄,实则暗藏深意。

作者在讲述到这里时,又开始叙述那部金线佛经的来历。这部佛经就是《维摩诘经》。仁宗曾令西域僧人抄写,作为自己私下阅读的珍本,共耗费黄金三千两以上。一部《维摩经》耗资如此之巨,可见元代僧人之富有。这部经书已经抄写完成,呈献至皇宫,因此仁宗特别珍视,将其置于书房内,每次处理公文之余,都会诵读几卷,天子念佛,实为多事,此处暂不细说。

再说仁宗厌倦朝政,便下诏命太子参与处理国事。朝中大臣看到诏书,大多心生疑虑:皇上正值壮年,为何把权力交给太子?难道是铁木迭儿从中挑拨?于是都暗中派人打听圣意。侍臣在仁宗面前伺候,一时也探不出什么端倪。只听仁宗常对身旁人说:“你们觉得我当皇帝,生活安稳吗?我常常想起祖宗创业之艰难,深恐不能守成,无法安于百姓,所以常常夜不能寐,日夜操劳,你们哪里知道我的苦衷!”仁宗本心并非不善,但受制于皇太后,溺爱子嗣,终究不是治国之道。侍臣们莫名其妙,只能面面相觑,不敢多言。过了几天,又对左右说:“从前有太上皇的称号,如今太子年纪已大,可暂居大位,我打算明年禅位给他,自己退为太上皇,与你们一起到西山游玩,安度晚年,岂不更好?”思虑良久,本意如此。左右纷纷称好,只有右司郎中月鲁帖木儿直言:“陛下正值年富力强,正是效法尧舜、为国为民、造福百姓的时期,若只图太上皇的虚名,实在无益。据我所知,历史上唐玄宗、宋徽宗都是因享乐而祸乱,不得已才禅位,陛下为何要设想这种事呢?”这一番话说得仁宗哑口无言,只好打消禅位的念头。此后,仁宗重新勤于政事,所有佛经也一并收进高阁,不再翻看。

恰逢皇姐大长公主祥哥剌吉,请仁宗举行佛事,释放全宁府的27名重囚,此事被仁宗得知,颇为不满,说:“这是长期存在的弊政,若长期不改,百姓只会更加为恶。”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清醒时刻,于是下令严查全宁府守臣阿从不法行为,并追回所释放的囚犯,重新关进监牢。不久,中书省官员上奏,指控白云宗宗师沈明仁强占民田达两万顷,欺骗民众十万人,私自贿赂近侍,妄图获取官职,应下旨撤职,严查僧人,追回被侵占的田地。仁宗全部采纳,并下诏斥责沈明仁为奸恶之徒,命令官府严查,不得包庇,若有包庇者,同罪。这两道诏书在元代是前所未有的,不仅僧侣震惊,即使朝中大臣也感到意外。

到延祐七年元旦,发生日食,几乎遮住整个太阳,仁宗斋戒减膳,下令停办朝贺典礼。不到二十天,仁宗突然生病,太子硕德八剌跪在香案前,焚香祷告,默默祈愿:“皇上以仁慈统治天下,百姓安顺,天下太平。如今天降灾难,不如由我一人受罚,让皇上长治久安。若上天有灵,请赐我显灵以示鉴察!”说完后,他多次叩拜。次夜,又如前夜一般虔诚祈祷。可惜人生荣辱长短,各有定数,命终无法挽回。无论怎样祈祷,终究无效,太子祈祷更加诚心,仁宗病情却日益沉重。正月二十一日,仁宗在光天宫驾崩,年仅三十六岁,在位十年。元世祖、成宗、武宗和仁宗四代皇帝,都在正月去世,这是元史中的奇事。史书记载,仁宗天性仁慈、孝顺、聪明、节俭,通晓儒家经典,精通佛教教义,不喜游猎,不喜征战,不追逐财富,堪称元代一位守成的明君。然而我认为,他顺从母亲,过分溺爱子嗣,未免愚孝;立子为王,违背兄长,未免过慈;其他事迹虽有可取之处,但仍不能说完美,总有些缺点。这正符合《春秋》“责备贤者”的精神。

仁宗死后,太子哀痛过度,身穿素服,整日不食,只喝一碗粥。这时,母亲皇太后弘吉剌氏便趁机下令,任命太子太师铁木迭儿为右丞相。几天后,又任命江浙行省的黑驴(一作赫噜)为中书省平章政事。黑驴平时并无建树,也无声望,只是因为他的族母亦列失八在皇太后身边侍奉,深得宠爱,因而被提拔进入高级官位,为日后作乱埋下伏笔。自此,铁木迭儿一派旧部再度得势。

中书省参议官乞失监,一向阿谀奉承铁木迭儿,这时仗势卖官鬻爵,被台官弹劾,应受杖刑。他便秘密请求铁木迭儿求情。太后召见太子,命赦免乞失监的杖刑。太子坚决拒绝,太后又改为笞刑。太子说:“法律是天下公器,若稍为徇私,减轻刑罚,如何能立信于天下!”最终坚持不从,杖刑照常执行。

徽政院使失列门,又因太后之命,请求调整朝官职位。太子回答:“刚经历丧事,不宜立即改变官员职位。况且先帝旧臣,岂能轻易变动?等新君即位后,召集宗室元老开会,再论贤才、罢黜奸邪。”失列门听后惭愧退下。

自此,朝廷内外都敬畏太子的英明决断。然而,铁木迭儿因太子尚未正式即位,便想趁此机会报复旧仇,发泄积怨。他开始追溯旧日仇人,第一是御史中丞杨朵儿只,第二是前平章政事萧拜住,第三是上都留守贺巴延,第四是前御史中丞赵世延,第五是前中书平章政事李孟。上都离京城较远,不便拘捕贺巴延,赵世延已外调任四川平章政事,李孟也已病退告归,只有杨朵儿只和萧拜住仍在京城任职,于是铁木迭儿伪造太后旨意,召二人到徽政院,与徽政使失列门、御史大夫秃秃哈等人会审,指控他们曾违抗太后命令,应受重罪。

杨朵儿只勃然大怒,指着铁木迭儿说:“朝廷设有御史中丞,本是为肃贪除奸而设,如今你蠹国害民,罪恶滔天,恨不得立即斩你以谢天下!如果我违抗太后旨意,早已除掉奸佞,你又有今日吗?”铁木迭儿听到,既羞又怒,当即对左右说:“他公然违抗太后,罪行已重,还敢口出狂言,藐视宰辅,这种人该处何刑?”身旁两名御史立刻回应:“应立即处死。”杨朵儿只吐口水说:“你们这些御史,身为风宪官,竟做出如此狗彘不如的事!”萧拜住对杨朵儿只说:“豺狼当道,何需问狐狸?我们今日不幸遇上如此奸臣,不如一死,也心安些。只怕他也是一块冰山,将来更可怕!”两名御史听后只得低头。

铁木迭儿怒火中烧,猛地起身离座,骑马入宫。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又接到诏书,命立即处死萧拜住和杨朵儿只。左右立刻将两人反剪双手,押出城门,就地斩首。临刑时,杨朵儿只仰天长叹:“天啊!天啊!我杨朵儿只一心报国,不知为何获罪,竟被处以极刑?”萧拜住也呼天喊地,元代百姓普遍相信天命,认为天会回应人的行为。

两人被处死后,突然狂风大作,沙石飞舞,吓得监刑官魂飞魄散,急忙骑马逃回。京城百姓纷纷叹息,私下为两人鸣冤。

杨朵儿只的妻子刘氏,容貌出众。铁木迭儿有一名奴仆曾见过她,心生艳羡,便向铁木迭儿提出,想娶她为妻。铁木迭儿便下令让奴仆前往杨家取人。那奴仆大喜过望,急忙赶车前往杨家,冒充太师名义,胁迫刘氏前往相府。刘氏泪流满面,说:“丞相已杀了我丈夫,还让我去干什么?”奴仆见她悲痛,反而更添怜惜,说:“你若不从,我便不回头。”刘氏坚决拒绝。最终,奴仆强行将她带走。

杨朵儿只被处死后,铁木迭儿仍感到心中不平,便下令毁掉李孟先人墓碑,算是为自己的私愤稍稍泄气。赵世延虽被外调,暂时无隙可乘,但铁木迭儿暗中设法,派人贿赂赵世延的弟弟,诱使他向朝廷告发赵世延。赵世延的弟弟胥益儿哈呼利欲熏心,竟亲自到刑部自首,诬陷赵世延贪婪荒谬,全是无中生有、胡编乱造。刑部早已接到铁木迭儿的暗示,便依其意图上奏,最终朝廷下旨,派差役前往四川,将赵世延逮捕。作者写诗讽刺铁木迭儿:

贤奸自古不相容,欲吁君门隔九重!
尤恨元朝铁师相,贪残已甚且淫凶。

不知道赵世延是否真的被害,下回再说明。

——
仁宗本是一位守成之君,其失德,很大程度上是由于铁木迭儿一人造成的。奸佞之人伪装忠诚,欺诈之徒装作可信,除非是智慧超群的君主,否则难以识破其奸谋。仁宗算是中等智力的君主,因此一再重用铁木迭儿,甚至再任为太子太师。虽说是皇太后指使,实则是仁宗听信谗言、耳目被蒙蔽所致。两藩叛乱虽被及时平定,否则必血流成河,怎会等到日后?仁宗去世后,铁木迭儿更出任首相,睚眦必报,滥杀忠良。英宗虽然聪慧,却受制于皇太后,也受制于权臣,且因居丧守礼,无暇顾及政事,所以英宗的纵容可理解,而仁宗的政策贻误,不能推卸责任,读此回令人感慨仁宗之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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