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孙炼师琴

名画元不出画工,善书决不属书史。 子春伯牙非伶官,古能琴者必君子。 枕流漱石今孙郎,电眸冰齿霜髯张。 洒埽书室焚古香,信手为吾调宫商。 琮琮琤琤泉落涧,嗈嗈喈喈鸿度汉。 从容整暇未肯忙,小俟吟猱观抑按。 急如快剑斫蛇分两截,琉璃瓶碎玉簪折。 似有鸾胶再补完,细视冰弦元不绝。 又如电走雹飞驱霹雳,老树百丈龙爪入。 得非獭髓灭瘢痕,依旧乌桐净如拭。 睥睨黠鼠伏狸奴,杀机一动与之俱。 鹰扬颇类师尚父,牧野秉钺行天诛。 临河而闻杀鸣犊,曳轮不往反乎覆。 许由不受尧天下,一瓢虽无吾亦足。 圣门此意传不传,耿耿精灵月在天。 孙郎何处得授受,长江秋霁印婵娟。 五音本无根舌齿,六律发挥凭手指。 音律之外求七情,万变悉从心上起。 孙郎胸次夫何如,贮储古今万卷余。 孰谓七弦轸上之神圣,不本二尺檠边之功夫。 少年学琴欲学渠,勿但弹琴当读书。

译文:

那些传世的名画,其实并非出自普通画工之手;擅长书法的人,肯定也不只是普通的书吏。子春和伯牙都不是宫廷乐官,古代精通琴艺的必定是君子之人。 如今有个孙郎,如同枕着溪流、漱着山石般超凡脱俗,他目光如电,牙齿似冰,霜雪般的胡须张扬着。他打扫干净书房,焚起古老的香料,随意地为我调试琴弦。 那琴声琮琮琤琤,好似泉水落入山涧;嗈嗈喈喈,又像鸿雁飞过河汉。他弹奏时从容不迫,并不急于求成,稍稍等待,观察着吟猱、抑按等指法。 节奏急促时,就像快剑砍蛇,一下将蛇斩为两截,又如琉璃瓶破碎、玉簪折断。但又好像有用鸾胶把断处补上一样,仔细看那琴弦其实并未断绝。 又如同闪电飞驰、冰雹乱飞,伴着霹雳之声,仿佛老树有百丈高,龙爪深深嵌入其中。就好像用獭髓消除了瘢痕,那乌桐木制成的琴身依旧洁净得如同擦拭过一般。 琴声中透露出的气势,让狡黠的老鼠在狸猫面前伏地不敢动弹,只要杀机一动,它们就会一起被震慑。那昂扬的气势颇像姜太公,在牧野手持大钺,替天行道进行诛伐。 就像孔子临河听闻窦鸣犊被杀的消息,掉转车轮不再前往,反复权衡。又如同许由不接受尧让给他的天下,即便没有那用来饮水的一瓢,我也觉得满足。 圣人门下的这种意趣是否传承下来了呢?那耿耿的精神如同明月在天。孙郎是从何处得到琴艺的传授呢?就像长江在秋夜放晴时倒映着明月。 五音本来就不是从舌根和牙齿间产生,六律的发挥全凭手指的技巧。在音律之外探寻人的七情,万千变化都从心中而起。 孙郎的胸怀是怎样的呢?他胸中储存着古今万卷书籍。谁说七弦琴上的精妙技艺,不是源于在书桌边刻苦读书的功夫。 少年人若想学琴,想要达到孙郎的境界,就不能只知道弹琴,还应当努力读书啊。
关于作者
宋代方回

方回(一二二七~一三○七),字万里,一字渊甫,号虚谷,别号紫阳山人,歙县(今属安徽)人。早年以诗获知州魏克愚赏识,后随魏至永嘉,得制帅吕文德推荐。理宗景定三年(一二六二)进士,廷试原为甲科第一,为贾似道抑置乙科首,调随州教授。吕师夔提举江东,辟充干办公事,历江淮都大司干官、沿江制干,迁通判安吉州。时贾似道鲁港兵败,上书劾贾,召为太常簿。以劾王爚不可为相,出知建德府。恭帝德祐二年(一二七六),元兵至建德,出降,改授建德路总管兼府尹。元世祖至元十四年(一二七七)赴燕觐见,归后仍旧任。前后在郡七年,为婿及门生所讦,罢,不再仕。以诗游食元新贵间二十余年,也与宋遗民往还,长期寓居钱塘。元成宗大德十一年卒,年八十一。回诗初学张耒,晚慕陈师道、黄庭坚,鄙弃晚唐,自比陆游,有《桐江集》六十五卷(《剡源文集》卷八《桐江诗集序》),已佚。又有《桐江续集》,系元时罢官后所作,自序称二十卷,《千顷堂书目》作五十卷,今残存三十六卷。另有《瀛奎律髓》等行世。回以宋守土官腼颜仕元,以“大物既归周,裸士来殷商”(本集卷二五《送男存心如燕二月二十五日夜走笔古体》)开解,并谀元为“今日朝廷贞观同”(本集卷二四《送丘子正以能书入都……》),诚属可鄙,所以为周密《癸辛杂识》别集卷上所深诋。周斥其曾以梅花百咏谀贾似道,当为事实,集中有“向来世故未曾识,折腰此人(似道)觊斗升”(卷二三《三月二十日张君𫐐约饮王子由紫霞道院酒字为韵》),即为此事之证明。因此前人虽辨周密斥方回或有私愤,而回人品确不能称道。事见本集有关诗文,明弘治《徽州府志》卷七有传。 方回诗,以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为底本。校以清抄《虚谷桐江续集》(四十八卷,简称清抄本,藏北京图书馆),两本卷次不同,非出一源。底本诗集外之诗、校本多出底本之诗及新辑集外诗,另编一卷。

纳兰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