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記》- 第三十回 邪魔侵正法 意馬憶心猿

邪魔侵正法 意馬憶心猿
  卻說那怪把沙僧捆住,也不來殺他,也不曾打他,罵也不曾罵他一句,綽起鋼刀,心中暗想道:“唐僧乃上邦人物,必知禮義,終不然我饒了他性命,又着他徒弟拿我不成?噫!這多是我渾家有甚麼書信到他那國裏,走了風訊!等我去問他一問。”那怪陡起兇性,要殺公主。   卻說那公主不知,梳妝方畢,移步前來,只見那怪怒目攢眉,咬牙切齒。那公主還陪笑臉迎道:“郎君有何事這等煩惱?”   那怪咄的一聲罵道:“你這狗心賤婦,全沒人輪!我當初帶你到此,更無半點兒說話。你穿的錦,戴的金,缺少東西我去尋,四時受用,每日情深。你怎麼只想你父母,更無一點夫婦心?”那公主聞說,嚇得跪倒在地,道:“郎君啊,你怎麼今日說起這分離的話?”那怪道:“不知是我分離,是你分離哩!我把那唐僧拿來,算計要他受用,你怎麼不先告過我,就放了他?原來是你暗地裏修了書信,教他替你傳寄;不然,怎麼這兩個和尚又來打上我門,教還你回去?這不是你乾的事?”公主道:“郎君,你差怪我了,我何嘗有甚書去?”老怪道:“你還強嘴哩!現拿住一個對頭在此,卻不是證見?”公主道:“是誰?”老妖道:“是唐僧第二個徒弟沙和尚。”原來人到了死處,誰肯認死,只得與他放賴。公主道:“郎君且息怒,我和你去問他一聲。果然有書,就打死了,我也甘心;假若無書,卻不枉殺了奴奴也?”那怪聞言,不容分說,輪開一隻簸箕大小的藍靛手,抓住那金枝玉葉的發萬根,把公主揪上前,-在地下,執着鋼刀,卻來審沙僧,咄的一聲道:“沙和尚!你兩個輒敢擅打上我們門來,可是這女子有書到他那國,國王教你們來的?”沙僧已捆在那裏,見妖精兇惡之甚,把公主摜倒在地,持刀要殺。他心中暗想道:“分明是他有書去,救了我師父,此是莫大之恩。我若一口說出,他就把公主殺了,此卻不是恩將仇報?罷罷罷!想老沙跟我師父一場,也沒寸功報效,今日已此被縛,就將此性命與師父報了恩罷。”   遂喝道:“那妖怪不要無禮!他有甚麼書來,你這等枉他,要害他性命!我們來此問你要公主,有個緣故,只因你把我師父捉在洞中,我師父曾看見公主的模樣動靜。及至寶象國,倒換關文,那皇帝將公主畫影圖形,前後訪問,因將公主的形影,問我師父沿途可曾看見,我師父遂將公主說起,他故知是他兒女,賜了我等御酒,教我們來拿你,要他公主還宮。此情是實,何嘗有甚書信?你要殺就殺了我老沙,不可枉害平人,大虧天理!”   那妖見沙僧說得雄壯,遂丟了刀,雙手抱起公主道:“是我一時粗鹵,多有衝撞,莫怪莫怪。”遂與他挽了青絲,扶上寶髻,軟款溫柔,怡顏悅色,撮哄着他進去了,又請上坐陪禮,那公主是婦人家水性,見他錯敬,遂回心轉意道:“郎君啊,你若念夫婦的恩愛,可把那沙僧的繩子略放鬆些兒。”老妖聞言,即命小的們把沙僧解了繩子,鎖在那裏。沙僧見解縛鎖住,立起來,心中暗喜道:“古人云,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我若不方便了他,他怎肯教把我鬆放鬆放?”   那老妖又教安排酒席,與公主陪禮壓驚。喫酒到半酣,老妖忽的又換了一件鮮明的衣服,取了一口寶刀,佩在腰裏,轉過手,摸着公主道:“渾家,你且在家喫酒,看着兩個孩兒,不要放了沙和尚。趁那唐僧在那國裏,我也趕早兒去認認親也。”公主道:“你認甚親?”老妖道:“認你父王。我是他駙馬,他是我丈人,怎麼不去認認?”公主道:“你去不得。’老妖道:“怎麼去不得?”公主道:“我父王不是馬掙力戰的江山,他本是祖宗遺留的社稷。自幼兒是太子登基,城門也不曾遠出,沒有見你這等兇漢。你這嘴臉相貌,生得這等醜陋,若見了他,恐怕嚇了他,反爲不美,卻不如不去認的還好。”老妖道:“既如此說,我變個俊的兒去便罷。”公主道:“你試變來我看看。”好怪物,他在那酒席間,搖身一變,就變做一個俊俏之人,真個生得:形容典雅,體段崢嶸。言語多官樣,行藏正妙齡。才如子建成詩易,貌似潘安擲果輕。頭上戴一頂鵲尾冠,烏雲斂伏;身上穿一件玉羅褶,廣袖飄迎。足下烏靴花摺,腰間鸞帶光明。丰神真是奇男子,聳壑軒昂美俊英。公主見了,十分歡喜。那妖笑道:“渾家,可是變得好麼?”公主道:“變得好!變得好!你這一進朝啊,我父王是親不滅,一定着文武多官留你飲宴。倘喫酒中間,千千仔細,萬萬個小心,卻莫要現出原嘴臉來,露出馬腳,走了風訊,就不斯文了。”老妖道:“不消吩咐,自有道理。’你看他縱雲頭,早到了寶象國,按落雲光,行至朝門之外,對閣門大使道:“三駙馬特來見駕,乞爲轉奏轉奏。”那黃門奏事官來至白玉階前,奏道:“萬歲,有三駙馬來見駕,現在朝門外聽宣。”那國王正與唐僧敘話,忽聽得三駙馬,便問多官道:   “寡人只有兩個駙馬,怎麼又有個三駙馬?”多官道:“三駙馬,必定是妖怪來了。”國王道:“可好宣他進來?”那長老心驚道:   “陛下,妖精啊,不精者不靈。他能知過去未來,他能騰雲駕霧,宣他也進來,不宣他也進來,倒不如宣他進來,還省些口面。”   國王准奏叫宣,把怪宣至金階,他一般的也舞蹈山呼的行禮。   多官見他生得俊麗,也不敢認他是妖精,他都是些肉眼凡胎,卻當做好人。那國王見他聳壑昂霄,以爲濟世之樑棟,便問他:   “駙馬,你家在那裏居住?是何方人氏?幾時得我公主配合?怎麼今日纔來認親?”那老妖叩頭道:“主公,臣是城東碗子山波月莊人家。”國王道:“你那山離此處多遠?”老妖道:“不遠,只有三百里。”國王道:“三百里路,我公主如何得到那裏,與你匹配?”那妖精巧語花言虛情假意的答道:“主公,微臣自幼兒好習弓馬,採獵爲生。那十三年前,帶領家童數十,放鷹逐犬,忽見一隻斑斕猛虎,身馱着一個女子,往山坡下走。是微臣兜弓一箭,射倒猛虎,將女子帶上本莊,把溫水溫湯灌醒,救了他性命。因問他是那裏人家,他更不曾題公主二字。早說是萬歲的三公主,怎敢欺心,擅自配合?當得進上金殿,大小討一個官職榮身。只因他說是民家之女,才被微臣留在莊所,女貌郎才,兩相情願,故配合至此多年。當時配合之後,欲將那虎宰了,邀請諸親,卻是公主娘娘教且莫殺。其不殺之故,有幾句言詞,道得甚好,說道託天托地成夫婦,無媒無證配婚姻。前世赤繩曾系足,今將老虎做媒人。臣因此言,故將虎解了索子,饒了他性命。那虎帶着箭傷,跑蹄剪尾而去。不知他得了性命,在那山中修了這幾年,煉體成精,專一迷人害人。臣聞得昔年也有幾次取經的,都說是大唐來的唐僧,想是這虎害了唐僧,得了他文引,變作那取經的模樣,今在朝中哄騙主公。主公啊,那繡墩上坐的,正是那十三年前馱公主的猛虎,不是真正取經之人!”   你看那水性的君王,愚迷肉眼不識妖精,轉把他一片虛詞,當了真實,道:“賢駙馬,你怎的認得這和尚是馱公主的老虎?”那妖道:“主公,臣在山中,喫的是老虎,穿的也是老虎,與他同眠同起,怎麼不認得?”國王道:“你既認得,可教他現出本相來看。”怪物道:“借半盞淨水,臣就教他現了本相。”國王命官取水,遞與駙馬。那怪接水在手,縱起身來,走上前,使個黑眼定身法,唸了咒語,將一口水望唐僧噴去,叫聲“變!”那長老的真身,隱在殿上,真個變作一隻斑斕猛虎。此時君臣同眼觀看,那隻虎生得:白額圓頭,花身電目。四隻蹄,挺直崢嶸;二十爪,鉤彎鋒利。鋸牙包口,尖耳連眉。獰猙壯若大貓形,猛烈雄如黃犢樣。剛須直直插銀條,刺舌——噴惡氣。果然是隻猛斑斕,陣陣威風吹寶殿。國王一見,魄散魂飛,唬得那多官盡皆躲避。有幾個大膽的武將,領着將軍校尉一擁上前,使各項兵器亂砍,這一番,不是唐僧該有命不死,就是二十個僧人,也打爲肉醬。此時幸有丁甲、揭諦、功曹、護教諸神,暗在半空中護佑,所以那些人,兵器皆不能打傷。衆臣嚷到天晚,才把那虎活活的捉了,用鐵繩鎖了,放在鐵籠裏,收於朝房之內。   那國王卻傳旨,教光祿寺大排筵宴,謝駙馬救拔之恩,不然,險被那和尚害了。當晚衆臣朝散,那妖魔進了銀安殿。又選十八個宮娥綵女,吹彈歌舞,勸妖魔飲酒作樂。那怪物獨坐上席,左右排列的,都是那豔質嬌姿,你看他受用。飲酒至二更時分,醉將上來,忍不住胡爲,跳起身大笑一聲,現了本相,陡發兇心,伸開簸箕大手,把一個彈琵琶的女子,抓將過來,-咋的把頭咬了一口。嚇得那十七個宮娥,沒命的前後亂跑亂藏,你看那:宮娥悚懼,綵女忙驚。宮娥悚懼,一似雨打芙蓉籠夜雨;綵女忙驚,就如風吹芍藥舞春風-碎琵琶顧命,跌傷琴瑟逃生。出門那分南北,離殿不管西東。磕損玉面,撞破嬌容。人人逃命走,各各奔殘生。那些人出去又不敢吆喝,夜深了又不敢驚駕,都躲在那短牆檐下,戰戰兢兢不題。   卻說那怪物坐在上面,自斟自酌。喝一盞,扳過人來,血淋淋的啃上兩口。他在裏面受用,外面人盡傳道:“唐僧是個虎精!”亂傳亂嚷,嚷到金亭館驛。此時驛裏無人,止有白馬在槽上喫草喫料。他本是西海小龍王,因犯天條,鋸角退鱗,變白馬,馱唐僧往西方取經,忽聞人講唐僧是個虎精,他也心中暗想道:“我師父分明是個好人,必然被怪把他變做虎精,害了師父。怎的好!怎的好?大師兄去得久了,八戒、沙僧又無音信!”   他只捱到二更時分,萬籟無聲,卻纔跳將起來道:“我今若不救唐僧,這功果休矣!休矣!”他忍不住,頓絕繮繩,抖松鞍轡,急縱身,忙顯化,依然化作龍,駕起烏雲,直上九霄空裏觀看。有詩爲證,詩曰:三藏西來拜世尊,途中偏有惡妖氛。今宵化虎災難脫,白馬垂繮救主人。   小龍王在半空裏,只見銀安殿內,燈燭輝煌,原來那八個滿堂紅上,點着八根蠟燭。低下雲頭,仔細看處,那妖魔獨自個在上面,逼法的飲酒喫人肉哩。小龍笑道:“這廝不濟!走了馬腳,識破風訊,-匾秤鉈了喫人,可是個長進的!卻不知我師父下落何如,倒遇着這個潑怪。且等我去戲他一戲,若得手,拿住妖精再救師父不遲。”好龍王,他就搖身一變,也變做個宮娥,真個身體輕盈,儀容嬌媚,忙移步走入裏面,對妖魔道聲萬福:   “駙馬啊,你莫傷我性命,我來替你把盞。”那妖道:“斟酒來。”   小龍接過壺來,將酒斟在他盞中,酒比鍾高出三五分來,更不漫出,這是小龍使的逼水法。那怪見了不識,心中喜道:“你有這般手段!”小龍道:“還斟得有幾分高哩。”那怪道:“再斟上!   再斟上!”他舉着壺,只情斟,那酒只情高,就如十三層寶塔一般,尖尖滿滿,更不漫出些須。那怪物伸過嘴來,喫了一鍾,扳着死人,喫了一口,道:“會唱麼?”小龍道:“也略曉得些兒。”依腔韻唱了一個小曲,又奉了一鍾。那怪道:“你會舞麼?”小龍道:“也略曉得些兒,但只是素手,舞得不好看。”那怪揭起衣服,解下腰間所佩寶劍,掣出鞘來,遞與小龍。小龍接了刀,就留心,在那酒席前,上三下四、左五右六,丟開了花刀法。那怪看得眼吒,小龍丟了花字,望妖精劈一刀來。好怪物,側身躲過,慌了手腳,舉起一根滿堂紅,架住寶刀。那滿堂紅原是熟鐵打造的,連柄有八九十斤。兩個出了銀安殿,小龍現了本相,卻駕起雲頭,與那妖魔在那半空中相殺。這一場,黑地裏好殺!怎見得:那一個是碗子山生成的怪物,這一個是西洋海罰下的真龍。一個放毫光,如噴白電:一個生銳氣,如迸紅雲。一個好似白牙老象走人間,一個就如金爪狸貓飛下界。一個是擎天玉柱,一個是架海金梁。銀龍飛舞,黃鬼翻騰。左右寶刀無怠慢,往來不歇滿堂紅。他兩個在雲端裏,戰彀八九回合,小龍的手軟筋麻,老魔的身強力壯。小龍抵敵不住,飛起刀去,砍那妖怪,妖怪有接刀之法,一隻手接了寶刀,一隻手拋下滿堂紅便打,小龍措手不及,被他把後腿上着了一下,急慌慌按落雲頭,多虧了御水河救了性命。小龍一頭鑽下水去,那妖魔趕來尋他不見,執了寶刀,拿了滿堂紅,回上銀安殿,照舊喫酒睡覺不題。   卻說那小龍潛於水底,半個時辰聽不見聲息,方纔咬着牙,忍着腿疼跳將起去,踏着烏雲,徑轉館驛,還變作依舊馬匹,伏於槽下。可憐渾身是水,腿有傷痕,那時節:意馬心猿都失散,金公木母盡凋零。黃婆傷損通分別,道義消疏怎得成!   且不言三藏逢災,小龍敗戰,卻說那豬八戒,從離了沙僧,一頭藏在草科裏,拱了一個豬渾塘。這一覺,直睡到半夜時候才醒。醒來時,又不知是甚麼去處,摸摸眼,定了神思,側耳才聽,噫!正是那山深無犬吠,野曠少雞鳴。他見那星移斗轉,約莫有三更時分,心中想道:“我要回救沙僧,誠然是單絲不線,孤掌難鳴。罷!罷!罷!我且進城去見了師父,奏準當今,再選些驍勇人馬,助着老豬明日來救沙僧罷。”   那呆子急縱雲頭,徑回城裏,半霎時,到了館驛。此時人靜月明,兩廊下尋不見師父,只見白馬睡在那廂,渾身水溼,後腿有盤子大小一點青痕。八戒失驚道:“雙晦氣了!這亡人又不曾走路,怎麼身上有汗,腿有青痕?想是歹人打劫師父,把馬打壞了。”那白馬認得是八戒,忽然口吐人言,叫聲“師兄!”這呆子嚇了一跌,扒起來往外要走,被那馬探探身,一口咬住皁衣,道:“哥啊,你莫怕我。”八戒戰兢兢的道:“兄弟,你怎麼今日說起話來了?你但說話,必有大不祥之事。”小龍道:“你知師父有難麼!”八戒道:“我不知。”小龍道:“你是不知!你與沙僧在皇帝面前弄了本事,思量拿倒妖魔,請功求賞,不想妖魔本領大,你們手段不濟,禁他不過。好道着一個回來,說個信息是,卻更不聞音。那妖精變做一個俊俏文人,撞入朝中,與皇帝認了親眷,把我師父變作一個斑斕猛虎,見被衆臣捉住,鎖在朝房鐵籠裏面。我聽得這般苦惱,心如刀割。你兩日又不在不知,恐一時傷了性命。只得化龍身去救,不期到朝裏,又尋不見師父。   及到銀安殿外,遇見妖精,我又變做個宮娥模樣,哄那怪物。那怪叫我舞刀他看,遂爾留心,砍他一刀,早被他閃過,雙手舉個滿堂紅,把我戰敗。我又飛刀砍去,他又把刀接了,-下滿堂紅,把我後腿上着了一下,故此鑽在御水河,逃得性命。腿上青是他滿堂紅打的。”八戒聞言道:“真個有這樣事?”小龍道:“莫成我哄你了!”八戒道:“怎的好?怎的好!你可掙得動麼?”小龍道:“我掙得動便怎的?”八戒道:“你掙得動,便掙下海去罷。   把行李等老豬挑去高老莊上,回爐做女婿去呀。”小龍聞說,一口咬住他直裰子,那裏肯放,止不住眼中滴淚道:“師兄啊!你千萬休生懶惰!”八戒道:“不懶惰便怎麼?沙兄弟已被他拿住,我是戰不過他,不趁此散火,還等甚麼?”小龍沉吟半晌,又滴淚道:“師兄啊,莫說散火的話,若要救得師父,你只去請個人來。”八戒道:“教我請誰麼?”小龍道:“你趁早兒駕雲回上花果山,請大師兄孫行者來。他還有降妖的大法力,管教救了師父,也與你我報得這敗陣之仇。”八戒道:“兄弟,另請一個兒便罷了,那猴子與我有些不睦。前者在白虎嶺上,打殺了那白骨夫人,他怪我攛掇師父念《緊箍兒咒》。我也只當耍子,不想那老和尚當真的念起來,就把他趕逐回去,他不知怎麼樣的惱我,他也決不肯來。倘或言語上,略不相對,他那哭喪棒又重,假若不知高低,撈上幾下,我怎的活得成麼?”小龍道:“他決不打你,他是個有仁有義的猴王。你見了他,且莫說師父有難,只說師父想你哩,把他哄將來,到此處見這樣個情節,他必然不忿,斷乎要與那妖精比並,管情拿得那妖精,救得我師父。”八戒道:“也罷也罷,你倒這等盡心,我若不去,顯得我不盡心了。我這一去,果然行者肯來,我就與他一路來了;他若不來,你卻也不要望我,我也不來了。”小龍道:“你去你去,管情他來也。”   真個呆子收拾了釘鈀,整束了直裰,跳將起去,踏着雲,徑往東來。這一回,也是唐僧有命,那呆子正遇順風,撐起兩個耳朵,好便似風篷一般,早過了東洋大海,按落雲頭。不覺的太陽星上,他卻入山尋路。正行之際,忽聞得有人言語。八戒仔細看時,看來是行者在山凹裏,聚集羣妖。他坐在一塊石頭崖上,面前有一千二百多猴子,分序排班,口稱“萬歲!大聖爺爺!”八戒道:“且是好受用,且是好受用!怪道他不肯做和尚,只要來家哩!原來有這些好處,許大的家業,又有這多的小猴伏侍!若是老豬有這一座山場,也不做甚麼和尚了。如今既到這裏,卻怎麼好?必定要見他一見是。”那呆子有些怕他,又不敢明明的見他,卻往草崖邊,溜阿溜的溜在那一千二三百猴子當中擠着,也跟那些猴子磕頭。   不知孫大聖坐得高,眼又乖滑,看得他明白,便問:“那班部中亂拜的是個夷人,是那裏來的?拿上來!”說不了,那些小猴一窩蜂把個八戒推將上來,按倒在地。行者道:“你是那裏來的夷人?”八戒低着頭道:“不敢,承問了。不是夷人,是熟人熟人。”行者道:“我這大聖部下的羣猴,都是一般模樣。你這嘴臉生得各樣,相貌有些雷堆,定是別處來的妖魔。既是別處來的,若要投我部下,先來遞個腳色手本,報了名字,我好留你在這隨班點扎。若不留你,你敢在這裏亂拜!”八戒低着頭,拱着嘴道:“不羞,就拿出這副嘴臉來了!我和你兄弟也做了幾年,又推認不得,說是甚麼夷人!”行者笑道:“抬起頭來我看。”那呆子把嘴往上一伸道:“你看麼!你認不得我,好道認得嘴耶!”行者忍不住笑道:“豬八戒。”他聽見一聲叫,就一轂轆跳將起來道:“正是!正是!我是豬八戒!”他又思量道:“認得就好說話了。”行者道:“你不跟唐僧取經去,卻來這裏怎的?想是你衝撞了師父,師父也貶你回來了?有甚貶書,拿來我看。”八戒道:   “不曾衝撞他,他也沒甚麼貶書,也不曾趕我。”行者道:“既無貶書,又不曾趕你,你來我這裏怎的?”八戒道:“師父想你,着我來請你的。”行者道:“他也不請我,他也不想我。他那日對天發誓,親筆寫了貶書,怎麼又肯想我,又肯着你遠來請我?我斷然也是不好去的。”八戒就地扯個謊,忙道:“委實想你!委是想你!”行者道:“他怎的想我來?”八戒道:“師父在馬上正行,叫聲徒弟,我不曾聽見,沙僧又推耳聾。師父就想起你來,說我們不濟,說你還是個聰明伶俐之人,常時聲叫聲應,問一答十。因這般想你,專專教我來請你的,萬望你去走走,一則不孤他仰望之心,二來也不負我遠來之意。”行者聞言,跳下崖來,用手攙住八戒道:“賢弟,累你遠來,且和我耍耍兒去。”八戒道:“哥啊,這個所在路遠,恐師父盼望去遲,我不耍子了。”行者道:   “你也是到此一場,看看我的山景何如。”那呆子不敢苦辭,只得隨他走走。   二人攜手相攙,概衆小妖隨後,上那花果山極巔之處。好山!自是那大聖回家,這幾日,收拾得復舊如新,但見那:青如削翠,高似摩雲。周圍有虎踞龍蟠,四面多猿啼鶴唳。朝出雲封山頂,暮觀日掛林間。流水潺潺鳴玉-,澗泉滴滴奏瑤琴。山前有崖峯峭壁,山後有花木-華。上連玉女洗頭盆,下接天河分派水。乾坤結秀賽蓬萊,清濁育成真洞府。丹青妙筆畫時難,仙子天機描不就。玲瓏怪石石玲瓏,玲瓏結綵嶺頭峯。日影動千條紫豔,瑞氣搖萬道紅霞。洞天福地人間有,遍山新樹與新花。八戒觀之不盡,滿心歡喜道:“哥啊,好去處!果然是天下第一名山!”行者道:“賢弟,可過得日子麼?”八戒笑道:“你看師兄說的話,寶山乃洞天福地之處,怎麼說度日之言也?“二人談笑多時,下了山,只見路旁有幾個小猴,捧着紫巍巍的葡萄,香噴噴的梨棗,黃森森的枇杷,紅豔豔的楊梅,跪在路旁叫道:   “大聖爺爺,請進早膳。”行者笑道:“我豬弟食腸大,卻不是以果子作膳的。也罷也罷,莫嫌菲薄,將就喫個兒當點心罷。”八戒道:“我雖食腸大,卻也隨鄉入鄉是。拿來拿來,我也喫幾個兒嘗新。”二人喫了果子,漸漸日高。那呆子恐怕誤了救唐僧,只管催促道:“哥哥,師父在那裏盼望我和你哩。望你和我早早兒去罷。”行者道:“賢弟,請你往水簾洞裏去耍耍。”八戒堅辭道:“多感老兄盛意,奈何師父久等,不勞進洞罷。”行者道:“既如此,不敢久留,請就此處奉別。”八戒道:“哥哥,你不去了?”   行者道:“我往哪裏去?我這裏天不收地不管,自由自在,不耍子兒,做甚麼和尚?我是不去,你自去罷。但上覆唐僧:既趕退了,再莫想我。”呆子聞言,不敢苦逼,只恐逼發他性子,一時打上兩棍,無奈,只得喏喏告辭,找路而去。行者見他去了,即差兩個溜撒的小猴,跟着八戒,聽他說些甚麼。真個那呆子下了山,不上三四里路,回頭指着行者,口裏罵道:“這個猴子,不做和尚,倒做妖怪!這個猢猻,我好意來請他,他卻不去!你不去便罷!”走幾步,又罵幾聲。那兩個小猴,急跑回來報道:“大聖爺爺,那豬八戒不大老實,他走走兒,罵幾聲。”行者大怒,叫:   “拿將來!”那衆猴滿地飛來趕上,把個八戒,扛翻倒了,抓鬃扯耳,拉尾揪毛,捉將回去,畢竟不知怎麼處治,性命死活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那妖怪把沙僧綁了起來,既沒殺他,也沒打他,更沒罵他一句。他只舉起鋼刀,心裏暗自盤算着:“唐僧可是朝廷名士,講禮守義,難道我饒了他命,他徒弟還能拿我做甚?嗯,一定是我家夫人給我捎了信到他國裏,泄露了風聲!我得去問他個明白。”突然之間,妖怪心中燃起兇性,決定要殺掉公主。

另一邊,公主還不知道這事兒,剛梳好頭髮出來,看見妖怪怒目圓睜、咬牙切齒,便笑着迎上前去,問:“郎君怎麼這番如此煩惱?”

妖怪一下子厲聲喝道:“你這狗心賤婦,簡直毫無廉恥!當初我帶你來這兒,從沒說過一句話。你穿的錦緞,戴的金飾,缺什麼我就去尋,四季享福,日日相伴,你怎麼只想着父母,連一點夫妻情分都沒有?”

公主聽後嚇得跪倒在地,哭着求道:“郎君啊,你怎麼今天突然說起要離別呢?”

妖怪怒道:“不知是我離別,是你離別!我把唐僧抓來,想讓他享福,你怎麼不提前告訴我,就放他走了?莫不是你偷偷寫了信,讓他替你傳話?不然,怎麼兩個和尚又來我門上打鬧,要我交出公主?這不是你的主意嗎?”

公主急辯道:“郎君,你誤會我了,我怎麼可能寫信去呢?”

妖怪冷笑:“你還強嘴!現在我手裏就有個證人,不就是你丈夫沙和尚嗎?”

公主慌忙問:“誰?”

妖怪說:“就是唐僧的第二個徒弟沙和尚。”

原來人到了死境,誰也不願認,只好撒謊。公主連忙道:“郎君先別生氣,我這就去問他一聲。若有信,我願當場被他殺死;若沒有,也不枉我殺了你這個奴才。”

妖怪聽罷,不容分說,一把抓起簸箕大的藍靛手,抓住公主的頭髮,把她拖到地上,手持鋼刀,直接審問沙僧。

沙僧已被綁住,見妖怪兇惡,心裏明白,連忙想:“分明是他有信,救了我師父,這可是大恩。要是我一開口,他馬上殺了公主——這不是恩將仇報嗎?罷了罷了!我跟師父一路走來,也未立下半點功勞,如今被綁,就用這條命報恩吧!”

於是他挺身而出,喝道:“那妖怪,你無禮!他有沒有信,你偏要冤枉他!我們來此不是爲了打你,而是因爲師父被你捉住,曾在路上見過公主的樣貌。後來到了寶象國,國王下令查訪,把公主的畫像到處張貼,問沿途僧人是否見過,師父便如實告訴了他。國王一聽,知道是自己女兒,便賜我們御酒,讓我們來捉你,把公主帶回宮。這事是實,哪有什麼書信?你要殺我,也殺我這條命,可別誤傷無辜,這豈不是違背天理?”

妖怪見沙僧說得有理有據,這才放下刀,雙手抱住公主,溫柔地說道:“是我一時魯莽,多有冒犯,千萬別怪我。”他與公主挽起頭髮,扶上頭髻,軟語溫言地將她帶進洞府。公主性子溫和,見他態度轉變,心生悔意,便說:“郎君啊,若你念着夫妻情份,能不能稍微放鬆一下沙僧的繩索?”

妖怪聽後,立刻命人把沙僧的繩子解了,只鎖在原地。沙僧被解綁,站起身來,心裏暗喜:“古人說,與人方便,自己也方便。若我不給他鬆手,他怎麼會肯放我?”

妖怪又安排酒席,爲公主接風洗塵。喝到一半,忽然換上新衣,取出一口寶刀佩在腰間,轉過身子輕輕撫摸公主,笑道:“夫人,你在家歇着,看管兩個孩子,別放了沙和尚。趁唐僧還在國裏,我這就去認親。”

公主問:“你認誰的親?”

妖怪道:“認你父王啊,我是他駙馬,他是我丈人,怎麼不認?”

公主搖頭:“你去不得!”

妖怪問:“爲什麼?”

公主回答:“我父王不是靠打打殺殺得來的江山,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從小就是太子登基,從沒出過城,沒見過你這樣兇惡之人。你外貌醜陋,若見了父王,恐怕嚇得他魂飛魄散,反而不美,不如不去的好。”

妖怪說:“既然如此,我變個俊的去好了!”

公主說:“你試試看。”

這個妖怪立刻在酒席間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個俊俏之人,長得風度翩翩:眉目如畫,氣宇軒昂,言談如官場名士,舉止如少年英才。才思敏捷,似子建成詩,容貌俊美,如潘安擲果。頭戴鵲尾冠,烏髮披肩;身穿玉羅褶,廣袖飄逸;腳踏烏靴,腰繫鸞帶,風度非凡,真是英俊不凡。

公主見到,欣喜萬分。妖怪笑道:“渾家,你看,變得如何?”

公主道:“變得好!變得太好了!你一進京城,我父王必定親自接見,文武百官定要設宴款待。你喝酒時千萬小心,別露出原形,否則風聲一傳,就成笑話了。”

妖怪道:“不勞你費心,自有分寸。”

說罷,他駕雲而起,飛往寶象國,降落於宮門外,對守門官說:“三駙馬特地來見駕,請求通報。”

守門差官走到白玉階前,報告皇帝。皇帝大驚,連忙迎出宮門。

這妖怪一進宮,便裝作文人模樣,與皇帝攀談,自稱是公主的舅舅,要與公主認親。皇帝信以爲真,便命人去抓了唐僧。

這時,唐僧被捉,鐵籠鎖於朝堂之中,衆大臣見他形貌已變作一隻斑斕猛虎,紛紛驚恐,便將他抓走。

正此時,妖怪見狀,心裏急如刀割,便化作一名美貌女子,去宮中探查,恰巧遇見八戒。八戒見他狼狽不堪,心中大驚,便問:“你怎會這般模樣?”

八戒只道:“我跟師父在宮裏演了一場戲,結果被妖怪識破,我只好逃走,可卻誤了師父的安危。我聽人說,你已經去救師父了,但我卻在朝中被發現,被你打傷了。”

八戒說罷,眼圈一紅,哭道:“我真怕師父有危險,但又怕你不肯來救我。若師父真有難,你怎不早來?”

八戒說着,眼淚直流,卻仍強撐精神,問:“你到底有沒有去救師父?”

八戒說:“我去了,可沒成功。那妖怪有道術,我鬥不過他,只能化龍逃走。後來在宮外遇到他,又變成宮娥模樣,他讓我跳舞,我見機行事,砍了他一刀,他卻閃身避開,手中舉起“滿堂紅”棍,打在我後腿上,我只得逃進御水河中躲命。”

八戒一聽,驚出冷汗,聲音顫抖:“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小龍哽咽道,“我後腿的青痕,正是那‘滿堂紅’打出來的。”

八戒聞言,急得直跺腳:“這可怎麼好?我們該怎麼辦?”

小龍沉思道:“你要是能動,就立刻下海,把行李挑到高老莊,再回爐去當女婿。”

八戒一聽,激動得大喊:“你這豈不是要我放棄一切?”

“不,”小龍說,“你要是不回花果山請孫行者來,就永遠救不了師父。他有降妖法力,一定能把妖怪制服,也才能救出師父。”

八戒猶豫道:“可我跟猴子老孫不和。前在白虎嶺,他殺死了白骨夫人,我勸師父念《緊箍咒》,他當真唸了,就把我們趕走,從此就恨我。他若知道我來,恐怕又要打我,我怎能承受?”

小龍安慰道:“他不會打你的。他是有仁有義的猴子王。你見了他,別提師父有難,就說師父想念你,他一定會心生不滿,一定想與妖怪比試,自然會出手救師父。”

八戒沉吟良久,最終點頭:“好吧,我這就去!你可真盡心!若他不來,我也算不愧心。”

說罷,八戒整理好釘耙與直裰,駕雲而去,一路順風,飛過東海,終於抵達花果山。

路上他忽然聽見有人說話,低頭一看,原來是孫行者坐在山崖上,身後有上千只猴子整齊列隊,跪地高呼:“萬歲!大聖爺爺!”

八戒心中一動:“這地方果然好,怪不得他不願做和尚,一心只想當王!”

但又怕驚動行者,便悄悄溜進猴羣中,與猴子們一起磕頭。

孫行者目光如炬,看得清清楚楚,便問:“那羣猴子裏,哪個是外人?把他帶上來!”

猴子一哄而上,將八戒推到面前。

行者問:“你是哪裏來的外人?”

八戒低頭道:“不敢,不是外人,是我兄弟。”

行者冷笑道:“我這山下的猴子,面孔一律。你面目古怪,相貌古怪,明顯是妖魔。若要加入,先遞個名帖,報上姓名,我好安排崗位。若是不留,你敢在這亂拜?”

八戒不服氣:“你莫非眼瞎!我跟你們兄弟也做了幾年,你認不出我,難道還不知道我嗎?”

行者笑道:“抬起頭看看!”

八戒把嘴一抬:“你看,你認不認得這嘴?”

行者忍不住大笑:“原來是你,豬八戒!”

八戒一聽,立刻跳起,大叫:“正是我!正是我!”

八戒隨即說:“師父想念你,便派我來請你的。你不肯去,他便發誓,說你聰明伶俐,常能答對,說我們太笨,所以想請你回來。”

行者聽了,哈哈一笑,拉起八戒的手,說:“賢弟,多謝你遠道而來,咱們陪玩一會兒吧。”

八戒道:“哥,路遠,師父在等我,我不玩了。”

行者笑道:“你也來一趟,看看我的山景。”

八戒只得隨他上山。花果山果然雄偉奇絕,青翠如畫,高聳入雲,四周虎踞龍盤,四面猿啼鶴唳,清晨雲霧繚繞,傍晚日落林間,溪水潺潺,如玉珠輕響,泉流滴滴,如瑤琴奏鳴,山前山後皆是奇花異木,上連玉女洗頭盆,下接天河分派水,風景如蓬萊仙境,令八戒讚歎不已。

兩人談笑甚歡,臨下山時,路邊小猴捧着葡萄、梨棗、枇杷、楊梅,跪着喊道:“大聖爺爺,請喫早飯。”

行者笑着說:“我肚大,不喫果子當飯。不過,也好,就當是點心,嚐嚐看。”

八戒也笑着說:“我雖肚大,也隨鄉入鄉,來點新果嚐嚐。”

兩人喫了果子,太陽漸高,八戒着急道:“哥哥,師父一定在等我們,你要快點走啊!”

行者道:“你先去水簾洞裏轉轉吧。”

八戒堅辭:“多謝哥哥,但我師父正在等我,不能久留。”

行者說:“既然這樣,那我就告辭了。”

八戒問:“哥哥你不去?”

行者道:“我在這山裏,天不收地不管,自由自在,何必做和尚?我不去了,你自去吧。但你告訴師父,趕回了,再別想我。”

八戒只好點頭,轉身離去。

行者見八戒走遠,立即派兩個小猴子尾隨,聽他說了些什麼。

果然,八戒剛下山不久,回頭指着行者罵道:“這個猴子,不做和尚,倒做妖怪!這個猢猻,我好心請他,他卻不去!你不去就算了!”

走了幾步,又罵了幾句。

兩個小猴子飛跑回來,報告:“大聖爺爺,那豬八戒不老實,一路上罵了不止。”

行者怒火中燒,大喝一聲:“拿下!”

衆猴子蜂擁而上,把八戒扛翻,揪頭髮、拉耳朵、扯尾巴,押回山中,從此命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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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吳承恩(約1504—1582年),字汝忠,號射陽居士、射陽山人。祖籍漣水(今江蘇省漣水縣),後徙居山陽(今江蘇省淮安市)。中國明代作家、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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