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第二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有一天,雨村在外地遊歷,不小心病了,躺在旅店裏躺了一個多月才慢慢好起來。他身體勞累,也因爲盤纏不夠,正想找一個安穩的地方暫住。幸好有兩個老朋友也在這個地區,聽說朝廷要找一位老師來教一個女學生,雨村就託朋友幫忙,進了林如海家的府裏當老師。
這女學生只有五歲,是個聰明又清秀的女孩,乳名叫黛玉。她的母親是賈氏夫人,本來是林如海的嫡妻。可那年冬天,賈夫人突然病逝,女兒守着靈堂,悲傷過度,身體也一天比一天弱。林如海原本想讓她守着喪期繼續讀書,可她悲痛太深,常常生病,根本沒法上學。
雨村閒着沒事,就喜歡在晴天飯後到村外散步。有一天,他信步走到一個山環水繞、竹林茂密的地方,發現一座破敗的寺廟,門口掛着“智通寺”三個字,門前還有一副舊對聯:
“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
雨村讀了這副對聯,覺得文字簡單,但道理深奧,便想着進去看看有沒有什麼玄機。可廟裏只有一個年老耳聾的老和尚,說話支離破碎,答非所問。
雨村心裏不耐煩,正想離開,卻看見一家小酒鋪門口,有人笑着走出來,嘴裏喊着:“奇遇!奇遇!”雨村一看,原來是都城裏賣古董的冷子興。兩人認識多年,一向聊得來。
雨村笑着說:“老兄你什麼時候到這兒的?我居然不知道,今天偶然碰上你,真是緣分啊!”冷子興笑着說:“我去年年底回家,這次特意順路過來,順便見見老朋友。他們有事,我就在這兒歇腳,沒想到會碰上你。”說完,便讓雨村坐下來喝酒聊天。
雨村問:“最近京城有沒有什麼新鮮事?”冷子興說:“其實也沒什麼大事,不過有個事,是跟你們賈家有關的,有點意思。”雨村笑了笑:“我家沒有人在京城,怎麼能談這些?”冷子興搖搖頭:“你們同姓,難道不是同宗嗎?”雨村這才恍然大悟。
冷子興嘆了口氣說:“現在寧國府和榮國府,已經不像從前那樣興盛了。”雨村說:“從前那兩大家族,人丁興旺,怎麼就衰敗了呢?”冷子興說:“這話說起來很長,不過我告訴你一個真相:寧國府的寧公和榮國府的榮公是親兄弟,寧公先走,官位傳給了他的兒子賈代化。賈代化有兩個兒子,老大早亡,老二賈敬卻一心學道,整天燒丹煉藥,什麼都不管。他兒子賈珍也荒唐,只愛享樂,把寧國府弄得一團糟,沒人敢管。
榮國府方面,榮公去世後,長子賈代善接了官,娶的是史家小姐,生了兩個兒子:賈赦和賈政。賈赦現在當官,賈政從小喜歡讀書,祖輩疼愛,本想讓他走科舉之路,結果代善臨終時上奏皇帝,皇帝爲表孝敬,不僅讓賈赦接了官,還特別賜給賈政一個“主事”職位,後來提拔成員外郎。
賈政的妻子王氏,第一個孩子是賈珠,十四歲進學,不到二十歲就娶妻生子,可不幸早逝。第二個孩子是個女孩,出生在大年初一,很特別。後來又生了個男孩,出生時嘴裏銜着一塊五彩晶瑩的玉,上面寫着字,就取名叫“寶玉”。
雨村笑着說:“這真是怪事兒,恐怕這孩子不簡單。”冷子興冷笑:“人人都說這孩子不凡。賈政曾想試試他將來想做什麼,把天上地下所有東西擺出來,讓他抓。結果他全不碰,只伸手抓了胭脂粉黛、釵環首飾。賈政大怒,說這孩子將來只會沉溺酒色。可祖母史太君卻特別喜歡他,說他聰明機靈,遠超常人。更奇的是,他總說:‘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就清爽,見了男人就覺得腥臭難聞。’你別說,這孩子將來恐怕會是個‘色鬼’!”
雨村馬上打斷說:“不對!你們不懂。這孩子不是普通的紈絝。天地間的人,要麼是大仁,要麼是大惡,其他都不過是中間。大仁者,治世;大惡者,亂世。如今社會太平,清明靈秀之氣遍地,那些靈秀之氣不能歸於凡人,只能凝聚在某些人身上。如果這類人出生在富貴家庭,就成了情癡情種;出生在書香之家,就成了高士逸人;哪怕生於寒門,也絕不會甘爲下人,必定成纔出衆,比如許由、陶淵明、嵇康、唐明皇、宋徽宗、唐伯虎、祝枝山這些人都屬於這一類人。”
冷子興問:“那是不是說,‘成則王侯,敗則賊’?”雨村點頭說:“正是如此!我這幾年在各省遊歷,見過兩個特別古怪的孩子,所以當你一提寶玉,我就知道他是這類人。比如,金陵有個甄家,和賈家是世交,我之前也曾去過,那孩子讀書特別怪。他說:‘我非得有兩個女孩陪我讀書,才能認字,不然是腦子糊塗。’還說:‘“女兒”這兩個字,比阿彌陀佛、元始天尊還尊貴,你們這嘴臭的,千萬不能隨便說!說之前要先用清水漱口,不然要鑿牙穿腮。’後來我聽他打罵小廝,一疼就叫‘姐姐’‘妹妹’,小丫鬟們笑他說:‘你怎麼疼了還叫姐妹?是不是求她們幫忙求情?”他回答說:‘疼到極點,只要叫“姐姐妹妹”,說不定能緩解。’我說,這孩子真好笑。後來他祖母溺愛,每每見他辱師,就打罵他,可他反而越打越像,成了習慣。我見他這樣,就辭了這份差事。”
冷子興說:“賈府的幾個女兒也都不錯。賈政長女元春,因賢孝能幹,被選入宮做了女史;二小姐迎春是賈赦妾室所出;三小姐探春是賈政的庶女;四小姐惜春是賈珍的妹妹。大家都跟祖母一起讀書,個個都不差。”雨村笑着說:“我早就注意到了。甄家的女孩名字都從男孩子的名字來起,不像別人用‘紅’‘香’‘玉’之類豔字。賈家怎麼也學這個?”
冷子興說:“不是的,因爲賈府的長女是初一出生,所以叫元春,其餘都從‘春’字。上輩人也是從兄弟的名字來的。比如,現在林公的夫人,就是榮府的賈敏,小時候叫賈敏,你回去查查就知道了。”雨村拍案大笑:“難怪我那女學生,一見到‘敏’字就讀成‘密’,寫字時還少寫幾筆,我早就覺得不對了!現在才知道,是因爲母親是賈府的孫女。難怪她說話做事與衆不同,不像普通女子。如今她又突然去世了,真是可惜。”
冷子興嘆道:“這四個姐妹,一個接一個沒了,長大的孩子,將來能走多遠啊?”雨村點點頭:“對啊。賈政有寶玉和一個孫兒,賈赦呢?他也有兩個兒子,長子是賈璉,已二十多歲,娶的是賈政妻子王氏的侄女,現在有兩年了。賈璉雖然捐了個同知,卻不愛讀書,喜歡玩世不恭,心思機巧,現在住在叔叔賈政家,幫着打理家事。可自從娶了他老婆,全家人對這個老婆都讚不絕口,說她長得漂亮,說話利索,心機深,比男人還強。”
雨村聽完,笑着說:“我早就說過了,你們說的這些人,大概都是‘正邪兩賦’的典型。這番話,看來真沒錯。”冷子興說:“不管是正還是邪,光顧着說別人家的事,你也該喝酒了。”雨村笑道:“說的正着,我倒多喝了好幾杯。”冷子興笑着說:“說別人家的閒話,正好下酒,多喝幾杯無妨。”兩人正喝酒,雨村突然望向窗外,說:“天快黑了,快關城門啦,我們慢慢進城再談吧。”兩人起身結賬,正準備走,忽然聽見後面有人喊:“雨村兄,恭喜啦!有好消息要告訴你!”雨村回頭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