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众人请安后,各退下。凤姐儿说:“我有句话,不知对不对。要抄检,只抄检咱们家的奴仆,薛大姑娘的屋子,断然不能抄检。”王善保家的笑着说:“这自然,岂能抄检亲戚家?”凤姐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说着,便走向潇湘馆。黛玉已睡下,忽然有人来报,不知为何。刚要起身,只见凤姐已进来,忙按住她,说:“睡吧,我们就走。”这边闲话几句。王善保家的带人进入丫鬟的房间,一一开箱倒笼搜检了一遍。从紫鹃的房间里,抄出两副宝玉常换的寄名符,一副束带上的披带,两个荷包,以及扇套,套内有扇子。打开看,都是宝玉过去常拿的物件。王善保家的自认为得势,忙请凤姐过来看,又问:“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凤姐笑着说:“宝玉从小和他们在一起,这些东西是正常的,不算什么稀奇事,扔下再走就是了。”紫鹃笑着说:“直到现在,我们之间的物件也记不清了,要问这一个,连我也忘了是哪年哪月有的。”王善保家的听了凤姐这么说,只得作罢。
接着到探春的屋子,谁知早已有人通知了探春。探春猜到肯定有原因,于是引出这种丑态,便命丫鬟们点蜡烛开门等候。众人来了,探春问:“怎么了?”凤姐笑着说:“因丢了东西,几天查不到人,恐怕别人赖这些丫鬟,干脆大家一起搜一搜,解除疑虑,这才是洗清他们的好办法。”探春冷笑道:“我们的丫鬟自然都是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然这样,先来搜我的箱子柜子,他们所有偷来的东西都藏在我这里呢。”说着,命丫鬟们把箱子柜子全部打开,把镜子匣子、妆盒、被褥、衣包等大到小的物件全都打开,请凤姐查看。凤姐笑着陪道:“我只是奉太太的命令来,妹妹别误会我。何必生气。”随即命丫鬟们快些关上。平儿、丰儿等人忙帮着关上,收好。探春说:“我的东西你们可以搜,想搜我的丫鬟,那是不可能的。我比别人更狠,丫鬟们的东西我知道,都放在我的地方,一针一线他们也没有藏的,要搜,只来搜我。你们不依,只管去回太太,说我违背了太太,该怎么处罚,我去自认。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都有!你们今天早上没议论甄家,自家好好的抄家,果然今天真抄了。咱们也渐渐来了。可知这样大的家族,如果从外面杀进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说罢,不自觉流下泪来。凤姐只看着众媳妇们。周瑞家的便说:“既然女孩子的物件都在这里,奶奶请到别处去吧,也让姑娘安心休息。”凤姐便起身告辞。探春说:“你们仔细搜明白了?如果明天再来,我就不依了。”凤姐笑着说:“既然丫鬟们的物件都在这里,就不必搜了。”探春冷笑道:“你果然调皮。连我的包袱都打开了,还说没翻。明天敢说我保护丫鬟,不许你们翻了。你趁早说明,如果还要翻,不妨再翻一遍。”凤姐知道探春平日与众不同,只得笑着陪道:“我已经把你的东西都搜查明白了。”探春又问众人:“你们也都搜明白了没有?”周瑞家的等人笑着回答:“都翻明白了。”王善保家的本是心不稳的人,一向听说探春的名声,那是别人没眼力没胆量罢了,哪里会有姑娘家这样发迹,何况是庶出,他敢怎样。他自认为是邢夫人的陪房,连王夫人也另眼相看,何况别人。如今见探春如此,他只当是探春真恼凤姐,与他们无关。他便趁机献好,越众上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笑道:“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没有什么。”凤姐见他如此,忙说:“妈妈走吧,别胡闹。”话未说完,只听“啪”的一声,王家的脸上立刻挨了探春一掌。探春顿时大怒,指着王家的问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我只不过看在太太的面子上,你又年纪大,叫我一声妈妈,你就狗仗人势,天天生事。如今越来越过分了。你打算是同你们姑娘一样好性子,任由你们欺负她,那就错了!你搜东西我不恼,你不该拿我取笑。”说完,亲自解开衣裳,解开裙摆,拉着凤姐仔细翻检。又说:“省得让奴才来翻我身上。”凤姐、平儿等人忙帮着探春整理衣裙,口里喝着王善保家的说:“妈妈喝两口酒就疯疯癫癫起来。前儿把太太也冲撞了。快出去,不要提起了。”又劝探春不要生气。探春冷笑道:“我若真有脾气,早一头撞死了!不然岂能让奴才来我身上翻贼赃了!明天一早,我先回老太太、太太,然后过去给大娘赔礼,该怎么处罚,我就领。”王善保家的讨了个没趣,在窗外只说:“罢了,罢了,这也是头一遭挨打。我明天回太太,回老娘家去罢。这老命还要他做什么!”探春喝命丫鬟们说:“你们听他说的这话,还等我和他对嘴去不成。”待书等人听了,便出去说:“你果然回老娘家去,倒是我们的造化了。只怕舍不得去。”凤姐笑着说:“好丫头,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探春冷笑道:“我们作贼的人,嘴里都有三言两语的。这还算笨的,背地里就只会调唆主子。”平儿忙也笑着劝解,一面又拉了待书进来。周瑞家的等人劝了一番。凤姐直到伺候探春睡下,才带着人前往对过暖香坞。
那时李纨还在床上生病,她与惜春是邻居,又与探春相邻,所以顺路先到这两处。因李纨刚吃了药睡着,不便惊动,只到丫鬟们的房间一一搜检了一遍,也没有什么东西,便到惜春的房间来。因惜春年幼,不懂事,吓了一跳,不知会有何事,所以凤姐也得安慰她。谁知竟在入画的箱子中找出一大包金银锞子,共约三四十个,还有一副玉带板,以及一包男装的靴子袜子。入画脸色发黄。因问这些东西从何处来,入画只得跪下哭诉真情,说:“这是珍大爷赏我哥哥的。我们父母在南方,如今只跟着叔叔过日子。我叔叔婶婶只爱喝酒打牌,我哥哥怕交给他们又花了,所以常常得着,偷偷让老妈妈带进来,让我收着的。”惜春胆小,见了这些东西也害怕,说:“我竟不知道。这还了得!二嫂子,你要打他,好歹带他出去打罢,我受不了。”凤姐笑着说:“这话若是真的,倒可以宽恕,只是不该私自传送进来。这个可以传递,什么不可以传递?这倒是传递人的不是了。若这话不真,若是偷来的,那你可就别想活了。”入画跪着哭道:“我不敢说谎。奶奶只管明天问我们奶奶和大爷去,若说不是赏的,就拿我和我哥哥一块打死,无怨。”凤姐说:“当然要问,只是真赏的也有不是。谁允许你私自传送东西的!你且说是谁做接应,我便放你一马。下次万万不可。”惜春说:“嫂子别放过他这一次。这里人多,若不拿一个人惩戒,那些大的听见了,又不知怎样呢。嫂子若放过他,我也不同意。”凤姐说:“平日我看他还好。谁没犯过错,只这次。第二次犯下,两罪并罚。但不知道是谁传递的。”惜春说:“若说传递,再无别人,必定是后门上的张妈。他常常和这些丫头鬼鬼祟祟,这些丫头也都愿意照顾他。”凤姐听了,便命人记录下来,将东西暂交周瑞家的保管,等明日对明再议。于是告别惜春,前往迎春的房间。
迎春已经睡着了,丫鬟们也才要休息,众人叩门半天才打开。凤姐吩咐:“不要惊动小姐。”于是前往丫鬟们的房间。因司棋是王善保家的外孙女,凤姐想看看王家是否藏私,便留心搜查。先从别人箱子开始搜,都没有别的东西。等到司棋的箱子中搜了一番,王善保家的说:“也没有什么。”正要盖箱时,周瑞家的说:“且住,这是什么?”说着,便伸手取出一双男子的锦缎袜子和一双缎鞋。又有一个小包袱,打开看时,里面有同心如意和一个字帖。全部交给凤姐。凤姐因长期管理家务,经常看账本和文书,也认识几个字,便仔细看了那字帖,是大红双喜笺,上面写道:“上月你来我家后,父母已察觉你们的心意。但姑娘尚未出嫁,尚不能圆满你们的心愿。若园中可以相见,你可以托张妈给我一个信息。若能园中相见,倒比来家说得清楚。千万,千万。再赠送香袋两个,现已查收,特寄香珠一串,略表我心。千万收好。表弟潘又安拜具。”凤姐看完,不怒而笑。别人并不识字。王家的平时并不知道他姑表姐妹有这种风流故事,见了鞋袜,心中已有怀疑,又见有红帖,凤姐看着也笑了,便说:“一定是他们胡写的账目,不成一个字,所以奶奶觉得好笑。”凤姐笑着说:“正是这个账算不清。你是司棋的老娘,他的表弟也该姓王,怎么又姓潘呢?”王善保家的被问得奇怪,只得勉强回答:“司棋的姑妈给了潘家,所以他姑表兄弟姓潘。上次逃走的潘又安就是他的表弟。”凤姐笑着说:“对了。”随即说:“我念给你们听。”说着从头念了一遍,大家吓了一跳。这王家的一心想抓住别人的过错,没想到反而被自己外孙女牵连,又气又臊。周瑞家的四人又问:“你老人家可听见了?明明白白,再无谎言。如今依你老人家,该怎么样?”王家的只恨无地自容,凤姐只看着他嘻嘻地笑,对周瑞家的笑道:“这倒也好。不用你们做老娘的操心,他偷偷给你们弄了个好女婿,大家倒省心了。”周瑞家的也笑着凑趣。王家的气没处发泄,便自己打了自己的脸,骂道:“老不死的娼妇,怎么造下孽了!说嘴打嘴,现世现报在人眼前。”众人见此情形,都笑成一片,又半劝半讽。凤姐见司棋低着头,毫无畏惧惭愧之意,反而觉得奇怪。料到此时夜深,不必追问,只怕他夜间自愧去寻私会,便唤两个婆子监守起来。带着人,拿着赃物回来,且自安歇,等待明日处理。谁知到夜里又不断发作,下面出血不止。
次日,凤姐便感到身体十分虚弱,起床时头晕,撑不住。请来太医,诊脉后,写下药方说:“看少奶奶是心气不足,虚火乘脾,皆因忧劳所伤,导致嗜卧好眠,胃虚脾弱,不思饮食。如今略用升阳养荣之剂。”写完,开了几味药名,不过是人参、当归、黄芪之类。片刻后,太医离去,老嬷嬷们拿着药方回给王夫人,不免又添一番愁闷,于是暂且搁置司棋等事。
恰巧这一天,尤氏来看凤姐,坐了一会儿,到园里又看了李纨。正要前往看望众姐妹,忽见惜春派人来请,尤氏便去了她的房间。惜春便将昨晚的事详细告诉尤氏,又命把入画的东西一并交给尤氏过目。尤氏说:“确实是哥哥赏他哥哥的,只是不该私自传送,如今官盐成了私盐了。”于是骂入画“糊涂,脂油蒙了心。”惜春说:“你们管教不严,反骂丫头。这些姐妹,唯独我的丫头这样没脸,我如何见人。昨天我逼着凤姐姐带了他去,她不肯。我想,他原是那边的人,凤姐姐不带他去,也合情理。今天我正要送过去,嫂子来得正好,快带他去。打、杀、卖,我不管。”入画听说,又跪下哭求,说:“再不敢了。只求姑娘看从小的情谊,好歹生死在一处吧。”尤氏和奶妈等人也十分理解,说他“一时糊涂,下次再不敢了。他从小伺候你,终究留下为好。”谁知惜春虽然年幼,却天生有一种百折不回的廉洁孤僻品性,无论别人怎么说,她只觉得丢了体面,咬牙切齿,坚决不肯。更说自己:“不但不带入画,现在我长大了,连我自己也不便去你们那边了。近来我常听说有人背后议论什么不堪的话,我若再去,连我也被编排上去了。”尤氏说:“谁议论什么?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姑娘是谁,我们是谁。姑娘若听见人议论我们,就该去问对方才是。”惜春冷笑说:“你这话问得倒好。我一个姑娘家,只有躲避是非,我反而去寻是非,成个什么人!再说一句:我不怕你恼,好歹自有公论,又何必去问人。古人说得好,‘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相助’,何况你我二人之间。我只知道保得住自己就足够了,不管你们。从今以后,你们有事别累我。”尤氏听了,又气又好笑,便对在场众人说:“怪不得人人都说这四丫头年轻糊涂,我只不信。你们听这一番话,无端无故,又不知轻重。虽然是小孩子的话,却又能伤人的心。”众嬷嬷笑着说:“姑娘年轻,奶奶自然要吃亏。”惜春冷笑说:“我虽年轻,这话却不年轻。你们不看书,不认识几个字,所以都是一些呆子,看着明白人,反而说我年轻糊涂。”尤氏说:“你是状元榜眼探花,古今第一才子。我们是糊涂人,不如你明白,如何?”惜春说:“状元榜眼难道就没有糊涂的不成。可知他们也有不能领悟的。”尤氏笑着说:“你倒好,才是才子,这时候又成了大和尚,又讲起悟来了。”惜春说:“我若不悟,我也舍不得入画了。”尤氏说:“可知你是个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惜春说:“古人曾说,‘不作狠心人,难得自了汉。’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教你们带累坏了我!”尤氏心中原有病,听到有人议论,心里羞恼激愤,只是在惜春身上不好发作,忍了半日。如今见惜春又说这话,便按捺不住,问惜春道:“怎么就带累了你了?你的丫头的不是,无故说我,我忍了这半天,你反而得意,只管说这些话。你是千金万金的小姐,我们以后就不亲近,小心带累了小姐的美名。立刻让人把入画带过去!”说着,便赌气起身离去。惜春说:“如果真不来,倒也省了口舌是非,大家还清净。”尤氏也不答话,径自往前面去了。不知后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