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第九十三回 甄家僕投靠賈家門 水月庵掀翻風月案

甄家僕投靠賈家門水月庵掀翻風月案
  卻說馮紫英去後,賈政叫門上人來吩咐道:“今兒臨安伯那裏來請喫酒,知道是什麼事?”門上的人道:“奴才曾問過,並沒有什麼喜慶事。不過南安王府裏到了一班小戲子,都說是個名班。伯爺高興,唱兩天戲請相好的老爺們瞧瞧,熱鬧熱鬧。大約不用送禮的。”說着,賈赦過來問道:“明兒二老爺去不去?”賈政道:“承他親熱,怎麼好不去的。”說着,門上進來回道:“衙門裏書辦來請老爺明日上衙門,有堂派的事,必得早些去。”賈政道:“知道了。”說着,只見兩個管屯裏地租子的家人走來,請了安,磕了頭,旁邊站着。賈政道:“你們是郝家莊的?”兩個答應了一聲。賈政也不往下問,竟與賈赦各自說了一回話兒散了。家人等秉着手燈送過賈赦去。   這裏賈璉便叫那管租的人道:“說你的。”那人說道:“十月裏的租子奴才已經趕上來了,原是明兒可到。誰知京外拿車,把車上的東西不由分說都掀在地下。奴才告訴他說是府裏收租子的車,不是買賣車。他更不管這些。奴才叫車伕只管拉着走,幾個衙役就把車伕混打了一頓,硬扯了兩輛車去了。奴才所以先來回報,求爺打發個人到衙門裏去要了來纔好。再者,也整治整治這些無法無天的差役纔好。爺還不知道呢,更可憐的是那買賣車,客商的東西全不顧,掀下來趕着就走。那些趕車的但說句話,打的頭破血出的。”賈璉聽了,罵道:“這個還了得!”立刻寫了一個帖兒,叫家人:“拿去向拿車的衙門裏要車去,並車上東西。若少了一件,是不依的。快叫周瑞。”周瑞不在家。又叫旺兒,旺兒晌午出去了,還沒有回來。賈璉道:“這些忘八羔子,一個都不在家!他們終年家喫糧不管事。”因吩咐小廝們:“快給我找去。”說着,也回到自己屋裏睡下。不提。   且說臨安伯第二天又打發人來請。賈政告訴賈赦道:“我是衙門裏有事,璉兒要在家等候拿車的事情,也不能去,倒是大老爺帶寶玉應酬一天也罷了。”賈赦點頭道:“也使得。”賈政遣人去叫寶玉,說“今兒跟大爺到臨安伯那裏聽戲去。”寶玉喜歡的了不得,便換上衣服,帶了焙茗、掃紅、鋤藥三個小子出來,見了賈赦,請了安,上了車,來到臨安伯府裏。門上人回進去,一會子出來說:“老爺請。”於是賈赦帶着寶玉走入院內,只見賓客喧闐。賈赦寶玉見了臨安伯,又與衆賓客都見過了禮。大家坐着說笑了一回。只見一個掌班的拿着一本戲單,一個牙笏,向上打了一個千兒,說道:“求各位老爺賞戲。”先從尊位點起,挨至賈赦,也點了一出。那人回頭見了寶玉,便不向別處去,竟搶步上來打個千兒道:“求二爺賞兩出。”寶玉一見那人,面如傅粉,脣若塗朱,鮮潤如出水芙蕖,飄揚似臨風玉樹。原來不是別人,就是蔣玉菡。前日聽得他帶了小戲兒進京,也沒有到自己那裏。此時見了,又不好站起來,只得笑道:“你多早晚來的?”蔣玉菡把手在自己身子上一指,笑道:“怎麼二爺不知道麼?”寶玉因衆人在坐,也難說話,只得胡亂點了一出。蔣玉菡去了,便有幾個議論道:“此人是誰?”有的說:“他向來是唱小旦的,如今不肯唱小旦,年紀也大了,就在府裏掌班。頭裏也改過小生。他也攢了好幾個錢,家裏已經有兩三個鋪子,只是不肯放下本業,原舊領班。”有的說:“想必成了家了。”有的說:“親還沒有定。他倒拿定一個主意,說是人生配偶關係一生一世的事,不是混鬧得的,不論尊卑貴賤,總要配的上他的才能。所以到如今還並沒娶親。”寶玉暗忖度道:“不知日後誰家的女孩兒嫁他。要嫁着這樣的人材兒,也算是不辜負了。”那時開了戲,也有崑腔,也有高腔,也有弋腔梆子腔,做得熱鬧。   過了晌午,便擺開桌子喫酒。又看了一回,賈赦便欲起身。臨安伯過來留道:“天色尚早,聽見說蔣玉菡還有一出《佔花魁》,他們頂好的首戲。”寶玉聽了,巴不得賈赦不走。於是賈赦又坐了一會。果然蔣玉菡扮着秦小官伏侍花魁醉後神情,把這一種憐香惜玉的意思,做得極情盡致。以後對飲對唱,纏綿繾綣。寶玉這時不看花魁,只把兩隻眼睛獨射在秦小官身上。更加蔣玉菡聲音響亮,口齒清楚,按腔落板,寶玉的神魂都唱了進去了。直等這出戏進場後,更知蔣玉菡極是情種,非尋常戲子可比。因想着《樂記》上說的是“情動於中,故形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所以知聲,知音,知樂,有許多講究。聲音之原,不可不察。詩詞一道,但能傳情,不能入骨,自後想要講究講究音律。寶玉想出了神,忽見賈赦起身,主人不及相留。寶玉沒法,只得跟了回來。到了家中,賈赦自回那邊去了,寶玉來見賈政。   賈政才下衙門,正向賈璉問起拿車之事。賈璉道:“今兒門人拿帖兒去,知縣不在家。他的門上說了:這是本官不知道的,並無牌票出去拿車,都是那些混帳東西在外頭撒野擠訛頭。既是老爺府裏的,我便立刻叫人去追辦,包管明兒連車連東西一併送來,如有半點差遲,再行稟過本官,重重處治。此刻本官不在家,求這裏老爺看破些,可以不用本官知道更好。”賈政道:“既無官票,到底是何等樣人在那裏作怪?”賈璉道:“老爺不知,外頭都是這樣。想來明兒必定送來的。”賈璉說完下來,寶玉上去見了。賈政問了幾句,便叫他往老太太那裏去。   賈璉因爲昨夜叫空了家人,出來傳喚,那起人多已伺候齊全。賈璉罵了一頓,叫大管家賴升:“將各行檔的花名冊子拿來,你去查點查點。寫一張諭帖,叫那些人知道:若有並未告假,私自出去,傳喚不到,貽誤公事的,立刻給我打了攆出去!”賴升連忙答應了幾個“是”,出來吩咐了一回。家人各自留意。   過不幾時,忽見有一個人頭上載着氈帽,身上穿着一身青布衣裳,腳下穿着一雙撒鞋,走到門上向衆人作了個揖。衆人拿眼上上下下打諒了他一番,便問他是那裏來的。那人道:“我自南邊甄府中來的。並有家老爺手書一封,求這裏的爺們呈上尊老爺。”衆人聽見他是甄府來的,才站起來讓他坐下道:“你乏了,且坐坐,我們給你回就是了。”門上一面進來回明賈政,呈上來書。賈政拆書看時,上寫着:   世交夙好,氣誼素敦。遙仰襜帷,不勝依切。弟因菲材獲譴,自分萬死難償,幸邀寬宥,待罪邊隅,迄今門戶凋零,家人星散。所有奴子包勇,向曾使用,雖無奇技,人尚愨實。倘使得備奔走,餬口有資,屋烏之愛,感佩無涯矣。專此奉達,餘容再敘。不宣。賈政看完,笑道:“這裏正因人多,甄家倒薦人來,又不好卻的。”吩咐門上:“叫他見我。且留他住下,因材使用便了。”門上出去,帶進人來。見賈政便磕了三個頭,起來道:“家老爺請老爺安。”自己又打個千兒說:“包勇請老爺安。”賈政回問了甄老爺的好,便把他上下一瞧。但見包勇身長五尺有零,肩背寬肥,濃眉爆眼,磕額長髯,氣色粗黑,垂着手站着。便問道:“你是向來在甄家的,還是住過幾年的?”包勇道:“小的向在甄家的。”賈政道:“你如今爲什麼要出來呢?”包勇道:“小的原不肯出來。只是家爺再四叫小的出來,說是別處你不肯去,這裏老爺家裏只當原在自己家裏一樣的,所以小的來的。”賈政道:“你們老爺不該有這事情,弄到這樣的田地。”包勇道:“小的本不敢說,我們老爺只是太好了,一味的真心待人,反倒招出事來。”賈政道:“真心是最好的了。”包勇道:“因爲太真了,人人都不喜歡,討人厭煩是有的。”賈政笑了一笑道:“既這樣,皇天自然不負他的。”包勇還要說時,賈政又問道:“我聽見說你們家的哥兒不是也叫寶玉麼?”包勇道:“是。”賈政道:“他還肯向上巴結麼?”包勇道:“老爺若問我們哥兒,倒是一段奇事。哥兒的脾氣也和我家老爺一個樣子,也是一味的誠實。從小兒只管和那些姐妹們在一處頑,老爺太太也狠打過幾次,他只是不改。那一年太太進京的時候兒,哥兒大病了一場,已經死了半日,把老爺幾乎急死,裝裹都預備了。幸喜後來好了,嘴裏說道,走到一座牌樓那裏,見了一個姑娘領着他到了一座廟裏,見了好些櫃子,裏頭見了好些冊子。又到屋裏,見了無數女子,說是多變了鬼怪似的,也有變做骷髏兒的。他嚇急了,便哭喊起來。老爺知他醒過來了,連忙調治,漸漸的好了。老爺仍叫他在姐妹們一處頑去,他竟改了脾氣了,好着時候的頑意兒一概都不要了,惟有唸書爲事。就有什麼人來引誘他,他也全不動心。如今漸漸的能夠幫着老爺料理些家務了。”賈政默然想了一回,道:“你去歇歇去罷。等這裏用着你時,自然派你一個行次兒。”包勇答應着退下來,跟着這裏人出去歇息。不提。   一日賈政早起剛要上衙門,看見門上那些人在那裏交頭接耳,好像要使賈政知道的似的,又不好明回,只管咕咕唧唧的說話。賈政叫上來問道:“你們有什麼事,這麼鬼鬼祟祟的?”門上的人回道:“奴才們不敢說。”賈政道:“有什麼事不敢說的?”門上的人道:“奴才今兒起來開門出去,見門上貼着一張白紙,上寫着許多不成事體的字。”賈政道:“那裏有這樣的事,寫的是什麼?”門上的人道:“是水月庵裏的醃髒話。”賈政道:“拿給我瞧。”門上的人道:“奴才本要揭下來,誰知他貼得結實,揭不下來,只得一面抄一面洗。剛纔李德揭了一張給奴才瞧,就是那門上貼的話。奴才們不敢隱瞞。”說着呈上那帖兒。賈政接來看時,上面寫着:   西貝草斤年紀輕,水月庵裏管尼僧。   一個男人多少女,窩娼聚賭是陶情。   不肖子弟來辦事,榮國府內出新聞。賈政看了,氣得頭昏目暈,趕着叫門上的人不許聲張,悄悄叫人往寧榮兩府靠近的夾道子牆壁上再去找尋。隨即叫人去喚賈璉出來。   賈璉即忙趕至。賈政忙問道:“水月庵中寄居的那些女尼女道,向來你也查考查考過沒有?”賈璉道:“沒有。一向都是芹兒在那裏照管。”賈政道:“你知道芹兒照管得來照管不來?”賈璉道:“老爺既這麼說,想來芹兒必有不妥當的地方兒。”賈政嘆道:“你瞧瞧這個帖兒寫的是什麼。”賈璉一看,道:“有這樣事麼。”正說着,只見賈蓉走來,拿着一封書子,寫着“二老爺密啓”。打開看時,也是無頭榜一張,與門上所貼的話相同。賈政道:“快叫賴大帶了三四輛車子到水月庵裏去,把那些女尼女道士一齊拉回來。不許泄漏,只說裏頭傳喚。”賴大領命去了。   且說水月庵中小女尼女道士等初到庵中,沙彌與道士原系老尼收管,日間教他些經懺。以後元妃不用,也便習學得懶怠了。那些女孩子們年紀漸漸的大了,都也有個知覺了。更兼賈芹也是風流人物,打量芳官等出家只是小孩子性兒,便去招惹他們。那知芳官竟是真心,不能上手,便把這心腸移到女尼女道士身上。因那小沙彌中有個名叫沁香的和女道士中有個叫做鶴仙的,長得都甚妖嬈,賈芹便和這兩個人勾搭上了。閒時便學些絲絃,唱個曲兒。那時正當十月中旬,賈芹給庵中那些人領了月例銀子,便想起法兒來,告訴衆人道:“我爲你們領月錢不能進城,又只得在這裏歇着。怪冷的,怎麼樣?我今兒帶些果子酒,大家喫着樂一夜好不好?”那些女孩子都高興,便擺起桌子,連本庵的女尼也叫了來,惟有芳官不來。賈芹喝了幾杯,便說道要行令。沁香等道:“我們都不會,到不如搳拳罷。誰輸了喝一杯,豈不爽快。”本庵的女尼道:“這天剛過晌午,混嚷混喝的不像。且先喝幾盅,愛散的先散去,誰愛陪芹大爺的,回來晚上儘子喝去,我也不管。”   正說着,只見道婆急忙進來說:“快散了罷,府裏賴大爺來了。”衆女尼忙亂收拾,便叫賈芹躲開。賈芹因多喝了幾杯,便道:“我是送月錢來的,怕什麼!”話猶未完,已見賴大進來,見這般樣子,心裏大怒。爲的是賈政吩咐不許聲張,只得含糊裝笑道:“芹大爺也在這裏呢麼。”賈芹連忙站起來道:“賴大爺,你來作什麼?”賴大說:“大爺在這裏更好。快快叫沙彌道士收拾上車進城,宮裏傳呢。”賈芹等不知原故,還要細問。賴大說:“天已不早了,快快的好趕進城。”衆女孩子只得一齊上車,賴大騎着大走騾押着趕進城。不題。   卻說賈政知道這事,氣得衙門也不能上了,獨坐在內書房嘆氣。賈璉也不敢走開。忽見門上的進來稟道:“衙門裏今夜該班是張老爺,因張老爺病了,有知會來請老爺補一班。”賈政正等賴大回來要辦賈芹,此時又要該班,心裏納悶,也不言語。賈璉走上去說道:“賴大是飯後出去的,水月庵離城二十來裏,就趕進城也得二更天。今日又是老爺的幫班,請老爺只管去。賴大來了,叫他押着,也別聲張,等明兒老爺回來再發落。倘或芹兒來了,也不用說明,看他明兒見了老爺怎麼樣說。”賈政聽來有理,只得上班去了。   賈璉抽空纔要回到自己房中,一面走着,心裏抱怨鳳姐出的主意,欲要埋怨,因他病着,只得隱忍,慢慢的走着。且說那些下人一人傳十傳到裏頭。先是平兒知道,即忙告訴鳳姐。鳳姐因那一夜不好,懨懨的總沒精神,正是惦記鐵檻寺的事情。聽說外頭貼了匿名揭帖的一句話,嚇了一跳,忙問貼的是什麼。平兒隨口答應,不留神就錯說了道:“沒要緊,是饅頭庵裏的事情。”鳳姐本是心虛,聽見饅頭庵的事情,這一唬直唬怔了,一句話沒說出來,急火上攻,眼前發暈,咳嗽了一陣,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平兒慌了,說道:“水月庵裏不過是女沙彌女道士的事,奶奶着什麼急。”鳳姐聽是水月庵,才定了定神,說道:“呸,糊塗東西,到底是水月庵呢,是饅頭庵?”平兒笑道:“是我頭裏錯聽了是饅頭庵,後來聽見不是饅頭庵,是水月庵。我剛纔也就說溜了嘴,說成饅頭庵了。”鳳姐道:“我就知道是水月庵,那饅頭庵與我什麼相干。原是這水月庵是我叫芹兒管的,大約克扣了月錢。”平兒道:“我聽着不像月錢的事,還有些醃髒話呢。”鳳姐道:“我更不管那個。你二爺那裏去了?”平兒說:“聽見老爺生氣,他不敢走開。我聽見事情不好,我吩咐這些人不許吵嚷,不知太太們知道了麼。但聽見說老爺叫賴大拿這些女孩子去了。且叫個人前頭打聽打聽。奶奶現在病着,依我竟先別管他們的閒事。”正說着,只見賈璉進來。鳳姐欲待問他,見賈璉一臉的怒氣,暫且裝作不知。賈璉飯沒喫完,旺兒來說:“外頭請爺呢,賴大回來了。”賈璉道:“芹兒來了沒有?”旺兒道:“也來了。”賈璉便道:“你去告訴賴大,說老爺上班兒去了。把這些個女孩子暫且收在園裏,明日等老爺回來送進宮去。只叫芹兒在內書房等着我。”旺兒去了。   賈芹走進書房,只見那些下人指指點點,不知說什麼。看起這個樣兒來,不像宮裏要人。想着問人,又問不出來。正在心裏疑惑,只見賈璉走出來。賈芹便請了安,垂手侍立,說道:“不知道娘娘宮裏即刻傳那些孩子們做什麼,叫侄兒好趕。幸喜侄兒今兒送月錢去還沒有走,便同着賴大來了。二叔想來是知道的。”賈璉道:“我知道什麼!你纔是明白的呢。”賈芹摸不着頭腦兒,也不敢再問。賈璉道:“你幹得好事,把老爺都氣壞了。”賈芹道:“侄兒沒有幹什麼。庵裏月錢是月月給的,孩子們經懺是不忘記的。”賈璉見他不知,又是平素常在一處頑笑的,便嘆口氣道:“打嘴的東西,你各自去瞧瞧罷!”便從靴掖兒裏頭拿出那個揭帖來,扔與他瞧。賈芹拾來一看,嚇的面如土色,說道:“這是誰幹的!我並沒得罪人,爲什麼這麼坑我!我一月送錢去,只走一趟,並沒有這些事。若是老爺回來打着問我,侄兒便死了。我母親知道,更要打死。”說着,見沒人在旁邊,便跪下去說道:“好叔叔,救我一救兒罷!”說着,只管磕頭,滿眼淚流。賈璉想道:“老爺最惱這些,要是問準了有這些事,這場氣也不小。鬧出去也不好聽,又長那個貼帖兒的人的志氣了。將來咱們的事多着呢。倒不如趁着老爺上班兒,和賴大商量着,若混過去,就可以沒事了。現在沒有對證。”想定主意,便說:“你別瞞我,你乾的鬼鬼祟祟的事,你打諒我都不知道呢。若要完事,就是老爺打着問你,你一口咬定沒有才好。沒臉的,起去罷!”叫人去喚賴大。   不多時,賴大來了。賈璉便與他商量。賴大說:“這芹大爺本來鬧的不像了。奴才今兒到庵裏的時候,他們正在那裏喝酒呢。帖兒上的話是一定有的。”賈璉道:“芹兒你聽,賴大還賴你不成。”賈芹此時紅漲了臉,一句也不敢言語。還是賈璉拉着賴大,央他:“護庇護庇罷,只說是芹哥兒在家裏找來的。你帶了他去,只說沒有見我。明日你求老爺也不用問那些女孩子了,竟是叫了媒人來,領了去一賣完事。果然娘娘再要的時候兒咱們再買。”賴大想來,鬧也無益,且名聲不好,就應了。賈璉叫賈芹:“跟了賴大爺去罷,聽着他教你。你就跟着他。”說罷,賈芹又磕了一個頭,跟着賴大出去。到了沒人的地方兒,又給賴大磕頭。賴大說:“我的小爺,你太鬧的不像了。不知得罪了誰,鬧出這個亂兒。你想想誰和你不對罷。”賈芹想了一想,忽然想起一個人來。未知是誰,下回分解。

話說馮紫英走後,賈政讓門上的人去打聽:“臨安伯今天請喫飯,是有什麼事?”門上的人說:“我們問過,其實沒有喜事。只是南安王府帶來了一班小戲班子,聽說是名班,伯爺高興,就請相好的老爺們看戲玩樂,熱鬧熱鬧,也不用送禮。”說完,賈赦問:“明天二老爺去不去?”賈政說:“他對我熱情,怎麼好不去?”說着,門上又進來報告:“衙門裏來人請老爺明天去上班,有案子要處理,得早早去。”賈政應了聲“知道了”。這時,兩個管屯地租的家人走了過來,行禮磕頭,站在一旁。賈政問:“你們是郝家莊的?”兩人應道。賈政也不多問,和賈赦隨意聊了一番就散了。家人拿着油燈送賈赦出門。

這時,賈璉叫那管租的家人說:“說你的。”那人說:“十月的租子我已收了,原定明天來交。誰知外頭拿車的人,竟把車上的東西不分青紅皁白全掀在地。我告訴他們說這是府裏收租的車,不是買賣車,可他們更不管這些。我讓車伕拉車走,幾個衙役卻把車伕狠狠打了一頓,硬生生把兩輛車拖走了。所以我先來報信,求老爺派人去衙門把車和東西要回來。而且,我也想整治整治這些橫行無忌的差役。老爺不知道啊,更可憐的是那些買賣車,商人的東西全不顧,被掀下來就走。趕車的只敢說句話,打的頭破血出!”賈璉聽了,大罵:“這還了得!”立刻寫了一張帖子,讓家人去衙門要車和東西,若少了一件,絕不答應。馬上叫周瑞,可週瑞不在家;再叫旺兒,可旺兒中午出去了,還沒回來。賈璉說:“這些混蛋,一個都不在家!他們整年在家喫糧,根本不管事。”便吩咐小廝:“趕緊給我找去!”說完,也回自己屋裏睡下了。這事暫且不提。

再說,臨安伯第二天又派人來請。賈政對賈赦說:“我今天衙門裏有事,璉兒要在家處理拿車的事,不能去,倒是大老爺帶着寶玉去應酬一天也成。”賈赦點頭說:“也行。”賈政派人去叫寶玉,說:“今天跟着大爺去臨安伯那裏聽戲。”寶玉一聽,高興壞了,立刻換衣服,帶着焙茗、掃紅、鋤藥三個小廝出來,向賈赦請安,上車,來到臨安伯府。門上的人回稟後,一會兒出來說:“老爺請。”賈赦帶着寶玉進院,賓客滿堂。賈赦和寶玉見了臨安伯,又向衆人行了禮。大家坐下來閒聊一會兒。只見一個掌班的拿着戲單,拿着牙笏,向衆人行了個禮,說:“請各位老爺賞戲。”從尊位開始點戲,輪到賈赦時,也點了一出。那人回頭見了寶玉,便馬上跑過來行禮:“求二爺賞兩出。”寶玉一看,那人面容如粉,脣紅如朱,膚如出水芙蓉,風姿如臨風玉樹。原來不是別人,正是蔣玉菡。前些日子聽說他帶了小戲子進京,也沒到自己府上。如今見了,又不好站起來,只能笑着說:“你是什麼時候來的?”蔣玉菡把手在自己身上一指,笑着說:“二爺不知道嗎?”寶玉因衆人在座,不好多言,只好隨便點了出戏。蔣玉菡一走,就有幾個人議論:“這是誰啊?”有人說:“他以前是唱小旦的,現在不唱了,年紀也大了,就在府裏掌班。早年也改過小生,攢了不少錢,家裏已有兩三個鋪面,只是不肯放棄本行。”有人說:“他應該結婚了。”又有人說:“還沒訂親。他倒是有個主意,說人生婚姻是終身大事,不隨便湊合,不論尊卑貴賤,都要配得上自己的才華。所以至今都沒娶親。”寶玉暗想:“不知道將來哪家姑娘嫁給他。如果嫁給這樣的人,也算是不辜負了。”後來開戲,有崑腔、高腔、弋腔、梆子腔,唱得熱鬧極了。

中午過後,衆人擺開桌子喝酒。又看了會兒戲,賈赦想起身離開。臨安伯過來挽留:“天色還早,聽說蔣玉菡還有出《佔花魁》,是他們最好的頭牌戲。”寶玉一聽,巴不得賈赦不走。於是賈赦又坐了一陣。果然,蔣玉菡扮演秦小官,侍奉花魁醉後的情態,將那種憐香惜玉的情感表現得淋漓盡致。之後邊飲邊唱,纏綿悱惻。寶玉這時不再看花魁,只盯着秦小官的眼神,更被蔣玉菡聲音洪亮、口齒清晰、唱腔到位所吸引,神魂都沉浸在其中。直到這出戏結束,才知蔣玉菡是真有情之人,絕非常人可比。他想起《樂記》上說:“感情發於內心,便化爲聲音;聲音成文,便稱作音樂。”因此知道聲音、知音、懂樂,有諸多講究。聲音的根源,不可不察。詩詞雖然能傳情,卻不能入骨,今後他決心要深入研究音律。寶玉沉浸其中,忽然見賈赦起身,主人來不及挽留。寶玉無法,只好跟着回去。到家後,賈赦回去了,寶玉去見賈政。

賈政剛下衙門,正要問賈璉關於拿車的事,賈璉說:“今天門人送信去,知縣不在家。門上說這是官府不知道的事,無牌無票,都是那些混賬差人在外撒野、敲詐勒索。既然是我府裏的租子,我立刻派人追查,保證明天把車和東西都送回來。若有半點耽擱,再稟告知縣,重責處理。現在知縣不在家,求老爺通融,不用告訴本官了。”賈政問:“既然沒有官票,到底是誰在亂來?”賈璉說:“老爺不知道,外頭就是這樣。想來明天一定送回來。”說完,寶玉上去見了賈政。賈政問了幾句,便叫他去老太太那。

賈璉因爲昨夜叫人空了,今天傳喚,那些下人早已準備齊全。賈璉罵了一頓,叫大管家賴升:“把各檔的花名冊拿來,你去查查。寫一張公文,讓衆人知道:如果有未請假擅自外出,傳喚不到,耽誤公事的,立刻給我打出去!”賴升連忙答應,出去吩咐了一番。衆人各自注意。

過了一會兒,忽然有人頭上戴氈帽,穿一身青布衣服,腳穿布鞋,走到門上行了個禮。衆人仔細打量,問他是從哪來的。那人說:“我從南方甄家來,帶着我家裏老爺的手書,求各位爺們呈給老爺。”衆人聽說是甄家來的,才讓坐:“你累了,先坐下,我們回話。”門上立刻報告賈政,呈上手書。賈政拆開一看,上寫道:

“世交深厚,情誼素來誠篤。遙想貴府帷帳安樂,心中牽掛。我因才淺獲罪,自認萬死難贖,幸得寬恕,貶至邊遠。如今家門凋零,家人四散。奴僕包勇,曾爲府中所用,雖無奇技,卻爲人忠厚老實。若得機會能爲府上奔走,餬口有資,心中感激無邊。專此致意,以後再細談。不宣。”

賈政看完,笑着說:“我們人手緊張,甄家倒薦人來,又不好拒絕。”便吩咐門上:“讓他見我,先留他住下,看能不能用上。”門上出去,帶人進來。見賈政便行了三個禮拜,起身說:“家老爺請老爺安。”又行個禮說:“包勇請老爺安。”賈政問了甄家老爺的情況,便打量他。只見包勇身高五尺多,肩寬背厚,濃眉大眼,長鬍子,臉色粗黑,垂着手站着。賈政問:“你是在甄家一直服役的,還是住過幾年?”包勇答:“我一直在甄家。”賈政問:“你爲什麼出來?”包勇說:“我本不願出來,是家老爺反覆勸我,說別處你不肯去,這裏老爺家就像自己家一樣,所以纔來的。”賈政說:“你們老爺不該有這事,弄得如此境地。”包勇說:“我本來不敢說,我們老爺太真誠,一心待人,反而惹出事來。”賈政笑道:“真心是最好的。”包勇說:“因爲太真,人人都不喜歡,惹人厭煩。”賈政笑說:“既然這樣,天理自然不虧他。”包勇還想說,賈政又問:“聽說你們家的公子,也叫寶玉吧?”包勇說:“是。”賈政問:“他願意巴結人嗎?”包勇說:“老爺若問我們家公子,那真是奇事。他脾氣跟我們老爺一樣,始終誠實。從小隻和姐妹們一起玩,老爺太太也打過幾次,他卻始終不改。那年太太進京,他病得厲害,幾乎死了一天,把老爺急得差點暈過去,棺材都準備好了。幸虧後來好了,說是在一座牌樓前,看到一個姑娘領他進了一座廟,見了滿櫃的書,裏面還有冊子。又進屋,見到無數女子,像變鬼一樣,有的甚至變成骷髏。他嚇壞了,哭喊起來。老爺知道他醒了,連忙醫治,漸漸好了。老爺仍讓他和姐妹們一起玩,他竟改了脾氣,不再喜歡玩,只願意讀書。別人來引誘他,他也全然不動心。如今漸漸能幫老爺處理家務了。”賈政默然想了想,說:“你去歇着吧,等用到你時,自然安排任務。”包勇答應後退下,跟着衆人出去休息了。

一天早上,賈政剛要出門上衙門,看見門上的下人交頭接耳,似乎想告訴賈政什麼,又不好直接說,只是小聲嘀咕。賈政叫上來問:“你們有什麼事,這麼偷偷摸摸?”門上的人說:“奴才不敢說。”賈政說:“有什麼事不敢說的?”門上的人說:“今天早上開門,見門口貼着一張白紙,上面寫了許多不乾淨的話。”賈政問:“哪來的?寫的是什麼?”門上的人說:“是水月庵裏寫的下流話。”賈政說:“給我看看。”門上的人說:“我本想揭下來,可貼得結實,揭不下來,只好一邊抄一邊洗。剛纔李德揭了一張給我看,就是門上貼的。我們不敢隱瞞。”說完拿出那張紙。賈政接過一看,上面寫着:

“西貝草斤年紀輕,水月庵裏管尼僧。
一個男人多少女,窩娼聚賭是陶情。
不肖子弟來辦事,榮國府內出新聞。”

賈政看了,氣得頭昏眼花,立刻叫門上的人不準聲張,悄悄讓人去寧國府和榮國府之間的夾道牆壁上再找找。隨即叫人去喚賈璉。

賈璉急忙趕去。賈政問:“水月庵住的那些女尼女道士,你查過沒有?”賈璉說:“沒有,一向是芹兒在管。”賈政問:“你清楚芹兒管得怎麼樣?”賈璉說:“老爺既然這麼說,大概芹兒確實有問題。”賈政嘆道:“你看這張帖子寫的是什麼?”賈璉一看,說:“真有這事?”正說着,賈蓉走過來,拿着一封密信,寫着“二老爺密啓”。打開一看,也是無頭榜,內容和門上貼的完全一樣。賈政說:“快叫賴大帶三四輛車去水月庵,把那些女尼女道士一併帶回來。不準泄露,只說裏頭傳喚。”賴大領命去了。

再說,水月庵裏的女尼女道士起初是沙彌和道士由老尼管理,白天教他們唸經禱懺。後來元妃不用了,便漸漸懶怠了。那些女孩漸漸長大,開始有了知覺。再加上賈芹是風流人物,覺得芳官出家只是小孩子脾氣,便勾引她們。誰知芳官是真心,不能成事,便把心思轉移到女尼女道士身上。其中一個小沙彌叫沁香,女道士叫鶴仙,長得都極美,賈芹便和她們親近起來。閒時學些絲竹,唱幾句曲子。恰是十月中旬,賈芹給庵裏衆人發了月例銀子,便想出點辦法,說:“我給你們領月錢,不能進城,只好留在這兒。這天氣太冷,怎麼樣?今天我帶些果子酒,大家痛飲一晚,好不好?”衆人高興,便擺桌,連本庵的女尼也叫來,只有芳官沒來。賈芹喝了幾杯,說要行酒令。沁香等人說:“我們都不會,不如玩拳腳,誰輸了喝一杯,豈不痛快?”本庵女尼說:“天剛過午,這麼亂嚷亂喝不像樣。先喝幾盅,喜歡散的先走,誰願意陪芹大爺的,晚上再喝,我也不管。”賈芹說:“那我今晚就走。”

賈芹走進書房,見下人指指點點,不知在說些什麼。看這情形,不像是進宮。想問又問不出。正疑惑間,見賈璉走出來。賈芹便請安,垂手站着,說:“娘娘宮裏要孩子們做什麼?我怎麼趕都來不及。幸好我今天送月錢還沒走,和賴大一起來了。二叔想必知道。”賈璉說:“我什麼都不知道!你才明白呢!”賈芹摸不着頭腦,不敢再問。賈璉說:“你乾的好事,把老爺氣壞了。”賈芹說:“我沒幹什麼。月錢是每月給的,孩子們經懺也沒忘。”賈璉見他不懂,又知道是平時常一起玩的朋友,便嘆氣說:“你這嘴硬的東西,自己去瞧瞧吧!”隨即從靴子夾層裏拿出那張揭帖,扔給他看。賈芹撿起來一看,嚇得臉色發白,說:“這是誰幹的!我根本沒有得罪人,爲什麼這麼坑我!我一個月去一趟,根本沒這些事。要是老爺問,我活該死。我母親知道,更要把我打死!”說着,見沒人,便跪下求道:“好叔叔,救救我吧!”不斷磕頭,眼淚直流。賈璉心想:“老爺最恨這種事,一旦查實,這場氣就大了。鬧出去也不好聽,還助長那貼紙人的心氣。以後咱們的事更多了。不如趁老爺上班,和賴大商量,如果糊弄過去,就沒事了。現在沒有證據。”想通了,便說:“你別瞞我,你那些鬼鬼祟祟的事,你倒想我都不知道呢。要完事,就老爺問你,你一口咬定沒做就行。沒臉的,起來吧!”立刻叫人去喚賴大。

不久,賴大來了。賈璉與他商量。賴大說:“芹大爺本來不像是有意的。我今天到庵裏時,他們正喝酒呢,貼上的話是肯定有的。”賈璉說:“芹兒你聽,賴大還賴你不成?”賈芹此時臉紅得發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賈璉拉着賴大,懇求:“求你護着點,說是芹哥兒在自己家裏找的。帶他去,就說沒見我。明天你求老爺,就不要問這些孩子了,乾脆叫媒人來,領了去賣了完事。要是娘娘再要,咱們再買。”賴大想來,鬧也無用,名聲也不好,只好答應。賈璉叫賈芹:“跟賴大走吧,聽他吩咐。你跟着他。”說完,賈芹又磕了個頭,跟着賴大出去。到了無人地方,又給賴大磕頭。賴大說:“我的小爺,你太不像話了,不知得罪了誰,鬧出這亂子。你想想,是誰和你不對?”賈芹沉思一想,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不知道是誰,下回再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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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曹雪芹,名霑,字夢阮,號雪芹,又號芹溪、芹圃。清代著名文學家,小說家。先祖爲中原漢人,滿洲正白旗包衣出身。素性放達,曾身雜優伶而被鑰空房。愛好研究廣泛:金石、詩書、繪畫、園林、中醫、織補、工藝、飲食等。他出身於一個“百年望族”的大官僚地主家庭,因家庭的衰敗飽嘗人世辛酸,後以堅韌不拔之毅力,歷經多年艱辛創作出極具思想性、藝術性的偉大作品《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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