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惡奴同破例 閱邸報老舅自擔驚

守官箴惡奴同破例閱邸報老舅自擔驚
  話說鳳姐見賈母和薛姨媽爲黛玉傷心,便說:“有個笑話兒說給老太太和姑媽聽”,未從開口,先自笑了,因說道:“老太太和姑媽打諒是那裏的笑話兒?就是咱們家的那二位新姑爺新媳婦啊。”賈母道:“怎麼了?”鳳姐拿手比着道:“一個這麼坐着,一個這麼站着。一個這麼扭過去,一個這麼轉過來。一個又……”說到這裏,賈母已經大笑起來,說道:“你好生說罷,倒不是他們兩口兒,你倒把人慪的受不得了。”薛姨媽也笑道:“你往下直說罷,不用比了。”鳳姐才說道:“剛纔我到寶兄弟屋裏,我看見好幾個人笑。我只道是誰,巴着窗戶眼兒一瞧,原來寶妹妹坐在炕沿上,寶兄弟站在地下。寶兄弟拉着寶妹妹的袖子,口口聲聲只叫:‘寶姐姐,你爲什麼不會說話了?你這麼說一句話,我的病包管全好。’寶妹妹卻扭着頭只管躲。寶兄弟卻作了一個揖,上前又拉寶妹妹的衣服。寶妹妹急得一扯,寶兄弟自然病後是腳軟的,索性一撲,撲在寶妹妹身上了。寶妹妹急得紅了臉,說道:‘你越發比先不尊重了。’“說到這裏,賈母和薛姨媽都笑起來。鳳姐又道:“寶兄弟便立起身來笑道:‘虧了跌了這一交,好容易才跌出你的話來了。’”薛姨媽笑道:“這是寶丫頭古怪。這有什麼的,既作了兩口兒,說說笑笑的怕什麼。他沒見他璉二哥和你。”鳳姐兒笑道:“這是怎麼說呢,我饒說笑話給姑媽解悶兒,姑媽反倒拿我打起卦來了。”賈母也笑道:“要這麼着纔好。夫妻固然要和氣,也得有個分寸兒。我愛寶丫頭就在這尊重上頭。只是我愁着寶玉還是那麼傻頭傻腦的,這麼說起來,比頭裏竟明白多了。你再說說,還有什麼笑話兒沒有?”鳳姐道:“明兒寶玉圓了房,親家太太抱了外孫子,那時侯不更是笑話兒了麼。”賈母笑道:“猴兒,我在這裏同着姨太太想你林妹妹,你來慪個笑兒還罷了,怎麼臊起皮來了。你不叫我們想你林妹妹,你不用太高興了,你林妹妹恨你,將來不要獨自一個到園裏去,隄防他拉着你不依。”鳳姐笑道:“他倒不怨我。他臨死咬牙切齒倒恨着寶玉呢。”賈母薛姨媽聽着,還道是頑話兒,也不理會,便道:“你別胡拉扯了。你去叫外頭挑個很好的日子給你寶兄弟圓了房兒罷。”鳳姐去了,擇了吉日,重新擺酒唱戲請親友。這不在話下。   卻說寶玉雖然病好復原,寶釵有時高興翻書觀看,談論起來,寶玉所有眼前常見的尚可記憶,若論靈機,大不似從前活變了,連他自己也不解,寶釵明知是通靈失去,所以如此。倒是襲人時常說他:“你何故把從前的靈機都忘了?那些舊毛病忘了纔好,爲什麼你的脾氣還覺照舊,在道理上更糊塗了呢?”寶玉聽了並不生氣,反是嘻嘻的笑。有時寶玉順性胡鬧,多虧寶釵勸說,諸事略覺收斂些。襲人倒可少費些脣舌,惟知悉心伏侍。別的丫頭素仰寶釵貞靜和平,各人心服,無不安靜。只有寶玉到底是愛動不愛靜的,時常要到園裏去逛。賈母等一則怕他招受寒暑,二則恐他睹景傷情,雖黛玉之柩已寄放城外庵中,然而瀟湘館依然人亡屋在,不免勾起舊病來,所以也不使他去。況且親戚姊妹們,薛寶琴已回到薛姨媽那邊去了;史湘雲因史侯回京,也接了家去了,又有了出嫁的日子,所以不大常來,只有寶玉娶親那一日與喫喜酒這天來過兩次,也只在賈母那邊住下,爲着寶玉已經娶過親的人,又想自己就要出嫁的,也不肯如從前的詼諧談笑,就是有時過來,也只和寶釵說話,見了寶玉不過問好而已;那邢岫煙卻是因迎春出嫁之後便隨着邢夫人過去;李家姊妹也另住在外,即同着李嬸孃過來,亦不過到太太們與姐妹們處請安問好,即回到李紈那裏略住一兩天就去了:所以園內的只有李紈、探春、惜春了。賈母還要將李紈等挪進來,爲着元妃薨後,家中事情接二連三,也無暇及此。現今天氣一天熱似一天,園裏尚可住得,等到秋天再挪。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且說賈政帶了幾個在京請的幕友,曉行夜宿,一日到了本省,見過上司,即到任拜印受事,便查盤各屬州縣糧米倉庫。賈政向來作京官,只曉得郎中事務都是一景兒的事情,就是外任,原是學差,也無關於吏治上。所以外省州縣折收糧米勒索鄉愚這些弊端,雖也聽見別人講究,卻未嘗身親其事。只有一心做好官,便與幕賓商議出示嚴禁,並諭以一經查出,必定詳參揭報。初到之時,果然胥吏畏懼,便百計鑽營,偏遇賈政這般古執。那些家人跟了這位老爺在都中一無出息,好容易盼到主人放了外任,便在京指着在外發財的名頭向人借貸,做衣裳裝體面,心裏想着,到了任,銀錢是容易的了。不想這位老爺呆性發作,認真要查辦起來,州縣饋送一概不受。門房簽押等人心裏盤算道:“我們再挨半個月,衣服也要當完了。債又逼起來,那可怎麼樣好呢。眼見得白花花的銀子,只是不能到手。”那些長隨也道:“你們爺們到底還沒花什麼本錢來的。我們才冤,花了若干的銀子打了個門子,來了一個多月,連半個錢也沒見過。想來跟這個主兒是不能撈本兒的了。明兒我們齊打夥兒告假去。”次日果然聚齊,都來告假。賈政不知就裏,便說:“要來也是你們,要去也是你們。既嫌這裏不好,就都請便。”那些長隨怨聲載道而去。   只剩下些家人,又商議道:“他們可去的去了,我們去不了的,到底想個法兒纔好。”內中有一個管門的叫李十兒,便說:“你們這些沒能耐的東西,着什麼忙!我見這長字號兒的在這裏,不犯給他出頭。如今都餓跑了,瞧瞧你十太爺的本領,少不得本主兒依我。只是要你們齊心,打夥兒弄幾個錢回家受用,若不隨我,我也不管了,橫豎拚得過你們。”衆人都說:“好十爺,你還主兒信得過。若你不管,我們實在是死症了。”李十兒道:“不要我出了頭得了銀錢,又說我得了大分兒了。窩兒裏反起來,大家沒意思。”衆人道:“你萬安,沒有的事。就沒有多少,也強似我們腰裏掏錢。”   正說着,只見糧房書辦走來找週二爺。李十兒坐在椅子上,蹺着一隻腿,挺着腰說道:“找他做什麼?”書辦便垂手陪着笑說道:“本官到了一個多月的任,這些州縣太爺見得本官的告示利害,知道不好說話,到了這時侯都沒有開倉。若是過了漕,你們太爺們來做什麼的。”李十兒道:“你別混說。老爺是有根蒂的,說到那裏是要辦到那裏。這兩天原要行文催兌,因我說了緩幾天才歇的。你到底找我們週二爺做什麼?”書辦道:“原爲打聽催文的事,沒有別的。”李十兒道:“越發胡說,方纔我說催文,你就信嘴胡謅。可別鬼鬼祟祟來講什麼帳,我叫本官打了你,退你。”書辦道:“我在衙門內已經三代了。外頭也有些體面,家裏還過得,就規規矩矩伺侯本官升了還能夠,不像那些等米下鍋的。”說着,回了一聲“二太爺,我走了。”李十兒便站起,堆着笑說:“這麼不禁頑,幾句話就臉急了。”書辦道:“不是我臉急,若再說什麼,豈不帶累了二太爺的清名呢。”李十兒過來拉着書辦的手說:“你貴姓啊?”書辦道:“不敢,我姓詹,單名是個‘會’字,從小兒也在京裏混了幾年。”李十兒道:“詹先生,我是久聞你的名的。我們兄弟們是一樣的,有什麼話晚上到這裏咱們說一說。”書辦也說:“誰不知道李十太爺是能事的,把我一詐就嚇毛了。”大家笑着走開。那晚便與書辦咕唧了半夜,第二天拿話去探賈政,被賈政痛罵了一頓。   隔一天拜客,裏頭吩咐伺侯,外頭答應了。停了一會子,打點已經三下了,大堂上沒有人接鼓。好容易叫個人來打了鼓。賈政踱出暖閣,站班喝道的衙役只有一個。賈政也不查問,在墀下上了轎,等轎伕又等了好一回。來齊了,擡出衙門,那個炮只響得一聲,吹鼓亭的鼓手只有一個打鼓,一個吹號筒。賈政便也生氣說:“往常還好,怎麼今兒不齊集至此。”抬頭看那執事,卻是攙前落後。勉強拜客回來,便傳誤班的要打,有的說因沒有帽子誤的,有的說是號衣當了誤的,又有的說是三天沒喫飯抬不動。賈政生氣,打了一兩個也就罷了。隔一天,管廚房的上來要錢,賈政帶來銀兩付了。   以後便覺樣樣不如意,比在京的時侯倒不便了好些。無奈,便喚李十兒問道:“我跟來這些人怎樣都變了?你也管管。現在帶來銀兩早使沒有了,藩庫俸銀尚早,該打發京裏取去。”李十兒稟道:“奴才那一天不說他們,不知道怎麼樣這些人都是沒精打彩的,叫奴才也沒法兒。老爺說家裏取銀子,取多少?現在打聽節度衙門這幾天有生日,別的府道老爺都上千上萬的送了,我們到底送多少呢?”賈政道:“爲什麼不早說?”李十兒說:“老爺最聖明的。我們新來乍到,又不與別位老爺很來往,誰肯送信。巴不得老爺不去,便好想老爺的美缺。”賈政道:“胡說,我這官是皇上放的,不與節度做生日便叫我不做不成!”李十兒笑着回道:“老爺說的也不錯。京裏離這裏很遠,凡百的事都是節度奏聞。他說好便好,說不好便喫不住。到得明白,已經遲了。就是老太太、太太們,那個不願意老爺在外頭烈烈轟轟的做官呢。”賈政聽了這話,也自然心裏明白,道:“我正要問你,爲什麼都說起來?”李十兒回說:“奴才本不敢說。老爺既問到這裏,若不說是奴才沒良心,若說了少不得老爺又生氣。”賈政道:“只要說得在理。”李十兒說道:“那些書吏衙役都是花了錢買着糧道的衙門,那個不想發財?俱要養家活口。自從老爺到了任,並沒見爲國家出力,倒先有了口碑載道。”賈政道:“民間有什麼話?”李十兒道:“百姓說,凡有新到任的老爺,告示出得愈利害,愈是想錢的法兒。州縣害怕了,好多多的送銀子。收糧的時侯,衙門裏便說新道爺的法令,明是不敢要錢,這一留難叨蹬,那些鄉民心裏願意花幾個錢早早了事,所以那些人不說老爺好,反說不諳民情。便是本家大人是老爺最相好的,他不多幾年已巴到極頂的分兒,也只爲識時達務能夠上和下睦罷了。”賈政聽到這話,道:“胡說,我就不識時務嗎?若是上和下睦,叫我與他們貓鼠同眠嗎。”李十兒回說道:“奴才爲着這點忠心兒掩不住,才這麼說。若是老爺就是這樣做去,到了功不成名不就的時侯,老爺又說奴才沒良心,有什麼話不告訴老爺了。”賈政道:“依你怎麼做纔好?”李十兒道:“也沒有別的。趁着老爺的精神年紀,裏頭的照應,老太太的硬朗,爲顧着自己就是了。不然到不了一年,老爺家裏的錢也都貼補完了,還落了自上至下的人抱怨,都說老爺是做外任的,自然弄了錢藏着受用。倘遇著一兩件爲難的事,誰肯幫着老爺?那時辦也辦不清,悔也悔不及。”賈政道:“據你一說,是叫我做貪官嗎?送了命還不要緊,必定將祖父的功勳抹了纔是?”李十兒回稟道:“老爺極聖明的人,沒看見舊年犯事的幾位老爺嗎?這幾位都與老爺相好,老爺常說是個做清官的,如今名在那裏!現有幾位親戚,老爺向來說他們不好的,如今升的升,遷的遷。只在要做的好就是了。老爺要知道,民也要顧,官也要顧。若是依着老爺不準州縣得一個大錢,外頭這些差使誰辦。只要老爺外面還是這樣清名聲原好,裏頭的委屈只要奴才辦去,關礙不着老爺的。奴才跟主兒一場,到底也要掏出忠心來。”賈政被李十兒一番言語,說得心無主見,道:“我是要保性命的,你們鬧出來不與我相干。”說着,便踱了進去。   李十兒便自己做起威福,鉤連內外一氣的哄着賈政辦事,反覺得事事周到,件件隨心。所以賈政不但不疑,反多相信。便有幾處揭報,上司見賈政古樸忠厚,也不查察。惟是幕友們耳目最長,見得如此,得便用言規諫,無奈賈政不信,也有辭去的,也有與賈政相好在內維持的。於是漕務事畢,尚無隕越。   一日,賈政無事,在書房中看書。簽押上呈進一封書子,外面官封上開着:“鎮守海門等處總制公文一角,飛遞江西糧道衙門。”賈政拆封看時,只見上寫道:   金陵契好,桑梓情深。昨歲供職來都,竊喜常依座右。仰蒙雅愛,許結朱陳,至今佩德勿諼。祗因調任海疆,未敢造次奉求,衷懷歉仄,自嘆無緣。今幸棨戟遙臨,快慰平生之願。正申燕賀,先蒙翰教,邊帳光生,武夫額手。雖隔重洋,尚叨樾蔭。想蒙不棄卑寒,希望蔦蘿之附。小兒已承青盼,淑媛素仰芳儀。如蒙踐諾,即遣冰   人。途路雖遙,一水可通。不敢雲百輛之迎,敬備仙舟以俟。茲修寸幅,恭賀升祺,並求金允。臨穎不勝待命之至。世弟周瓊頓首。賈政看了,心想:“兒女姻緣果然有一定的。舊年因見他就了京職,又是同鄉的人,素來相好,又見那孩子長得好,在席間原提起這件事。因未說定,也沒有與他們說起。後來他調了海疆,大家也不說了。不料我今升任至此,他寫書來問。我看起門戶卻也相當,與探春到也相配。但是我並未帶家眷,只可寫字與他商議。”正在躊躇,只見門上傳進一角文書,是議取到省會議事件。賈政只得收拾上省,侯節度派委。   一日在公館閒坐,見桌上堆着一堆字紙,賈政一一看去,見刑部一本:“爲報明事,會看得金陵籍行商薛蟠--”賈政便喫驚道:“了不得,已經提本了!”隨用心看下去,是“薛蟠毆傷張三身死,串囑屍證捏供誤殺一案。”賈政一拍桌道:“完了!”只得又看;底下是:   據京營節度使諮稱:緣薛蟠籍隸金陵,行過太平縣,在李家店歇宿,與店內當槽之張三素不相認,於某年月日薛蟠令店主備酒邀請太平縣民吳良同飲,令當槽張三取酒。因酒不甘,薛蟠令換好酒。張三因稱酒已沽定難換。薛蟠因伊倔強,將酒照臉潑去,不期去勢甚猛,恰值張三低頭拾箸,一時失手,將酒碗擲在張三囟門,皮破血出,逾時殞命。李店主趨救不及,隨向張三之母告知。伊母張王氏往看,見已身死,隨喊稟地保赴縣呈報。前署縣詣驗,仵作將骨破一寸三分及腰眼一傷,漏報填格,詳府審轉。看得薛蟠實系潑酒失手,擲碗誤傷張三身死,將薛蟠照過失殺人,準鬥殺罪收贖等因前來。臣等細閱各犯證屍親前後供詞不符,且查《鬥殺律》注云:“相爭爲鬥,相打爲毆。必實無爭鬥情形,邂逅身死,方可以過失殺定擬。”應令該節度審明實情,妥擬具題。今據該節度疏稱:薛蟠因張三不肯換酒,醉後拉着張三右手,先毆腰眼一拳。張三被毆回罵,薛蟠將碗擲出,致傷囟門深重,骨碎腦破,立時殞命。是張三之死實由薛蟠以酒碗砸傷深重致死,自應以薛蟠擬抵。將薛蟠依《鬥殺律》擬絞監侯,吳良擬以杖徒。承審不實之府州縣應請……以下注着“此稿未完”。賈政因薛姨媽之託曾託過知縣,若請旨革審起來,牽連着自己,好不放心。即將下一本開看,偏又不是。只好翻來覆去將報看完,終沒有接這一本的。心中狐疑不定,更加害怕起來。   正在納悶,只見李十兒進來:“請老爺到官廳伺侯去,大人衙門已經打了二鼓了。”賈政只是發怔,沒有聽見。李十兒又請了一遍。賈政道:“這便怎麼處?”李十兒道:“老爺有什麼心事?”賈政將看報之事說了一遍。李十兒道:“老爺放心。若是部裏這麼辦了,還算便宜薛大爺呢。奴才在京的時侯聽見,薛大爺在店裏叫了好些媳婦,都喝醉了生事,直把個當槽兒的活活打死的。奴才聽見不但是託了知縣,還求璉二爺去花了好些錢各衙門打通了才提的。不知道怎麼部裏沒有弄明白。如今就是鬧破了,也是官官相護的,不過認個承審不實革職處分罷,那裏還肯認得銀子聽情呢。老爺不用想,等奴才再打聽罷。不要誤了上司的事。”賈政道:“你們那裏知道,只可惜那知縣聽了一個情,把這個官都丟了,還不知道有罪沒有呢。”李十兒道:“如今想他也無益,外頭伺侯着好半天了,請老爺就去罷。”賈政不知節度傳辦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鳳姐看見賈母和薛姨媽爲黛玉的去世傷心難過,便笑着說:“老太太和姑媽,聽個笑話吧!”話還沒說完,她自己先笑得前仰後合。便說:“你們說那是什麼笑話?就是咱們家的兩個新姑奶奶和新媳婦啊。”賈母一聽,好奇地問:“怎麼了?”鳳姐一隻手比劃着說:“一個坐着,一個站着;一個扭頭,一個轉臉;一個又……”說着說着,賈母已經笑得前仰後合,說:“你這麼一說,倒不是他們兩個,你把人說得都受不了了!”薛姨媽也忍不住笑出聲來,說:“你往下繼續說,別比了。”鳳姐這才說:“剛纔我路過寶哥哥的屋裏,看見好多人在笑。我心想是誰,就偷偷隔着窗縫一瞧,原來寶妹妹坐在炕邊,寶哥哥站在地上。寶哥哥拉着寶妹妹的袖子,嘴裏一直叫着:‘寶姐姐,你爲什麼不說話了?你說了這一句話,我的病準能好!’寶妹妹呢,扭着腦袋躲着不讓看。寶哥哥見她不答話,就作了個揖,又上去拉她的衣服。寶妹妹急得一把扯開,寶哥哥病後腿腳軟,乾脆一撲,直接撲到了寶妹妹身上。寶妹妹氣得臉都紅了,說:‘你可比以前更不尊重人了!’”說到這兒,賈母和薛姨媽都哈哈大笑起來。鳳姐又笑着說:“寶哥哥站起來,笑着說道:‘虧了這一跌,纔好不容易說出了你的話啊!’”薛姨媽笑着說道:“這寶丫頭還挺怪的,有什麼可笑話的?既成了夫妻,說說笑笑的,有什麼不妥?她沒見她璉二哥和你嗎?”鳳姐笑道:“可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本來是笑着說給你們解解悶,沒想到您反倒把我當算命的了。”賈母也笑着說:“這樣纔好!夫妻之間當然要和氣,但也要講分寸。我最喜歡寶丫頭,就因爲她在尊重上做得好。只是我擔心寶玉還是那樣傻乎乎的,可現在聽你這麼說,倒比以前懂事多了。你再講講,還有沒有別的笑話?”鳳姐說:“等哪天寶玉完婚,親家太太抱着外孫子,那才真正是笑話呢!”賈母笑着說:“你這猴精,我這兒正想着你林妹妹呢,你倒還來逗我們一笑,怎麼又害羞起來了?你要是不叫我們想林妹妹,可別太高興了,林妹妹說不定恨你,將來不要一個人到園子裏去,小心她拉着你不放。”鳳姐笑着說:“她倒不怨我,臨死前咬牙切齒,只恨寶玉呢。”賈母和薛姨媽聽了,還以爲是開玩笑,也就沒當真,只說:“別說了,別扯這些。你快去挑個好日子,替你寶哥哥辦婚事吧。”鳳姐去了,選了個好日子,重新擺酒唱戲,邀請親友們到場,這就不多說了。

再說,雖然寶玉的病已經好起來了,寶釵有時也喜歡翻看些書,聊一聊。寶玉說的那些過去常有的事,他還能回憶起來,可說到機靈靈活、有智慧的反應,卻完全不像從前了,他自己也覺得奇怪。寶釵看得清楚,這正是因爲寶玉的“通靈寶玉”失去了靈性,才變得如此。倒是襲人常說:“你怎麼把過去的聰明勁都忘了?那些舊毛病早就該丟掉纔好,怎麼脾氣還和從前一樣,心裏更糊塗了呢?”寶玉聽了,不但不生氣,反而嘻嘻地笑着。有時寶玉隨性胡鬧,多虧寶釵勸導,事情才稍微收斂一些。襲人也就不用費太多口舌,只安心照顧他。其他丫頭們都很敬佩寶釵的溫柔平和,大家心服口服,也都安分守己。可寶玉畢竟天生愛動不愛靜,經常跑到大觀園裏去逛。賈母等人一方面擔心他受寒受暑,另一方面又怕他看見舊日景物引發傷感,雖然黛玉的靈柩已寄放在城外的寺廟裏,可瀟湘館的舊屋依舊存在,讓人難免心痛,所以也不讓他去。而且親戚們也大多不在園裏:薛寶琴已回薛姨媽家去了;史湘雲因爲史家老爺回京,也接了家去了,而且她自己也到了出嫁的日子,所以很少來。只有寶玉結婚那天和喫喜酒那天來過兩次,也只在賈母那住下。因爲寶玉已經娶了親,那些將要出嫁的姑娘們,也不再像從前那樣玩笑胡鬧,即使偶爾過來,也只是跟寶釵說話,見了寶玉也只是問個好而已。邢岫煙則是在迎春出嫁之後,跟着邢夫人去了;李家的姐妹也搬去了外頭,即使和李嬸孃一起來,也只是在太太們和姐妹們處請安問候,回李紈那兒住上一兩天就走。所以園子裏頭,只剩下李紈、探春、惜春了。賈母還想把她們都請進來,因爲元妃去世以後,家中事務接二連三,實在抽不開身。眼下天氣一天比一天熱,園子裏還能住,等到秋天再搬進來。這部分以後再說,先不提。

再說賈政帶了幾個在北京請的幕友,一路趕路,白天走,夜裏住,一天到了外地,見了上司,便去上任,正式接管職位,開始查覈各州縣的糧米倉庫。賈政以前做京官,只熟悉內務衙門的事務,哪怕外任,也只是做些學差,和政事無關。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外省州縣裏收糧時敲詐百姓這種弊端,雖然聽別人說過,但從未親身經歷。他一心只想做個清官,便和幕友商議,發佈告示,嚴禁貪污勒索,並明確告知:一旦查出,必定上報朝廷揭發。剛到任之時,果然衙門裏的小吏們都害怕了,於是千方百計想鑽空子。可偏偏遇到賈政這樣死板固執的官,那些跟着他進京城的家人,平日裏在京城也沒出過什麼名堂,好容易盼着主人外放,便在北京四處借債,買衣服裝點體面,心裏盤算着:等到了任上,銀錢自然就能到手了。沒想到這位老爺特別固執,真要查辦起來,州縣送禮,一概不收。門房、簽押這些小吏心裏打鼓,心想:“我們再熬半個月,衣服都要當了,債主又要上門催債,那可怎麼辦?眼看着白花花的銀子,卻怎麼也到不了手!”那些長隨也說:“你們這些老少爺們,根本沒花過本錢,我們才冤。我們花錢打了門子,來了一個多月,連一個銅板也沒見過!看來跟着這個主子是根本撈不着回本的。明天我們乾脆都請假走人。”第二天,果然大家聚集起來,齊刷刷地請假走人。賈政卻毫不知情,說:“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既然覺得這裏不好,就都請便吧。”那些長隨怨聲載道,憤憤離去。

只剩下一些家人,又商量起來:“他們走的走,我們留下的,到底該怎麼辦?”其中有個管門的叫李十兒,說:“你們這些沒本事的,還犯什麼愁!我見這長字號的在場,不給他出頭。如今都跑光了,來看看我十爺的本事,主子沒準會聽我的。只求你們同心協力,湊點錢回家過日子,要是不跟我的,我也不管了,反正拼着也比你們強。”大家說:“好十爺,你主子還信得過我們。要是你不管,我們真得活不下去了。”李十兒說:“我不是要你發財,又分到錢,你要是不跟我,咱們窩裏反了,大家都不開心。”衆人說:“你安心,不會有的事。哪怕不多,也強過我們自己掏錢。”

正說着,突然糧房的書辦來找週二爺。李十兒坐在椅子上,翹着腿,挺着腰說:“找他有什麼事?”書辦低頭陪笑說:“這位大人到任快一個月了,州縣太爺都知道告示厲害,都不敢開口,到現在也沒開倉。如果再拖下去,他們怎麼也得來催糧了。”李十兒冷笑道:“你胡說八道!老爺是鐵面無私的,說的一定要做到。這兩天本來要發公文催要,因爲我說了緩幾天,所以才耽擱。你到底找我週二爺有什麼事?”書辦說:“是想打聽催糧的事,沒什麼別的。”李十兒說:“你越說越離譜,剛纔我說要催,你就信口開河。別鬼鬼祟祟地提什麼賬,我讓大老爺打你,趕你走!”書辦說:“我在衙門幹了三代,外頭也有點名聲,家裏也算過得去,只要規矩辦事,升官也是可以的,不像那些等米下鍋的。”說完,回了句“二太爺,我走了”,李十兒就立馬站起來,堆笑說:“這麼不耐煩,幾句話就急了。”書辦說:“不是我急,要是再說了,豈不連累二太爺的名聲?”李十兒過來拉着書辦的手說:“你姓什麼?”書辦說:“不敢,我姓詹,單名一個‘會’字,從小在京城混過幾年。”李十兒說:“詹先生,我早就聽說你大名!我們兄弟是同一條道的,有什麼話晚上在這裏說一說。”書辦也笑着說:“誰不知道李十太爺是能幹的,我一跟他聊天,嚇得我毛骨悚然!”大家笑哈哈地走開了。當晚,兩人就密密談了一整夜。第二天,書辦便去探賈政,結果被賈政狠狠罵了一頓。

隔了一天,去拜見客人,裏頭派人伺候,外頭也答應了。過了一會兒,打點已經三次,可大堂上沒人敲鼓。好不容易叫人來敲了鼓。賈政走出暖閣,發現站班的衙役只有一個人。賈政也不去查,直接在臺階下上了轎,又等了好久,直到轎伕們才把人接齊。出了衙門,炮聲只響了一聲,吹鼓亭的鼓手只有一人打鼓,一人吹號,根本不齊。賈政心裏不高興,說:“平時還好,怎麼今天這樣不齊?”抬頭一看,那些執事的人,前頭後頭,都排得歪歪扭扭。勉強拜完客回來,賈政便傳令打人,說是誤班。有人說因爲沒帽子,有人說因爲號衣當了,有人說是三天沒喫飯抬不動。賈政生氣,打了兩個,也就罷了。第二天,廚房的人來要錢,賈政帶了銀兩付了。

後來,處處都不滿意,比在京城裏時更難應付了。無奈之下,賈政便叫來李十兒問:“我帶的人怎麼全都變了?你也管管吧。現在帶來的銀子早就花光了,藩庫的俸銀還早,得讓家裏取去纔行。”李十兒稟報說:“當初我跟您說這些事,您也沒留意。現在這些人都灰頭土臉,我實在沒法子。老爺說家裏要取多少銀子?我現在打聽,節度衙門這幾天有壽辰,別的府道老爺都送上千上萬的禮,我們到底送多少呢?”賈政問:“爲什麼不早說?”李十兒說:“老爺最聰明。我們新來,又不像其他老爺走得很近,誰願意送信?大家只盼着老爺不去,好讓出缺的職位空下來。”賈政說:“胡說!我這官是皇上派的,節度大人過生日,不提我,我就不當官了嗎!”李十兒笑着說:“老爺說得沒錯。可是京裏離這兒太遠,所有事情都得節度大人奏報。他說好,就好;說不好,就出事。等到明白,已經晚了。就連老太太、太太們,哪個不希望老爺在外面風光顯赫呢?”賈政聽了這話,心裏也明白了,說:“我正想問你,爲什麼大家這麼說?”李十兒回說:“我本來不敢說。老爺既然問起,若不說,我就不忠心;若說了,老爺又要生氣。”賈政說:“只要說得在理就行。”李十兒說:“那些書吏和衙役,都是靠花錢買進糧道衙門的,哪一個不想發財?自從老爺來上任,沒見爲國家出力,反而先有了口碑差評。百姓說,凡是新上任的官,告示越嚴厲,越想收錢。州縣一害怕,就紛紛送禮。收糧時,他們就說新道爺有法令,明明說不收錢,但一拖一卡,鄉民心裏想,早點給幾個錢算了,所以大家不說老爺好,反而說他不懂民情。就連我們自家的親族,老爺最看好的人,幾年內也爭到了頂點,也是因爲懂得趨利避害,和上下都能相處罷了。”賈政聽到這話,說:“胡說,我就不識時務嗎?要是上和下和睦,我豈不是要和他們像貓鼠一樣勾結?”李十兒說:“我出於一片忠心,才這樣說。要是老爺真這麼做,到頭來功不成、名不就,到時候老爺又說我不忠心,還能說什麼呢?”賈政問:“依你,該怎麼辦?”李十兒說:“也沒什麼妙法。趁老爺精神尚好,年紀在巔峯,內裏有人照應,老太太也身體硬朗,咱們就先顧着自己。不然一年內,家裏的錢都會被花光,還惹來上下抱怨,都說老爺是個外放的貪官,一定弄了錢藏起來享福。要是遇到一點麻煩,誰還會幫襯老爺?那時辦不好,後悔也來不及。”賈政說:“你這麼說,是不是讓我當貪官?就算丟了命,也得把祖父的功績抹了纔好?”李十兒說:“老爺您最明理。您看去年犯事的幾位老爺,他們和您關係好,您常說他們清廉,如今名聲卻都在那裏!如今有幾位親戚,您一直說他們不行,如今卻一個個升了職、調了崗。只是要能顧民、顧官,這纔好。老爺要明白,民要顧,官也要顧。若按您說的,不準州縣收一個錢,外頭差事誰來辦呢?只要外面名聲不壞,裏面委屈由我來承擔,不連累老爺。我跟您這麼多年,也得拿出一點忠心來。”賈政被李十兒一番話說得心神不定,說:“我該怎麼辦?”李十兒說:“您放心。要是部裏就這麼處理,就算對薛大爺有利。我以前在北京聽說,薛大爺在店裏叫了多個媳婦,都喝醉了惹事,直接把當槽的活活打死了。我聽說他不但找知縣,還花大錢請璉二爺打通了各衙門才提的。不知道怎麼部裏沒查清楚。現在就算鬧了,也是官官相護,頂多是革職處分,根本不會認錢,更不會還情。您別想,我再打聽,千萬別耽誤上司的事!”賈政說:“你們怎麼知道?只是可惜,那個知縣聽了情,這個官都丟了,還不知道有沒有罪呢。”李十兒說:“現在想也無益,外面已經等了半天,請老爺趕緊去吧。”賈政還不知道節度大人要他辦什麼事,接下來再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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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曹雪芹,名霑,字夢阮,號雪芹,又號芹溪、芹圃。清代著名文學家,小說家。先祖爲中原漢人,滿洲正白旗包衣出身。素性放達,曾身雜優伶而被鑰空房。愛好研究廣泛:金石、詩書、繪畫、園林、中醫、織補、工藝、飲食等。他出身於一個“百年望族”的大官僚地主家庭,因家庭的衰敗飽嘗人世辛酸,後以堅韌不拔之毅力,歷經多年艱辛創作出極具思想性、藝術性的偉大作品《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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