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第一百十回 史太君壽終歸地府 王鳳姐力詘失人心

史太君壽終歸地府王鳳姐力詘失人心
  卻說賈母坐起說道:“我到你們家已經六十多年了。從年輕的時候到老來,福也享盡了。自你們老爺起,兒子孫子也都算是好的了。就是寶玉呢,我疼了他一場。”說到那裏,拿眼滿地下瞅着。王夫人便推寶玉走到牀前。賈母從被窩裏伸出手來拉着寶玉道:“我的兒,你要爭氣纔好!”寶玉嘴裏答應,心裏一酸,那眼淚便要流下來,又不敢哭,只得站着,聽賈母說道:“我想再見一個重孫子我就安心了。我的蘭兒在那裏呢?”李紈也推賈蘭上去。賈母放了寶玉,拉着賈蘭道:“你母親是要孝順的,將來你成了人,也叫你母親風光風光。鳳丫頭呢?”鳳姐本來站在賈母旁邊,趕忙走到眼前說:“在這裏呢。”賈母道:“我的兒,你是太聰明瞭,將來修修福罷。我也沒有修什麼,不過心實喫虧,那些喫齋唸佛的事我也不大幹,就是舊年叫人寫了些《金剛經》送送人,不知送完了沒有?”鳳姐道:“沒有呢。”賈母道:“早該施捨完了纔好。我們大老爺和珍兒是在外頭樂了,最可惡的是史丫頭沒良心,怎麼總不來瞧我。”鴛鴦等明知其故,都不言語。賈母又瞧了一瞧寶釵,嘆了口氣,只見臉上發紅。賈政知是迴光返照,即忙進上蔘湯。賈母的牙關已經緊了,合了一回眼,又睜着滿屋裏瞧了一瞧。王夫人寶釵上去輕輕扶着,邢夫人鳳姐等便忙穿衣,地下婆子們已將牀安設停當,鋪了被褥,聽見賈母喉間略一響動,臉變笑容,竟是去了,享年八十三歲。衆婆子疾忙停牀。   於是賈政等在外一邊跪着,邢夫人等在內一邊跪着,一齊舉起哀來。外面家人各樣預備齊全,只聽裏頭信兒一傳出來,從榮府大門起至內宅門扇扇大開,一色淨白紙糊了,孝棚高起,大門前的牌樓立時豎起,上下人等登時成服。賈政報了丁憂。禮部奏聞,主上深仁厚澤,念及世代功勳,又系元妃祖母,賞銀一千兩,諭禮部主祭。家人們各處報喪。衆親友雖知賈家勢敗,今見聖恩隆重,都來探喪。擇了吉時成殮,停靈正寢。賈赦不在家,賈政爲長,寶玉、賈環、賈蘭是親孫,年紀又小,都應守靈。賈璉雖也是親孫,帶着賈蓉尚可分派家人辦事。雖請了些男女外親來照應,內裏邢王二夫人、李紈、鳳姐、寶釵等是應靈旁哭泣的,尤氏雖可照應,他賈珍外出依住榮府,一向總不上前,且又榮府的事不甚諳練。賈蓉的媳婦更不必說了。惜春年小,雖在這裏長的,他於家事全不知道。所以內裏竟無一人支持,只有鳳姐可以照管裏頭的事。況又賈璉在外作主,裏外他二人倒也相宜。   鳳姐先前仗着自己的才幹,原打量老太太死了他大有一番作用。邢王二夫人等本知他曾辦過秦氏的事,必是妥當,於是仍叫鳳姐總理裏頭的事。鳳姐本不應辭,自然應了,心想:“這裏的事本是我管的,那些家人更是我手下的人,太太和珍大嫂子的人本來難使喚些,如今他們都去了。銀項雖沒有了對牌,這種銀子是現成的。外頭的事又是他辦着。雖說我現今身子不好,想來也不致落褒貶,必是比寧府裏還得辦些。”心下已定,且待明日接了三,後日一早便叫周瑞家的傳出話去,將花名冊取上來。鳳姐一一的瞧了,統共只有男僕二十一人,女僕只有十九人,餘者俱是些丫頭,連各房算上,也不過三十多人,難以點派差使。心裏想道:“這回老太太的事倒沒有東府裏的人多。”又將莊上的弄出幾個,也不敷差遣。   正在思算,只見一個小丫頭過來說:“鴛鴦姐姐請奶奶。”鳳姐只得過去。只見鴛鴦哭得淚人一般,一把拉着鳳姐兒說道:“二奶奶請坐,我給二奶奶磕個頭。雖說服中不行禮,這個頭是要磕的。”鴛鴦說着跪下。慌的鳳姐趕忙拉住,說道:“這是什麼禮,有話好好的說。”鴛鴦跪着,鳳姐便拉起來。鴛鴦說道:“老太太的事一應內外都是二爺和二奶奶辦,這種銀子是老太太留下的。老太太這一輩子也沒有糟踏過什麼銀錢,如今臨了這件大事,必得求二奶奶體體面面的辦一辦纔好。我方纔聽見老爺說什麼詩云子曰,我不懂;又說什麼‘喪與其易,甯戚’,我聽了不明白。我問寶二奶奶,說是老爺的意思老太太的喪事只要悲切纔是真孝,不必糜費圖好看的念頭。我想老太太這樣一個人,怎麼不該體面些!我雖是奴才丫頭,敢說什麼,只是老太太疼二奶奶和我這一場,臨死了還不叫他風光風光!我想二奶奶是能辦大事的,故此我請二奶奶來求作個主。我生是跟老太太的人,老太太死了我也是跟老太太的,若是瞧不見老太太的事怎麼辦,將來怎麼見老太太呢!”鳳姐聽了這話來的古怪,便說:“你放心,要體面是不難的。況且老爺雖說要省,那勢派也錯不得。便拿這項銀子都花在老太太身上,也是該當的。”鴛鴦道:“老太太的遺言說,所有剩下的東西是給我們的,二奶奶倘或用着不夠,只管拿這個去折變補上。就是老爺說什麼,我也不好違老太太的遺言。那日老太太分派的時候不是老爺在這裏聽見的麼。”鳳姐道:“你素來最明白的,怎麼這會子那樣的着急起來了。”鴛鴦道:“不是我着急,爲的是大太太是不管事的,老爺是怕招搖的,若是二奶奶心裏也是老爺的想頭,說抄過家的人家喪事還是這麼好,將來又要抄起來,也就不顧起老太太來,怎麼處!在我呢是個丫頭,好歹礙不着,到底是這裏的聲名。”鳳姐道:“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有我呢!”鴛鴦千恩萬謝的託了鳳姐。   那鳳姐出來想道:“鴛鴦這東西好古怪,不知打了什麼主意,論理老太太身上本該體面些。噯,不要管他,且按着咱們家先前的樣子辦去。”於是叫了旺兒家的來把話傳出去請二爺進來。不多時,賈璉進來,說道:“怎麼找我?你在裏頭照應着些就是了。橫豎作主是咱們二老爺,他說怎麼着咱們就怎麼着。”鳳姐道:“你也說起這個話來了,可不是鴛鴦說的話應驗了麼。”賈璉道:“什麼鴛鴦的話?”鳳姐便將鴛鴦請進去的話述了一遍。賈璉道:“他們的話算什麼。纔剛二老爺叫我去,說老太太的事固要認真辦理,但是知道的呢,說是老太太自己結果自己,不知道的只說咱們都隱匿起來了,如今很寬裕。老太太的這種銀子用不了誰還要麼,仍舊該用在老太太身上。老太太是在南邊的墳地雖有,陰宅卻沒有。老太太的柩是要歸到南邊去的,留這銀子在祖墳上蓋起些房屋來,再餘下的置買幾頃祭田。咱們回去也好,就是不回去,也叫這些貧窮族中住着,也好按時按節早晚上香,時常祭掃祭掃。你想這些話可不是正經主意?據你這個話,難道都花了罷?”鳳姐道:“銀子發出來了沒有?”賈璉道:“誰見過銀子!我聽見咱們太太聽見了二老爺的話,極力的竄掇二太太和二老爺,說這是好主意。叫我怎麼着!現在外頭棚槓上要支幾百銀子,這會子還沒有發出來。我要去,他們都說有,先叫外頭辦了回來再算。你想這些奴才們有錢的早溜了,按着冊子叫去,有的說告病,有的說下莊子去了。走不動的有幾個,只有賺錢的能耐,還有賠錢的本事麼!”鳳姐聽了,呆了半天,說道:“這還辦什麼!”   正說着,見來了一個丫頭說:“大太太的話問二奶奶,今兒第三天了,裏頭還很亂,供了飯還叫親戚們等着嗎?叫了半天,來了菜,短了飯,這是什麼辦事的道理!”鳳姐急忙進去,吆喝人來伺候,胡弄着將早飯打發了。偏偏那日人來的多,裏頭的人都死眉瞪眼的。鳳姐只得在那裏照料了一會子,又惦記着派人,趕着出來叫了旺兒家的傳齊了家人女人們,一一分派了。衆人都答應着不動。鳳姐道:“什麼時候,還不供飯!”衆人道:“傳飯是容易的,只要將裏頭的東西發出來,我們纔好照管去。”鳳姐道:“糊塗東西,派定了你們少不得有的。”衆人只得勉強應着。鳳姐即往上房取發應用之物,要去請示邢王二夫人,見人多難說,看那時候已經日漸平西了,只得找了鴛鴦,說要老太太存的這一分傢伙。鴛鴦道:“你還問我呢,那一年二爺當了贖了來了麼!”鳳姐道:“不用銀的金的,只要這一分平常使的。”鴛鴦道:“大太太珍大奶奶屋裏使的是那裏來的!”鳳姐一想不差,轉身就走,只得到王夫人那邊找了玉釧彩雲,纔拿了一分出來,急忙叫彩明登帳,發與衆人收管。   鴛鴦見鳳姐這樣慌張,又不好叫他回來,心想:“他頭裏作事何等爽利周到,如今怎麼掣肘的這個樣兒。我看這兩三天連一點頭腦都沒有,不是老太太白疼了他了嗎!”那裏知邢夫人一聽賈政的話,正合着將來家計艱難的心,巴不得留一點子作個收局。況且老太太的事原是長房作主,賈赦雖不在家,賈政又是拘泥的人,有件事便說請大奶奶的主意。邢夫人素知鳳姐手腳大,賈璉的鬧鬼,所以死拿住不放鬆。鴛鴦只道已將這項銀兩交了出去了,故見鳳姐掣肘如此,便疑爲不肯用心,便在賈母靈前嘮嘮叨叨哭個不了。邢夫人等聽了話中有話,不想到自己不令鳳姐便宜行事,反說鳳丫頭果然有些不用心。王夫人到了晚上叫了鳳姐過來說:“咱們家雖說不濟,外頭的體面是要的。這兩三日人來人往,我瞧着那些人都照應不到,想是你沒有吩咐。還得你替我們操點心兒纔好。”鳳姐聽了,呆了一會,要將銀兩不湊手的話說出,但是銀錢是外頭管的,王夫人說的是照應不到,鳳姐也不敢辨,只好不言語。邢夫人在旁說道:“論理該是我們做媳婦的操心,本不是孫子媳婦的事。但是我們動不得身,所以託你的,你是打不得撒手的。”鳳姐紫漲了臉,正要回說,只聽外頭鼓樂一奏,是燒黃昏紙的時候了,大家舉起哀來,又不得說。鳳姐原想回來再說,王夫人催他出去料理,說道:“這裏有我們的,你快快兒的去料理明兒的事罷。”   鳳姐不敢再言,只得含悲忍泣的出來,又叫人傳齊了衆人,又吩咐了一會,說:“大娘嬸子們可憐我罷!我上頭捱了好些說,爲的是你們不齊截,叫人笑話。明兒你們豁出些辛苦來罷。”那些人回道:“奶奶辦事不是今兒個一遭兒了,我們敢違拗嗎。只是這回的事上頭過於累贅。只說打發這頓飯罷,有的在這裏喫,有的要在家裏喫,請了那位太太,又是那位奶奶不來。諸如此類,那得齊全。還求奶奶勸勸那些姑娘們不要挑飭就好了。”鳳姐道:“頭一層是老太太的丫頭們是難纏的,太太們的也難說話,叫我說誰去呢。”衆人道:“從前奶奶在東府裏還是署事,要打要罵,怎麼這樣鋒利,誰敢不依。如今這些姑娘們都壓不住了?”鳳姐嘆道:“東府裏的事雖說託辦的,太太雖在那裏,不好意思說什麼。如今是自己的事情,又是公中的,人人說得話。再者外頭的銀錢也叫不靈,即如棚裏要一件東西,傳了出來總不見拿進來。這叫我什麼法兒呢。”衆人道:“二爺在外頭倒怕不應付麼?”鳳姐道:“還提那個,他也是那裏爲難。第一件銀錢不在他手裏,要一件得回一件,那裏湊手。”衆人道:“老太太這項銀子不在二爺手裏嗎?”鳳姐道:“你們回來問管事的便知道了。”衆人道:“怨不得我們聽見外頭男人抱怨說:‘這麼件大事,咱們一點摸不着,淨當苦差!’叫人怎麼能齊心呢?”鳳姐道:“如今不用說了,眼面前的事大家留些神罷。倘或鬧的上頭有了什麼說的,我和你們不依的。”衆人道:“奶奶要怎麼樣他們敢抱怨嗎,只是上頭一人一個主意,我們實在難周到的。”鳳姐聽了沒法,只得央說道:“好大娘們!明兒且幫我一天,等我把姑娘們鬧明白了再說罷咧。”衆人聽命而去。   鳳姐一肚子的委屈,愈想愈氣,直到天亮又得上去。要把各處的人整理整理,又恐邢夫人生氣;要和王夫人說,怎奈邢夫人挑唆。這些丫頭們見邢夫人等不助着鳳姐的威風,更加作踐起他來。幸得平兒替鳳姐排解,說是“二奶奶巴不得要好,只是老爺太太們吩咐了外頭,不許糜費,所以我們二奶奶不能應付到了。”說過幾次才得安靜些。雖說僧經道懺,上祭掛帳,絡繹不絕,終是銀錢吝嗇,誰肯踊躍,不過草草了事。連日王妃誥命也來得不少,鳳姐也不能上去照應,只好在底下張羅,叫了那個,走了這個,發一回急,央及一會,胡弄過了一起,又打發一起。別說鴛鴦等看去不像樣,連鳳姐自己心裏也過不去了。   邢夫人雖說是冢婦,仗着“悲慼爲孝“四個字,倒也都不理會。王夫人落得跟了邢夫人行事,餘者更不必說了。獨有李紈瞧出鳳姐的苦處,也不敢替他說話,只自嘆道:“俗話說的,‘牡丹雖好,全仗綠葉扶持’,太太們不虧了鳳丫頭,那些人還幫着嗎!若是三姑娘在家還好,如今只有他幾個自己的人瞎張羅,面前背後的也抱怨說是一個錢摸不着,臉面也不能剩一點兒。老爺是一味的盡孝,庶務上頭不大明白,這樣的一件大事,不撒散幾個錢就辦的開了嗎!可憐鳳丫頭鬧了幾年,不想在老太太的事上,只怕保不住臉了。”於是抽空兒叫了他的人來吩咐道:“你們別看着人家的樣兒,也糟踏起璉二奶奶來。別打量什麼穿孝守靈就算了大事了,不過混過幾天就是了。看見那些人張羅不開,便插個手兒也未爲不可,這也是公事,大家都該出力的。”那些素服李紈的人都答應着說:“大奶奶說得很是。我們也不敢那麼着,只聽見鴛鴦姐姐們的口話兒好像怪璉二奶奶的似的。”李紈道:“就是鴛鴦我也告訴過他,我說璉二奶奶並不是在老太太的事上不用心,只是銀子錢都不在他手裏,叫他巧媳婦還作的上沒米的粥來嗎?如今鴛鴦也知道了,所以他不怪他了。只是鴛鴦的樣子竟是不像從前了,這也奇怪,那時候有老太太疼他倒沒有作過什麼威福,如今老太太死了,沒有了仗腰子的了,我看他倒有些氣質不大好了。我先前替他愁,這會子幸喜大老爺不在家才躲過去了,不然他有什麼法兒。”   說着,只見賈蘭走來說:“媽媽睡罷,一天到晚人來客去的也乏了,歇歇罷。我這幾天總沒有摸摸書本兒,今兒爺爺叫我家裏睡,我喜歡的很,要理個一兩本書纔好。別等脫了孝再都忘了。”李紈道:“好孩子,看書呢自然是好的。今兒且歇歇罷,等老太太送了殯再看罷。”賈蘭道:“媽媽要睡,我也就睡在被窩裏頭想想也罷了。”衆人聽了都誇道:“好哥兒,怎麼這點年紀得了空兒就想到書上!不像寶二爺娶了親的人還是那麼孩子氣,這幾日跟着老爺跪着,瞧他很不受用,巴不得老爺一動身就跑過來找二奶奶,不知唧唧咕咕的說些什麼,甚至弄的二奶奶都不理他了。他又去找琴姑娘,琴姑娘也遠避他。邢姑娘也不很同他說話。倒是咱們本家的什麼喜姑娘咧四姑娘咧,哥哥長哥哥短的和他親蜜。我們看那寶二爺除了和奶奶姑糧們混混,只怕他心裏也沒有別的事,白過費了老太太的心,疼了他這麼大,那裏及蘭哥兒一零兒呢。大奶奶,你將來是不愁的了。”李紈道:“就好也還小,只怕到他大了,咱們家還不知怎麼樣了呢!環哥兒你們瞧着怎麼樣?”衆人道:“這一個更不像樣兒了!兩個眼睛倒像個活猴兒似的,東溜溜,西看看,雖在那裏嚎喪,見了奶奶姑娘們來了,他在孝幔子裏頭淨偷着眼兒瞧人呢。”李紈道:“他的年紀其實也不小了。前日聽見說還要給他說親呢,如今又得等着了。噯,還有一件事,----咱們家這些人,我看來也是說不清的,且不必說閒話,----後日送殯各房的車輛是怎麼樣了?”衆人道:“璉二奶奶這幾天鬧的像失魂落魄的樣兒了,也沒見傳出去。昨兒聽見我的男人說,璉二爺派了薔二爺料理,說是咱們家的車也不夠,趕車的也少,要到親戚家去借去呢。”李紈笑道:“車也都是借得的麼?”衆人道:“奶奶說笑話兒了,車怎麼借不得?只是那一日所有的親戚都用車,只怕難借,想來還得僱呢。”李紈道:“底下人的只得僱,上頭白車也有僱的麼?”衆人道:“現在大太太東府裏的大奶奶小蓉奶奶都沒有車了,不僱那裏來的呢?”李紈聽了嘆息道:“先前見有咱們家兒的太太奶奶們坐了僱的車來咱們都笑話,如今輪到自己頭上了。你明兒去告訴你的男人,我們的車馬早早兒的預備好了,省得擠。”衆人答應了出去。不題。   且說史湘雲因他女婿病着,賈母死後只來的一次,屈指算是後日送殯,不能不去。又見他女婿的病已成癆症,暫且不妨,只得坐夜前一日過來。想起賈母素日疼他;又想到自己命苦,剛配了一個才貌雙全的男人,性情又好,偏偏的得了冤孽症候,不過捱日子罷了。於是更加悲痛,直哭了半夜。鴛鴦等再三勸慰不止。寶玉瞅着也不勝悲傷,又不好上前去勸,見他淡妝素服,不敷脂粉,更比未出嫁的時候猶勝幾分。轉念又看寶琴等淡素裝飾,自有一種天生丰韻。獨有寶釵渾身孝服,那知道比尋常穿顏色時更有一番雅緻。心裏想道:“所以千紅萬紫終讓梅花爲魁,殊不知並非爲梅花開的早,竟是‘潔白清香’四字是不可及的了。但只這時候若有林妹妹也是這樣打扮,又不知怎樣的丰韻了!”想到這裏,不覺的心酸起來,那淚珠便直滾滾的下來了,趁着賈母的事,不妨放聲大哭。衆人正勸湘雲不止,外間又添出一個哭的來了。大家只道是想着賈母疼他的好處,所以傷悲,豈知他們兩個人各自有各自的心事。這場大哭,不禁滿屋的人無不下淚。還是薛姨媽李嬸孃等勸住。   明日是坐夜之期,更加熱鬧。鳳姐這日竟支撐不住,也無方法,只得用盡心力,甚至咽喉嚷破敷衍過了半日。到了下半天,人客更多了,事情也更繁了,瞻前不能顧後。正在着急,只見一個小丫頭跑來說:“二奶奶在這裏呢,怪不得大太太說,裏頭人多照應不過來,二奶奶是躲着受用去了。”鳳姐聽了這話,一口氣撞上來,往下一咽,眼淚直流,只覺得眼前一黑,嗓子裏一甜,便噴出鮮紅的血來,身子站不住,就蹲倒在地。幸虧平兒急忙過來扶住。只見鳳姐的血吐個不住。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賈母在牀上醒來,緩緩說道:“我一進門到你們家,已經六十多年了。從年輕時到如今,福氣享盡,子孫也都很不錯。就是寶玉,我疼他最深。”說到這兒,她眼睛掃了一圈,滿屋子地看。王夫人立刻把寶玉拉到牀前。賈母從被窩裏伸出顫抖的手,緊緊拉着寶玉,輕聲說:“我的兒,你要爭氣纔行!”寶玉嘴上應着,心裏卻酸得不行,眼淚幾乎就要掉下來,又不敢哭,只好站在那裏聽着。賈母接着說:“我只盼着能再見到一個重孫子,我就心滿意足了。蘭兒呢?”李紈立刻把賈蘭推了上去。賈母鬆開寶玉,拉着賈蘭說:“你母親要孝順,將來你成年後,也得讓她風光一次。鳳丫頭呢?”鳳姐本來站在旁邊,立馬跑過來,說:“在呢。”賈母笑着說:“我的兒,你太聰明瞭,以後得修修福吧。我也沒做什麼善事,就是心裏太實,常常不怎麼信佛、唸佛,只在去年讓別人寫了《金剛經》,送人了,不知道有沒有送完?”鳳姐答:“還沒送完呢。”賈母嘆道:“早該拿出來施捨了纔好。我們大老爺和珍兒在外頭享樂,最可恨的是史湘雲,沒良心,怎麼總不來看看我?”鴛鴦等人心裏明白其中緣故,卻都沉默不語。賈母又看向寶釵,輕輕嘆了一口氣,發現寶釵臉上微微發紅。賈政知道這是臨終迴光返照,急忙進來端上蔘湯。賈母牙關緊咬,閉了眼又睜開,環視整個屋子。王夫人、寶釵上前輕輕扶着她,邢夫人、鳳姐等人連忙穿衣準備,婆子們早已把牀收拾妥當,鋪好被褥。聽見賈母喉嚨裏輕輕一響,臉上露出笑容,就這樣走了,享年八十三歲。衆人急忙停下一切,停了牀。

賈政等人在外跪着,邢夫人等人在內跪着,全家人一起舉哀。外面家人們已把一切準備好,只聽屋裏一聲消息傳出,從榮府大門開始,到內宅門全部打開,掛上白紙,搭起高高的靈棚,大門前的牌坊立刻豎起,所有人立刻穿孝服。賈政報了丁憂,禮部上報朝廷,皇上深明仁德,體念賈家世代功勳,又是元妃的祖母,特賞銀一千兩,命禮部主持祭奠。家人四處報喪,親友雖知賈家敗落,但見朝廷如此隆重,都來弔唁。選了吉時入殮,停靈於正堂。賈赦不在家,賈政是長房之主,寶玉、賈環、賈蘭是親孫,年紀又小,都得守靈。賈璉也是親孫,雖有事在外,但帶了賈蓉,還能分派差事。請了一些外親幫忙照應,內裏邢夫人、王夫人、李紈、鳳姐、寶釵等人都是要守靈哭喪的。尤氏雖能幫忙,但賈珍外出住榮府,一直不怎麼上前來,又對榮府事務不瞭解。賈蓉的媳婦更不用說。惜春年紀小,雖長在府中,卻對家事一無所知。所以府裏沒人能支撐,只有鳳姐還能處理事務。何況賈璉在外作主,兩人內外配合,倒也順當。

鳳姐先前仗着自己能幹,本來以爲老太太一走,自己能大有作爲。邢夫人和王夫人知道她辦過秦氏後事,辦事妥當,於是仍讓她總管府裏的事務。鳳姐本不該推辭,自然答應了,心想:“這些事本來就是我管的,手下人也是我帶的,太太和珍大嫂子的人本來不好調遣,如今都走了。銀錢雖不在冊上,但這些現成的銀子,還是夠用的。外面的事由賈璉處理。雖然我如今身子不好,想來也不會被說三道四,反比寧府辦得更順手。”心裏已打定主意,第二天接了三,後天一早便叫周瑞家的去取花名冊。鳳姐查看了一下,男僕二十一個,女僕十九個,剩下的都是丫頭,加上各房,總共不到三十人,難以分配任務。心想:“這次老太太的事,也不比東府熱鬧。”又找莊上人幫忙,還是不夠。

正琢磨着,一個小丫頭跑過來,說:“鴛鴦姐姐請奶奶。”鳳姐急忙過去,只見鴛鴦哭得像淚人一樣,一把拉着鳳姐,說:“二奶奶請坐,我給您磕個頭。雖然服中不拜,但這個頭必須磕。”說着跪下。鳳姐慌忙拉住她,說:“這是什麼禮?有話好好說。”鴛鴦跪着,鳳姐拉起她。鴛鴦說:“老太太生前,內外一切事務都靠二爺和二奶奶辦,這些銀子是老太太留下的。她這一生從沒浪費過一分錢,如今臨終大事,必須請您體面地辦一辦纔好。我剛纔聽見老爺說‘詩云子曰’,我不懂;又說‘喪與其易,甯戚’,我聽不懂。我問寶二奶奶,她說老爺的意思是老太太的喪事只要真悲痛就行,不必花太多、圖好看。我想老太太這樣一個人,怎麼能不體面些!我雖是丫頭,也敢說,因爲她疼過我們,臨死也不該讓她風光一下。我覺得二奶奶是能成大事的,所以才請您來主持,我一輩子跟着老太太,老太太一走,我也是跟着走的。如果看不住老太太的事,將來怎麼見她呢?”鳳姐聽了這話,覺得奇怪,說道:“你放心,體面是不難的。況且老爺說要省,那面子也得保着。就算把這些銀子都花在老太太身上,也是應該的。”鴛鴦說:“老太太親口說過,剩下的東西是給我們的,如果二奶奶用着不夠,可以拿這份銀子抵補。就是老爺說啥,我也不能違背老太太的遺言。那年分派的時候,老爺不是在場嗎?”鳳姐說:“你一向最明白,怎麼現在這麼着急?”鴛鴦說:“不是我着急,是因爲大太太不做事,老爺又怕張揚。如果二奶奶心裏也是老爺的意思,說抄過家的人家,喪事還能這樣好,將來又得被抄,那就不顧老太太了。對我來說,只是個丫頭,頂多礙不了事,但對咱們府裏的名聲來說,可不能壞了。”鳳姐說:“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有我!”鴛鴦千恩萬謝地託了鳳姐。

鳳姐出來後,心想:“鴛鴦這丫頭怪得很,不知打什麼主意。按理說老太太的事本該體面些。哎,別管她,還是按咱們家老樣子辦。”於是叫來旺兒,把話傳出去,請賈璉進來。不多時,賈璉來了,說:“找我做什麼?你照應着就是了。反正主事的是咱們二老爺,他說了算,我們照辦。”鳳姐說:“你也說這句,不正是鴛鴦說的應驗了麼?”賈璉問:“什麼鴛鴦的話?”鳳姐便把鴛鴦說的話講了一遍。賈璉說:“他們說啥,算得上什麼!纔剛二老爺叫我去,說老太太的事要認真辦,但知道的說是老太太自己了結的,不知道的說我們都藏起來了。現在很寬裕。老太太的銀子用不着,誰還用?應該全用在老太太身上。老太太墳在南方,地裏沒建,棺材得送回南邊,把銀子留着蓋房子,餘下的買些祭田。咱們回不回去,也得讓窮族住着,按時上香祭掃。你看,這不正經麼?你說,難道全都花光了?”鳳姐問:“銀子發下來了嗎?”賈璉答:“誰見過銀子!我聽說太太聽了二老爺的話,極力勸說二太太和二老爺,說這主意好。我怎麼辦?現在棚裏要支幾百兩銀子,還沒發。我去,他們都說有,先讓外頭辦了再算。我想那些奴才,有錢的早就跑了,按名冊叫人,有的說病,有的說下莊子去了。走不動的有幾個,誰有賺錢的本事,又怎麼賠錢呢!”鳳姐聽了,愣了半天,說:“這還怎麼辦!”

正說着,一個丫頭跑來說:“大太太問二奶奶,今天是第三天了,裏頭亂得很,飯都供不上,親戚們等着呢?叫了半天,來了菜,飯卻少了,這算什麼辦事的道理?”鳳姐急忙進去,喊人來準備,勉強把早飯給發了。偏偏那天人多,屋裏人都眼冒赤紅,面有怒色。鳳姐只能勉強照應一陣,又惦記着派人,趕忙叫旺兒傳齊所有家人女人們,一一分配。大家一齊答着,不吭聲。鳳姐問:“什麼時候才供飯?”大家說:“傳飯容易,只要把屋裏東西發出來,我們好安排。”鳳姐說:“你們傻啊,派定了你們,總得有份。”大家只好勉強答應。鳳姐馬上上房取來用的物品,準備請邢夫人、王夫人等示下,見人多,難開口,眼看時間已近傍晚,只得找鴛鴦,說要老太太留下的物件。鴛鴦說:“你還問我,那年二爺還贖回來過嗎?”鳳姐說:“不用銀的、金的,就拿這平常用的東西。”鴛鴦問:“大太太和珍大奶奶屋裏用的,是從哪兒來的?”鳳姐一想,不差,轉身就走,只到王夫人那邊找了玉釧、彩雲,纔拿了一分出來,立刻叫彩明登記,發下去。

鴛鴦見鳳姐這麼慌張,又不能叫她回來,心想:“她過去辦事何等利索周到,如今怎麼這麼掣肘?我看這三天連腦子都沒了,這不是老太太白白疼她嗎?”哪知邢夫人聽了賈政的話,正好應了將來家道艱難的擔憂,巴不得留下一點作收尾。老太太的事本是長房主事,賈赦不在家,賈政又拘謹,遇到事就說要請大奶奶出主意。邢夫人深知鳳姐管事能力強,賈璉鬧鬼的事她就牢牢抓住不放。鴛鴦以爲銀子已交出去了,見鳳姐這麼笨拙,便以爲她不真心,於是便在賈母靈前不停哭訴。邢夫人等人聽了其中言外之意,沒想到自己不給鳳姐自由發揮的空間,反而說鳳姐確實不用心。王夫人晚上叫鳳姐來,說:“咱們家雖窮,體面還是要有的。這兩天人來人往,我瞧着都照顧不到,想是你沒安排。還得你多操點心。”鳳姐聽了,愣了一下,想說銀子沒準備好,但銀錢是外頭管的,王夫人說“照顧不到”,鳳姐也不敢辯,只得沉默。邢夫人在一旁說:“按理說該是我們做媳婦的操心,不是孫媳婦的事。但咱們動不了身,所以託你,你不能撒手。”鳳姐臉漲得通紅,正要回話,忽然外面傳來鼓樂聲,是燒黃昏紙時的儀式,大家齊舉哀,沒法再說。鳳姐本想回來再談,王夫人催她出去處理明日的事,說:“這兒有我們,你快去忙明兒的事吧。”

鳳姐不敢再提,只得含悲忍淚地出去,又叫人傳齊衆人,又吩咐了一通,說:“大娘嬸子們可憐我一下!我上面挨那麼多責罵,都是你們不齊,被人笑話。明天你們豁出點辛苦吧。”衆人回道:“奶奶辦事不是第一次了,我們敢違抗嗎?只是這回太累贅。只說打發這頓飯,有的在屋裏喫,有的在家喫,還請了那位太太,那位奶奶不來。這哪能齊全。還請奶奶勸勸姑娘們別挑刺就好了。”鳳姐說:“頭一件是老太太的丫頭難管,太太們的也難應付,叫我跟誰說?”衆人說:“以前奶奶在東府管事時,要打要罵,誰敢不聽。如今這些姑娘們,壓不住了。”鳳姐嘆道:“東府的事雖然是託辦的,太太在那兒,不好意思開口。如今是自家事,又是公事,人人都能說話。再者,外頭銀子也派不上用場。比如棚裏要個東西,傳一遍,總不見拿進來。這叫我怎麼辦?”衆人說:“二爺在外頭怕應付不了嗎?”鳳姐說:“還提他?他也難辦。第一,銀子不在他手裏,要一件,得回一件,哪湊得齊?”衆人說:“老太太的銀子不在二爺手裏嗎?”鳳姐說:“你們問管事的就知道了。”衆人說:“難怪外頭男人們抱怨:‘這麼大事,咱們一點摸不着,全當苦差!’誰還願意齊心?”鳳姐說:“現在別說這些,眼下得大家留神。要是鬧出什麼,我和你們不認賬。”衆人說:“奶奶說啥,他們敢抱怨嗎?只是上面一人一個主意,我們實在難周到。”鳳姐聽了無計可施,只得央求說:“好大娘們!明天幫我一天,等我把姑娘們想明白了再說。”

再說史湘雲,因爲女婿病重,賈母一走,只來了這一次,算起後日送殯,必須去一趟。又見女婿病成癆症,暫時無妨,便提前一天過來。想起賈母素日疼她,又想到自己命苦,剛配了才貌雙全、性情和順的丈夫,偏偏得了不治之症,只能苟延殘喘。於是更加悲痛,哭了一整夜。鴛鴦等人勸了又勸,寶玉看着也不禁悲傷,又不好上前勸,見她淡妝素服,不施脂粉,比未出嫁時更顯風韻。轉念又看寶琴等人素淨裝扮,自有天然之美。唯獨寶釵穿着全孝服,反而比平時穿顏色更顯雅緻。心裏想:“所以千紅萬紫終不如梅花,不是因爲梅花開得早,而是‘潔白清香’這四個字,真正難以企及。如果林妹妹此時也這樣打扮,那該是什麼樣的風骨!”想到這裏,心酸難忍,眼淚如雨般流下,趁着賈母喪事,忍不住放聲大哭。衆人正勸湘雲不哭,外頭又多了一個哭聲。大家只道是想着賈母疼她,所以傷心,哪知他們各自心事不同。這場大哭,滿屋的人都落淚了,是薛姨媽、李嬸孃等人勸住了。

第二天是坐夜,更加熱鬧。鳳姐這天撐不住了,毫無辦法,只好拼盡全力,甚至嗓子喊破,勉強撐了一整天。下午人客更多,事務更繁,前顧後顧,手忙腳亂。正着急,一個小丫頭跑來說:“二奶奶在這裏呢,難怪大太太說,裏頭人多,照應不過來,二奶奶躲着享福去了。”鳳姐聽見這話,一口氣衝上大腦,下意識往下一咽,眼淚直流,眼前一黑,喉嚨一甜,便噴出鮮紅的血來,身子站立不住,當場蹲倒在地。幸好平兒急忙衝過來扶住。只見鳳姐不斷吐血。不知她性命如何,下回再講。

评论
加载中...
關於作者

曹雪芹,名霑,字夢阮,號雪芹,又號芹溪、芹圃。清代著名文學家,小說家。先祖爲中原漢人,滿洲正白旗包衣出身。素性放達,曾身雜優伶而被鑰空房。愛好研究廣泛:金石、詩書、繪畫、園林、中醫、織補、工藝、飲食等。他出身於一個“百年望族”的大官僚地主家庭,因家庭的衰敗飽嘗人世辛酸,後以堅韌不拔之毅力,歷經多年艱辛創作出極具思想性、藝術性的偉大作品《紅樓夢》。

微信小程序
Loading...

微信掃一掃,打開小程序

該作者的文章
載入中...
同時代作者
載入中...
納蘭青雲
微信小程序

微信掃一掃,打開小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