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 第十二回 陶恭祖三讓徐州 曹孟德大戰呂布

陶恭祖三讓徐州曹孟德大戰呂布
  曹操正慌走間,正南上一彪軍到,乃夏侯惇引軍來救援,截住呂布大戰。鬥到黃昏時分,大雨如注,各自引軍分散。操回寨,重賞典韋,加爲領軍都尉。   卻說呂布到寨,與陳宮商議。宮曰:“濮陽城中有富戶田氏,家僮千百,爲一郡之巨室;可令彼密使人往操寨中下書,言‘呂溫侯殘暴不仁,民心大怨。今欲移兵黎陽,止有高順在城內。可連夜進兵,我爲內應’。操若來,誘之入城,四門放火,外設伏兵。曹操雖有經天緯地之才,到此安能得脫也?”呂布從其計,密諭田氏使人徑到操寨。操因新敗,正在躊躇,忽報田氏人到,呈上密書雲:“呂布已往黎陽,城中空虛。萬望速來,當爲內應。城上插白旗,大書‘義’字,便是暗號。”操大喜曰:“天使吾得濮陽也!”重賞來人,一面收拾起兵。劉曄曰:“布雖無謀,陳宮多計。只恐其中有詐,不可不防。明公欲去,當分三軍爲三隊:兩隊伏城外接應,一隊入城,方可。”操從其言,分軍三隊,來至濮陽城下。   操先往觀之,見城上遍豎旗幡,西門角上,有一“義”字白旗,心中暗喜。是日午牌,城門開處,兩員將引軍出戰:前軍侯成,後軍高順。操即使典韋出馬,直取侯成。侯成抵敵不過,回馬望城中走。韋趕到吊橋邊,高順亦攔擋不住,都退入城中去了。數內有軍人乘勢混過陣來見操,說是田氏之使,呈上密書。約雲:“今夜初更時分,城上鳴鑼爲號,便可進兵。某當獻門。”操撥夏侯惇引軍在左,曹洪引軍在右,自己引夏侯淵、李典、樂進、典韋四將,率兵入城。李典曰:“主公且在城外,容某等先入城去。”操喝曰:“我不自往,誰肯向前!”遂當先領兵直入。   時約初更,月光未上。只聽得西門上吹蠃殼聲,喊聲忽起,門上火把燎亂,城門大開,吊橋放落。曹操爭先拍馬而入。直到州衙,路上不見一人,操知是計,忙撥回馬,大叫:“退兵!”州衙中一聲炮響,四門烈火,轟天而起;金鼓齊鳴,喊聲如江翻海沸。東巷內轉出張遼,西巷內轉出臧霸,夾攻掩殺。操走北門,道傍轉出郝萌、曹性,又殺一陣。操急走南門,高順、侯成攔住。典韋怒目咬牙,衝殺出去。高順、侯成倒走出城。典韋殺到吊橋,回頭不見了曹操,翻身復殺入城來,門下撞着李典。典韋問:“主公何在?”典曰:“吾亦尋不見。”韋曰:“汝在城外催救軍,我入去尋主公。”李典去了。典韋殺入城中,尋覓不見;再殺出城壕邊,撞着樂進。進曰:“主公何在?”韋曰:“我往復兩遭:尋覓不見。”進曰:“同殺入去救主!”兩人到門邊,城上火炮滾下,樂進馬不能入。典韋冒煙突火,又殺入去,到處尋覓。   卻說曹操見典韋殺出去了,四下裏人馬截來,不得出南門;再轉北門,火光里正撞見呂布挺戟躍馬而來。操以手掩面,加鞭縱馬竟過。呂布從後拍馬趕來,將戟於操盔上一擊,問曰:“曹操何在?”操反指曰:“前面騎黃馬者是他。”呂布聽說,棄了曹操,縱馬向前追趕。曹操撥轉馬頭,望東門而走,正逢典韋。韋擁護曹操,殺條血路,到城門邊,火焰甚盛,城上推下柴草,遍地都是火,韋用戟撥開,飛馬冒煙突火先出。曹操隨後亦出。方到門道邊,城門上崩下一條火梁來,正打着曹操戰馬後胯,那馬撲地倒了。操用手託梁推放地上,手臂鬚髮,盡被燒傷。典韋回馬來救,恰好夏侯淵亦到。兩個同救起曹操,突火而出。操乘淵馬,典韋殺條大路而走。直混戰到天明,操方回寨。   衆將拜伏問安,操仰面笑曰:“誤中匹夫之計,吾必當報之!”郭嘉曰:“計可速發。”操曰:“今只將計就計:詐言我被火傷,已經身死。布必引兵來攻。我伏兵於馬陵山中,候其兵半渡而擊之,布可擒矣。”嘉曰:“真良策也!”於是令軍士掛孝發喪,詐言操死。早有人來濮陽報呂布,說曹操被火燒傷肢體,到寨身死。布隨點起軍馬,殺奔馬陵山來。將到操寨,一聲鼓響,伏兵四起。呂布死戰得脫,折了好些人馬;敗回濮陽,堅守不出。   是年蝗蟲忽起,食盡禾稻。關東一境,每谷一斛,直錢五十貫,人民相食。曹操因軍中糧盡,引兵回鄄城暫住。呂布亦引兵出屯山陽就食。因此二處權且罷兵。   卻說陶謙在徐州,時年已六十三歲,忽然染病,看看沉重,請糜竺、陳登議事。竺曰:“曹兵之去,止爲呂布襲兗州故也。今因歲荒罷兵,來春又必至矣。府君兩番欲讓位於劉玄德,時府君尚強健,故玄德不肯受;今病已沉重,正可就此而與之,玄德不肯辭矣。”謙大喜,使人來小沛:請劉玄德商議軍務。玄德引關、張帶數十騎到徐州,陶謙教請入臥內。玄德問安畢,謙曰:“請玄德公來,不爲別事:止因老夫病已危篤,朝夕難保;萬望明公可憐漢家城池爲重,受取徐州牌印,老夫死亦瞑目矣!”玄德曰:“君有二子,何不傳之?”謙曰:“長子商,次子應,其才皆不堪任。老夫死後,猶望明公教誨,切勿令掌州事。”玄德曰:“備一身安能當此大任?”謙曰:“某舉一人,可爲公輔:系北海人,姓孫,名乾,字公祐。此人可使爲從事。”又謂糜竺曰:“劉公當世人傑,汝當善事之。”玄德終是推託,陶謙以手指心而死。衆軍舉哀畢,即捧牌印交送玄德。玄德固辭。次日,徐州百姓,擁擠府前哭拜曰:“劉使君若不領此郡,我等皆不能安生矣!”關、張二公亦再三相勸。玄德乃許權領徐州事;使孫乾、糜竺爲輔,陳登爲幕官;盡取小沛軍馬入城,出榜安民;一面安排喪事。玄德與大小軍士,盡皆掛孝,大設祭奠祭畢,葬於黃河之原。將陶謙遺表,申奏朝廷。操在鄄城,知陶謙已死,劉玄德領徐州牧,大怒曰:“我仇未報,汝不費半箭之功,坐得徐州!吾必先殺劉備,後戮謙屍,以雪先君之怨!”即傳號令,剋日起兵去打徐州。荀彧入諫曰:“昔高祖保關中,光武據河內,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進足以勝敵,退足以堅守,故雖有困,終濟大業。明公本首事兗州,且河、濟乃天下之要地,是亦昔之關中、河內也。今若取徐州,多留兵則不足用,少留兵則呂布乘虛寇之,是無兗州也。若徐州不得,明公安所歸乎?今陶謙雖死,已有劉備守之。徐州之民,既已服備,必助備死戰。明公棄兗州而取徐州,是棄大而就小,去本而求末,以安而易危也。願熟思之。”操曰:“今歲荒乏糧,軍士坐守於此,終非良策。”彧曰:“不如東略陳地,使軍就食汝南、潁川。黃巾餘黨何儀、黃劭等,劫掠州郡,多有金帛、糧食、此等賊徒,又容易破;破而取其糧,以養三軍,朝廷喜,百姓悅,乃順天之事也。”   操喜,從之,乃留夏侯惇、曹仁守鄄城等處,自引兵先略陳地,次及汝、潁。黃巾何儀、黃劭知曹兵到,引衆來迎,會於羊山。時賊兵雖衆,都是狐羣狗黨,並無隊伍行列。操令強弓硬弩射住,令典韋出馬。何儀令副元帥出戰,不三合,被典韋一戟刺於馬下。操引衆乘勢趕過羊山下寨。次日,黃劭自引軍來。陣圓處,一將步行出戰,頭裹黃巾,身披綠襖,手提鐵棒,大叫:“我乃截天夜叉何曼也!誰敢與我廝鬥?”曹洪見了,大喝一聲,飛身下馬,提刀步出。兩下向陣前廝殺,四五十合,勝負不分。曹洪詐敗而走,何曼趕來。洪用拖刀背砍計,轉身一踅,砍中何曼,再復一刀殺死。李典乘勢飛馬直入賊陣。黃劭不及提備,被李典生擒活捉過來。曹兵掩殺賊衆,奪其金帛、糧食無數。何儀勢孤,引數百騎奔走葛陂。正行之間,山背後撞出一軍。爲頭一個壯士,身長八尺,腰大十圍,手提大刀,截住去路。何儀挺槍出迎,只一合,被那壯士活挾過去。餘衆着忙,皆下馬受縛,被壯士盡驅入葛陂塢中。卻說典韋追襲何儀到葛陂,壯士引軍迎住。典韋曰:“汝亦黃巾賊耶?”壯士曰:“黃巾數百騎,盡被我擒在塢內!”韋曰:“何不獻出?”壯士曰:“你若贏得手中寶刀,我便獻出!”韋大怒,挺雙戟向前來戰。兩個從辰至午,不分勝負,各自少歇。不一時,那壯士又出搦戰,典韋亦出。直戰到黃昏,各因馬乏暫止。典韋手下軍士,飛報曹操。操大驚,忙引衆將來看。次日,壯士又出搦戰。操見其人威風凜凜,心中暗喜,分付典韋,今日且詐敗。韋領命出戰;戰到三十合,敗走回陣,壯士趕到陣門中,弓弩射回。操急引軍退五里,密使人掘下陷坑,暗伏鉤手。次日,再令典韋引百餘騎出。壯士笑曰:“敗將何敢復來!”便縱馬接戰。典韋略戰數合,便回馬走。壯士只顧望前趕來,不提防連人帶馬,都落於陷坑之內,被鉤手縛來見曹操。操下帳叱退軍士,親解其縛,急取衣衣之,命坐,問其鄉貫姓名。壯士曰:“我乃譙國譙縣人也,姓許,名褚,字仲康。向遭寇亂,聚宗族數百人,築堅壁於塢中以御之。一日寇至,吾令衆人多取石子準備,吾親自飛石擊之,無不中者,寇乃退去。又一日寇至,塢中無糧,遂與賊和,約以耕牛換米。米已送到,賊驅牛至塢外,牛皆奔走回還,被我雙手掣二牛尾,倒行百餘步。賊大驚,不敢取牛而走。因此保守此處無事。”操曰:“吾聞大名久矣,還肯降否?”褚曰:“固所願也。”遂招引宗族數百人俱降。操拜許褚爲都尉,賞勞甚厚。隨將何儀、黃劭斬訖。汝、潁悉平。   曹操班師,曹仁、夏侯惇接見,言近日細作報說:兗州薛蘭、李封軍士皆出擄掠,城邑空虛,可引得勝之兵攻之,一鼓可下。操遂引軍徑奔兗州。薛蘭、李封出其不意,只得引兵出城迎戰。許褚曰:“吾願取此二人,以爲贄見之禮。”操大喜,遂令出戰。李封使畫戟,向前來迎。交馬兩合,許褚斬李封於馬下。薛蘭急走回陣,吊橋邊李典攔住。薛蘭不敢回城,引軍投鉅野而去;卻被呂虔飛馬趕來,一箭射於馬下,軍皆潰散。曹操復得兗州,程昱便請進兵取濮陽。操令許褚、典韋爲先鋒,夏侯惇、夏侯淵爲左軍,李典、樂進爲右軍,操自領中軍,于禁、呂虔爲合後。兵至濮陽,呂布欲自將出迎,陳宮諫:“不可出戰。待衆將聚會後方可。”呂布曰:“吾怕誰來?”遂不聽宮言,引兵出陣,橫戟大罵。許褚便出。鬥二十合,不分勝負。操曰:“呂布非一人可勝。”便差典韋助戰,兩將夾攻;左邊夏侯惇、夏侯淵,右邊李典、樂進齊到,六員將共攻呂布。布遮攔不住,撥馬回城。城上田氏,見布敗回,急令人拽起吊橋。布大叫;“開門!”田氏曰:“吾已降曹將軍矣。”布大罵,引軍奔定陶而去。陳宮急開東門,保護呂布老小出城。操遂得濮陽,恕田氏舊日之罪。劉曄曰:“呂布乃猛虎也,今日睏乏,不可少容。”操令劉曄等守濮陽,自己引軍趕至定陶。時呂布與張邈、張超盡在城中,高順、張遼、臧霸、侯成巡海打糧未回。操軍至定陶,連日不戰,引軍退四十里下寨。正值濟郡麥熟。操即令軍割麥爲食。細作報知呂布,布引軍趕來。將近操寨,見左邊一望林木茂盛,恐有伏兵而回。操知布軍回去,乃謂諸將曰:“布疑林中有伏兵耳,可多插旌旗於林中以疑之。寨西一帶長堤,無水,可盡伏精兵。明日呂布必來燒林,堤中軍斷其後,布可擒矣。”於是止留鼓手五十人於寨中擂鼓;將村中擄來男女在寨內吶喊。精兵多伏堤中。卻說呂布回報陳宮。宮曰:“操多詭計,不可輕敵。”布曰:“吾用火攻,可破伏兵。”乃留陳宮、高順守城。布次日引大軍來,遙見林中有旗,驅兵大進,四面放火,竟無一人。欲投寨中,卻聞鼓聲大震。正自疑惑不定,忽然寨後一彪軍出。呂布縱馬趕來。炮響處,堤內伏兵盡出:夏侯惇、夏侯淵、許褚、典韋、李典、樂進驟馬殺來。呂布料敵不過,落荒而走。從將成廉,被樂進一箭射死。布軍三停去了二停,敗卒回報陳宮,宮曰:“空城難守,不若急去。”遂與高順保着呂布老小,棄定陶而走。曹操將得勝之兵,殺入城中,勢如劈竹。張超自刎,張邈投袁術去了。山東一境,盡被曹操所得。安民修城,不在話下。   卻說呂布正走,逢諸將皆回。陳宮亦已尋着。布曰:“吾軍雖少,尚可破曹。”遂再引軍來。正是:兵家勝敗真常事,捲甲重來未可知。   不知呂布勝負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曹操正急着逃跑,忽然從南邊殺來一支軍隊——是夏侯惇帶兵來援救,兩人在戰場上交戰,一直打到黃昏,大雨傾盆,雙方各自撤退。曹操回到營地,重重賞了典韋,還升他爲領軍都尉。

這時,呂布到了他的軍營,和陳宮商量對策。陳宮說:“濮陽城裏有個大戶田氏,家丁上千,是當地最有勢力的大族。我們可以讓田家派人悄悄去曹操的營地送信,說‘呂溫侯殘暴無道,百姓怨恨,現在要換防到黎陽,城內只有高順守着。希望你趕緊進攻,我會作爲內應’。如果曹操來攻,我們就引他進城,四面放火,外面埋伏兵。曹操雖然聰明過人,到了這種地步,也逃不掉啊!”呂布聽了,覺得有道理,就讓田家的人祕密去曹營送信。曹操剛被打敗,正愁着沒主意,忽然接到田家的人來報,送上密信說:“呂布已經往黎陽去了,城裏空虛,您趕緊來,我會當內應。城上插着白旗,旗上寫個‘義’字,就是暗號。”曹操大喜:“這真是天賜良機,我終於能拿下濮陽了!”他立刻重賞來人,然後開始準備起兵。劉曄勸道:“呂布雖然沒腦子,但陳宮精於謀略,怕是其中有詐,不能不防。主公若去,最好分成三支隊伍:兩支在外接應,一支先進城,才安全。”曹操聽後,就採納了建議,分三路兵,開往濮陽城下。

曹操先派人觀察城防,看到城上插滿了旗幟,西門角上正好飄着一面白色的“義”字旗,心裏暗喜。當天中午,城門打開,兩員將領出戰:前軍是侯成,後軍是高順。曹操派典韋上陣,直衝侯成。侯成抵擋不住,慌忙退回城裏。典韋追到吊橋邊,高順也攔不住,都撤進了城中。這時有士兵趁亂混入,說是田氏使者,獻上密信:“今夜初更時,城上吹鑼爲號,便可進攻,我來開門!”曹操立刻讓夏侯惇帶兵在左翼,曹洪在右翼,自己帶領夏侯淵、李典、樂進、典韋四將,帶兵直衝進城。李典勸道:“主公先在城外等我,我先進去探路。”曹操大喝:“我不親自去,誰敢往前?”於是親自帶頭衝進去。

正巧是初更時分,月亮還沒亮。忽然西門吹起鑼聲,喊聲大作,城門火把四處燃起,城門大開,吊橋放了下來。曹操搶先策馬衝入,直奔州衙。路上一片空蕩,曹操察覺是圈套,急忙撥馬回撤,大喊:“撤退!”這時州衙一聲炮響,四門同時燃起烈火,火光沖天,金鼓齊鳴,喊聲如海浪翻騰。東巷突然衝出張遼,西巷跳出臧霸,聯手圍攻。曹操逃往北門,路邊又跳出郝萌、曹性,再次猛攻。他急着往南門跑,卻被高順、侯成擋住。典韋怒目圓睜,衝上去廝殺,高順、侯成被逼出城。典韋殺到吊橋邊,回頭不見曹操,轉身又衝回城中,正撞上李典。典韋問:“主公在哪裏?”李典說:“我也找不到。”典韋說:“你去城外催救兵,我去找主公!”李典走了。典韋殺進城中,還是不見曹操,又殺出城壕邊,撞上樂進。樂進問:“主公呢?”典韋說:“我來回找了兩遍,都沒找到。”樂進說:“我們一起殺進去救主!”兩人到了城門口,城上火炮滾落,樂進的馬無法進門。典韋冒火衝進,到處尋人,仍不見曹操。

這時,曹操看到典韋衝出去了,四周敵兵四面圍來,無法從南門出城,轉往北門,卻在火光中撞上呂布騎着馬挺戟奔來。曹操用手捂臉,揮鞭跳馬就跑。呂布緊追不捨,戟尖擊中曹操的頭盔,問:“曹操在哪?”曹操反指:“前面騎黃馬的是他!”呂布一聽,不再追曹操,轉身去追。曹操轉身逃向東門,正碰上典韋。典韋護着曹操殺出一條血路,到城門邊,火勢正猛,城上扔下一大堆柴草,遍地是火。典韋用戟撥開,飛馬衝入火海,曹操緊隨其後。剛到門邊,城上突然砸下一條火梁,正打中曹操戰馬的後腿,那馬當場倒下。曹操用手託着火梁,推到地上,手臂和頭髮都被燒傷。典韋回馬救他,剛好夏侯淵也趕到了,兩人合力把曹操救出來,衝出火海。曹操騎着夏侯淵的馬,典韋殺出一條路。兩人一路混戰,直到天亮,曹操纔回到營地。

衆將紛紛來拜,曹操仰天大笑:“我中了小人計,一定報此仇!”郭嘉說:“現在可以立刻行動。”曹操說:“我乾脆就照計行事:假裝自己被火燒傷,已經身死。呂布一定來攻打,我埋伏在馬陵山中,等他兵過半渡時一舉殲滅,就能活捉他!”郭嘉說:“這是好計策!”於是下令士兵掛孝發喪,僞造曹操死訊。有人立刻跑到濮陽報告呂布:“曹操被火燒傷,已經死在營地。”呂布一聽,馬上點兵,殺奔馬陵山而來。剛走到曹操營地,突然一聲號角,伏兵四起。呂布拼死抵抗,僥倖脫身,損失慘重,退回濮陽,龜縮不出。

這一年,突然爆發蝗災,稻穀都被喫光。關東地區每鬥糧食要值五十錢,百姓只能相食。曹操軍隊糧草耗盡,只好引兵回鄄城暫住。呂布也帶兵前往山陽求糧。因此雙方暫時罷兵。

再說陶謙在徐州,已經六十三歲,突然生病,病情加重,就請糜竺、陳登商議。糜竺說:“曹操撤兵,是因爲呂布襲擊兗州,如今由於災荒停戰,明年一定會再進攻。您兩度想把徐州讓給劉備,是因爲您當時身體還強,劉備纔不肯接受;如今病重,正可在此時主動讓出,劉備一定不會推辭。”陶謙大喜,派人去小沛請劉備商議軍務。劉備帶着關羽、張飛帶幾十名騎兵前往徐州。陶謙請他們進內室。劉備問候安好後,陶謙說:“我請您來,不是爲別的事,只是我病重,朝夕難保。懇請您能爲漢家重振江山,接受徐州的官印,我死也心安!”劉備說:“您有兩個兒子,爲什麼不傳給他們?”陶謙說:“長子陶商,次子陶應,才德都不足。我死後,懇請您教導他們,千萬別讓他們掌管州政。”劉備說:“我一人怎能擔當如此大任?”陶謙說:“我推薦一個人,可以輔佐您,是北海人,姓孫,名乾,字公祐。可用他做您的幕僚。”又對糜竺說:“劉備是當今的豪傑,您一定要好好待他。”劉備還是推辭不就。陶謙指着胸口,嘆息而亡。衆將舉哀後,立刻捧着官印交給了劉備。劉備仍堅決推辭。第二天,徐州百姓擠在府前哭拜:“如果劉使君不接管這郡,我們如何活下去!”關羽、張飛也再三勸說。劉備這才勉強答應暫領徐州事務,派孫乾、糜竺爲輔臣,陳登爲幕僚,收編小沛軍隊進城,張貼告示安撫百姓,同時安排陶謙的喪事。劉備與全體軍士都穿孝服,大設祭禮,將陶謙安葬在黃河岸邊。並把陶謙的遺表送往朝廷。曹操在鄄城得知陶謙已死,劉備接管了徐州,大怒:“我仇未報,你竟不費一箭,就得了徐州!我一定要先殺了劉備,再剖開陶謙的屍身,爲先君報仇!”立刻傳令,從今日起兵攻打徐州。荀彧勸諫說:“當年劉邦保護關中,光武帝佔據河內,都是因爲根深蒂固,才能制天下,進能勝敵,退能堅守,所以即使一時困苦,終能成就大業。主公原本起事於兗州,河、濟之地,是天下要道,就像當年的關中、河內。如今若奪取徐州,多留兵又不足作戰,少留兵又怕呂布趁虛而入,等於失去兗州。若拿不到徐州,主公將去向何方?如今陶謙雖死,已有劉備守着,徐州百姓已歸附劉備,必定全力抵抗。主公若放棄兗州去爭徐州,是捨本逐末,以安逸換危險。希望您好好想想。”曹操說:“這一年荒年,軍糧斷絕,士兵坐守於此並非良策。”荀彧說:“不如先向東攻佔陳地,讓軍隊就近就食,可以去汝南、潁川一帶。黃巾餘黨何儀、黃劭等人劫掠州郡,有很多金銀糧食,這些賊徒容易對付。打敗他們,奪其糧草,養活三軍,朝廷高興,百姓也滿意,這是順應天意!”曹操大喜,聽從建議。於是留下夏侯惇、曹仁鎮守鄄城等地,自己率兵先攻陳地,接着進攻汝南、潁川。黃巾何儀、黃劭得知曹兵到來,率衆前來迎戰,雙方會於羊山。賊兵雖然多,但都是烏合之衆,毫無組織。曹操下令強弓硬弩射住對方,派典韋出戰。何儀派副帥迎戰,不打三合,就被典韋一戟刺死。曹操趁勢追擊,佔領羊山,紮營安歇。第二天,黃劭親自帶兵而來。陣前一員將領步行而出,頭戴黃巾,身披綠襖,手拿鐵棒,大喝:“我乃截天夜叉何曼,誰敢與我比試?”曹洪見了,大喝一聲,翻身下馬,提刀出戰。兩人在陣前廝殺,四十多合不分勝負。曹洪假裝敗退,何曼追來。曹洪用拖刀背砍戰術,回身一絞,砍中何曼,再一刀將其斬殺。李典乘勢衝入賊陣,黃劭毫無防備,被李典活捉。曹軍趁勢追殺,奪走大量金銀糧草。何儀勢單力薄,率數百騎兵奔逃至葛陂。正走着,背後山路衝出一支軍隊,爲首一員壯士,身高八尺,腰圍十圍,手提大刀,堵住去路。何儀挺槍迎戰,只一回合就被壯士活活挾持。其餘賊兵驚慌失措,紛紛下馬被俘,全被那壯士押入葛陂山塢。再說典韋追擊何儀到葛陂,壯士率軍迎戰。典韋問:“你也是黃巾賊?”壯士說:“我抓了三百多名黃巾賊,在塢裏關着呢!”典韋說:“爲什麼不獻出來?”壯士說:“你若能贏我的寶刀,我就交出。”典韋大怒,挺着雙戟前衝。兩人從辰時打到午時,不分勝負,各自小憩。一會兒,壯士又出戰,典韋也出馬。一直打到黃昏,因馬累暫時停下。典韋的士卒飛報曹操。曹操大驚,立刻帶衆將去看。第二天,壯士又出戰。曹操見他英武神威,心中暗喜,傳令典韋:今日假裝敗退。典韋領命出戰,打到三十回合,敗退回陣,壯士追到陣門口,箭雨射回。曹操急忙引軍後撤五里,暗中派人挖下陷阱,埋伏鉤手。第二天,又命典韋帶一百騎兵出戰。壯士笑着說:“敗將如何敢再來?”立刻縱馬追戰。典韋戰了幾回合,便回馬逃跑。壯士只顧追上,沒料到連人帶馬全部落入陷阱,被鉤手綁來交曹操。曹操下帳呵斥士兵,親自解開繩索,給壯士換衣,命他坐下,詢問籍貫姓名。壯士說:“我乃譙國譙縣人,姓許,名褚,字仲康。當年遭遇戰亂,帶領族人幾百人,在山塢中築牆自守。一天敵人來襲,我讓大家多備石子,我自己飛石擊敵,無不中者,敵人退去。又一天敵人來,塢裏斷糧,便與他們講和,約定用耕牛換米。米到了,敵人領牛到外,牛都狂奔回返,我雙手拽住兩頭牛尾巴,倒行百步,敵人見狀大驚,不敢取牛,逃走了。因此我守住了這裏。”曹操說:“我早就聽說你的大名,願意歸順嗎?”許褚說:“當然願意!”於是帶領家族數百人歸降。曹操任命許褚爲都尉,賞賜豐厚。隨後將何儀、黃劭斬首。汝南、潁川全部平定。

曹操班師回軍,曹仁、夏侯惇迎接,報告說:兗州薛蘭、李封的軍隊正在搶劫百姓,城池空虛,可派兵攻打,一鼓作氣就能拿下。曹操於是率軍直奔兗州。薛蘭、李封出其不意,只能引兵出城迎戰。許褚說:“我想親手擒下這兩人,作爲見面禮。”曹操大喜,命令出戰。李封持畫戟迎戰,兩人交手兩回合,許褚便將李封斬於馬下。薛蘭慌忙逃回營中,吊橋邊被李典攔住,不敢回城,帶着軍隊投奔鉅野。卻被呂虔飛馬追上,一箭射死,軍隊紛紛潰散。曹操重新奪回兗州,程昱請求繼續進攻濮陽。曹操派許褚、典韋爲先鋒,夏侯惇、夏侯淵爲左翼,李典、樂進爲右翼,曹操親自率領中軍,于禁、呂虔爲後軍。大軍抵達濮陽,呂布想親自出城迎戰,陳宮勸說:“不可出戰,等衆將齊聚再打。”呂布說:“我怕誰?”不聽勸告,親自出戰,橫戟大罵。許褚出戰,與呂布交手二十回合,不分勝敗。曹操說:“呂布一人無法戰勝。”便派典韋助戰,兩將夾攻,左有夏侯惇、夏侯淵,右有李典、樂進齊出,六員將領合力進攻。呂布抵擋不住,撤回城中。城上田家看到呂布敗退,急忙派人把吊橋升起。呂布大喊:“開門!”田氏說:“我已經投降曹操了!”呂布大罵,率軍逃往定陶。陳宮急忙打開東門,護送呂布一家出城。曹操拿下濮陽,赦免了田氏之前的罪過。劉曄勸道:“呂布是猛虎,如今困窘疲憊,不可輕易寬容。”曹操下令劉曄等人守濮陽,自己帶兵趕往定陶。當時,呂布與張邈、張超都困在城中,高順、張遼、臧霸、侯成正在外出打糧,尚未歸來。曹操軍抵達定陶,連續幾天沒有戰鬥,便退兵四十里紮營。正好濟郡麥子成熟,曹操下令讓士兵割麥充飢。探子報告呂布,呂布帶兵趕來。靠近曹操營地時,見左邊林木繁茂,擔心有伏兵,便退了回來。曹操知道呂布退兵,對衆將說:“呂布以爲林中有伏兵,我們可以多在林中插上旗幟,誘他上當。西邊長堤沒水,可埋伏精兵。明天呂布一定會來燒林,堤中伏兵可斷其後路,必可擒獲!”於是只留下五十名鼓手在營中擂鼓,把擄來的男女在營內高聲吶喊,精兵全部埋伏在堤中。

再說呂布把消息傳回陳宮。陳宮說:“曹操詭計多端,不能輕敵。”呂布說:“我用火攻,一定能打敗伏兵。”於是留下陳宮、高順守城,自己帶兵第二天進攻。遠遠望見林間旗幟林立,他便率兵大舉前進,四面放火,卻不見一人。想退回軍營,忽然聽見鼓聲震天。他正在疑惑,突然背後殺出一支軍隊。呂布縱馬追去,炮聲響起,堤中伏兵全出:夏侯惇、夏侯淵、許褚、典韋、李典、樂進齊齊殺來。呂布抵擋不住,落荒而逃。部將成廉被樂進一箭射死。呂布軍隊三成兵力被消滅,敗兵回報陳宮,陳宮說:“空城難守,不如立刻撤走!”於是與高順護送呂布家人,棄定陶逃走。曹操率勝兵殺入城中,勢如破竹。張超自刎而死,張邈投奔袁術。山東全境都被曹操收下,百姓安定,城池修繕,不提也罷。

再說呂布逃走途中,碰上各將領都回來了,陳宮也找到了他。呂布說:“我軍雖少,仍可打敗曹操!”於是再次帶兵出戰。正所謂:打仗勝負本是常事,捲起鎧甲再戰,未可知。
不知呂布最終勝負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评论
加载中...
關於作者

羅貫中(約1330年-約1400年),名本,字貫中,號湖海散人,元末明初小說家,《三國演義》的作者。山西幷州太原府人,主要作品有小說《三國志通俗演義》、《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傳》、《三遂平妖傳》。其中《三國志通俗演義》(又稱《三國演義》)是羅貫中的力作,這部長篇小說對後世文學創作影響深遠。除小說創作外,尚存雜劇《趙太祖龍虎風雲會》。

微信小程序
Loading...

微信掃一掃,打開小程序

該作者的文章
載入中...
同時代作者
載入中...
納蘭青雲
微信小程序

微信掃一掃,打開小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