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 第五十一回 曹仁大戰東吳兵　孔明一氣周公瑾

元代 • 羅貫中

曹仁大戰東吳兵孔明一氣周公瑾　　卻說孔明欲斬雲長，玄德曰：“昔吾三人結義時，誓同生死。今雲長雖犯法，不忍違卻前盟。望權記過，容將功贖罪。”孔明方纔饒了。且說周瑜收軍點將，各各敘功，申報吳侯。所得降卒，盡行發付渡江，大犒三軍，遂進兵攻取南郡。前隊臨江下寨，前後分五營。周瑜居中。瑜正與衆商議徵進之策，忽報：“劉玄德使孫乾來與都督作賀。”瑜命請入。乾施禮畢，言：“主公特命乾拜謝都督大德，有薄禮上獻。”瑜問曰：“玄德在何處？”乾答曰：“現移兵屯油江口。”瑜驚曰：“孔明亦在油江否？”乾曰；“孔明與主公同在油江。”瑜曰：“足下先回，某親來相謝也。”瑜收了禮物，發付孫乾先回。肅曰：“卻纔都督爲何失驚？”瑜曰：“劉備屯兵油江，必有取南郡之意。我等費了許多軍馬，用了許多錢糧，目下南郡反手可得；彼等心懷不仁，要就現成，須放着周瑜不死！”肅曰：“當用何策退之？”瑜曰：“吾自去和他說話。好便好；不好時，不等他取南郡，先結果了劉備！”肅曰：“某願同往。”於是瑜與魯肅引三千輕騎，徑投油江口來。先說孫乾回見玄德，言周瑜將親來相謝。玄德乃問孔明曰：“來意若何？”孔明笑曰：“那裏爲這些薄禮肯來相謝。止爲南郡而來。”玄德曰：“他若提兵來，何以待之？”孔明曰：“他來便可如此如此應答。”遂於油江口擺開戰船，岸上列着軍馬。人報：“周瑜、魯肅引兵到來。”孔明使趙雲領數騎來接。瑜見軍勢雄壯，心甚不安。行至營門外，玄德、孔明迎入帳中。各敘禮畢，設宴相待。玄德舉酒致謝鏖兵之事。酒至數巡，瑜曰：“豫州移兵在此，莫非有取南郡之意否？”玄德曰：“聞都督欲取南郡，故來相助。若都督不取，備必取之”。瑜笑曰：“吾東吳久欲吞併漢江，今南郡已在掌中，如何不取？”玄德曰：“勝負不可預定。曹操臨歸，令曹仁守南郡等處，必有奇計；更兼曹仁勇不可當：但恐都督不能取耳。”瑜曰：“吾若取不得，那時任從公取。”玄德曰：“子敬、孔明在此爲證，都督休悔。”魯肅躊躇未對。瑜曰：“大丈夫一言既出，何悔之有！”孔明曰：“都督此言，甚是公論。先讓東吳去取；若不下，主公取之，有何不可！”瑜與肅辭別玄德、孔明，上馬而去。玄德問孔明曰：“卻纔先生教備如此回答，雖一時說了，展轉尋思，於理未然。我今孤窮一身，無置足之地，欲得南郡，權且容身；若先教周瑜取了，城池已屬東吳矣，卻如何得住？”孔明大笑曰：“當初亮勸主公取荊州，主公不聽，今日卻想耶？”玄德曰：“前爲景升之地，故不忍取；今爲曹操之地，理合取之。”孔明曰：“不須主公憂慮。盡着周瑜去廝殺，早晚教主公在南郡城中高坐。”玄德曰：“計將安出？”孔明曰：“只須如此如此。”玄德大喜，只在江口屯紥，按兵不動。卻說周瑜、魯肅回寨。肅曰：“都督如何亦許玄德取南郡？”瑜曰：“吾彈指可得南郡，落得虛做人情。”隨問帳下將士：“誰敢先取南郡？”一人應聲而出，乃蔣欽也。瑜曰：“汝爲先鋒，徐盛、丁奉爲副將，撥五千精銳軍馬，先渡江。吾隨後引兵接應。”且說曹仁在南郡，分付曹洪守彝陵，以爲掎角之勢。人報：“吳兵已渡漢江。”仁曰：“堅守勿戰爲上。”驍將牛金奮然進曰：“兵臨城下而不出戰，是怯也。況吾兵新敗，正當重振銳氣。某願借精兵五百，決一死戰。”仁從之，令牛金引五百軍出戰。丁奉縱馬來迎。約戰四五合，奉詐敗，牛金引軍追趕入陣。奉指揮衆軍一裹圍牛金於陣中。金左右衝突，不能得出。曹仁在城上望見牛金困在垓心，遂披甲上馬，引麾下壯士數百騎出城，奮力揮刀，殺入吳陣。徐盛迎戰，不能抵擋。曹仁殺到垓心，救出牛金。回顧尚有數十騎在陣，不能得出，遂復翻身殺入，救出重圍。正遇蔣欽攔路，曹仁與牛金奮力衝散。仁弟曹純，亦引兵接應，混殺一陣。吳軍敗走，曹仁得勝而回。蔣欽兵敗，回見周瑜，瑜怒欲斬之，衆將告免。瑜即點兵，要親與曹仁決戰。甘寧曰：“都督未可造次。今曹仁令曹洪據守彝陵，爲掎角之勢；某願以精兵三千，徑取彝陵，都督然後可取南郡。”瑜服其論，先教甘寧領三千兵攻打彝陵，早有細作報知曹仁，仁與陳矯商議。矯曰：“彝陵有失，南郡亦不可守矣。宜速救之。”仁遂令曹純與牛金暗地引兵救曹洪。曹純先使人報知曹洪，令洪出城誘敵。甘寧引兵至彝陵，洪出與甘寧交鋒。戰有二十餘合，洪敗走。寧奪了彝陵。至黃昏時，曹純、牛金兵到，兩下相合，圍了彝陵。探馬飛報周瑜，說甘寧困於彝陵城中，瑜大驚。程普曰：“可急分兵救之。”瑜曰：“此地正當衝要之處，若分兵去救，倘曹仁引兵來襲，奈何？”呂蒙曰：“甘興霸乃江東大將，豈可不救？”瑜曰：“吾欲自往救之；但留何人在此，代當吾任？”蒙曰：“留凌公績當之。蒙爲前驅，都督斷後；不須十日，必奏凱歌。”瑜曰：“未知凌公績肯暫代吾任否？”淩統曰：“若十日爲期，可當之；十日之外，不勝其任矣。”瑜大喜，遂留兵萬餘，付與淩統；即日起大兵投彝陵來。蒙謂瑜曰：“彝陵南僻小路，取南郡極便。可差五百軍去砍倒樹木，以斷其路。彼軍若敗，必走此路；馬不能行，必棄馬而走，吾可得其馬也。”瑜從之，差軍去訖。 　　大兵將至彝陵，瑜問：“誰可突圍而入，以救甘寧？”周泰願往，即時綽刀縱馬，直殺入曹軍之中，徑到城下。甘寧望見周泰至，自出城迎之。泰言：“都督自提兵至。”寧傳令教軍士嚴裝飽食，準備內應。卻說曹洪、曹純、牛金聞周瑜兵將至，先使人往南郡報知曹仁，一面分兵拒敵。及吳兵至，曹兵迎之。比及交鋒，甘寧、周泰分兩路殺出，曹兵大亂，吳兵四下掩殺。曹洪、曹純、牛金果然投小路而走；卻被亂柴塞道，馬不能行，盡皆棄馬而走。吳兵得馬五百餘匹。周瑜驅兵星夜趕到南郡，正遇曹仁軍來救彝陵。兩軍接着，混戰一場。天色已晚，各自收兵。 　　曹仁回城中，與衆商議。曹洪曰：“目今失了彝陵，勢已危急，何不拆丞相遺計觀之，以解此危？”曹仁曰：“汝言正合吾意。”遂拆書觀之，大喜，便傳令教五更造飯；平明，大小軍馬，盡皆棄城；城上遍插旌旗，虛張聲勢。軍分三門而出。卻說周瑜救出甘寧，陳兵於南郡城處。見曹兵分三門而出，瑜上將臺觀看。只見女牆邊虛搠旌旗，無人守護；又見軍士腰下各束縛包裹。瑜暗忖曹仁必先準備走路，遂下將臺號令，分佈兩軍爲左右翼；如前軍得勝，只顧向前追趕，直待鳴金，方許退步。命程普督後軍，瑜親自引軍取城。對陣鼓聲響處，曹洪出馬搦戰，瑜自至門旗下，使韓當出馬，與曹洪交鋒；戰到三十餘合，洪敗走。曹仁自出接戰，周泰縱馬相迎；鬥十餘合，仁敗走。陣勢錯亂。周瑜麾兩翼軍殺出，曹軍大敗。瑜自引軍馬追至南郡城下，曹軍皆不入城，望西北面走。韓當、周泰引前部盡力追趕。瑜見城門大開，城上又無人，遂令衆軍搶城。數十騎當先而入。瑜在背後縱馬加鞭，直入甕城。陳矯在敵樓上，望見周瑜親自入城來，暗暗喝采道：“丞相妙策如神！”一聲梆子響，兩邊弓弩齊發，勢如驟雨。爭先入城的，都顛入陷坑內。周瑜急勒馬回時，被一弩箭，正射中左助，翻身落馬。牛金從城中殺出，來捉周瑜；徐盛、丁奉二人捨命救去。城中曹兵突出，吳兵自相踐踏，落塹坑者無數。程普急收軍時，曹仁、曹洪分兵兩路殺回。吳兵大敗。幸得淩統引一軍從刺斜裏殺來，敵住曹兵。曹仁引得勝兵進城，程普收敗軍回寨。丁、徐二將救得周瑜到帳中，喚行軍醫者用鐵鉗子拔出箭頭，將金瘡藥敷掩瘡口，疼不可當，飲食俱廢。醫者曰：“此箭頭上有毒，急切不能痊可。若怒氣衝激，其瘡復發。”程普令三軍緊守各寨，不許輕出，三日後，牛金引軍來搦戰，程普按兵不動。牛金罵至日暮方回，次日又來罵戰。程普恐瑜生氣，不敢報知。第三日，牛金直至寨門外叫罵，聲聲只道要捉周瑜。程普與衆商議，欲暫且退兵，回見吳侯，卻再理會。卻說周瑜雖患瘡痛，心中自有主張；已知曹兵常來寨前叫罵，卻不見衆將來稟。一日，曹仁自引大軍，擂鼓吶喊，前來搦戰。程普拒住不出。周瑜喚衆將入帳問曰：“何處鼓譟吶喊？”衆將曰：“軍中教演士卒。”瑜怒曰：“何欺我也！吾已知曹兵常來寨前辱罵。程德謀既同掌兵權，何故坐視？”遂命人請程普入帳問之。普曰：“吾見公瑾病瘡，醫者言勿觸怒，故曹兵搦戰，不敢報知。”瑜曰：“公等不戰，主意若何？”普曰：“衆將皆欲收兵暫回江東。待公箭瘡平復，再作區處。”瑜聽罷，於牀上奮然躍起曰：“大丈夫既食君祿，當死於戰場，以馬革裹屍還，幸也！豈可爲我一人，而廢國家大事乎？”言訖，即披甲上馬。諸軍衆將，無不駭然。遂引數百騎出營前。望見曹兵已布成陣勢，曹仁自立馬於門旗下，揚鞭大罵曰：“周瑜孺子，料必橫夭，再不敢正覷我兵！”罵猶未絕，瑜從羣騎內突然出曰：“曹仁匹夫！見周郎否！”曹軍看見，盡皆驚駭。曹仁回顧衆將曰：“可大罵之！”衆軍厲聲大罵。周瑜大怒，使潘璋出戰。未及交鋒，周瑜忽大叫一聲，口中噴血。墜於馬下。曹兵衝來，衆將向前抵住，混戰一場，救起周瑜，回到帳中。程普問曰：“都督貴體若何？”瑜密謂普曰：“此吾之計也。”普曰：“計將安出？”瑜曰：“吾身本無甚痛楚；吾所以爲此者，欲令曹兵知我病危，必然欺敵。可使心腹軍士去城中詐降，說吾已死。今夜曹仁必來劫寨。吾卻於四下埋伏以應之，則曹仁可一鼓而擒也。”程普曰：“此計大妙！”隨就帳下舉起哀聲。衆軍大驚，盡傳言都督箭瘡大發而死，各寨盡皆掛孝。卻說曹仁在城中與衆商議，言周瑜怒氣沖發，金瘡崩裂，以致口中噴血，墜於馬下，不久必亡。正論間，忽報：“吳寨內有十數個軍士來降。中間亦有二人，原是曹兵被擄過去的。”曹仁忙喚入問之。軍士曰：“今日周瑜陣前金瘡碎裂，歸寨即死。今衆將皆已掛孝舉哀。我等皆受程普之辱，故特歸降，便報此事。”曹仁大喜，隨即商議今晚便去劫寨，奪周瑜之屍，斬其首級，送赴許都。陳矯曰：“此計速行，不可遲誤。” 　　曹仁遂令牛金爲先鋒，自爲中軍，曹洪、曹純爲合後，只留陳矯領些少軍士守城，其餘軍兵盡起。初更後出城，徑投周瑜大寨。來到寨門，不見一人，但見虛插旗槍而已。情知中計，急忙退軍。四下炮聲齊發：東邊韓當、蔣欽殺來，西邊周泰、潘璋殺來，南邊徐盛、丁奉殺來，北邊陳武、呂蒙殺來。曹兵大敗，三路軍皆被衝散，首尾不能相救。曹仁引十數騎殺出重圍，正遇曹洪，遂引敗殘軍馬一同奔走。殺到五更，離南郡不遠，一聲鼓響，淩統又引一軍攔住去路，截殺一陣。曹仁引軍刺斜而走，又遇甘寧大殺一陣。曹仁不敢回南郡，徑投襄陽大路而行，吳軍趕了一程，自回。 　　周瑜、程普收住衆軍，徑到南郡城下，見旌旗佈滿，敵樓上一將叫曰：“都督少罪！吾奉軍師將令，已取城了。吾乃常山趙子龍也。”周瑜大怒，便命攻城。城上亂箭射下。瑜命且回軍商議，使甘寧引數千軍馬，徑取荊州；淩統引數千軍馬，徑取襄陽；然後卻再取南郡未遲。正分撥間，忽然探馬急來報說：“諸葛亮自得了南郡，遂用兵符，星夜詐調荊州守城軍馬來救，卻教張飛襲了荊州。”又一探馬飛來報說：“夏侯惇在襄陽，被諸葛亮差人齎兵符，詐稱曹仁求救，誘惇引兵出，卻教雲長襲取了襄陽。二處城池，全不費力，皆屬劉玄德矣。”周瑜曰：“諸葛亮怎得兵符？”程普曰：“他拿住陳矯，兵符自然盡屬之矣。”周瑜大叫一聲，金瘡迸裂。正是：幾郡城池無我分，一場辛苦爲誰忙！ 　　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譯文：

話說孔明本想斬了關羽，劉備卻說：“我們當初結拜時，發過誓，生死與共。如今關羽雖犯了法，我也不忍違背當初的盟約，希望你只是記過，讓他用功勞來贖罪。”孔明聽了，這才放過關羽。

再說周瑜收兵回營，召集將士，逐一記功，上報吳王。他將俘虜全部遣送過江，大犒三軍，隨後下令進攻南郡。前鋒部隊駐紮在江邊，前後五營佈防，周瑜居中統帥。正和衆將商議進軍之策時，忽然有人來報：“劉備派孫乾來向都督祝賀。”周瑜立刻傳令請孫乾入帳。

孫乾行禮完畢，說：“主公特別派我來，感謝都督的厚德，還帶了點薄禮。”周瑜問：“劉備現在在哪兒？”孫乾答：“他已率軍駐紮在油江口。”周瑜一聽大驚：“孔明也在油江口嗎？”孫乾說：“是的，孔明和主公都在油江口。”周瑜說：“你先回去，我親自去向劉備致謝。”他收下禮物，派孫乾先回。

魯肅問：“剛纔都督爲何如此喫驚？”周瑜說：“劉備屯兵油江口，肯定是有意奪取南郡。我們已經花了大量兵力和糧草，南郡本來唾手可得，他們卻想趁機得利，必須讓我周瑜活着，不能讓他們得逞！”魯肅問：“該用什麼計策趕走他們？”周瑜說：“我親自去和他們談判。如果他們好說話，就成；如果他們不講道理，我就不等他們取下南郡，先把劉備解決了！”魯肅說：“我願意跟你一起去。”於是周瑜和魯肅帶三千輕騎，直奔油江口。

孫乾回見劉備後，告訴劉備：“周瑜要親自來感謝您。”劉備就問孔明：“周瑜來是有什麼意圖？”孔明笑着說：“他哪會爲這點薄禮來感謝你，他不過是來爭南郡的。”劉備問：“如果他帶兵來，我們怎麼應對？”孔明說：“他來時，就按這個方式應對。”於是，在油江口擺開了戰船，岸上列好了大軍。

忽然有人來報：“周瑜、魯肅帶兵到了！”孔明派趙雲前去迎接。周瑜一看軍勢雄壯，心裏忐忑不安。到了營門外，劉備、孔明親自迎入大帳。雙方禮節周到，設宴款待。劉備舉杯致謝，感謝兩人並肩作戰。酒過數巡，周瑜問：“豫州移兵到這裏，莫非是想趁機奪取南郡？”劉備說：“聽說都督想奪南郡，所以我來協助。如果都督不取，那我必取。”周瑜笑着說：“我們東吳早就想吞併漢江，南郡現在就在我們手邊，怎麼不取？”劉備說：“勝負未定。曹操臨走時派曹仁守南郡，必有奇計；況且曹仁勇猛無比，恐怕都督也未必能拿下。”周瑜說：“如果我打不下來，那時就任由你們去取。”劉備說：“子敬、孔明在這裏爲證，都督不必後悔。”魯肅一時猶豫沒說話。周瑜說：“大丈夫一言既出，豈能後悔！”孔明補充道：“都督說的很對，先讓東吳去打，如果打不下，你再去取，也無可厚非！”說完，周瑜與魯肅辭別劉備、孔明，上馬而去。

劉備問孔明：“剛纔你說的應對之法，當時說的對，後來細細一想，好像不太合理。我現在一個人，無處落腳，想保住南郡，好有容身之地。如果讓周瑜先打下來，這城就歸東吳了，那我以後怎麼活？”孔明大笑：“當初我勸主公取荊州，你沒聽；現在卻想起來了？”劉備說：“當初因爲是景升（劉表）的地盤，不忍心奪；現在是曹操的地盤，理應奪取。”孔明說：“你不必擔心。讓周瑜去拼命打，早晚我會讓你在南郡城中高坐。”劉備問：“計策是怎樣的？”孔明說：“只要這樣辦就行。”劉備聽了大喜，就留在江口駐紮，按兵不動。

周瑜、魯肅回營後，魯肅問：“都督爲何也答應讓劉備取南郡？”周瑜說：“我只要一指可得南郡，就省得白白給人家人情。”他隨即問將士們：“誰敢第一個去拿南郡？”有人挺身而出，是蔣欽。周瑜說：“你做先鋒，徐盛、丁奉爲副將，撥五千精銳，先渡江，我隨後接應。”

當時曹仁在南郡，命令曹洪守住彝陵，作爲犄角之勢。探子來報：“吳軍已經渡過漢江。”曹仁說：“堅守不戰是最好的選擇。”驍將牛金卻挺身而出：“敵軍兵臨城下卻不戰，是膽怯。我們剛剛打了敗仗，正好要振作士氣。我願意借五百精兵，決一死戰！”曹仁答應，派牛金出戰。丁奉策馬迎戰，交手四五回合，丁奉佯裝敗退，牛金追出陣中，結果被丁奉指揮士兵圍住。牛金左右衝殺，出不去。曹仁在城上看見牛金被困，立馬披甲上馬，帶領幾百騎兵出城，手持長刀殺入吳陣。徐盛迎戰，無法抵擋。曹仁殺到陣心，救出牛金，回頭又見還有幾十騎兵被圍，立刻再次衝入陣中，救出重圍。正好遇上蔣欽攔路，曹仁和牛金奮力突圍。曹仁的弟弟曹純也帶兵前來接應，雙方混戰一陣，吳軍大敗，曹仁凱旋而歸。

蔣欽大敗回營，向周瑜報告，周瑜大怒，想斬了他，衆將求情才免於一死。周瑜隨即點兵，準備親自跟曹仁決戰。甘寧說：“都督別急，現在曹仁讓曹洪守彝陵，作爲屏障，我願帶三千精兵直取彝陵，等拿下彝陵，都督再取南郡。”周瑜佩服他的計謀，於是派甘寧帶三千兵進攻彝陵。消息很快傳到曹仁耳中，他和陳矯商量：“彝陵一旦失守，南郡就守不住了，必須馬上救援。”於是派曹純和牛金連夜帶兵前往救曹洪。曹純先派人通知曹洪，讓他出城引敵。甘寧率兵抵達彝陵，曹洪出城迎戰，交手二十多回合，曹洪敗退。甘寧奪下彝陵。到了黃昏，曹純和牛金趕到，兩軍會合，將彝陵圍住。

探馬飛報周瑜：“甘寧被圍在彝陵城中！”周瑜大驚。程普說：“可立即分兵救援。”周瑜說：“這裏正是要道，若分兵去救，萬一曹仁帶兵來襲，怎麼辦？”呂蒙說：“甘興霸是江東大將，怎能不管？”周瑜說：“我想親自去救，但留下誰來代我指揮？”呂蒙說：“留下淩統，我爲前哨，都督斷後，十天之內必凱旋！”周瑜問：“淩統肯暫時接任嗎？”淩統說：“如果十天爲期，可以；超過十天，我承擔不起。”周瑜大喜，於是留下一萬士兵，交給淩統，隨即親率大軍前往彝陵。

呂蒙對周瑜說：“彝陵南邊是偏僻小路，攻南郡極方便。可派五百人砍倒樹木，把路斷了。吳軍若敗，必定逃這條路，馬無法通行，必定棄馬逃走，我們就能搶到馬匹。”周瑜採納建議，立即派兵執行。

大軍將至彝陵，周瑜問：“誰敢突破敵陣，救出甘寧？”周泰主動請戰，立刻提刀上馬，殺入曹軍陣中，直抵城下。甘寧望見周泰，立刻出城迎接。周泰說：“都督親自帶兵來了！”甘寧下令軍士嚴陣以待，準備內應。

此時，曹洪、曹純、牛金得知周瑜大軍將至，先派人通知曹仁，又分兵迎敵。吳軍到來，雙方交戰。甘寧、周泰兩路殺出，曹軍大亂，吳軍四面圍攻。曹洪、曹純、牛金果然逃向小路，卻因亂柴堵路，馬無法通行，只得棄馬狂奔。吳軍繳獲戰馬五百多匹。周瑜率軍日夜兼程，趕到南郡，正遇上曹仁帶兵來救援彝陵。兩軍一碰，大戰展開。天色已晚，各自收兵。

曹仁回到城中，和將領們商議。曹洪說：“現在彝陵丟了，形勢危急，何不打開丞相遺計看看，解燃眉之急？”曹仁說：“你說得對。”於是打開書信，大喜，立即下令五更造飯；天明時，全軍棄城而逃，城上插滿旌旗，虛張聲勢，軍隊從三門分頭撤出。

此時，周瑜在南郡城外佈陣，看到曹軍三門出城，他登上將臺觀望。只見城牆邊插滿虛旗，沒人守衛，又看見士兵腰間都捆着包裹。周瑜暗自推斷：曹仁必定在準備撤退。於是下令：兩翼軍隊佈陣，如前軍得勝，立即追擊，直到鳴金才撤退。命令程普統領後軍，周瑜親自率軍攻城。鼓聲響起，曹洪出馬挑戰，周瑜親自站在門旗下，派韓當出戰，與曹洪交鋒，打了三十回合，曹洪敗退。曹仁親自出陣，周泰迎戰，交手十餘回合，曹仁又敗退。陣勢大亂，周瑜率兩翼部隊殺出，曹軍大敗。周瑜率軍猛追至南郡城下，曹軍不敢進城，只向西北方向撤退。韓當、周泰等人奮力追擊。

周瑜發現城門大開，城上毫無防守，立即下令搶城。數十名騎兵當先衝入。周瑜在後緊緊追趕，直衝進甕城。陳矯在敵樓上看到周瑜親自入城，暗自讚歎：“丞相的計謀真是神妙！”一聲梆子響，兩邊弓弩齊發，箭雨如暴雨般落下。率先入城的士兵紛紛跌入陷坑。周瑜連忙勒馬回撤，卻中一箭，正射中左臂，翻身落馬。牛金從城中衝出，要捉周瑜，徐盛、丁奉奮力相救。城中曹軍也衝出來，吳軍相互踩踏，摔入坑中的人不計其數。程普急命收兵，曹仁、曹洪分兵兩路殺回。吳軍大敗。幸好淩統率一軍從斜刺裏殺來，擋住曹軍。曹仁率勝兵回國，程普收敗兵回營。徐盛、丁奉救出周瑜，回到大營。行軍醫者用鐵鉗拔出箭頭，敷上金瘡藥，劇痛難忍，連飯都喫不下。醫者說：“這箭頭有毒，現在不能痊癒。如果情緒激動，傷口會復發。”程普命令全軍緊守營寨，不準輕出。三天後，牛金帶兵來挑戰，程普按兵不動。牛金罵到日落纔回，第二天又來罵戰。程普怕周瑜生氣，不敢上報。第三天，牛金直逼寨門，狂叫：“我要捉周瑜！”程普和衆將商議，決定暫退兵，回見吳王再商量。

這時，周瑜雖身帶箭傷，但心中已有主張。他知道曹軍常來寨前辱罵，卻不見將領們報告。有一天，曹仁親自率軍擂鼓吶喊，前來挑戰。程普拒絕出戰。周瑜傳令衆將入帳問：“哪裏傳來鼓聲？哪邊在演練？”衆將答：“是士兵操練。”周瑜大怒：“你們在欺我！我早就知道曹軍常來辱罵。程德謀既掌兵權，爲何不報告？”立刻下令請程普入帳質問。程普說：“我見都督傷重，大夫說不可動怒，所以曹軍搦戰，不敢上報。”周瑜問：“你們不戰，打算怎麼辦？”程普說：“大家一致認爲，應暫退兵，等都督傷好後再做打算。”周瑜聽罷，突然從牀上躍起，怒聲說道：“大丈夫既然領了朝廷俸祿，就該死在戰場上，以馬革裹屍而歸，纔算不負此生！豈能爲了我一個人，就耽誤國家大事？”說完，立刻披甲上馬，帶領數百騎兵出營。遠遠望見曹軍已布成陣勢，曹仁立於門旗下，高聲辱罵：“周瑜這娃娃，命不長，再不敢正視我軍！”罵聲未絕，周瑜突然從騎兵中衝出，怒喝一聲：“曹仁你這匹夫！見周郎否！”曹軍見狀驚駭萬分。曹仁回頭對衆將說：“大聲辱罵他！”衆軍齊聲怒罵。周瑜大怒，命潘璋出戰。還未交手，周瑜突然大叫一聲，口中噴血，墜下馬背。曹軍衝來，將士們奮力抵擋，混戰一陣，纔將周瑜救回營中。

程普問：“都督身體怎麼樣？”周瑜小聲告訴程普：“這是我的計謀。”程普問：“計策是什麼？”周瑜說：“我其實並不痛，我這麼做的目的，是讓曹軍以爲我病重，一定會輕敵冒進。我可以派親信士兵進入城中假裝投降，說我已經死。今晚曹仁必定來劫營，我則在四周埋伏，等他一來，就能一舉擒下！”程普說：“這計策太妙了！”於是立刻在軍中大哭，衆人驚恐，紛紛傳言：“都督箭傷發作了，已經死了！”各營皆掛孝服，哀悼。

曹仁在城中與衆人商議，說周瑜怒氣爆發，金瘡崩裂，口中噴血，倒下，不久必死。正說着，突然來報：“吳軍中有十幾個士兵來投降，其中兩人原本是被曹軍俘虜的。”曹仁急忙接見，士兵說：“今天周瑜在戰場上金瘡破裂，回營後就死了。如今全軍都已舉哀，我們受了程普的侮辱，所以特來投靠，也順便報這個消息。”曹仁大喜，立刻決定今晚就去劫營，奪回周瑜屍體，斬下首級，送往許都。陳矯說：“這計策必須立即行動，不能耽擱。”

於是曹仁命牛金爲先鋒，自己居中統帥，曹洪、曹純爲後軍，只留下陳矯帶少量兵力守城，其餘大軍全部出動。初更時分，出城直撲周瑜大營。剛到營門，不見一人，只看到虛插的旗杆和槍幡。曹仁立刻覺察中計，急忙撤退。四面炮聲齊鳴：東邊韓當、蔣欽殺來，西邊周泰、潘璋殺來，南邊徐盛、丁奉殺來，北邊陳武、呂蒙殺來。曹兵大亂，三路被衝散，首尾無法相救。曹仁帶十數騎兵殺出重圍，正遇曹洪，於是帶殘兵敗將一同逃走。跑到五更天，離南郡不遠，突然一聲鼓響，淩統又率軍攔路，殺了一陣。曹仁帶兵斜刺逃走，又遇甘寧大殺一陣。曹仁不敢回南郡，便直奔襄陽大路，吳軍追了一路，便回軍了。

周瑜、程普收兵後，回到南郡城下，只見旌旗滿布，敵樓上一名將領高喊：“都督有罪！我奉軍師命令，已攻下城池了。我是常山趙子龍！”周瑜大怒，立刻下令攻城。城上亂箭齊射。周瑜下令暫且退回，派甘寧率數千兵馬直取荊州，淩統率數千兵馬直取襄陽，等這兩地拿下，再來進攻南郡也來得及。正當部署之時，忽然探馬飛報：“諸葛亮自己得了南郡，便用兵符，連夜調荊州守軍援救，卻派張飛攻取了荊州！”又一探馬飛報：“夏侯惇在襄陽，被諸葛亮派人送去兵符，假稱是曹仁求救，誘他出兵，結果諸葛亮派關羽攻取了襄陽。兩個城池，毫無費力，全部歸劉備所有了！”周瑜問：“諸葛亮怎麼拿到兵符？”程普說：“他抓了陳矯，兵符自然到手了。”周瑜聽罷，大叫一聲，金瘡崩裂。正是：幾郡城池無我分，一場辛苦爲誰忙！

接下來命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