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 第七十五回 關雲長刮骨療毒 呂子明白衣渡江

關雲長刮骨療毒呂子明白衣渡江
  卻說曹仁見關公落馬,即引兵衝出城來;被關平一陣殺回,救關公歸寨,拔出臂箭。原來箭頭有藥,毒已入骨,右臂青腫,不能運動。關平慌與衆將商議曰:“父親若損此臂,安能出敵?不如暫回荊州調理。”於是與衆將入帳見關公。公問曰:“汝等來有何事?”衆對曰:“某等因見君侯右臂損傷,恐臨敵致怒,衝突不便。衆議可暫班師回荊州調理。”公怒曰:“吾取樊城,只在目前;取了樊城,即當長驅大進,徑到許都,剿滅操賊,以安漢室。豈可因小瘡而誤大事?汝等敢慢吾軍心耶!”平等默然而退。衆將見公不肯退兵,瘡又不痊,只得四方訪問名醫。忽一日,有人從江東駕小舟而來,直至寨前。小校引見關平。平視其人:方巾闊服,臂挽青囊;自言姓名,乃沛國譙郡人,姓華,名佗,字元化。因聞關將軍乃天下英雄,今中毒箭,特來醫治。平曰:“莫非昔日醫東吳周泰者乎?”佗曰:“然。”平大喜,即與衆將同引華佗入帳見關公。時關公本是臂疼,恐慢軍心,無可消遣,正與馬良弈棋;聞有醫者至,即召入。禮畢,賜坐。茶罷,佗請臂視之。公袒下衣袍,伸臂令佗看視。佗曰:“此乃弩箭所傷,其中有烏頭之藥,直透入骨;若不早治,此臂無用矣。”公曰:“用何物治之?”佗曰:“某自有治法,但恐君侯懼耳。”公笑曰:“吾視死如歸,有何懼哉?”佗曰:“當於靜處立一標柱,上釘大環,請君侯將臂穿於環中,以繩系之,然後以被蒙其首。吾用尖刀割開皮肉,直至於骨,颳去骨上箭毒,用藥敷之,以線縫其口,方可無事。但恐君侯懼耳。”公笑曰:“如此,容易!何用柱環?”令設酒席相待。   公飲數杯酒畢,一面仍與馬良弈棋,伸臂令佗割之。佗取尖刀在手,令一小校捧一大盆於臂下接血。佗曰:“某便下手,君侯勿驚。”公曰:“任汝醫治,吾豈比世間俗子,懼痛者耶!”佗乃下刀,割開皮肉,直至於骨,骨上已青;佗用刀刮骨,悉悉有聲。帳上帳下見者,皆掩面失色。公飲酒食肉,談笑弈棋,全無痛苦之色。須臾,血流盈盆。佗刮盡其毒,敷上藥,以線縫之。公大笑而起,謂衆將曰:“此臂伸舒如故,並無痛矣。先生真神醫也!”佗曰:“某爲醫一生,未嘗見此。君侯真天神也!”後人有詩曰:“治病須分內外科,世間妙藝苦無多。神威罕及惟關將,聖手能醫說華佗。”   關公箭瘡既愈,設席款謝華佗。佗曰:“君侯箭瘡雖治,然須愛護。切勿怒氣傷觸。過百日後,平復如舊矣。”關公以金百兩酬之。佗曰:“某聞君侯高義,特來醫治,豈望報乎!”堅辭不受,留藥一帖,以敷瘡口,辭別而去。   卻說關公擒了于禁,斬了龐德,威名大震,華夏皆驚。探馬報到許都,曹操大驚,聚文武商議曰:“某素知雲長智勇蓋世,今據荊襄,如虎生翼。于禁被擒,龐德被斬,魏兵挫銳;倘彼率兵直至許都,如之奈何?孤欲遷都以避之。”司馬懿諫曰:“不可。于禁等被水所淹,非戰之故;於國家大計,本無所損。今孫、劉失好,雲長得志,孫權必不喜;大王可遣使去東吳陳說利害,令孫權暗暗起兵躡雲長之後,許事平之日,割江南之地以封孫權,則樊城之危自解矣。”主簿蔣濟曰:“仲達之言是也。今可即發使往東吳,不必遷都動衆。”操依允,遂不遷都;因嘆謂諸將曰:“于禁從孤三十年,何期臨危反不如龐德也!今一面遣使致書東吳,一面必得一大將以當雲長之銳。”言未畢,階下一將應聲而出曰:“某願往。”操視之,乃徐晃也。操大喜,遂撥精兵五萬,令徐晃爲將,呂建副之,剋日起兵,前到陽陵坡駐紥;看東南有應,然後徵進。   卻說孫權接得曹操書信,覽畢,欣然應允,即修書發付使者先回,乃聚文武商議。張昭曰:“近聞雲長擒于禁,斬龐德,威震華夏,操欲遷都以避其鋒。今樊城危急,遣使求救,事定之後,恐有反覆。”權未及發言,忽報呂蒙:“乘小舟自陸口來,有事面稟。”權召入問之,蒙曰:“今雲長提兵圍樊城,可乘其遠出,襲取荊州。”權曰:“孤欲北取徐州,如何?”蒙曰:“今操遠在河北,未暇東顧,徐州守兵無多,往自可克;然其地勢利於陸戰,不利水戰,縱然得之,亦難保守。不如先取荊州,全據長江,別作良圖。”權曰:“孤本欲取荊州,前言特以試卿耳。卿可速爲孤圖之。孤當隨後便起兵也。”   呂蒙辭了孫權,回至陸口,早有哨馬報說:“沿江上下,或二十里,或三十里,高阜處各有烽火臺。”又聞荊州軍馬整肅,預有準備,蒙大驚曰:“若如此,急難圖也。我一時在吳侯面前勸取荊州,今卻如何處置?”尋思無計,乃託病不出,使人回報孫權。權聞呂蒙患病,心甚怏怏。陸遜進言曰:“呂子明之病,乃詐耳,非真病也。”權曰:“伯言既知其詐,可往視之。”陸遜領命,星夜至陸口寨中,來見呂蒙,果然面無病色。遜曰:“某奉吳侯命,敬探子明貴恙。”蒙曰:“賤軀偶病,何勞探問。”遜曰:“吳侯以重任付公,公不乘時而動,空懷鬱結,何也?”蒙目視陸遜,良久不語。遜又曰:“愚有小方,能治將軍之疾,未審可用否?”蒙乃屏退左右而問曰:“伯言良方,乞早賜教。”遜笑曰:“子明之疾,不過因荊州兵馬整肅,沿江有烽火臺之備耳。予有一計,令沿江守吏,不能舉火;荊州之兵,束手歸降,可乎?”蒙驚謝曰:“伯言之語,如見我肺腑。願聞良策。”陸遜曰:“雲長倚恃英雄,自料無敵,所慮者惟將軍耳。將軍乘此機會,託疾辭職,以陸口之任讓之他人,使他人卑辭讚美關公,以驕其心,彼必盡撤荊州之兵,以向樊城。若荊州無備,用一旅之師,別出奇計以襲之,則荊州在掌握之中矣。”蒙大喜曰:“真良策也!”   由是呂蒙託病不起,上書辭職。陸遜回見孫權,具言前計。孫權乃召呂蒙還建業養病。蒙至,入見權,權問曰:“陸口之任,昔周公謹薦魯子敬以自代,後子敬又薦卿自代,今卿亦須薦一才望兼隆者,代卿爲妙。”蒙曰:“若用望重之人,雲長必然提備。陸遜意思深長,而未有遠名,非雲長所忌;若即用以代臣之任,必有所濟。”權大喜,即日拜陸遜爲偏將軍、右都督,代蒙守陸口。遜謝曰:“某年幼無學,恐不堪重任。”權曰:“子明保卿,必不差錯。卿毋得推辭。”遜乃拜受印綬,連夜往陸口;交割馬步水三軍已畢,即修書一封,具名馬、異錦、酒禮等物,遣使齎赴樊城見關公。   時公正將息箭瘡,按兵不動。忽報:“江東陸口守將呂蒙病危,孫權取回調理,近拜陸遜爲將,代呂蒙守陸口。今遜差人齎書具禮,特來拜見。”關公召入,指來使而言曰:“仲謀見識短淺,用此孺子爲將!”來使伏地告曰:“陸將軍呈書備禮:一來與君侯作賀,二來求兩家和好。幸乞笑留。”公拆書視之,書詞極其卑謹。關公覽畢,仰面大笑,令左右收了禮物,發付使者回去。使者回見陸遜曰:“關公欣喜,無復有憂江東之意。”   遜大喜,密遣人探得關公果然撤荊州大半兵赴樊城聽調,只待箭瘡痊可,便欲進兵。遜察知備細,即差人星夜報知孫權,孫權召呂蒙商議曰:“今雲長果撤荊州之兵,攻取樊城,便可設計襲取荊州。卿與吾弟孫皎同引大軍前去,何如?”孫皎字叔明,乃孫權叔父孫靜之次子也。蒙曰:“主公若以蒙可用則獨用蒙;若以叔明可用則獨用叔明。豈不聞昔日周瑜、程普爲左右都督,事雖決於瑜,然普自以舊臣而居瑜下,頗不相睦;後因見瑜之才,方始敬服?今蒙之纔不及瑜,而叔明之親勝於普,恐未必能相濟也。”   權大悟,遂拜呂蒙爲大都督,總制江東諸路軍馬;令孫皎在後接應糧草。蒙拜謝,點兵三萬,快船八十餘隻,選會水者扮作商人,皆穿白衣,在船上搖櫓,卻將精兵伏於冓鹿船中。次調韓當、蔣欽、朱然、潘璋、周泰、徐盛、丁奉等七員大將,相繼而進。其餘皆隨吳侯爲合後救應。一面遣使致書曹操,令進兵以襲雲長之後;一面先傳報陸遜,然後發白衣人,駕快船往潯陽江去。晝夜趲行,直抵北岸。江邊烽火臺上守臺軍盤問時,吳人答曰:“我等皆是客商,因江中阻風,到此一避。”隨將財物送與守臺軍士。軍士信之,遂任其停泊江邊。約至二更,冓鹿中精兵齊出,將烽火臺上官軍縛倒,暗號一聲,八十餘船精兵俱起,將緊要去處墩臺之軍,盡行捉入船中,不曾走了一個。於是長驅大進,徑取荊州,無人知覺。將至荊州,呂蒙將沿江墩臺所獲官軍,用好言撫慰,各各重賞,令賺開城門,縱火爲號。衆軍領命,呂蒙便教前導。比及半夜,到城下叫門。門吏認得是荊州之兵,開了城門。衆軍一聲喊起,就城門裏放起號火。吳兵齊入,襲了荊州。呂蒙便傳令軍中:“如有妄殺一人,妄取民間一物者,定按軍法。”原任官吏,並依舊職。將關公家屬另養別宅,不許閒人攪擾。一面遣人申報孫權。   一日大雨,蒙上馬引數騎點看四門。忽見一人取民間箬笠以蓋鎧甲,蒙喝左右執下問之,乃蒙之鄉人也。蒙曰:“汝雖系我同鄉,但吾號令已出,汝故犯之,當按軍法。”其人泣告曰:“其恐雨溼官鎧,故取遮蓋,非爲私用。乞將軍念同鄉之情!”蒙曰:“吾固知汝爲覆官鎧,然終是不應取民間之物。”叱左右推下斬之。梟首傳示畢,然後收其屍首,泣而葬之。自是三軍震肅。不一日,孫權領衆至。呂蒙出郭迎接入衙。權慰勞畢,仍命潘濬爲治中,掌荊州事;監內放出于禁,遣歸曹操;安民賞軍,設宴慶賀。權謂呂蒙曰:“今荊州已得,但公安傅士仁、南郡糜芳,此二處如何收復?”言未畢,忽一人出曰:“不須張弓只箭,某憑三寸不爛之舌,說公安傅士仁來降,可乎?”衆視之,乃虞翻也。權曰:“仲翔有何良策,可使傅士仁歸降?”翻曰:“某自幼與士仁交厚;今若以利害說之,彼必歸矣。”權大喜,遂令虞翻領五百軍,徑奔公安來。   卻說傅士仁聽知荊州有失,急令閉城堅守。虞翻至,見城門緊閉,遂寫書拴於箭上,射入城中。軍士拾得,獻與傅士仁。士仁拆書視之,乃招降之意。覽畢,想起“關公去日恨吾之意,不如早降。”即令大開城門,請虞翻入城。二人禮畢,各訴舊情。翻說吳侯寬洪大度,禮賢下土;士仁大喜,即同虞翻齎印綬來荊州投降。孫權大悅,仍令去守公安。呂蒙密謂權曰:“今雲長未獲,留士仁於公安,久必有變;不若使往南郡招糜芳歸降。”權乃召傅士仁謂曰:“糜芳與卿交厚,卿可招來歸降,孤自當有重賞。”傅士仁慨然領諾,遂引十餘騎,徑投南郡招安糜芳。正是:今日公安無守志,從前王甫是良言。   未知此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話說曹仁見關羽落馬,立刻率兵衝出城外,卻被關羽的兒子關平一陣殺回,救回關羽,拔出了他手臂上的箭。原來這箭頭有毒,毒已滲入骨頭,右臂腫脹,再也無法動彈。關平慌忙召集衆將商議:“如果父親失去這條手臂,還怎麼打仗?不如先回荊州調養一段時間吧。”於是衆將一同進帳,見關羽。關羽問:“你們來有什麼事?”衆將回答:“我們擔心將軍右臂受傷,怕在戰場上情緒失控,影響軍心,所以提議暫且回荊州休養。”關羽一聽,勃然大怒:“我攻打樊城,就在眼前;拿下樊城,就立刻長驅直入,直取許都,剿滅曹操,安頓漢室!怎麼能因爲小病耽誤大事?你們竟敢動搖我軍心?”衆將聽了,默不作聲,默默退了出去。眼看關羽不肯退兵,傷口又癒合緩慢,衆人只好四處尋找名醫。有一天,一個從江東乘小船來的男子,來到軍營前。小兵引他見關平。關平一看,那人頭戴方巾,身穿寬袍,臂上掛着青色布囊,自稱是沛國譙郡人,姓華,名佗,字元化。聽說關羽是天下英雄,如今中毒箭,特地來治。關平驚訝地說:“莫不是以前治過東吳周泰的那位名醫嗎?”華佗點點頭:“正是。”關平大喜,立刻帶衆人一起引華佗進帳見關羽。

當時關羽右臂疼得厲害,又怕耽誤軍心,正和馬良下棋打發時間。一聽有醫生來,立馬叫人請進來。見面後,賜座,喝茶。茶過幾輪,華佗請關羽伸出手臂讓他看。關羽脫下外袍,露出手臂。華佗一看,說:“這是弩箭造成的傷口,箭頭裏有烏頭毒藥,毒已直接滲入骨頭。如果不及時治療,這手臂以後就廢了。”關羽問:“用什麼辦法治?”華佗說:“我有辦法,但怕將軍怕疼。”關羽大笑:“我視死如歸,有什麼好怕的?”華佗說:“您在安靜的地方立一根柱子,柱子上釘個大環,請將軍把手臂穿進去,再用繩子綁好,然後用被子矇住頭。我用一把尖刀,從皮肉割開,一直割到骨頭,把骨頭上毒刮乾淨,塗上藥,再用線縫合,這樣就不會有問題了。只是怕將軍害怕。”關羽笑着說:“就這麼簡單,還用什麼柱子和環?”說完,立刻安排酒席招待。

關羽喝了幾杯酒,一邊繼續和馬良下棋,一邊讓華佗動手。華佗拿起刀,讓一個小兵捧着大盆在下面接血。華佗說:“我動手,將軍別緊張。”關羽笑着說:“你儘管治吧,我可不像普通人那樣怕疼!”話音剛落,華佗就拿起刀,割開皮肉,直抵骨頭。骨頭已經發青,刀刮骨的聲音“悉悉”作響。帳內帳外的人,全都嚇得捂臉。可關羽卻一邊喝酒喫肉,一邊談笑風生,毫無痛苦之色。不多時,血就滿盆了。華佗把毒全刮乾淨,敷上藥,縫合好傷口。關羽站起來大笑,對衆將說:“這手臂恢復得和以前一樣,一點不疼!先生真是神醫!”華佗也感慨道:“我一生行醫,從未見過這種病人,將軍真像天神下凡!”後人作詩讚曰:“治病必須內外兼修,世間妙術少之又少。關公勇猛冠羣雄,華佗妙手堪稱神醫。”

關羽的箭傷痊癒後,設宴感謝華佗。華佗說:“將軍的箭傷雖然治好了,但以後要小心,別發怒傷身。過一百天,身體就會恢復如常。”關羽拿出一百兩黃金相謝,華佗卻擺手說:“我聽說將軍爲人正直,特意來治,哪會想要報酬呢!”堅決不肯收錢,只留下一張藥方,囑咐用它敷在傷口上,然後告別而去。

再說關羽擒獲于禁,斬殺龐德,聲名大振,天下震驚。探子飛報許都,曹操大驚,馬上召集文武大臣商議:“我一向知道關羽智勇雙全,如今佔據荊州,就像猛虎添翼。于禁被俘,龐德被殺,我軍損失嚴重。如果他帶兵直接打到許都,該怎麼辦?我打算遷都躲避。”司馬懿勸道:“不行。于禁是被水淹死的,不是戰敗所致,對國家大局沒有影響。如今孫權和劉備不和,關羽得勢,孫權必然不滿。大王可派人去東吳勸說利害,讓孫權暗中發兵襲擊關羽後路,等事情平息,再割讓江南地盤給孫權,這樣樊城之危自然就解了。”主簿蔣濟也說:“仲達說得對。現在就派使者去東吳,不必遷都。”曹操聽了,點頭同意,決定不遷都。他嘆道:“于禁我帶了三十年,想不到危急時竟比不上龐德!現在一方面派使者去東吳,一方面必須派一位大將去應對關羽的銳氣。”話沒說完,階下一人站起來說:“我願前往!”曹操一看,是徐晃。曹操高興極了,立刻任命徐晃爲主將,呂建爲副將,率精兵五萬,從陽陵坡出發,準備等東南方向有動靜再前進。

再說孫權收到曹操的書信後,看過後非常高興,立刻寫信回覆使者,然後召集文武大臣商議。張昭說:“最近聽說關羽擒于禁、斬龐德,威震天下,曹操想遷都避其鋒芒。現在樊城危險,派使者求救,事成之後,恐怕會變卦。”孫權還沒開口,忽然有人報:“呂蒙乘小船從陸口來了,有事面稟。”孫權立即召見他。呂蒙說:“現在關羽帶兵圍攻樊城,我們可以趁他遠出,突襲荊州。”孫權問:“我打算北上攻打徐州,怎麼樣?”呂蒙說:“現在曹操遠在河北,顧不上東邊,徐州守兵不多,去是能攻下的;但那地勢利於陸戰,不利於水戰,就算攻下,也難守住。不如先拿下荊州,控制長江,再想辦法。”孫權說:“我本來想攻荊州,剛纔說的只是試探你。你快去安排,我隨後就起兵。”呂蒙離開後,回到陸口,立刻得到哨兵報告:“沿江二十里到三十里之間,各地高地上都有烽火臺。”又聽說荊州軍隊整裝待命,早已佈防,呂蒙大驚:“如果這樣,怎麼下手?我之前在孫權面前說要取荊州,現在該怎麼辦?”左思右想,無計可施,於是假裝生病,不再出城,派人回稟孫權。孫權聽說呂蒙生病,心裏非常不高興。陸遜進言:“呂子明的病,是假的,不是真的病。”孫權說:“伯言既然知道是假的,你去查看一下。”陸遜立刻連夜趕到陸口,見呂蒙時,果然面無病容。陸遜說:“我受吳王之命,來探望將軍的病情。”呂蒙說:“我只是小病,何必麻煩。”陸遜說:“吳王把重任託付給你,你卻放棄良機,心中鬱結,是什麼原因?”呂蒙看着陸遜,良久不語。陸遜又說:“我有個小法子,能治將軍的‘病’,不知可否?”呂蒙屏退左右,問:“伯言,有什麼法子,快說說。”陸遜笑着說:“將軍的‘病’,不過是擔心荊州兵馬整肅,有烽火臺把守罷了。我有個計策:讓沿江守軍不能點火,荊州守軍無備,自然就投降,可以嗎?”呂蒙驚喜道:“這話如撥雲見日,說中了我的心裏!請說具體怎麼做。”陸遜說:“關羽自恃英雄,以爲自己無敵,最怕的就是你。你趁此機會,假裝生病,辭職退職,把陸口之任交給別人,讓人以卑微之詞讚揚關羽,讓他驕傲,以爲荊州安穩,於是必定會抽調荊州兵力去支援樊城。一旦荊州空虛,我們只帶一支部隊,出其不意,奇襲荊州,荊州就在我掌握之中了。”呂蒙大喜:“這纔是妙策!”於是呂蒙假裝生病,上書辭職。

陸遜回見孫權,詳細講述此事。孫權便召呂蒙回建業休養。呂蒙到後,見孫權,孫權問:“陸口之任,以前周瑜推薦魯肅來接替,後來魯肅又推薦你來接替,如今你也該推薦一個德才兼備的人,來接替你的職務,最好。”呂蒙說:“如果用地位高的人,關羽一定小心防備。陸遜爲人深謀遠慮,雖然名聲不顯,但關羽並不忌諱。如果立刻用他來接替我的職位,必定會有成效。”孫權大喜,當天便任命陸遜爲偏將軍、右都督,接替呂蒙守陸口。陸遜推辭說:“我年輕沒學,恐怕擔不起重任。”孫權說:“子明推薦你,一定不會出錯,你別推辭了。”陸遜於是受命,連夜趕往陸口,交接完陸、水、步三軍後,立即寫了一封信,準備名馬、異錦、酒禮等禮物,派人送往樊城,給關羽送去。

那時關羽正療傷休養,按兵不動。忽然接到報告:“江東陸口守將呂蒙病重,孫權調回休養,現在任命陸遜爲將,接替陸口守將之職。陸遜差人送來書信和禮品,特來拜見。”關羽立刻召見使節,指着他說:“孫權見識短淺,竟用一個年輕人當將領!”使節跪下道:“陸將軍送來信件和禮物,一是祝賀將軍,二是請求兩家和好,望將軍笑納。”關羽拆開信看,字句極其謙恭。看完後,仰頭大笑,命令左右收起禮物,打發使節回去。使節回去告訴陸遜:“關羽很高興,再無對東吳的憂心了。”

陸遜大喜,立刻派人探查,果然發現關羽果然抽調了荊州一半兵力,前往樊城聽調,只等箭傷痊癒,就要進攻。陸遜掌握了全部情報,立刻派人火速報告孫權。孫權召見呂蒙商議:“現在關羽果然撤兵,攻打樊城,我們可以設計奇襲荊州。你和我的弟弟孫皎一起帶大軍出發,如何?”孫皎,字叔明,是孫權叔父孫靜的次子。呂蒙說:“主公如果覺得我可用,就只用我;如果覺得叔明可用,就只用他。可曾聽說當年周瑜、程普同爲都督,雖決策權在周瑜,但程普因是舊臣,自居其下,兩人不和;後來見周瑜才識,纔開始敬服?如今我才能不及周瑜,而叔明是舊部,親緣更近,恐怕難以和睦協作。”孫權這才明白,於是任命呂蒙爲大都督,總掌江東各路軍馬,命孫皎負責後勤供應。呂蒙謝過後,集結三萬精兵,八十餘艘快船,挑選會水的士兵,打扮成商人,全都穿白衣,在船上搖櫓,而真正的精兵則藏在“小船”裏。又調韓當、蔣欽、朱然、潘璋、周泰、徐盛、丁奉等七位大將陸續出兵。其餘士兵隨孫權後方支援。一面派使者去曹操處,命令他出兵牽制關羽後方;一面先通知陸遜,然後派出白衣人,駕快船直奔潯陽江。日夜兼行,直抵北岸。江邊守軍盤問,吳人回答說:“我們是商隊,因江上風大,來此避風。”守軍信以爲真,便讓他們停泊岸邊。到了二更天,藏在“小船”裏的精兵全部出動,將烽火臺上的守軍綁住,一聲暗號後,八十餘艘船同時起航,將沿途重點墩臺的守軍全部俘虜,一個也沒逃走。於是長驅直入,直取荊州,無人察覺。接近荊州時,呂蒙下令安撫沿江俘虜,用好話安撫,重賞他們,讓他們開城門,以放火爲號。士兵們聽令後,呂蒙派前哨引路。直到半夜,大軍抵達城下,喊門。門吏認出是荊州士兵,便開了城門。衆兵一聲吶喊,城門裏立刻點燃號火。吳軍迅速湧入,一舉攻下荊州。呂蒙下令:“若有亂殺一人,或搶奪百姓一物者,一律按軍法處置。”原任官員照常任職,關公的家屬被安排到別宅,禁止閒雜人等打擾。隨即派人上報孫權。

一天大雨,呂蒙上馬帶着幾個隨從巡視城門。忽然看到一人拿民間的箬笠蓋在鎧甲上,呂蒙大喝,命左右把那人拿下審問,原來是呂蒙的同鄉。呂蒙說:“你雖是同鄉,但我軍令已出,你擅自拿民間之物,應按軍法處置。”那人哭泣說:“我怕雨水打溼官鎧,纔拿箬笠蓋着,不是私用,懇請將軍體諒同鄉情分!”呂蒙說:“我知道你是爲了保護鎧甲,但終究不該拿百姓的東西。”便命令左右將他推出斬首。斬首後示衆,然後收屍,含淚埋葬。從此三軍震肅,紀律嚴明。沒過幾天,孫權親自來視察。呂蒙出城迎接入府。孫權慰勞一番,仍命潘濬爲治中,主管荊州事務,釋放于禁,讓他歸順曹操;安撫民衆,犒賞將士,設宴慶功。孫權對呂蒙說:“現在荊州已拿下,但公安的傅士仁、南郡的糜芳,這兩地該如何收復?”話還沒說完,忽有一個人出來說:“不需張弓放箭,我憑着三寸舌,能讓傅士仁投降,可以嗎?”衆人一看,是虞翻。孫權問:“仲翔有什麼妙策,能讓傅士仁歸降?”虞翻說:“我從小和傅士仁交好,如今若用利害關係勸說,他必定投降。”孫權大喜,立刻派虞翻帶五百士兵,直奔公安。

當時傅士仁聽說荊州失守,急忙下令城門緊閉,拒絕應戰。虞翻來到後,見城門緊閉,便寫了一封信,綁在箭上射進城中。士兵撿到後獻給傅士仁。傅士仁拆開信看,是勸降的信。看完後回憶起“關羽走時曾恨我不順,不如早點投降。”便立刻下令打開城門,請虞翻進城。兩人見面,敘舊情。虞翻說吳王寬厚大度,禮賢下士,傅士仁非常高興,隨即和虞翻一同帶着印信來荊州投降。孫權大悅,仍讓他守公安。呂蒙私下對孫權說:“現在關羽還沒被擒,若把傅士仁留在公安,時間一長必定生變,不如讓他去南郡,勸糜芳投降。”於是孫權召見傅士仁,說:“糜芳和你交好,你可去勸他歸降,我自會重賞。”傅士仁毫不猶豫答應,便帶十幾騎,直奔南郡去勸糜芳歸降。正如那句詩所言:“今天公安無守志,從前王甫是良言。”
接下來又如何發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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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羅貫中(約1330年-約1400年),名本,字貫中,號湖海散人,元末明初小說家,《三國演義》的作者。山西幷州太原府人,主要作品有小說《三國志通俗演義》、《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傳》、《三遂平妖傳》。其中《三國志通俗演義》(又稱《三國演義》)是羅貫中的力作,這部長篇小說對後世文學創作影響深遠。除小說創作外,尚存雜劇《趙太祖龍虎風雲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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