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 第八十六回 難張溫秦宓逞天辯 破曹丕徐盛用火攻

難張溫秦宓逞天辯破曹丕徐盛用火攻
  卻說東吳陸遜,自退魏兵之後,吳王拜遜爲輔國將軍,江陵侯,領荊州牧,自此軍權皆歸於遜。張昭、顧雍啓奏吳王,請自改元。權從之,遂改爲黃武元年。忽報魏主遣使至,權召入。使命陳說:“蜀前使人求救於魏,魏一時不明,故發兵應之;今已大悔,欲起四路兵取川,東吳可來接應。若得蜀土,各分一半。”權聞言,不能決,乃問於張昭、顧雍等。昭曰:“陸伯言極有高見,可問之。”權即召陸遜至。遜奏曰:“曹丕坐鎮中原,急不可圖;今若不從,必爲仇矣。臣料魏與吳皆無諸葛亮之敵手。今且勉強應允,整軍預備,只探聽四路如何。若四路兵勝,川中危急,諸葛亮首尾不能救,主上則發兵以應之,先取成都,深爲上策;如四路兵敗,別作商議。”權從之,乃謂魏使曰:“軍需未辦,擇日便當起程。”使者拜辭而去。   權令人探得西番兵出西平關,見了馬超,不戰自退;南蠻孟獲起兵攻四郡,皆被魏延用疑兵計殺退回洞去了;上庸孟達兵至半路,忽然染病不能行;曹真兵出陽平關,趙子龍拒住各處險道,果然“一將守關,萬夫莫開”。曹真屯兵於斜谷道,不能取勝而回。孫權知了此信,乃謂文武曰:“陸伯言真神算也。孤若妄動,又結怨於西蜀矣。”忽報西蜀遣鄧芝到。張昭曰:“此又是諸葛亮退兵之計,遣鄧芝爲說客也。”權曰:“當何以答之?”昭曰:“先於殿前立一大鼎,貯油數百斤,下用炭燒。待其油沸,可選身長面大武士一千人,各執刀在手,從宮門前直襬至殿上,卻喚芝入見。休等此人開言下說詞,責以酈食其說齊故事,效此例烹之,看其人如何對答。”   權從其言,遂立油鼎,命武士立於左右,各執軍器,召鄧芝入。芝整衣冠而入。行至宮門前,只見兩行武士,威風凜凜,各持鋼刀、大斧、長戟、短劍,直列至殿上。芝曉其意,並無懼色,昂然而行。至殿前,又見鼎鑊內熱油正沸。左右武士以目視之,芝但微微而笑。近臣引至簾前,鄧芝長揖不拜。權令捲起珠簾,大喝曰:“何不拜!”芝昂然而答曰:“上國天使,不拜小邦之主。”權大怒曰:“汝不自料,欲掉三寸之舌,效酈生說齊乎!可速入油鼎。”芝大笑曰:“人皆言東吳多賢,誰想懼一儒生!”權轉怒曰:“孤何懼爾一匹夫耶?”芝曰:“既不懼鄧伯苗,何愁來說汝等也?”權曰:“爾欲爲諸葛亮作說客,來說孤絕魏向蜀,是否?”芝曰:“吾乃蜀中一儒生,特爲吳國利害而來。乃設兵陳鼎,以拒一使,何其局量之不能容物耶!”權聞言惶惶,即叱退武士,命芝上殿,賜坐而問曰:“吳、魏之利害若何?願先生教我。”芝曰:“大王欲與蜀和,還是欲與魏和?”權曰:“孤正欲與蜀主講和;但恐蜀主年輕識淺,不能全始全終耳。”芝曰:“大王乃命世之英豪,諸葛亮亦一時之俊傑;蜀有山川之險,吳有三江之固:若二國連和,共爲脣齒,進則可以兼吞天下,退則可以鼎足而立。今大王若委贄稱臣於魏,魏必望大王朝覲,求太子以爲內侍;如其不從,則興兵來攻,蜀亦順流而進取:如此則江南之地,不復爲大王有矣。若大王以愚言爲不然,愚將就死於大王之前,以絕說客之名也。”言訖,撩衣下殿,望油鼎中便跳。權急命止之,請入後殿,以上賓之禮相待。權曰:“先生之言,正合孤意。孤今欲與蜀主連和,先生肯爲我介紹乎!”芝曰:“適欲烹小臣者,乃大王也;今欲使小臣者,亦大王也。大王猶自狐疑未定,安能取信於人?”權曰:“孤意已決,先生勿疑。”   於是吳王留住鄧芝,集多官問曰:“孤掌江南八十一州,更有荊楚之地,反不如西蜀偏僻之處也。蜀有鄧芝,不辱其主;吳並無一人入蜀,以達孤意。”忽一人出班奏曰:“臣願爲使。”衆視之,乃吳郡吳人,姓張,名溫,字惠恕,現爲中郎將。權曰:“恐卿到蜀見諸葛亮,不能達孤之情。”溫曰:“孔明亦人耳,臣何畏彼哉?”權大喜,重賞張溫,使同鄧芝入川通好。卻說孔明自鄧芝去後,奏後主曰:“鄧芝此去,其事必成。吳地多賢,定有人來答禮。陛下當禮貌之,令彼回吳,以通盟好。吳若通和,魏必不敢加兵於蜀矣。吳、魏寧靖,臣當徵南,平定蠻方,然後圖魏。魏削則東吳亦不能久存,可以復一統之基業也。”後主然之。   忽報東吳遣張溫與鄧芝入川答禮。後主聚文武于丹墀,令鄧芝、張溫入。溫自以爲得志,昂然上殿,見後主施禮。後主賜錦墩,坐於殿左,設御宴待之。後主但敬禮而已。宴罷,百官送張溫到館舍。次日,孔明設宴相待。孔明謂張溫曰:“先帝在日,與吳不睦,今已晏駕。當今主上,深慕吳王,欲捐舊忿,永結盟好,併力破魏。望大夫善言回奏。”張溫領諾。酒至半酣,張溫喜笑自若,頗有傲慢之意。   次日,後主將金帛賜與張溫,設宴於城南郵亭之上,命衆官相送。孔明殷勤勸酒。正飲酒間,忽一人乘醉而入,昂然長揖,入席就坐。溫怪之,乃問孔明曰:“此何人也?”孔明答曰:“姓秦,名宓,字子敕,現爲益州學士。”溫笑曰:“名稱學士,未知胸中曾學事否?”宓正色而言曰:“蜀中三尺小童,尚皆就學,何況於我?”溫曰:“且說公何所學?”宓對曰:“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三教九流,諸子百家,無所不通;古今興廢,聖賢經傳,無所不覽。”溫笑曰:“公既出大言,請即以天爲問:天有頭乎?”宓曰:“有頭。”溫曰:“頭在何方?”宓曰:“在西方。《詩》雲:‘乃眷西顧。’以此推之,頭在西方也。”溫又問:“天有耳乎?”宓答曰:“天處高而聽卑。《詩》雲:‘鶴鳴九皋,聲聞於天。’無耳何能聽?”溫又問:“天有足乎?”宓曰:“有足。《詩》雲:‘天步艱難。’無足何能步?”溫又問:“天有姓乎?”宓曰:“豈得無姓!”溫曰:“何姓?”宓答曰:“姓劉。”溫曰:“何以知之?”宓曰:“天子姓劉,以故知之。”溫又問曰:“日生於東乎?”宓對曰:“雖生於東,而沒於西。”此時秦宓語言清朗,答問如流,滿座皆驚。張溫無語,宓乃問曰:“先生東吳名士,既以天事下問,必能深明天之理。昔混沌既分,陰陽剖判;輕清者上浮而爲天,重濁者下凝而爲地;至共工氏戰敗,頭觸不周山,天柱折,地維缺:天傾西北,地陷東南。天既輕清而上浮,何以傾其西北乎?又未知輕清之外,還是何物?願先生教我。”張溫無言可對,乃避席而謝曰:“不意蜀中多出俊傑!恰聞講論,使僕頓開茅塞。”孔明恐溫羞愧,故以善言解之曰:“席間問難,皆戲談耳。足下深知安邦定國之道,何在脣齒之戲哉!”溫拜謝。孔明又令鄧芝入吳答禮,就與張溫同行。張、鄧二人拜辭孔明,望東吳而來。卻說吳王見張溫入蜀未還,乃聚文武商議。忽近臣奏曰:“蜀遣鄧芝同張溫入國答禮。”權召入。張溫拜於殿前,備稱後主、孔明之德,願求永結盟好,特遣鄧尚書又來答禮。權大喜,乃設宴待之。權問鄧芝曰:“若吳、蜀二國同心滅魏,得天下太平,二主分治,豈不樂乎?”芝答曰:“‘天無二日,民無二王’。如滅魏之後,未識天命所歸何人。但爲君者,各修其德;爲臣者,各盡其忠:則戰爭方息耳。”權大笑曰:“君之誠款,乃如是耶!”遂厚贈鄧芝還蜀。自此吳、蜀通好。   卻說魏國細作人探知此事,火速報入中原。魏主曹丕聽知,大怒曰:“吳、蜀連和,必有圖中原之意也。不若朕先伐之。”於是大集文武,商議起兵伐吳。此時大司馬曹仁、太尉賈詡已亡。侍中辛毗出班奏曰:“中原之地,土闊民稀,而欲用兵,未見其利。今日之計,莫若養兵屯田十年,足食足兵,然後用之,則吳、蜀方可破也。”丕怒曰:“此迂儒之論也!今吳、蜀連和,早晚必來侵境,何暇等待十年!”即傳旨起兵伐吳。司馬懿奏曰:“吳有長江之險,非船莫渡。陛下必御駕親征,可選大小戰船,從蔡、穎而入淮,取壽春,至廣陵,渡江口,徑取南徐:此爲上策。”丕從之。於是日夜並工,造龍舟十隻,長二十餘丈,可容二千餘人,收拾戰船三千餘隻。魏黃初五年秋八月,會聚大小將士,令曹真爲前部,張遼、張郃、文聘、徐晃等爲大將先行,許褚、呂虔爲中軍護衛,曹休爲合後,劉曄、蔣濟爲參謀官。前後水陸軍馬三十餘萬,剋日起兵。封司馬懿爲尚書僕射,留在許昌,凡國政大事,並皆聽懿決斷。不說魏兵起程。卻說東吳細作探知此事,報入吳國。近臣慌奏吳王曰:“今魏王曹丕,親自乘駕龍舟,提水陸大軍三十餘萬,從蔡、穎出淮,必取廣陵渡江,來下江南。甚爲利害。”孫權大驚,即聚文武商議。顧雍曰:“今主上既與西蜀連和,可修書與諸葛孔明,令起兵出漢中,以分其勢;一面遣一大將,屯兵南徐以拒之。”權曰:“非陸伯言不可當此大任。雍曰:“陸伯言鎮守荊州,不可輕動。”權曰:“孤非不知,奈眼前無替力之人。”言未盡,一人從班部內應聲而出曰:“臣雖不才,願統一軍以當魏兵。若曹丕親渡大江,臣必生擒,以獻殿下;若不渡江,亦殺魏兵大半,今魏兵不敢正視東吳。”權視之,乃徐盛也。權大喜曰:“如得卿守江南一帶,孤何憂哉!”遂封徐盛爲安東將軍,總鎮都督建業、南徐軍馬。盛謝恩,領命而退;即傳令教衆官軍多置器械,多設旌旗,以爲守護江岸之計。忽一人挺身出曰:“今日大王以重任委託將軍,欲破魏兵以擒曹丕,將軍何不早發軍馬渡江,於淮南之地迎敵?直待曹丕兵至,恐無及矣。”盛視之,乃吳王侄孫韶也。韶字公禮,官授揚威將軍,曾在廣陵守禦;年幼負氣,極有膽勇。盛曰:“曹丕勢大;更有名將爲先鋒,不可渡江迎敵。待彼船皆集於北岸,吾自有計破之。”韶曰:“吾手下自有三千軍馬,更兼深知廣陵路勢,吾願自去江北,與曹丕決一死戰。如不勝,甘當軍令。”盛不從。韶堅執要去,盛只是不肯,韶再三要行。盛怒曰:“汝如此不聽號令,吾安能制諸將乎?”叱武士推出斬之。刀斧手擁孫韶出轅門之外,立起皁旗。韶部將飛報孫權。權聽知,急上馬來救。武士恰待行刑,孫權早到,喝散刀斧手,救了孫韶。韶哭奏曰:“臣往年在廣陵,深知地利;不就那裏與曹丕廝殺,直待他下了長江,東吳指日休矣!”權徑入營來。徐盛迎接入帳,奏曰:“大王命臣爲都督,提兵拒魏;今揚威將軍孫韶,不遵軍法,違令當斬,大王何故赦之?”權曰:“韶倚血氣之壯,誤犯軍法,萬希寬恕。”盛曰:“法非臣所立,亦非大王所立,乃國家之典刑也。若以親而免之,何以令衆乎?”權曰:“韶犯法,本應任將軍處治;奈此子雖本姓俞氏,然孤兄甚愛之,賜姓孫;於孤頗有勞績。今若殺之,負兄義矣。”盛曰:“且看大王之面,寄下死罪。”權令孫韶拜謝。韶不肯拜,厲聲而言曰:“據吾之見,只是引軍去破曹丕!便死也不服你的見識!”徐盛變色。權叱退孫韶,謂徐盛曰:“便無此子,何損於兵?今後勿再用之。”言訖自回。是夜,人報徐盛說:“孫韶引本部三千精兵,潛地過江去了。”盛恐有失,於吳王面上不好看,乃喚丁奉授以密計,引三千兵渡江接應。卻說魏主駕龍舟至廣陵,前部曹真已領兵列於大江之岸。曹丕問曰:“江岸有多少兵?”真曰:“隔岸遠望,並不見一人,亦無旌旗營寨。”丕曰:“此必詭計也。朕自往觀其虛實。”於是大開江道,放龍舟直至大江,泊於江岸。船上建龍鳳日月五色旌旗,儀鑾簇擁,光耀射目。曹丕端坐舟中,遙望江南,不見一人,回顧劉曄、蔣濟曰:“可渡江否?”曄曰:“兵法實實虛虛。彼見大軍至,如何不作整備?陛下未可造次。且待三五日,看其動靜,然後發先鋒渡江以探之。”丕曰:“卿言正合朕意。”是日天晚,宿於江中。當夜月黑,軍士皆執燈火,明耀天地,恰如白晝。遙望江南,並不見半點兒火光。丕問左右曰:“此何故也?”臣奏曰:“想聞陛下天兵來到,故望風逃竄耳。”丕暗笑。及至天曉,大霧迷漫,對面不見。須臾風起,霧散雲收,望見江南一帶皆是連城:城樓上槍刀耀日,遍城盡插旌旗號帶。頃刻數次人來報:“南徐沿江一帶,直至石頭城,一連數百里,城郭舟車,連綿不絕,一夜成就。”曹丕大驚。原來徐盛束縛蘆葦爲人,盡穿青衣,執旌旗,立於假城疑樓之上。魏兵見城上許多人馬,如何不膽寒?丕嘆曰:“魏雖有武士千羣,無所用之。江南人物如此,未可圖也!”   正驚訝間,忽然狂風大作,白浪滔天,江水濺溼龍袍,大船將覆。曹真慌令文聘撐小舟急來救駕。龍舟上人立站不住。文聘跳上龍舟,負丕下得小舟,奔入河港。忽流星馬報道:“趙雲引兵出陽平關,徑取長安。”丕聽得,大驚失色,便教回軍。衆軍各自奔走。背後吳兵追至。丕傳旨教盡棄御用之物而走。龍舟將次入淮,忽然鼓角齊鳴,喊聲大震,刺斜裏一彪軍殺到:爲首大將,乃孫韶也。魏兵不能抵當,折其大半,淹死者無數。諸將奮力救出魏主。魏主渡淮河,行不三十里,淮河中一帶蘆葦,預灌魚油,盡皆火着;順風而下,風勢甚急,火焰漫空,絕住龍舟。丕大驚,急下小船傍岸時,龍舟上早已火着。丕慌忙上馬。岸上一彪軍殺來;爲首一將,乃丁奉也。張遼急拍馬來迎,被奉一箭射中其腰,卻得徐晃救了,同保魏主而走,折軍無數。背後孫韶、丁奉奪得馬匹、車仗、船隻、器械,不計其數。魏兵大敗而回。吳將徐盛全獲大功,吳王重加賞賜。張遼回到許昌,箭瘡迸裂而亡,曹丕厚葬之,不在話下。卻說趙雲引兵殺出陽平關之次,忽報丞相有文書到,說益州耆帥雍闓結連蠻王孟獲,起十萬蠻兵,侵掠四郡;因此宣雲回軍,令馬超堅守陽平關,丞相欲自南征。趙雲乃急收兵而回。此時孔明在成都整飭軍馬,親自南征。正是:方見東吳敵北魏,又看西蜀戰南蠻。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話說東吳的陸遜,在成功擊退魏軍之後,吳王孫權封他爲輔國將軍、江陵侯,兼任荊州牧,從此軍權全部歸於陸遜。張昭和顧雍上前奏請吳王,建議改年號。孫權同意,於是定爲黃武元年。

忽然有消息傳來,魏國皇帝派使者來到吳國。孫權立刻召見來使。使者說:“前些日子,蜀國派人向魏國求救,魏國一時糊塗,便發兵回應;現在魏國悔悟,想要從四條路進攻蜀地,東吳可去接應他們。如果能拿下蜀地,兩國各分一半。”孫權聽到後,一時拿不定主意,便向張昭、顧雍等人請教。張昭說:“陸遜眼光極準,可以問他。”孫權馬上召見陸遜。陸遜上奏說:“曹丕坐鎮中原,現在急切地想圖謀我們,是不可輕易攻擊的。如果我們現在不答應,將來必定結仇。我認爲魏國和吳國都沒有辦法對付諸葛亮。如今我們只能勉強答應,整頓軍隊,先看看四路魏軍的動向。如果四路戰事順利,蜀地危急,諸葛亮首尾難顧,那時我們再出兵攻取成都,纔是上策;如果四路戰敗,再另作打算。”孫權聽從了他的建議,對魏國使者說:“軍需還沒準備好,擇日出發。”使者拜別而去。

孫權派人探聽到,西邊的西番軍隊出西平關,看見馬超後不敢戰,自行撤退;南邊的南蠻孟獲起兵攻打四郡,都被魏延用疑兵之計擊退,退回山洞;上庸的孟達兵走到中途,忽然染病,無法繼續前進;曹真率軍從陽平關出發,趙子龍堅守各處險要,果然“一將守關,萬夫莫開”。曹真軍隊被困在斜谷道,無法攻下,只好撤軍。孫權得知這些消息後,對文武羣臣說:“陸遜真是神機妙算啊!我若貿然行動,又會和蜀國結下仇怨。”忽然又有消息傳來,蜀國派鄧芝前來訪問。張昭說:“這又是諸葛亮退兵的計策,派鄧芝來當說客。”孫權問:“該怎麼回答?”張昭說:“先在宮殿前立一個大銅鼎,裝上幾百斤油,底下用炭火慢慢加熱。等油沸騰時,選一千名身材高大、面貌魁梧的武士,手持刀斧長戟,從宮門一直排列到殿前,然後叫鄧芝進來。等他開口說話,立刻以酈食其勸說齊國被烹的往事爲由,把他扔進油鼎裏,看看他能如何應對。”

孫權採納了這個建議,立刻立起油鼎,命武士排列在左右,手持武器,然後召鄧芝進來。鄧芝整了整衣冠進入。走到宮門前,只見兩行武士威風凜凜,手執鋼刀、大斧、長戟、短劍,直鋪到殿前。鄧芝明白這是個陷阱,卻毫不畏懼,昂首挺胸,從容前行。到了殿前,又看見鼎中熱油正沸騰翻滾。左右武士用眼睛盯着他,鄧芝只是微微一笑,神色平靜。近臣引他到簾前,鄧芝長揖不拜。孫權立即捲起珠簾,大喝道:“你怎麼不拜?”鄧芝昂首回答:“上國的使者,怎會跪拜小國的國君?”孫權大怒:“你不知道天高地厚,想用三寸之舌,效仿酈食其說服齊國那樣,來取笑我啊!快進油鼎!”鄧芝大笑:“人們都說東吳多有賢才,誰想到連一個讀書人也怕!”孫權更怒:“我怎麼會怕你一個平民!”鄧芝說:“既然不懼鄧伯苗,又何必擔心說動你們?”孫權問:“你是不是爲了諸葛亮當說客,來勸我斷絕與魏國的關係,轉而投靠蜀國?”鄧芝回答:“我是蜀中一介儒生,只是爲吳國的利益而來。你們設下油鼎,以拒一使,這種胸懷怎能容人!”孫權聽了,內心震驚,立刻叫退武士,命鄧芝上殿,賜坐並問他:“吳國和魏國的利害關係如何?請先生指點我。”鄧芝說:“大王是想和蜀國和好,還是想與魏國和好?”孫權說:“我正想與蜀國主公開談和,但擔心他年少輕浮,不能始終如一。”鄧芝說:“大王是曠世英豪,諸葛亮也是當世俊傑。蜀國有山川險要,吳國有三江天險,兩國聯合,互相爲脣齒,進可併吞天下,退可分庭而立。如今若你向魏國稱臣,魏國必定要你入朝,要求你讓太子做內侍;若你不從,魏國就出兵進攻,蜀國也會順勢沿江而下,佔領你江南之地。這樣一來,你江南的江山就再也保不住了。倘若大王認爲我不對,我寧願在您面前自盡,以此謝絕說客之名。”說完,他解開衣袍,轉身就要跳進油鼎。孫權急忙命人阻止,邀請他去後殿,以貴賓之禮相待。孫權說:“先生之言,正合我心意。現在我要與蜀國主公開和,先生願幫我引見嗎?”鄧芝說:“當初想要烹我之人,是您;如今想要讓我去見您之人,也是您。您自己還在猶豫,怎能讓人相信您呢?”孫權說:“我的心意已定,先生不必懷疑。”

於是吳王留下鄧芝,召集文武官員商議:“我掌管江南八十一州,還有荊楚之地,反而不如蜀地那般偏遠。蜀國有鄧芝,不辱其主;而我們吳國卻沒人能入蜀,把我的意思傳過去。”這時,有一個人起身奏道:“我願做使者。”衆人回頭一看,原來是吳郡人張溫,字惠恕,現任中郎將。孫權說:“你到蜀國見了諸葛亮,恐怕難以傳達我的心意。”張溫說:“諸葛亮也只是一個普通人,我怕他做什麼?”孫權大喜,重賞張溫,讓他與鄧芝一同入蜀,去與蜀國建立友好關係。

再說諸葛亮在鄧芝走後,向後主進言:“鄧芝此行必定成功。吳地人才衆多,一定會有人來回應。陛下要以尊貴禮遇接待他們,讓他們回吳,以通好盟約。如果吳國與蜀國和好,魏國必定不敢侵犯蜀地。吳魏安寧,我便可以征討南方,平定南蠻,然後攻打魏國。魏國一旦被削弱,東吳也無法長久存在,我國就能重新建立統一之業。”後主同意這個建議。

忽然又傳來消息,東吳派張溫與鄧芝入川回禮。後主在丹墀上召集文武百官,讓鄧芝和張溫入殿。張溫自認爲得志,昂首上殿,向後主行禮。後主賜錦墩,讓他坐在殿左,設御宴招待。後主只是禮貌相待,宴後,百官送張溫到館舍。第二天,諸葛亮設宴招待。諸葛亮對張溫說:“先帝時,我們與吳國不和,如今先帝已逝,當今陛下深慕吳王,希望消除舊怨,永結盟好,聯合共同討伐魏國。望您能善言回稟。”張溫答應了。酒半酣時,張溫笑得自若,態度頗顯傲慢。

第二天,後主賜給張溫大量金銀財帛,設宴於城南的郵亭,命衆官員爲他送行。諸葛亮殷勤勸酒。正飲酒間,忽然一人醉酒而入,昂首長揖,入席坐下。張溫大驚,問諸葛亮:“這是個什麼人?”諸葛亮答道:“姓秦,名宓,字子敕,現任益州學士。”張溫笑着說:“號稱學士,不知你真懂什麼?”秦宓嚴肅地說:“蜀中連三歲小孩都讀書學習,何況我這種人?”張溫問:“你學了什麼?”秦宓答道:“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三教九流,諸子百家,無所不通;古今興亡,聖賢經傳,都讀過。”張溫又問:“天有沒有頭?”秦宓說:“有。”“頭在哪兒?”“在西方。《詩經》說‘乃眷西顧’,由此可知,頭在西方。”張溫又問:“天有沒有耳朵?”秦宓答:“天高在上,能聽低處的聲音。《詩經》說‘鶴鳴九皋,聲聞於天’,沒有耳朵怎麼聽得到?”張溫又問:“天有沒有腳?”秦宓說:“有。《詩經》說‘天步艱難’,沒有腳怎麼能走?”張溫又問:“天有姓嗎?”秦宓說:“怎能沒有!”“什麼姓?”“姓劉。”“怎麼知道?”“因爲天子是姓劉,所以知道。”張溫又問:“太陽是從東方升起的嗎?”秦宓答:“雖然從東方升起,卻在西方落下。”這時,秦宓說話清晰有力,問答流暢,滿座皆驚。張溫無言以對,秦宓接着問:“您是東吳名士,既然問天,必然精通天道。從前天地混沌,陰陽分離,輕清之物上浮爲天,重濁之物下沉爲地。後來共工戰敗,頭撞不周山,天柱斷裂,地維斷裂,天向西北傾斜,地向東南陷落。天是輕清之物,爲何會傾斜西北?輕清之外,又是什麼?”張溫聽後啞口無言,連忙退席,謝罪說:“沒想到蜀中竟出如此俊才,剛纔討論,讓我茅塞頓開。”諸葛亮怕張溫羞愧,便笑着說:“席間問答,只是玩笑而已。您真正懂得安邦定國之道,何必在意這些脣舌之戲呢?”張溫拜謝。諸葛亮又讓鄧芝返回吳國回訪,和張溫同路。張、鄧二人拜別諸葛亮,向東吳出發。

再說東吳得知張溫未歸,孫權便召集文武大臣商議。近臣急奏:“如今蜀國派鄧芝和張溫前來回禮。”孫權召見他們。張溫跪在殿前,詳細稱讚後主與諸葛亮的賢德,願與吳國永結盟好,特遣鄧尚書再次來表達禮意。孫權大喜,設宴款待。孫權問鄧芝:“如果吳蜀聯合滅掉魏國,天下太平,兩國分治,難道不快活嗎?”鄧芝回答:“天只有一個,民只有一個君主。若滅掉魏國,誰纔是天命所歸,尚未可知。但爲君者要修養德行,爲臣者要盡忠職守,戰爭才能真正平息。”孫權大笑道:“你的真誠,竟如此坦率!”於是厚禮相贈,讓鄧芝返回蜀國。從此,吳蜀兩國正式建立友好關係。

魏國的情報官得知此事,立刻報到曹丕處。曹丕大怒:“吳國與蜀國結盟,肯定有圖謀中原之意,不如我先發兵討伐他們!”於是召集文武大臣,決定出兵攻打東吳。這時,大司馬曹仁和太尉賈詡已相繼去世。侍中辛毗出班奏道:“中原土地廣闊,人口稀少,若貿然出兵,看不到好處。眼下之策,不如十年內屯田養兵,待糧食充足、軍隊強大,再出兵,那時吳、蜀纔可攻破。”曹丕怒道:“這是迂腐之士的言論!如今吳蜀已經聯合,早晚必會侵犯邊境,哪有時間等待十年!”立刻下令出兵討吳。司馬懿上奏:“吳國有長江天險,非船不能渡。陛下必須親臨前線,可派大小戰船,從蔡州、穎州進入淮河,奪取壽春,再至廣陵,渡江直取南徐,這是上策。”曹丕採納了建議。於是日夜趕工,打造龍舟十隻,每隻長二十多丈,可容納兩千餘人,集結戰船三千餘艘。魏黃初五年秋八月,召集大小將士,命曹真爲前鋒,張遼、張郃、文聘、徐晃等爲大將先行,許褚、呂虔爲中軍護衛,曹休爲後軍,劉曄、蔣濟爲參謀。前後水陸大軍達三十多萬,立刻出兵。封司馬懿爲尚書僕射,留駐許昌,所有國事由他決斷。

此時不說魏軍出發,再說東吳的情報官探知此事,報入吳國。近臣急奏:“如今魏王曹丕親自駕着龍舟,率水陸大軍三十多萬,從蔡、穎出發,經淮河,必定進攻廣陵,渡江直取江南,極爲危險!”孫權大驚,立即召集文武議事。顧雍說:“如今我已與蜀國結盟,可寫信給諸葛亮,命他出兵漢中,分散魏軍力量,同時派一名大將駐守南徐,抵禦魏軍。”孫權說:“非陸遜不可擔當此重任。顧雍說:“陸遜鎮守荊州,不宜輕易調動。”孫權說:“我知道,只是眼下沒有合適的人選。”話未說完,一人從班中應聲而出:“我雖無才,願統大軍迎敵。若曹丕親渡長江,我必活捉,獻於殿下;若不渡江,也殺敵大半,屆時魏軍不敢正視東吳!”孫權一看,原來是徐盛。孫權大喜:“若得你守住江南,我何愁大事不成!”隨即封徐盛爲安東將軍,總管建業、南徐的兵馬。徐盛謝恩後退下,立即下令各軍多儲備兵器,多設立旗幟,加強江岸防禦。忽然又有人站出:“今日大王把重任交給將軍,要破魏兵擒曹丕,將軍爲何不早率軍渡江,在淮南迎敵?等曹丕大軍到達,就來不及了!”徐盛一看,是吳王的侄子孫韶。孫韶字公禮,官授揚威將軍,曾在廣陵守禦,年少氣盛,英勇果敢。徐盛說:“曹丕勢力強大,更有名將爲先鋒,不可貿然渡江迎戰。等他們船都聚集到北岸,我自有辦法破他們。”孫韶說:“我手下有三千兵馬,又熟悉廣陵地形,我願意親自前往江北,與曹丕決一死戰。若戰敗,甘願接受軍法。”徐盛不答應。孫韶堅決要走,徐盛生氣,怒斥:“你如此不聽命令,怎麼能統率將領呢?”當即下令武士推出斬首。刀斧手押孫韶出營門,豎起黑旗。孫韶部將飛馬回報孫權。孫權聞訊,急忙騎馬趕來相救。武士剛要行刑,孫權已到,喝退刀斧手,將孫韶救下。

正奇怪間,忽然狂風大作,浪濤翻滾,江水將龍舟打溼,龍船眼看要傾覆。曹真慌忙命令文聘駕小舟來救駕。龍舟上的人都站不住,文聘跳上龍舟,背起曹丕,轉乘小船逃入河港。突然飛馬急報:“趙雲率兵出陽平關,直取長安。”曹丕聽後大驚失色,立即下令撤兵。各軍四處奔逃。身後吳軍緊追不捨。曹丕下令,所有御用器物全部拋棄,倉皇逃命。龍舟行至淮河,忽然鼓角齊鳴,喊聲震天,斜刺裏殺出一支軍隊,爲首將領正是孫韶。魏軍無法抵擋,大敗,淹死無數。衆將奮力救出魏王。魏王渡淮河,走不到三十里,突然發覺河中蘆葦早已灌滿魚油,風一吹,火勢立刻蔓延,火焰沖天,將龍舟徹底燒燬。曹丕大驚,急忙跳上小船靠岸,卻發現龍舟早已起火。他慌忙上馬,岸邊一支軍隊殺來,爲首是丁奉。張遼立刻拍馬迎戰,卻被丁奉一箭射中腰,幸得徐晃相救,才保住魏主,勉強脫身,損失慘重。孫韶、丁奉奪得大量馬匹、車輛、船隻、武器,不計其數。魏軍慘敗而回。吳將徐盛大功告成,孫權大加賞賜。

張遼回到許昌,箭傷潰裂而亡,曹丕厚葬,不再多說。

再說趙雲率軍殺出陽平關,忽聞丞相有文書傳來,說益州地方首領雍闓勾結南蠻王孟獲,率十萬蠻兵侵犯四郡,因此下令趙雲回師,命馬超堅守陽平關,丞相將親征南地。趙雲立即收兵返回。此時,諸葛亮在成都整頓軍隊,親自南征。正是:剛見東吳對抗北方魏國,又見蜀國征戰南方蠻族。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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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羅貫中(約1330年-約1400年),名本,字貫中,號湖海散人,元末明初小說家,《三國演義》的作者。山西幷州太原府人,主要作品有小說《三國志通俗演義》、《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傳》、《三遂平妖傳》。其中《三國志通俗演義》(又稱《三國演義》)是羅貫中的力作,這部長篇小說對後世文學創作影響深遠。除小說創作外,尚存雜劇《趙太祖龍虎風雲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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