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 第九十九回 諸葛亮大破魏兵 司馬懿入寇西蜀

諸葛亮大破魏兵司馬懿入寇西蜀
  蜀漢建興七年夏四月,孔明兵在祁山,分作三寨,專候魏兵。卻說司馬懿引兵到長安,張郃接見,備言前事。懿令郃爲先鋒,戴陵爲副將,引十萬兵到祁山,於渭水之南下寨。郭淮、孫禮入寨參見。懿問曰:“汝等曾與蜀兵對陣否?”二人答曰:“未也。”懿曰:“蜀兵千里而來,利在速戰;今來此不戰,必有謀也。隴西諸路,曾有信息否?”淮曰:“已有細作探得各郡十分用心,日夜提防,並無他事。只有武都、陰平二處,未曾回報。”懿曰:“吾自差人與孔明交戰。汝二人急從小路去救二郡,卻掩在蜀兵之後,彼必自亂矣。”   二人受計,引兵五千,從隴西小路來救武都、陰平,就襲蜀兵之後。郭淮於路謂孫禮曰:“仲達比孔明如何?”禮曰:“孔明勝仲達多矣。”淮曰:“孔明雖勝,此一計足顯仲達有過人之智。蜀兵如正攻兩郡,我等從後抄到,彼豈不自亂乎?”正言間,忽哨馬來報:“陰平已被王平打破了,武都已被姜維打破了。前離蜀兵不遠。”禮曰:“蜀兵既已打破了城池,如何陳兵於外?必有詐也。不如速退。”郭淮從之。方傳令教軍退時,忽然一聲炮響,山背後閃出一枝軍馬來,旗上大書:“漢丞相諸葛亮”,中央一輛四輪車,孔明端坐於上;左有關興,右有張苞。孫、郭二人見之,大驚。孔明大笑曰:“郭淮、孫禮休走!司馬懿之計,安能瞞得過吾?他每日令人在前交戰,卻教汝等襲吾軍後。武都、陰平吾已取了。汝二人不早來降,欲驅兵與吾決戰耶?”郭淮、孫禮聽畢,大慌。忽然背後喊殺連天,王平、姜維引兵從後殺來。興、苞二將又引軍從前面殺來。兩下夾攻,魏兵大敗。郭、孫二人棄馬爬山而走。張苞望見,驟馬趕來;不期連人帶馬,跌入澗內,後軍急忙救起,頭已跌破。孔明令人送回成都養病。   卻說郭、孫二人走脫,回見司馬懿曰:“武都、陰平二郡已失。孔明伏於要路,前後攻殺,因此大敗,棄馬步行,方得逃回。”懿曰:“非汝等之罪,孔明智在吾先。可再引兵守把雍、郿二城,切勿出戰。吾自有破敵之策。”二人拜辭而去。懿又喚張郃、戴陵分付曰:“今孔明得了武都、陰平,必然撫百姓以安民心,不在營中矣。汝二人各引一萬精兵,今夜起身,抄在蜀兵營後,一齊奮勇殺將過來;吾卻引軍在前佈陣,只待蜀兵勢亂,吾大驅士馬,攻殺進去:兩軍併力,可奪蜀寨也。若得此地山勢,破敵何難?”二人受計引兵而去。   戴陵在左,張郃在右,各取小路進發,深入蜀兵之後。三更時分,來到大路,兩軍相遇,合兵一處,卻從蜀兵背後殺來。行不到三十里,前軍不行。張、戴二人自縱馬視之,只見數百輛草車橫截去路。郃曰:“此必有準備。可急取路而回。”才傳令退軍,只見滿山火光齊明,鼓角大震,伏兵四下皆出,把二人圍住。孔明在祁山上大叫曰:“戴陵、張郃可聽吾言:司馬懿料吾往武都、陰平撫民,不在營中,故令汝二人來劫吾寨,卻中吾之計也。汝二人乃無名下將,吾不殺害,下馬早降!”郃大怒,指孔明而罵曰:“汝乃山野村夫,侵吾大國境界,如何敢發此言!吾若捉住汝時,碎屍萬段!”言訖,縱馬挺槍,殺上山來。山上矢石如雨,郃不能上山,乃拍馬舞槍,衝出重圍,無人敢當。蜀兵困戴陵在垓心。郃殺出舊路,不見戴陵,即奮勇翻身又殺入重圍,救出戴陵而回。孔明在山上,見郃在萬軍之中,往來衝突,英勇倍加,乃謂左右曰:“嘗聞張翼德大戰張郃,人皆驚懼。吾今日見之,方知其勇也。若留下此人,必爲蜀中之害。吾當除之。”遂收軍還營。   卻說司馬懿引兵布成陣勢,只待蜀兵亂動,一齊攻之。忽見張郃、戴陵狼狽而來,告曰:“孔明先如此提防,因此大敗而歸。”懿大驚曰:“孔明真神人也!不如且退。”即傳令教大軍盡回本寨,堅守不出。且說孔明大勝,所得器械、馬匹,不計其數,乃引大軍回寨。每日令魏延挑戰,魏兵不出。一連半月,不曾交兵。孔明正在帳中思慮,忽報天子遣侍中費禕齎詔至。孔明接入營中,焚香禮畢,開詔讀曰:“街亭之役,咎由馬謖;而君引愆,深自貶抑。重違君意,聽順所守。前年耀師,馘斬王雙;今歲愛徵,郭淮遁走;降集氏、羌,復興二郡:威震兇暴,功勳顯然。方今天下騷擾,元惡未梟,君受大任,幹國之重,而久自抑損,非所以光揚洪烈矣。今復君丞相,君其勿辭!”孔明聽詔畢,謂費禕曰:“吾國事未成,安可復丞相之職?”堅辭不受。禕曰:“丞相若不受職,拂了天子之意,又冷淡了將士之心。宜且權受。”孔明方纔拜受。禕辭去。   孔明見司馬懿不出,思得一計,傳令教各處皆拔寨而起。當有細作報知司馬懿,說孔明退兵了。懿曰:“孔明必有大謀,不可輕動。”張郃曰:“此必因糧盡而回,如何不追?”懿曰:“吾料孔明上年大收,今又麥熟,糧草豐足;雖然轉運艱難,亦可支吾半載,安肯便走?彼見吾連日不戰,故作此計引誘。可令人遠遠哨之。”軍士探知,回報說:“孔明離此三十里下寨。”懿曰:“吾料孔明果不走。且堅守寨柵,不可輕進。”住了旬日,絕無音信,並不見蜀將來戰。懿再令人哨探,回報說:“蜀兵已起營去了。”懿未信,乃更換衣服,雜在軍中,親自來看,果見蜀兵又退三十里下寨。懿回營謂張郃曰:“此乃孔明之計也,不可追趕。”又住了旬日,再令人哨探。回報說:“蜀兵又退三十里下寨。”郃曰:“孔明用緩兵之計,漸退漢中,都督何故懷疑,不早追之?郃願往決一戰!”懿曰:“孔明詭計極多,倘有差失,喪我軍之銳氣。不可輕進。”郃曰:“某去若敗,甘當軍令。”懿曰:“既汝要去,可分兵兩枝:汝引一枝先行,須要奮力死戰;吾隨後接應,以防伏兵。汝次日先進,到半途駐紥,後日交戰,使兵力不乏。”遂分兵已畢。   次日,張郃、戴陵引副將數十員、精兵三萬,奮勇先進,到半路下寨。司馬懿留下許多軍馬守寨,只引五千精兵,隨後進發。原來孔明密令人哨探,見魏兵半路而歇。是夜,孔明喚衆將商議曰:“今魏兵來追,必然死戰,汝等須以一當十,吾以伏兵截其後:非智勇之將,不可當此任。”言畢,以目視魏延。延低頭不語。王平出曰:“某願當之。”孔明曰:“若有失,如何?”平曰:“願當軍令。”孔明嘆曰:“王平肯捨身親冒矢石,真忠臣也!雖然如此,奈魏兵分兩枝前後而來,斷吾伏兵在中;平縱然智勇,只可當一頭,豈可分身兩處?須再得一將同去爲妙。怎奈軍中再無舍死當先之人!”言未畢,一將出曰:“某願往!”孔明視之,乃張翼也。孔明曰:“張郃乃魏之名將,有萬夫不當之勇,汝非敵手。”翼曰:“若有失事,願獻首於帳下。”孔明曰:“汝既敢去,可與王平各引一萬精兵伏于山谷中;只待魏兵趕上,任他過盡,汝等卻引伏兵從後掩殺。若司馬懿隨後趕來,卻分兵兩頭:張翼引一軍當住後隊,王平引一軍截其前隊。兩軍須要死戰。吾自有別計相助。”二人受計引兵而去。   孔明又喚姜維、廖化分付曰:“與汝二人一個錦囊,引三千精兵,偃旗息鼓,伏於前山之上。如見魏兵圍住王平、張翼,十分危急,不必去救,只開錦囊看視,自有解危之策。”二人受計引兵而去。又令吳班、吳懿、馬忠、張嶷四將,附耳分付曰:“如來日魏兵到,銳氣正盛,不可便迎,且戰且走。只看關興引兵來掠陣之時,汝等便回軍趕殺,吾自有兵接應。”四將受計引兵而去。又喚關興分付曰:“汝引五千精兵,伏于山谷;只看山上紅旗颭動,卻引兵殺出。”興受計引兵而去。   卻說張郃、戴陵領兵前來,驟如風雨。馬忠、張嶷、吳懿、吳班四將接着,出馬交鋒。張郃大怒,驅兵追殺。蜀兵且戰且走,魏兵追趕約有二十餘里,時值六月天氣,十分炎熱,人馬汗如潑水。走到五十里外,魏兵盡皆氣喘。孔明在山上把紅旗一招,關興引兵殺出。馬忠等四將,一齊引兵掩殺回來。張郃、戴陵死戰不退。忽然喊聲大震,兩路軍殺出,乃王平、張翼也。各奮勇追殺,截其後路。郃大叫衆將曰:“汝等到此,不決一死戰,更待何時!”魏兵奮力衝突,不得脫身。忽然背後鼓角喧天,司馬懿自領精兵殺到。懿指揮衆將,把王平、張翼圍在垓心。翼大呼曰:“丞相真神人也!計已算定,必有良謀。吾等當決一死戰!”即分兵兩路:平引一軍截住張郃、戴陵,翼引一軍力當司馬懿。兩頭死戰,叫殺連天。姜維、廖化在山上探望,見魏兵勢大,蜀兵力危,漸漸抵當不住。維謂化曰:“如此危急,可開錦囊看計。”二人拆開視之,內書雲:“若司馬懿兵來圍王平、張翼至急,汝二人可分兵兩枝,竟襲司馬懿之營;懿必急退,汝可乘亂攻之。營雖不得,可獲全勝。”二人大喜,即分兵兩路,徑襲司馬懿營中而去。原來司馬懿亦恐中孔明之計,沿途不住的令人傳報。懿正催戰間,忽流星馬飛報,言蜀兵兩路竟取大寨去了,懿大驚失色,乃謂衆將曰:“吾料孔明有計,汝等不信,勉強追來,卻誤了大事!”即提兵急回。軍心惶惶亂走。張翼隨後掩殺,魏兵大敗。張郃、戴陵見勢孤,亦望山僻小路而走,蜀兵大勝。背後關興引兵接應諸路。司馬懿大敗一陣,奔入寨時,蜀兵已自回去。懿收聚敗軍,責罵諸將曰:“汝等不知兵法,只憑血氣之勇,強欲出戰,致有此敗。今後切不許妄動,再有不遵,決正軍法!”衆皆羞慚而退。這一陣,魏軍死者極多,遺棄馬匹器械無數。卻說孔明收得勝軍馬入寨,又欲起兵進取。忽報有人自成都來,說張苞身死。孔明聞知,放聲大哭,口中吐血,昏絕於地。衆人救醒。孔明自此得病臥牀不起。諸將無不感激。後人有詩嘆曰:“悍勇張苞欲建功,可憐天不助英雄!武侯淚向西風灑,爲念無人佐鞠躬。”   旬日之後,孔明喚董厥、樊建等入帳分付曰:“吾自覺昏沉,不能理事;不如且回漢中養病,再作良圖。汝等切勿走泄:司馬懿若知,必來攻擊。”遂傳號令,教當夜暗暗拔寨,皆回漢中。孔明去了五日,懿方得知,乃長嘆曰:“孔明真有神出鬼沒之計,吾不能及也!”於是司馬懿留諸將在寨中,分兵守把各處隘口;懿自班師回。   卻說孔明將大軍屯於漢中,自回成都養病;文武官僚出城迎接,送入丞相府中,後主御駕自來問病,命御醫調治,日漸痊可。建興八年秋七月,魏都督曹真病可,乃上表說:“蜀兵數次侵界,屢犯中原,若不剿除,必爲後患。今時值秋涼,人馬安閒,正當征伐。臣願與司馬懿同領大軍,徑入漢中,殄滅奸黨,以清邊境。”魏主大喜,問侍中劉曄曰:“子丹勸朕伐蜀,若何?”曄奏曰:“大將軍之言是也。今若不剿除,後必爲大患。陛下便可行之。睿點頭。曄出內回家,有衆大臣相探,問曰:“聞天子與公計議興兵伐蜀,此事如何?”曄應曰:“無此事也。蜀有山川之險,非可易圖;空費軍馬之勞,於國無益。”衆官皆默然而出。楊暨入內奏曰:“昨聞劉曄勸陛下伐蜀;今日與衆臣議,又言不可伐:是欺陛下也。陛下何不召而問之?”睿即召劉曄入內問曰:“卿勸朕伐蜀;今又言不可,何也?”曄曰:“臣細詳之,蜀不可伐。”睿大笑。少時,楊暨出內。曄奏曰:“臣昨日勸陛下伐蜀,乃國之大事,豈可妄泄於人?夫兵者,詭道也:事未發切宜祕之。”睿大悟曰:“卿言是也。”自此愈加敬重。   旬日內,司馬懿入朝,魏主將曹真表奏之事,逐一言之。懿奏曰:“臣料東吳未敢動兵,今日正可乘此去伐蜀。”睿即拜曹真爲大司馬、徵西大都督,司馬懿爲大將軍、徵西副都督,劉曄爲軍師。三人拜辭魏主,引四十萬大兵,前行至長安,徑奔劍閣,來取漢中。其餘郭淮、孫禮等,各取路而行。漢中人報入成都。此時孔明病好多時,每日操練人馬,習學八陣之法,盡皆精熟,欲取中原;聽得這個消息,遂喚張嶷、王平分付曰:“汝二人先引一千兵去守陳倉古道,以當魏兵;吾卻提大兵便來接應。”二人告曰:“人報魏軍四十萬,詐稱八十萬,聲勢甚大,如何只與一千兵去守隘口?倘魏兵大至,何以拒之?”孔明曰:“吾欲多與,恐士卒辛苦耳。”嶷與平面面相覷,皆不敢去。孔明曰:“若有疏失,非汝等之罪。不必多言,可疾去。”二人又哀告曰:“丞相欲殺某二人,就此清殺,只不敢去。”孔明笑曰:“何其愚也!吾令汝等去,自有主見:吾昨夜仰觀天文,見畢星躔於太陰之分,此月內必有大雨淋漓;魏兵雖有四十萬,安敢深入山險之地?因此不用多軍,決不受害。吾將大軍皆在漢中安居一月,待魏兵退,那時以大兵掩之:以逸待勞,吾十萬之衆可勝魏兵四十萬也。”二人聽畢,方大喜,拜辭而去。孔明隨統大軍出漢中,傳令教各處隘口,預備乾柴草料細糧,俱夠一月人馬支用,以防秋雨;將大軍寬限一月,先給衣食,伺候出征。卻說曹真、司馬懿同領大軍,徑到陳倉城內,不見一間房屋;尋土人問之,皆言孔明回時放火燒燬。曹真便要從陳倉道進發。懿曰:“不可輕進。我夜觀天文,見畢星躔於太陰之分,此月內必有大雨;若深入重地,常勝則可。倘有疏虞,人馬受苦,要退則難。且宜在城中搭起窩鋪住紥,以防陰雨。”真從其言。未及半月,天雨大降,淋漓不止。陳倉城外,平地水深三尺,軍器盡溼,人不得睡,晝夜不安。大雨連降三十日,馬無草料,死者無數,軍士怨聲不絕。傳入洛陽,魏主設壇,求晴不得。黃門侍郎王肅上疏曰:“前志有之;“千里饋糧,士有飢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此謂平途之行軍者也。又況於深入險阻,鑿路而前,則其爲勞,必相百也。今又加之以霖雨,山坂峻滑,衆逼而不展,糧遠而難繼:實行軍之大忌也。聞曹真發已逾月,而行方半谷,治道功大,戰士悉作:是彼偏得以逸待勞,乃兵家之所憚也。言之前代,則武王伐紂,出關而復還;論之近事,則武、文徵權,臨江而不濟:豈非順天知時,通於權變者哉?願陛下念水雨艱劇之故,休息士卒;後日有釁,乘時用之。所謂“悅以犯難,民忘其死”者也。”魏主覽表,正在猶豫,楊阜、華歆亦上疏諫。魏主即下詔,遣使詔曹真、司馬懿還朝。   卻說曹真與司馬懿商議曰:“今連陰三十日,軍無戰心,各有思歸之意,如何禁止?”懿曰:“不如且回。”真曰:“倘孔明追來,怎生退之?”懿曰:“先伏兩軍斷後,方可回兵。”正議間,忽使命來召。二人遂將大軍前隊作後隊,後隊作前隊,徐徐而退。卻說孔明計算一月秋雨將盡,天尚未晴,自提一軍屯於城固,又傳令教大軍會於赤坡駐紥。孔明升帳喚衆將言曰:“吾料魏兵必走,魏主必下詔來取曹真、司馬懿兵回。吾若追之,必有準備;不如任他且去,再作良圖。”忽王平令人報來,說魏兵已回。孔明分付來人,傳與王平:“不可追襲。吾自有破魏兵之策。”正是:魏兵縱使能埋伏,漢相原來不肯追。   未知孔明怎生破魏,且看下文分解。

夏日的祁山,諸葛亮的蜀軍紮下三座營寨,耐心等待魏軍前來挑戰。此時,司馬懿率十萬大軍抵達長安,張郃迎見,向他彙報了前情。司馬懿決定讓張郃爲先鋒,戴陵爲副將,領兵一萬,一路行進,直抵祁山,安營紮寨於渭水以南。郭淮、孫禮入營參見,司馬懿問他們是否曾與蜀軍交過手。二人回答:“未有。”司馬懿冷笑:“蜀軍千里迢迢而來,圖的就是速戰速決。如今他們不戰,必定另有計謀。隴西各郡有什麼消息嗎?”郭淮說:“細作探得各郡都已警戒,日夜防範,無異常事。只有武都、陰平兩處,尚未回報。”司馬懿說:“我自會派兵與孔明交戰,你們立刻從小路去救武都、陰平,偷偷繞到蜀軍後方,讓他們自亂陣腳。”

郭淮與孫禮領五千兵出發,從隴西小路前往武都、陰平救援。途中,郭淮對孫禮說:“仲達的謀略,比孔明強多少?”孫禮回答:“孔明勝過仲達得多。”郭淮卻說:“孔明雖才高,但這計謀卻顯露出仲達的過人智慧——如果蜀軍正攻兩郡,我們從後方突襲,他們豈不自亂?”正說着,突然探馬飛報:“陰平城已失,武都也陷落,且離蜀軍營地不遠!”孫禮大驚:“蜀軍既然攻破城池,爲何還站於城外?必是詐兵!不如速速撤退!”郭淮點頭同意。正下令撤退時,突然一聲炮響,山後殺出一支蜀軍,旗上大書“漢丞相諸葛亮”,中央一輛四輪車,孔明端坐其上,左有關興,右有張苞。郭淮、孫禮二人見此,嚇得面如土色。

孔明大笑:“郭淮、孫禮,還不快逃!司馬懿的計謀,豈能瞞得過我?他派兵在前假戰,卻命你們偷襲我後方,結果我早就拿下武都、陰平。你們若不早投降,還敢帶兵來與我決戰?”郭淮、孫禮聽罷,驚慌失措。就在此時,背後殺聲震天,王平與姜維率兵從後猛攻,關興、張苞也率軍從前方殺來,兩面夾擊,魏軍頓時大敗。郭淮、孫禮只得棄馬爬山逃命。張苞看見,策馬追擊,不料連人帶馬跌入深澗,後軍急忙救起,頭已破裂。孔明命人將他送回成都養病。

郭淮、孫禮逃脫後,回見司馬懿,哭訴:“武都、陰平兩郡已失,孔明伏兵要道,前後夾擊,我們大敗,棄馬步行,僥倖逃回。”司馬懿嘆道:“並非你們的錯,孔明早有準備,智謀在我之前。你們回去後,守住雍、郿二城,絕對不要出戰,我自有破敵之法。”二人拜別而去。司馬懿又召張郃、戴陵,密令:“孔明已收復武都、陰平,必會安撫百姓,穩住民心,不會露面于軍營。你們各率一萬精兵,今夜出發,從側後包抄蜀軍營地,一攻即入。我則率軍在前佈陣,等蜀軍陣腳大亂,我再殺出重圍,兩軍齊攻,必定能奪下蜀營!”張郃、戴陵領命,各自帶兵出走。

戴陵在左,張郃在右,沿小路深入蜀軍後方。至三更時,抵達大路,兩軍相遇,合併兵力,從蜀軍背後殺來。行不到三十里,前鋒突然停步。張郃、戴陵探馬看去,只見幾百輛草車橫在前路,攔住了去路。張郃大驚:“這分明是事先佈置好的!快退!”剛下令撤退,忽然山頭火光沖天,鼓角齊鳴,伏兵四起,將二人團團包圍。孔明在祁山頂上大喝:“戴陵、張郃!聽我言:司馬懿料我出兵撫民,不在營中,所以派你們來劫我軍寨,卻中了我的計!你們是無名之將,我不會殺你們,快下馬投降!”張郃怒吼,指着孔明罵道:“你不過是山野村夫,竟敢侵我大國邊界,竟敢如此放言!若我捉住你,碎屍萬段!”說罷揮槍衝上山頂。蜀軍箭石如雨,張郃無法登頂,只能拍馬舞槍衝出重圍,無人能擋。蜀軍將戴陵困在陣中,張郃殺出舊路,不見戴陵,便轉身又殺入重圍,最終救出戴陵,殺回營中。

孔明在山上,看見張郃在萬軍之中來往衝殺,勇猛無比,不禁感嘆:“我曾聽說張飛大戰張郃,人皆膽寒。今日見之,才知其勇。若留下此人,必成蜀中禍患。我必須除掉他!”於是下令收兵回營。

司馬懿見張郃、戴陵敗退,大驚道:“孔明真是神人!不如暫且後退!”立即下令全軍回營,堅守不出。而此時,孔明大勝,繳獲兵馬器械無數,便率大軍返回大營。每日派魏延挑戰,魏軍始終不出戰,連續半月未交一兵。孔明正思謀時,忽得急報:天子派侍中費禕送來聖旨。孔明接令,焚香行禮,打開詔書閱讀:“街亭之敗,因馬謖失守;而你承擔其責,自我貶抑。前年大破王雙,今年平定郭淮,降服羌人氏族,恢復二郡,威震四方。如今天下紛亂,禍亂未平,你身爲國之重臣,卻一味自抑,有損朝廷威望。今特復授你爲丞相,你不可推辭!”孔明讀完,嘆道:“國家未竟大業,我怎能復任丞相?”堅決推辭。費禕勸道:“若不肯接受,拂了天子意,又傷將士之心,不如暫且權受。”孔明才勉強接受,費禕離開。

司馬懿見蜀軍不出戰,便想出一計,下令全軍撤營,悄悄退走。有探子報告說:孔明撤兵了。司馬懿卻不信,認爲“孔明必有大謀,不可輕動”。張郃卻說:“他一定是因糧草耗盡而退,爲何不追?”司馬懿說:“我料他去年大收,今年麥熟,糧草充足,即使運輸困難,也可支撐半年,怎會輕易撤軍?他見我久不交戰,故意裝成撤退,引我追擊。可命人遠距離偵察。”探子回報:“孔明已退三十里,紮營安歇。”司馬懿說:“我料孔明必不走,當堅守營地,不可輕進。”住了旬日,不見蜀軍蹤跡。司馬懿再派人探看,回報:“蜀軍又退三十里。”他仍未信,便脫下軍服,混入軍中,親自巡視,果然看到蜀軍又撤了三十里。司馬懿回營對張郃說:“這正是孔明的計謀,不可追!”又過了旬日,再派探子,回報說:“蜀軍又退三十里。”張郃怒道:“孔明用的是緩兵之計,故意後退,都督爲何懷疑,不早追擊?我願親自出戰!”司馬懿說:“孔明詭計多端,萬一失敗,將敗我軍銳氣,不可輕進。”張郃說:“若我失敗,願受軍法!”司馬懿說:“既然要去,可分兵兩支:你率一支先行,務必勇猛死戰;我隨後接應,以防伏兵。你次日出發,中途紮營,後日交戰,以保持兵力。”於是分兵。

次日,張郃、戴陵率副將數十人、精兵三萬,奮勇前進,抵達中途紮營。司馬懿留下大量軍隊守營,僅率五千精兵隨後跟進。原來孔明早有密探,得知魏軍半路休息。那夜,孔明召集衆將商議:“魏軍來襲,必拼死抵抗,你們必須以一當十,我將布伏兵截其後路。非智勇之將,不可當此任。”說完,目光看向魏延。魏延低頭不語。王平出列說:“我願前往。”孔明問:“若失敗,如何?”王平答:“願受軍法。”孔明感嘆:“王平願意捨身冒死,真是一位忠臣!只是魏兵分兩路前來,我伏兵在中間,王平即使英勇,也只能應對一頭,無法分身兩處,必須再尋一人同行。”話未說完,張翼出列說:“我願前去!”孔明看去,是張翼。孔明說:“張郃是魏軍名將,有萬夫不當之勇,你未必是他的對手。”張翼說:“若有出事,願以首級獻於帳下。”孔明說:“你既敢去,就與王平各帶一萬精兵,埋伏于山谷中,待魏軍追上,任其過盡,再從後方猛攻。若司馬懿隨後趕來,就分兵兩頭:張翼擋住後隊,王平截住前隊。務必拼死作戰,我自有後手相助。”二人領命出發。

孔明又叫姜維、廖化帶着一個錦囊,帶三千精兵,偃旗息鼓,埋伏於前方山頭。若看到魏軍圍困王平、張翼,陷入危境,不必救援,只要打開錦囊,便可得解危之策。二人領命而去。又令吳班、吳懿、馬忠、張嶷四將,密囑道:“若明日魏軍到來,氣勢正盛,不可硬拼,只能邊打邊撤。只等看到關興引兵來掠陣,你們立即回軍反擊,我自有兵接應。”四將領命而去。又召關興,命他帶五千精兵,埋伏于山谷中,只等山上紅旗飄動,即引兵殺出。關興領命而去。

張郃、戴陵率兵奔來,如暴風驟雨。馬忠、張嶷、吳懿、吳班四將迎戰,張郃大怒,率兵追殺。蜀軍邊打邊退,魏軍追了二十多里。正值六月酷暑,人馬汗流浹背,走到五十里外時,魏軍早已喘息不止。孔明在山上揮動紅旗,關興率兵殺出。四將急忙引兵回殺,張郃、戴陵死戰不退。忽然喊聲大震,兩路蜀軍殺出,正是王平、張翼。將士們奮勇追擊,將魏軍後路截斷。張郃大聲喝道:“你們在此不戰,還等何時?!”魏軍奮力突圍,卻無處可逃。忽然背後鼓角喧天,司馬懿親自率精兵殺到,指揮大軍將王平、張翼圍在中央。張翼大叫:“丞相真是神人!計謀早定,必有良策!我們決一死戰!”於是分兵兩路:王平一軍截住張郃、戴陵,張翼一軍擋住司馬懿。雙方死戰不退,喊殺連天。姜維、廖化在山頂觀察,見魏軍勢大,蜀軍危急,逐漸支撐不住。維對廖化說:“如此危急,打開錦囊看計。”二人拆開,內書寫道:“若司馬懿兵來圍困王平、張翼,危在旦夕,你們可分兵兩路,直取司馬懿營寨。他必急撤,你們趁機出擊,雖未奪營,也可大獲全勝。”二人高興不已,立即分兵兩路,直撲司馬懿大營。原來司馬懿也怕中孔明之計,沿途不斷下令通報。他正準備進攻,忽有飛馬急報:“蜀軍兩路突襲,直取大營!”司馬懿大驚失色,對衆將說:“我早料孔明有計,你們不信,強行追擊,反而誤了大事!”立刻下令全軍撤回。軍心混亂,逃命如潮。張翼隨後掩殺,魏軍徹底潰敗。張郃、戴陵見勢危,慌忙逃往山間小道,蜀軍大勝。關興率兵接應各路。司馬懿大敗,奔回軍寨,卻發現蜀軍早已撤走。他收攏敗兵,怒斥衆將:“你們不懂兵法,只憑蠻勇,強出戰,導致如此慘敗!今後絕不許再輕舉妄動,若再違令,決不赦免!”衆將羞愧退下。此戰魏軍死傷慘重,遺棄馬匹器械無數。

孔明收兵後,又欲出兵進攻,忽報有人自成都來,說張苞已死。孔明聞訊,頓時放聲大哭,口吐鮮血,昏死於地。衆人急忙救醒。從此,孔明病重臥牀不起。諸將無不感激。後人有詩嘆道:“勇猛張苞欲建功,可憐天不助英雄!武侯淚灑西風中,爲念無人佐鞠躬。”

後來,孔明算定一月秋雨將盡,天未晴,便調軍隊駐紮城固,又下令全軍會於赤坡集結。孔明升帳召衆將,說:“我料魏軍必走,魏主必下詔召回曹真、司馬懿。若我追擊,必有準備。不如任他們先退,再作圖謀。”忽王平來報,說魏軍已回營。孔明令王平:“不可追擊,我自有破魏之策。”正是:魏兵縱使能埋伏,漢相原來不肯追。
未知孔明如何破魏,且看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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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羅貫中(約1330年-約1400年),名本,字貫中,號湖海散人,元末明初小說家,《三國演義》的作者。山西幷州太原府人,主要作品有小說《三國志通俗演義》、《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傳》、《三遂平妖傳》。其中《三國志通俗演義》(又稱《三國演義》)是羅貫中的力作,這部長篇小說對後世文學創作影響深遠。除小說創作外,尚存雜劇《趙太祖龍虎風雲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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