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 第一百一十六回 鍾會分兵漢中道　武侯顯聖定軍山

元代 • 羅貫中

鍾會分兵漢中道武侯顯聖定軍山　　卻說司馬昭謂西曹掾邵悌曰：“朝臣皆言蜀未可伐，是其心怯；若使強戰，必敗之道也。今鍾會獨建伐蜀之策，是其心不怯；心不怯，則破蜀必矣。蜀既破，則蜀人心膽已裂；敗軍之將，不可以言勇；亡國之大夫，不可以圖存。會即有異志，蜀人安能助之乎？至若魏人得勝思歸，必不從會而反，更不足慮耳。此言乃吾與汝知之，切不可泄漏。”邵悌拜服。 　　卻說鍾會下寨已畢，升帳大集諸將聽令。時有監軍衛瓘，護軍胡烈，大將田續、龐會、田章、爰青彡、丘建、夏侯鹹、王買、皇甫闓、句安等八十餘員。會曰：“必須一大將爲先鋒，逢山開路，遇水疊橋。誰敢當之？”一人應聲曰：“某願往。”會視之，乃虎將許褚之子許儀也。衆皆曰：“非此人不可爲先鋒。”會喚許儀曰：“汝乃虎體猿班之將。父子有名；今衆將亦皆保汝。汝可掛先鋒印，領五千馬軍、一千步軍，徑取漢中。兵分三路：汝領中路，出斜谷；左軍出駱谷；右軍出子午谷。此皆崎嶇山險之地，當令軍填平道路，修理橋樑，鑿山破石，勿使阻礙。如違必按軍法。”許儀受命，領兵而進。鍾會隨後提十萬餘衆，星夜起程。 　　卻說鄧艾在隴西，既受伐蜀之詔，一面令司馬望往遏羌人，又遣雍州刺史諸葛緒，天水太守王頎，隴西太守牽弘，金城太守楊欣，各調本部兵前來聽令。比及軍馬雲集，鄧艾夜作一夢：夢見登高山，望漢中，忽於腳下迸出一泉，水勢上湧。須臾驚覺，渾身汗流；遂坐而待旦，乃召護衛爰邵問之。邵素明《周易》，艾備言其夢，邵答曰：“《易》雲：山上有水曰《蹇》。《蹇卦》者：‘利西南，不利東北。’孔子云：‘《蹇》利西南，往有功也；不利東北，其道窮也。’將軍此行，必然克蜀；但可惜蹇滯不能還。”艾聞言，愀然不樂。忽鍾會檄文至，約艾起兵，於漢中取齊。艾遂遣雍州刺史諸葛緒，引兵一萬五千，先斷姜維歸路；次遣天水太守王頎，引兵一萬五千，從左攻沓中；隴西太守牽弘，引一萬五千人，從右攻沓中；又遣金城太守楊欣，引一萬五千人，於甘松邀姜維之後。艾自引兵三萬，往來接應。卻說鍾會出師之時，有百官送出城外，旌旗蔽日，鎧甲凝霜，人強馬壯，威風凜然。人皆稱羨，惟有相國參軍劉寔，微笑不語。太尉王祥見寔冷笑，就馬上握其手而問曰：“鍾、鄧二人，此去可平蜀乎？”寔曰：“破蜀必矣。但恐皆不得還都耳。”王祥問其故，劉寔但笑而不答。祥遂不復問。 　　卻說魏兵既發，早有細作入沓中報知姜維。維即具表申奏後主：“請降詔遣左車騎將軍張翼領兵守護陽安關，右車騎將軍廖化領兵守陰平橋：這二處最爲要緊，若失二處，漢中不保矣。一面當遣使入吳求救。臣一面自起沓中之兵拒敵。”時後主改景耀六年爲炎興元年，日與宦官黃皓在宮中游樂。忽接姜維之表，即召黃皓問曰：“今魏國遣鍾會、鄧艾大起人馬，分道而來，如之奈何？”皓奏曰：“此乃姜維欲立功名，故上此表。陛下寬心，勿生疑慮。臣聞城中有一師婆，供奉一神，能知吉凶，可召來問之。”後主從其言，於後殿陳設香花紙燭、享祭禮物，令黃皓用小車請入宮中，坐於龍牀之上。後主焚香祝畢，師婆忽然披髮跣足，就殿上跳躍數十遍，盤旋於案上。皓曰：“此神人降矣。陛下可退左右，親禱之。”後主盡退侍臣，再拜祝之。師婆大叫曰：“吾乃西川土神也。陛下欣樂太平，何爲求問他事？數年之後，魏國疆土亦歸陛下矣。陛下切勿憂慮。”言訖，昏倒於地，半晌方蘇。後主大喜，重加賞賜。自此深信師婆之說，遂不聽姜維之言，每日只在宮中飲宴歡樂。姜維累申告急表文，皆被黃皓隱匿，因此誤了大事。卻說鍾會大軍，迤邐望漢中進發。前軍先鋒許儀，要立頭功，先領兵至南鄭關。儀謂部將曰：“過此關即漢中矣。關上不多人馬，我等便可奮力搶關。”衆將領命，一齊併力向前。原來守關蜀將盧遜，早知魏兵將到，先於關前木橋左右，伏下軍士，裝起武侯所遺十矢連弩；比及許儀兵來搶關時，一聲梆子響處，矢石如雨。儀急退時，早射倒數十騎。魏兵大敗。儀回報鍾會。會自提帳下甲士百餘騎來看，果然箭弩一齊射下。會撥馬便回，關上盧遜引五百軍殺下來。會拍馬過橋，橋上土塌，陷住馬蹄，爭些兒掀下馬來。馬掙不起，會棄馬步行；跑下橋時，盧遜趕上，一槍刺來，卻被魏兵中荀愷回身一箭，射盧遜落馬。鍾會麾衆乘勢搶關，關上軍士因有蜀兵在關前，不敢放箭，被鍾會殺散，奪了山關。即以荀愷爲護軍，以全副鞍馬鎧甲賜之。 　　會喚許儀至帳下，責之曰：“汝爲先鋒，理合逢山開路，遇水疊橋，專一修理橋樑道路，以便行軍。吾方纔到橋上，陷住馬蹄，幾乎墮橋；若非荀愷，吾已被殺矣！汝既違軍令，當按軍法！”叱左右推出斬之。諸將告曰：“其父許褚有功於朝廷，望都督恕之。”會怒曰：“軍法不明，何以令衆？”遂令斬首示衆。諸將無不駭然。時蜀將王含守樂城，蔣斌守漢城，見魏兵勢大，不敢出戰，只閉門自守。鍾會下令曰：“兵貴神速，不可少停。”乃令前軍李輔圍樂城，護軍荀愷圍漢城，自引大軍取陽安關。守關蜀將傅僉與副將蔣舒商議戰守之策，舒曰：“魏兵甚衆，勢不可當，不如堅守爲上。”僉曰：“不然。魏兵遠來，必然疲睏，雖多不足懼。我等若不下關戰時，漢、樂二城休矣。”蔣舒默然不答。忽報魏兵大隊已至關前，蔣、傅二人至關上視之。鍾會揚鞭大叫曰：“吾今統十萬之衆到此，如早早出降，各依品級升用；如執迷不降，打破關隘，玉石俱焚！”傅僉大怒，令蔣舒把關，自引三千兵殺下關來。鍾會便走，魏兵盡退。僉乘勢追之，魏兵複合。僉欲退入關時，關上已豎起魏家旗號，只見蔣舒叫曰：“吾已降了魏也！”僉大怒，厲聲罵曰：“忘恩背義之賊，有何面目見天下人乎！”撥回馬復與魏兵接戰。魏兵四面合來，將傅僉圍在垓心。僉左衝右突，往來死戰，不能得脫；所領蜀兵，十傷八九。僉乃仰天嘆曰：“吾生爲蜀臣，死亦當爲蜀鬼！”乃復拍馬衝殺，身被數槍，血盈袍鎧；坐下馬倒，僉自刎而死。後人有詩嘆曰：“一日抒忠憤，千秋仰義名。寧爲傅僉死，不作蔣舒生。” 　　鍾會得了陽安關，關內所積糧草、軍器極多，大喜，遂犒三軍。是夜，魏兵宿於陽安城中，忽聞西南上喊聲大震。鍾會慌忙出帳視之，絕無動靜。魏軍一夜不敢睡。次夜三更，西南上喊聲又起。鍾會驚疑，向曉，使人探之。回報曰：“遠哨十餘里，並無一人。”會驚疑不定，乃自引數百騎，俱全裝慣帶，望西南巡哨。前至一山，只見殺氣四面突起，愁雲布合，霧鎖山頭。會勒住馬，問嚮導官曰：“此何山也？”答曰：“此乃定軍山，昔日夏侯淵歿於此處。”會聞之，悵然不樂，遂勒馬而回。轉過山坡，忽然狂風大作，背後數千騎突出，隨風殺來。會大驚，引衆縱馬而走。諸將墜馬者，不計其數。及奔到陽安關時，不曾折一人一騎，只跌損面目，失了頭盔。皆言曰：“但見陰雲中人馬殺來，比及近身，卻不傷人，只是一陣旋風而已。”會問降將蔣舒曰：“定軍山有神廟乎？”舒曰：“並無神廟，惟有諸葛武侯之墓。”會驚曰：“此必武侯顯聖也。吾當親往祭之。”次日，鍾會備祭禮，宰太牢，自到武侯墓前再拜致祭。祭畢，狂風頓息，愁雲四散。忽然清風習習，細雨紛紛。一陣過後，天色晴朗。魏兵大喜，皆拜謝回營。是夜，鍾會在帳中伏几而寢，忽然一陣清風過處，只見一人，綸巾羽扇，身衣鶴氅，素履皁絛，面如冠玉，脣若抹朱，眉清目朗，身長八尺，飄飄然有神仙之概。其人步入帳中，會起身迎之曰：“公何人也？”其人曰：“今早重承見顧。吾有片言相告：雖漢祚已衰，天命難違，然兩川生靈，橫罹兵革，誠可憐憫。汝入境之後，萬勿妄殺生靈。”言訖，拂袖而去。會欲挽留之，忽然驚醒，乃是一夢。會知是武侯之靈，不勝驚異。於是傳令前軍，立一白旗，上書“保國安民”四字；所到之處，如妄殺一人者償命。於是漢中人民，盡皆出城拜迎。會一一撫慰，秋毫無犯。後人有詩讚曰：“數萬陰兵繞定軍，致令鍾會拜靈神。生能決策扶劉氏，死尚遺言保蜀民。” 　　卻說姜維在沓中，聽知魏兵大至，傳檄廖化、張翼、董厥提兵接應；一面自分兵列將以待之。忽報魏兵至，維引兵迎之。魏陣中爲首大將乃天水太守王頎也。頎出馬大呼曰：“吾今大兵百萬，上將千員，分二十路而進，已到成都。汝不思早降，猶欲抗拒，何不知天命耶！”維大怒，挺槍縱馬，直取王頎。戰不三合，頎大敗而走。姜維驅兵追殺至二十里，只聽得金鼓齊鳴，一枝兵擺開，旗上大書“隴西太守牽弘”字樣。維笑曰：“此等鼠輩，非吾敵手！”遂催兵追之。又趕到十里，卻遇鄧艾領兵殺到。兩軍混戰。維抖擻精神，與艾戰有十餘合，不分勝負，後面鑼鼓又鳴。維急退時，後軍報說：“甘松諸寨，盡被金城太守楊欣燒燬了。”維大驚，急令副將虛立旗號，與鄧艾相拒。維自撤後軍，星夜來救甘松，正遇楊欣。欣不敢交戰，望山路而走。維隨後趕來。將至山岩下，巖上木石如雨，維不能前進。比及回到半路，蜀兵已被鄧艾殺敗。魏兵大隊而來，將姜維圍住。 　　維引衆騎殺出重圍，奔入大寨堅守，以待救兵。忽然流星馬到，報說：“鍾會打破陽安關，守將蔣舒歸降，傅僉戰死，漢中已屬魏矣。樂城守將王含，漢城守將蔣斌，知漢中已失，亦開門而降。胡濟抵敵不住，逃回成都求援去了。”維大驚，即傳令拔寨。 　　是夜兵至疆川口，前面一軍擺開，爲首魏將，乃是金城太守楊欣。維大怒，縱馬交鋒，只一合，楊欣敗走，維拈弓射之，連射三箭皆不中。維轉怒，自折其弓，挺槍趕來。戰馬前失，將維跌在地上。楊欣撥回馬來殺姜維。維躍起身，一槍刺去，正中楊欣馬腦。背後魏兵驟至，救欣去了。維騎上從馬，欲待追時，忽報後面鄧艾兵到。維首尾不能相顧，遂收兵要奪漢中。哨馬報說：“雍州刺史諸葛緒已斷了歸路。”維乃據山險下寨。魏兵屯於陰平橋頭。維進退無路，長嘆曰：“天喪我也！”副將寧隨曰：“魏兵雖斷陰平橋頭，雍州必然兵少，將軍若從孔函谷，徑取雍州，諸葛緒必撤陰平之兵救雍州，將軍卻引兵奔劍閣守之，則漢中可復矣。”維從之，即發兵入孔函谷，詐取雍州。細作報知諸葛緒。緒大驚曰：“雍州是吾合守之地，倘有疏失，朝廷必然問罪。”急撤大兵從南路去救雍州，只留一枝兵守橋頭。姜維入北道，約行三十里，料知魏兵起行，乃勒回兵，後隊作前隊，徑到橋頭，果然魏兵大隊已去，只有些小兵把橋，被維一陣殺散，盡燒其寨柵。諸葛緒聽知橋頭火起，復引兵回，姜維兵已過半日了，因此不敢追趕。卻說姜維引兵過了橋頭，正行之間，前面一軍來到，乃左將軍張翼、右將軍廖化也。維問之，翼曰：“黃皓聽信師巫之言，不肯發兵。翼聞漢中已危，自起兵來時，陽安關已被鍾會所取。今聞將軍受困，特來接應。”遂合兵一處，前赴白水關。化曰：“今四面受敵，糧道不通，不如退守劍閣，再作良圖。”維疑慮未決。忽報鍾會、鄧艾分兵十餘路殺來。維欲與翼、化分兵迎之。化曰：“白水地狹路多，非爭戰之所，不如且退去救劍閣可也；若劍閣一失，是絕路矣。”維從之，遂引兵來投劍閣。將近關前，忽然鼓角齊鳴，喊聲大起，旌旗遍豎，一枝軍把住關口。正是：漢中險峻已無有，劍閣風波又忽生。 　　未知何處之兵，且看下文分解。

譯文：

話說司馬昭對西曹掾邵悌說：“朝中的大臣都說蜀國還不該攻打，是他們心怯；如果硬拼，一定失敗。如今只有鍾會主張攻打蜀國，說明他不懼怕，心不怯，那麼打敗蜀國是必然的。蜀國一旦被滅，民心就會崩潰；戰敗的將領，不可能再有勇氣；亡國的大臣，也絕無可能保全自己。鍾會要是有二心，蜀人又怎麼會幫他呢？至於魏國士兵打勝後想回家，必定不會跟着鍾會造反，這根本不必擔心。這些話是我和你私下知道的，絕對不能泄露。”

鍾會安頓好大營，召集衆將發號施令。此時監軍衛瓘、護軍胡烈，還有大將田續、龐會、田章、爰青、丘建、夏侯鹹、王買、皇甫闓、句安等八十餘人列席。鍾會問：“必須派一位大將爲先鋒，逢山開路，遇水搭橋，誰敢去？”一人挺身而出：“我願意！”鍾會一看，竟是許褚的兒子許儀。衆人齊聲說：“非許儀不可爲先鋒。”鍾會隨即叫許儀來，說：“你既是虎體猿班的猛將，又是許褚的後代，衆將都爲你擔保。你就擔任先鋒，帶五千馬兵、一千步兵，直取漢中。兵分三路：你走中路，從斜谷出發；左路從駱谷出，右路從子午谷出。這些地方山路崎嶇，險峻難行，必須讓士兵填平道路、修好橋樑、開山鑿石，不能有任何阻礙。若違令，立刻按軍法處理。”許儀接受命令，率軍出發。鍾會隨後率領十多萬大軍，連夜啓程。

與此同時，鄧艾駐守在隴西，接到伐蜀的命令後，一方面派司馬望去防備羌人，又調派雍州刺史諸葛緒、天水太守王頎、隴西太守牽弘、金城太守楊欣等，分別率領本部兵馬聽令集結。就在大軍集中的當晚，鄧艾做了一夢：夢見自己登上高山，望見漢中，忽然腳下湧出一股泉眼，泉水直往上噴。他驚醒後滿身大汗，便召來侍衛爰邵，問夢中所見。爰邵懂得《周易》，鄧艾把夢講給他聽。爰邵答道：“《易經》說：山上有水，叫‘蹇’。蹇卦說：‘利於往西南，不利於往東北。’孔子說：‘蹇卦利於向西南，前去會有功；不利於向東北，路會走不通。’將軍此行必定能克蜀，只是會遭遇阻礙，難以返回。”鄧艾聽後，神色凝重，顯得有些憂傷。忽然，鍾會的徵召文書到了，邀請他與鍾會會合，共同攻打漢中。於是鄧艾派諸葛緒帶一萬五千人，先切斷姜維歸路；派王頎帶一萬五千人，從左邊進攻沓中；派牽弘帶一萬五千人，從右邊進攻沓中；又派楊欣帶一萬五千人，駐紮在甘松，攔截姜維後路。自己親率三萬大軍，來回策應。

鍾會大軍出征那天，百官在城外送行，旌旗如雲，鎧甲如霜，士兵強壯，氣勢威猛，人人讚歎。唯有相國參軍劉寔，只是微微一笑，一言不發。太尉王祥見他冷笑，便上馬握住他的手問道：“鍾會、鄧艾這兩人，這次能平定蜀國嗎？”劉寔答道：“蜀國必定會被攻下，只是恐怕他們最後都回不了都城罷了。”王祥追問原因，劉寔只是笑着不答。王祥便不再追問。

魏軍出發後，早已有人暗中將消息送到沓中，通知了姜維。姜維立刻上表後主，奏請：“請陛下下詔，派左車騎將軍張翼負責守衛陽安關，右車騎將軍廖化守陰平橋——這兩處最爲關鍵，一旦失守，漢中就危險了。同時，我必須派人到吳國求助。我即刻起兵，在沓中抵抗魏軍進攻。”當時，後主將景耀六年改爲炎興元年，整天與宦官黃皓在宮裏遊樂，忽接到姜維的奏報，就召來黃皓問：“現在魏國派出鍾會、鄧艾的大軍，分路而來，該怎麼辦？”黃皓說：“這是姜維想立功，所以才上這道表。陛下不用擔心，何必憂慮呢？我聽說宮中有位老巫婆，供奉着一位神靈，能知吉凶，可以請她來問一下。”後主聽後，同意，立刻在後殿擺好香花紙燭和祭品，讓黃皓用小車請她進宮，讓她坐在龍椅上。後主焚香禱告完畢，老巫婆突然披頭散髮，赤腳在殿上跳躍幾十下，繞着案几打轉。黃皓說：“神靈降臨了，陛下請退左右，親自祈禱吧！”後主把所有侍臣都退下，再次拜禱。老巫婆大喊：“我是西川的土神，陛下享受太平，爲何還問這些事？幾年之後，魏國的土地也終將歸您所有！陛下千萬不要憂慮。”說完，昏倒在地，半晌才醒來。後主大喜，重重賞賜她。從此，他深信這老巫婆的話，不再聽姜維的求援，每天只顧在宮裏飲酒作樂。姜維反覆上書告急，都被黃皓祕密藏起，結果耽誤了大事。

鍾會大軍緩緩向漢中進發。先鋒許儀想搶先立功，率先率軍抵達南鄭關。他對部下說：“過了這關，就是漢中了。關口守備不多，我們乾脆奮力奪關！”衆將聽令，一齊向前推進。其實，守關的蜀將盧遜早已得知魏軍將至，提前在橋頭兩側埋伏了士兵，設下了武侯留下的十箭連弩。當許儀進攻時，一聲梆子響過，箭如雨下。許儀急忙後退，幾十名騎兵當場被射倒。魏軍大敗。許儀急忙回報鍾會。鍾會親自帶着一百多名親兵前往查看，果然，箭矢如飛，密密匝匝地射下來。他急忙撥馬撤退，見關上盧遜帶領五百士兵殺出來。鍾會策馬過橋，誰知橋下泥土塌陷，馬蹄陷入，險些摔下馬。馬無法掙脫，鍾會只好棄馬步行，剛跑下橋，盧遜便追上，一槍刺來，卻被魏將荀愷及時回頭一箭射中，盧遜落馬。鍾會趁勢指揮衆兵攻破關隘，守軍因有蜀軍在前方，不敢放箭，被鍾會徹底擊潰。鍾會當即任命荀愷爲護軍，並將全部戰馬、鎧甲賞賜給他。

鍾會召來許儀，嚴厲斥責他：“你身爲先鋒，本應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專門負責修橋鋪路，以便大軍通行。我剛到橋上，馬就陷進土裏，差點掉進河中，若不是荀愷及時救我，我早已被殺！你既違反軍令，理應按軍法處理！”他怒喝左右：“推出斬首！”衆將求情道：“他父親許褚是朝廷重臣，望都督寬恕！”鍾會怒道：“軍法如果不嚴，怎麼令士兵信服？”於是下令立刻斬首，示衆。衆將無不驚駭。與此同時，蜀將王含鎮守樂城，蔣斌守漢城，見魏軍勢大，不敢出戰，只閉城堅守。鍾會下令：“兵貴神速，不得停留。”於是派李輔圍攻樂城，荀愷圍攻漢城，他自己率大軍直取陽安關。

守關蜀將傅僉與副將蔣舒商議對策，蔣舒說：“魏軍太多，難以抵抗，不如堅守。”傅僉說：“不對。魏軍是遠道而來，必然疲憊，雖多也不足懼。如果我們不主動出擊，漢城和樂城就會被攻破了。”蔣舒無言以對。忽然探報魏軍主力已逼近關口，傅僉和蔣舒登上城頭觀望。鍾會揚鞭高呼：“我今統領十萬大軍至此，若早誠心投降，各按品級升遷；若執迷不降，我必攻破關隘，玉石俱焚！”傅僉大怒，命令蔣舒守關，自己帶三千士兵衝下關去。鍾會立刻撤軍，魏軍全部後退。傅僉趁勢追擊，魏軍又合攏反攻。傅僉欲退回關中時，卻發現關上已升起魏軍旗幟，只見蔣舒大叫：“我已經歸降魏國了！”傅僉大怒，厲聲斥罵：“背信棄義的叛徒，還有臉見天下人嗎！”他回馬與魏軍決戰。魏軍四面合圍，將傅僉圍困在中央。傅僉左衝右突，奮力血戰，卻無法脫身，手下士兵十有八九傷亡。他仰天長嘆：“我生爲蜀國之臣，死也要做蜀國的鬼！”於是再次挺身衝殺，身中數槍，血染鎧甲；坐下的馬倒下，他自刎而亡。後人有詩嘆道：“一日抒忠憤，千秋仰義名。寧爲傅僉死，不作蔣舒生。”

鍾會攻下陽安關，發現關中糧草、兵器堆積如山，十分高興，於是犒賞三軍。當晚，魏軍駐紮在陽安關內，忽然西南方向傳來震天喊聲。鍾會急忙出帳查看，卻發現並無動靜。將士們一夜不得安眠。第二天夜裏三更，西南方向再次響起震天吶喊。鍾會大驚，天亮後派人探查，回報說：“遠哨十來裏，根本沒有一人。”鍾會心中不安，親自帶數百精銳騎兵，全副武裝，前往西南巡查。走到一座山前，只見殺氣四起，烏雲密佈，濃霧籠罩山頭。鍾會勒住馬，問嚮導：“這是哪座山？”嚮導答道：“這就是定軍山，當年夏侯淵就死在這裏。”鍾會聞言，心情鬱悶，便勒馬返回。剛轉過山坡，突然狂風大作，背後數千騎兵從山中殺出，隨風而來。鍾會大驚，立刻帶兵逃跑。衆將紛紛墜馬，不計其數。等到逃到陽安關時，雖沒丟一人一馬，但臉上都傷痕累累，頭盔也丟了。衆人傳言：“只看見陰雲中人馬殺來，等近了卻並未傷人，只是一陣旋風而已。”鍾會問投降的蔣舒：“定軍山有神廟嗎？”蔣舒答：“沒有神廟，只有武侯諸葛武陵的墳墓。”鍾會驚道：“這一定是武侯顯靈了！我得親自去祭拜。”第二天，鍾會準備了隆重祭品，親自前往武侯墓前跪拜致禮。祭拜完畢，狂風驟息，烏雲散去，清風徐來，細雨紛紛。風停雨止後，天色晴朗。魏軍大喜，紛紛跪拜感謝後返回營帳。

當晚，鍾會在營帳中伏案睡覺，忽然一陣清風拂過，只見一人步入帳中，頭戴綸巾，手執羽扇，身着鶴氅，腳穿素履皁絛，面容如玉，脣若塗朱，眉清目朗，身高八尺，飄然自若，宛如神仙。那人問道：“我今早有幸拜訪，有幾句話要相告：雖然漢朝國運已衰，天命難違，但兩川百姓，長期飽受戰亂之苦，實在可憐。你入蜀之後，切勿濫殺無辜。”說完，拂袖而去。鍾會想要挽留，忽然驚醒，原來是一場夢。他明白這是武侯的靈，大爲震驚。於是下令前軍立一面白旗，上書“保國安民”四字；凡所到之處，如有妄殺一人者，一律斬首。自此，漢中百姓紛紛出城歡迎，鍾會一一安撫，秋毫無犯。後人讚道：“數萬陰兵繞定軍，致令鍾會拜靈神。生能決策扶劉氏，死尚遺言保蜀民。”

再說姜維在沓中，得知魏軍大軍壓境，立刻派人通知廖化、張翼、董厥率兵支援，並親率兵將列陣待敵。忽然探報魏軍已至，姜維立刻率兵迎戰。魏軍先鋒是天水太守王頎。王頎出馬大喊：“我軍百萬大軍，千員上將，分二十路而來，已經直達成都！你還不知天命，還敢抵抗，真是不自量力！”姜維大怒，挺槍躍馬，直衝王頎。兩人交手不到三回合，王頎敗逃。姜維帶兵追擊二十里，只聽金鼓齊鳴，一支軍隊出現，旗幟上寫着“隴西太守牽弘”。姜維笑着說：“這種小角色，不是我的對手！”於是繼續追擊。又行十里，突然碰上鄧艾率軍殺到。兩軍交戰，姜維精神抖擻，與鄧艾大戰十餘回合，不分勝負，後方又響起鼓聲。姜維急退時，後軍回報：“甘松一帶的營地，全被金城太守楊欣燒燬了！”姜維大驚，立刻令副將虛張旗幟，與鄧艾對峙。他自率後軍，連夜趕往甘松救援，正趕上海達楊欣。楊欣不敢硬拼，慌忙逃跑。姜維緊追不捨，行至山岩下，山石如雨砸下，無法前行。等到返回半路，蜀軍已被鄧艾擊敗。魏軍主力隨後趕到，將姜維團團圍住。

姜維率騎兵殺出重圍，退回大營堅守，等待援兵。忽然快馬飛報：“鍾會已攻破陽安關，蔣舒投降，傅僉戰死，漢中已歸魏國！樂城守將王含、漢城守將蔣斌得知漢中失守，也開門投降。胡濟抵擋不住，逃回成都求援。”姜維大震，立刻下令撤營。

當晚，大軍行至疆川口，前方一支部隊已擺開陣勢，爲首將領正是金城太守楊欣。姜維大怒，縱馬出戰，只一回合，楊欣敗退，姜維拉弓射箭，連射三箭都未命中。姜維更加怒火中燒，自己折斷了弓，挺槍追擊。戰馬前蹄打滑，將他摔在地上。楊欣回馬殺來，姜維翻身躍起，一槍刺中楊欣馬頭。背後魏軍突然殺到，救走楊欣。姜維騎上戰馬，正欲追擊，忽然又報鄧艾大軍殺到。姜維前後受敵，無法兼顧，只好收兵，準備奪回漢中。探馬報說：“雍州刺史諸葛緒已切斷了歸路。”姜維只能據守山險紮營。魏軍駐守在陰平橋頭。姜維進退兩難，長嘆道：“這是天要滅我啊！”副將寧隨說：“魏軍雖斷了陰平橋頭，但雍州兵力必定薄弱，將軍若從孔函谷進軍，直取雍州，諸葛緒必定會抽兵去救雍州，你再率兵奔向劍閣防守，漢中便可恢復。”姜維採納此計，立即出兵進入孔函谷，佯裝奪取雍州。探子回報諸葛緒，他大驚：“雍州是我要合守的地方，一旦出事，朝廷必定追究我的責任！”於是立刻撤軍，從南路趕去援救雍州，只留下少數兵力守橋頭。姜維進入北道，行了三十里，估計魏軍即將出發，便率兵掉頭返回，後隊變爲前隊，直奔橋頭，果然發現魏軍主力已走，只餘小股兵力守橋，被姜維一戰擊潰，燒燬了所有營地。諸葛緒得知橋頭起火，立即帶兵返回，卻發現姜維早已過了半日，不敢追擊。

姜維率軍順利通過橋頭，正行進途中，前方又出現一支軍隊，正是左將軍張翼和右將軍廖化。姜維詢問情況，張翼說：“黃皓信巫婆之言，不肯發兵。我聽說陽安關已被鍾會攻破，得知將軍被困，特來救援。”於是兩人合兵一處，前往白水關。廖化說：“如今四面受敵，糧道不通，不如退守劍閣，再想辦法。”姜維猶豫不決。忽然又傳來消息，鍾會、鄧艾分兵十餘路殺來。姜維想與張翼、廖化分兵迎敵。廖化說：“白水地勢狹小，道路多，不適合作戰，不如先退守劍閣；若劍閣丟了，就等於絕路了。”姜維採納意見，率領大軍前去投奔劍閣。行至關口，突然鼓角齊鳴，喊聲大作，旌旗林立，一支軍隊把住了關口。

如今，何處之兵？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