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 第六十五回 托塔天王夢中顯聖 浪裏白跳水上報冤

托塔天王夢中顯聖浪裏白跳水上報冤
  詩曰:   豈知一夜乾坤老,卷地風嚴雪正狂。   隱隱林邊排劍戟,森森竹裏擺刀槍。   六花爲陣成機塹,萬里鋪銀作戰場。   卻似玉龍初鬥罷,滿天鱗甲亂飛揚。   話說宋江軍中,因這一場大雪,吳用定出這條計來,就下雪陷坑中捉了索超。其餘軍馬,都逃回城中去了,報說索超被擒。梁中書聽得這個消息,不由他不慌,傳令教衆將只是堅守,不許相戰。   且說宋江到寨,中軍帳上坐下,早有伏兵解索超到麾下。宋江見了大喜,喝退軍健,親解其縛,請入帳中置酒相待,用好言撫慰道:“你看我衆兄弟們,一大半都是朝廷軍官。蓋爲朝廷不明,縱容濫官當道,污吏專權,酷害良民,都情願協助宋江,替天行道。若是將軍不棄,同以忠義爲主。”索超本是天罡星之數,自然湊合,降了宋江。當夜帳中置酒作賀。   次日商議打城。一連打了數日,不得城破。宋江好生憂悶。當夜帳中伏枕而臥,忽然陰風颯颯,寒氣逼人。宋江抬頭看時,只見天王晁蓋欲進不進,叫聲:“兄弟,你不回去,更待何時!”立在面前。宋江喫了一驚,急起身問道:“哥哥從何而來?屈死冤仇不曾報得,中心日夜不安。前者一向不曾致祭,以此顯靈,必有見責。”晁蓋道:“非爲此也。兄弟靠後,陽氣逼人,我不敢近前。今特來報你:賢弟有百日血光之災,則除江南地靈星可治。你可早早收兵,此爲上計。回軍自保,免致久圍。”宋江卻欲再問明白,趕向前去說道:“哥哥陰魂到此,望說真實。”被晁蓋一推,撒然覺來,卻是南柯一夢。便叫小校請軍師圓夢。吳用來到中軍帳上,宋江說其異事。吳用道:“既是晁天王顯聖,不可不依。目今天寒地凍,軍馬難以久住,權且回山守待,冬盡春初,雪消冰解,那時再來打城,未爲晚矣。”宋江道:“軍師言之甚當,只是盧員外和石秀兄弟陷在縲紲,度日如年,只望我等兄弟來救。不爭我們回去,誠恐這廝們害他性命。此事進退兩難。”計議未定。   次日,只見宋江覺道神思疲倦,身體痠疼,頭如斧劈,身似籠蒸,一臥不起。衆頭領都在面前看視。宋江道:“我只覺背上好生熱疼。”衆人看時,只見鏊子一般赤腫起來。吳用道:“此疾非癰即疽。吾看方書,菉豆粉可以護心,毒氣不能侵犯。便買此物,安排與哥哥喫。”一面使人尋藥醫治,亦不能好。只見浪裏白跳張順說道:“小弟舊在潯陽江時,因母得患背疾,百藥不能治,後請得建康府安道全,手到病除。向後小弟但得些銀兩,便着人送去與他。今見兄長如此病症,此去東途路遠,急速不能便到。爲哥哥的事,只得星夜前去,拜請他來救治哥哥。”吳用道:“兄長夢晁天王所言,百日之災,則除江南地靈星可治。莫非正應此人?”宋江道:“兄弟,你若有這個人,快與我去,休辭生受,只以義氣爲重。星夜去請此人,救我一命。”吳用教取蒜條金一百兩與醫人,再將三二十兩碎銀作爲盤纏,分付與張順:“只今便行,好歹定要和他同來,切勿有誤!我今拔寨回山,和他山寨裏相會。兄弟可作急快來。”張順別了衆人,背上包裹,望前便走。   且說軍師吳用傳令諸將,權且收軍罷戰回山。車子上載了宋江,連夜起發。北京城內曾經了伏兵之計,只猜他引誘,不敢來追。次日,梁中書見報說道:“此去未知何意?”李成、聞達道:“吳用那廝詭計極多,只可堅守,不宜追趕。”   話分兩頭。且說張順要救宋江,連夜趲行,時值冬盡,無雨即雪,路上好生艱難;更兼慌張,不曾帶得雨具。行了數千裏,早近揚子江邊。是日北風大作,凍雲低垂,飛飛揚揚,下一天大雪。張順冒着風雪,要過大江,捨命而行。雖是景物淒涼,江內別是幾般清致。有《西江月》爲證:   嘹唳凍雲孤雁,盤旋枯木寒鴉。空中雪下似梨花,片片飄瓊亂灑。玉壓橋邊酒旆,銀鋪渡口魚艖。前村隱隱兩三家,江上晚來堪畫。   那張順獨自一個,奔至揚子江邊。看那渡船時,並無一隻,只叫得苦。繞着這江邊行走,只見敗葦折蘆裏面,有些煙起。張順叫道:“梢公,快把渡船來載我。”只見蘆葦裏簌簌地響,走出一個人來,頭戴箬笠,身披簑衣,問道:“客人要那裏去?”張順道:“我要渡江去建康幹事至緊,多與你些船錢,渡我則個。”那梢公道:“載你不妨,只是今日晚了,便過江去也沒歇處。你只在我船裏歇了。到四更風靜月明時,我便渡你過去。多出些船錢與我。”張順道:“也說的是。”便與梢公鑽入蘆葦裏來。見灘邊纜着一隻小船,見蓬底下一個瘦後生在那裏向火。梢公扶張順下船,走入艙裏,把身上溼衣服都脫下來,叫那小後生就火上烘焙。張順自打開衣包,取出綿被,和身上卷倒在艙裏,叫梢公道:“這裏有酒賣麼?買些來喫也好。”梢公道:“酒卻沒買處,要飯便喫一碗。”張順喫了一碗飯,放倒頭便睡。一來連日辛苦,二來十分託大,到初更左側,不覺睡着。那瘦後生向着炭火烘着上蓋的衲襖,看見張順睡着了,便叫梢公道:“大哥,你見麼?”梢公盤將來,去頭邊只一捏,覺道是金帛之物,把手搖道:“你去把船放開,去江心裏下手不遲。”那後生推開篷,跳上岸,解了纜索,上船把竹篙點開,搭上櫓,咿咿啞啞地搖出江心裏來。梢公在船艙裏取纜船索,輕輕地把張順捆縛做一塊,便去船梢艎板底下取出板刀來。張順卻好覺來,雙手被縛,掙挫不得。梢公手拿大刀,按在他身上。張順道:“好漢,你饒我性命,都把金子與你。”梢公道:“金銀也要,你的性命也要。”張順連聲叫道:“你只教我囫圇死,冤魂便不來纏你。”梢公放下板刀,把張順撲咚的丟下水去。那梢公便去打開包來看時,見了許多金銀,便沒心分與那瘦後生,叫道:“五哥,和你說話。”那人鑽入艙裏來,被梢公一手揪住,一刀落時,砍的伶仃,推下水去。梢公打併了船中血跡,自搖船去了。有詩爲證:   宋江偶爾患瘡痍,張順江東去請醫。   煙水蘆花深夜後,圖財致命更堪悲。   卻說張順是在水底下伏得三五夜的人,一時被推下去,就江底下咬斷索子,赴水過南岸時,見樹林中閃出燈光來。張順扒上岸,水淥淥地轉入林子裏看時,卻是一個村酒店,半夜裏起來榨酒,破壁縫透出燈光。張順叫開門時,見個老丈,納頭便拜。老兒道:“你莫不是江中被人劫了,跳水逃命的麼?”張順道:“實不相瞞老丈,小人來建康幹事,晚了,隔江覓船,不想撞着兩個歹人,把小子應有衣服金銀,盡都劫了,攛落江中。小人卻會赴水,逃得性命。公公救度則個。”老丈見說,領張順入後屋下,把個衲頭與他,替下溼衣服來烘,蕩些熱酒與他喫。老丈道:“漢子,你姓甚麼?山東人來這裏幹何事?”張順道:“小人姓張,建康府安太醫是我弟兄,特來探望他。”老丈道:“你從山東來,曾經梁山泊過?”張順道:“正從那裏經過。”老丈道:“他山上宋頭領不劫來往客人,又不殺害人性命,只是替天行道。”張順道:“宋頭領專以忠義爲主,不害良民,只怪濫官污吏。”老丈道:“老漢聽得說,宋江這夥端的仁義,只是救貧濟老,那裏似我這裏草賊。若得他來這裏,百姓都快活,不喫這夥濫污官吏薅惱。”張順聽罷,道:“公公不要喫驚,小人便是浪裏白跳張順。因爲俺哥哥宋公明害發背瘡,教我將一百兩黃金來請安道全。誰想託大在船中睡着,被這兩個賊男女縛了雙手,攛下江裏。被我咬斷繩索,到得這裏。”老丈道:“你既是那裏好漢,我叫兒子出來和你相見。”不多時,後面走出一個後生來,看着張順便拜道:“小人久聞哥哥大名,只是無緣不曾拜識。小人姓王,排行第六,因爲走跳的快,人都喚小人做霍閃婆王定六。平生只好赴水使棒,多曾投師,不得傳受,權在江邊賣酒度日。卻纔哥哥被兩個劫了的,小人都認得:一個是截江鬼張旺,那一個瘦後生卻是華亭縣人,喚做油裏鰍孫三。這兩個男女,如常在這江裏劫人。哥哥放心,在此住幾日,等這廝來喫酒,我與哥哥報仇。”張順道:“感承兄弟好意。我爲兄長宋公明,恨不得一日奔回寨裏。只等天明便入城去,請了安太醫回來相會。”王定六把自己衣裳都與張順換了,連忙置酒相待。不在話下。   次日,天晴雪消,把十數兩銀子與張順,且教入建康府來。張順進得城中,徑到槐橋下,看見安道全正在門前貨藥。張順進得門,看着安道全納頭便拜。古人有首詩,單題安道全好處。道是:   肘後良方有百篇,金針玉刃得師傳。   重生扁鵲應難比,萬里傳名安道全。   這安道全祖傳內科外科盡皆醫得,以此遠方馳名。當時看了張順,便問道:“兄弟多年不見,甚風吹得到此?”張順隨至裏面,把這鬧江州跟宋江上山的事一一告訴了;後說宋江見患背瘡,特地來請神醫,揚子江中險些兒送了性命,都實訴了。安道全道:“若論宋公明天下義士,去走一遭最好。只是拙婦亡過,家中別無親人,離遠不得,以此難出。”張順苦苦求告:“若是兄長推卻不去,張順也難回山。”安道全道:“再作商議。”張順百般哀告,安道全方纔應允。   原來這安道全卻和建康府一個煙花娼妓,喚做李巧奴,如常往來。這李巧奴生的十分美麗,安道全以此眷顧他。有詩爲證:   蕙質溫柔更老成,玉壺明月逼人清。   步搖寶髻尋春去,露溼凌波步月行。   丹臉笑回花萼麗,朱弦歌罷彩雲停。   願教心地常相憶,莫學章臺贈柳情。   當晚就帶張順同去他家,安排酒喫。李巧奴拜張順做叔叔。三杯五盞,酒至半酣,安道全對巧奴說道:“我今晚就你這裏宿歇,明日早和這兄弟去山東地面走一遭。多則是一個月,少是二十餘日,便回來望你。”那李巧奴道:“我卻不要你去!你若不依我口,再也休上我門。”安道全道:“我藥囊都已收拾了,只要動身,明日便去。你且寬心,我便去也,又不擔閣。”李巧奴撒嬌撒癡,倒在安道全懷裏說道:“你若還不依我,去了,我只咒的你肉片片兒飛!”張順聽了這話,恨不得一口水吞喫了這婆娘。看看天色晚了,安道全大醉倒了,攙去巧奴房裏,睡在牀上。巧奴卻來發付張順道:“你自歸去,我家又沒睡處。”張順道:“只待哥哥酒醒同去。”以此發遣他不動,只得安他在門首小房裏歇。   張順心中憂煎,那裏睡得着。初更時分,有人敲門。張順在壁縫裏張時,只見一個人閃將入來,便與虔婆說話。那婆子問道:“你許多時不來,卻在那裏?今晚太醫醉倒在房裏,卻怎生奈何?”那人道:“我有十兩金子,送與姐姐打些釵環。老孃怎地做個方便,教他和我廝會則個。”虔婆道:“你只在我房裏,我叫女兒來。”張順在燈影下張時,卻見是截江鬼張旺。原來這廝但是江中尋得些財,便來他家使。張順見了,按不住火起。再細聽時,只見虔婆安排酒食在房裏,叫巧奴相伴張旺。張順本待要搶入去,卻又怕弄壞了事,走了這賊。約莫三更時分,廚下兩個使喚的也醉了。虔婆東倒西歪,卻在燈前打醉眼子。張順悄悄開了房門,踅到廚下,見一把廚刀明晃晃放在竈上,看這虔婆倒在側首板凳上。張順走將入來,拿起廚刀,先殺了虔婆。要殺使喚的時,原來廚刀不甚快,砍了一個人,刀口早捲了。那兩個正待要叫,卻好一把劈柴斧正在手邊,綽起來,一斧一個砍殺了。房中婆娘聽得,慌忙開門,正迎着張順,手起斧落,劈胸膛砍翻在地。張旺燈影下見砍翻婆娘,推開後窗,跳牆走了。張順懊惱無極,隨即割下衣襟,蘸血去粉壁上寫道:“殺人者,安道全也。”連寫數十處。捱到五更將明,只聽得安道全在房中酒醒,便叫巧奴。張順道:“哥哥不要則聲!我教你看兩個人。”安道全起來,看了四個死屍,嚇得渾身麻木,顫做一團。張順道:“哥哥,你見壁上寫的麼?”安道全道:“你苦了我也!”張順道:“只有兩條路從你行:若是聲張起來,我自走了,哥哥卻用去償命;若還你要沒事,家中取了藥囊,連夜徑上梁山泊救我哥哥。這兩件隨你行。”安道全道:“兄弟忒這般短命見識!”有詩爲證:   久戀煙花不肯休,臨行留滯更綢繆。   鐵心張順無情甚,白刃橫飛血漫流。   到天明,張順捲了盤纏,同安道全回家,敲開門,取了藥嚢出城來,徑到王定六酒店裏。王定六接着,說道:“咋日張旺從這裏過,可惜不遇見哥哥。”張順道:“我自要幹大事,那裏且報小仇。”說言未了,王定六報道:“張旺那廝來也!”張順道:“且砋要驚他,看他投那裏去。”只見張旺去灘頭看船。王定六叫道:“張大哥,你留船來載我兩個親眷過去。”張旺道:“要趁船快來。”王定六報與張順。張順道:“安兄,你可借衣服與小弟穿,小弟衣裳卻換與兄長穿了,纔去趁船。”安道全脫下衣服與張順換穿了。張順戴上頭巾,遮塵暖笠影身。王定六背了藥嚢,走到船船邊。張旺攏船傍岸,三個人上船。張順扒入後梢,揭起艎板看時,板刀尚在。張順拿了,兩入船艙裏。張旺把船搖開,咿啞之聲,直到江心裏面。張順脫去上蓋,叫一聲:“梢公快來,你的船艙裏漏入裏來。”張旺砋知中計,把頭鑽入艙裏來,被張順肐地揪住,喝一聲:“強賊!認得前日雪天趁船的客人麼?”張旺看了,則聲不得。張順喝道:“你這廝謀了我一百兩黃金,又要害我性命。你那個瘦後生那裏去了?”張旺道:“好漢,小人得了財,無心分與他,恐他爭論,被我殺死,攛入江裏去了。”張順道:“你認得我麼?”張旺道:“不識得好漢,只求饒了小人一命。”張順喝道:“我生在潯陽江邊,長在小孤山下,作賣魚牙子,誰不認得!只因鬧了江州,上梁山泊隨從宋公明,縱橫天下,誰不懼我!你這廝漏我下船,縛住雙手,攛下江心。不是我會識水時,卻不送了性命!今日冤仇相見,饒你不得!”就勢只一拖,提在船艙中,把手腳四馬攢蹄,捆縛做一塊,看着那揚子大江,直攛下去,“也免了你一刀。”張旺性命,眼見得黃昏做鬼。有詩爲證:   盜金昔日沉張順,今日何期向水攛。   終須一命還一命,天道昭昭冤報冤。   這張順將船戶賊人張旺捆縛,沉下水去。王定六看了,十分嘆息。三人棹船到岸。張順對王定六道:“賢弟恩義,生死難忘。你若不棄,便可同父親收拾起酒店,趕上梁山泊來,一同歸順大義。未知你心下何如?”王定六道:“哥哥所言,正合小弟之心。”說罷分別。張順和安道全就北岸上路。王定六作辭二人,覆上小船,自回家去,收拾行李趕來。   且說張順與同安道全上得北岸,背了藥囊,移身便走。那安道全是個文墨的人,士大夫出身,不會走路,行不得三十餘里,早走不動。張順請入村店,買酒相待。正喫之間,只見外面一個客人走到面前,叫聲:“兄弟,如何這般遲誤?”張順看時,卻是神行太保戴宗,扮做客人趕來。張順慌忙教與安道全相見了,便問宋公明哥哥消息。戴宗道:“如今哥哥神思昏迷,水米不喫,看看待死,不久臨危。”張順聞言,淚如雨下。安道全問道:“皮肉血色如何?”戴宗答道:“肌膚憔悴,終日叫喚,疼痛不止,性命早晚難保。”安道全道:“若是皮肉身體得知疼痛,便可醫治。只怕誤了日期。”戴宗道:“這個容易。”取兩個甲馬拴在安道全腿上。戴宗自背了藥囊,分付張順:“你自慢來,我同太醫前去。”兩個離了村店,作起神行法先去了。有詩爲證:   將軍發背少寧安,千里迎醫道路難。   四腿俱粘雙甲馬,星馳電逐奔梁山。   當下且說這張順在本處村店裏,一連安歇了兩三日。只見王定六背了包裹,同父親果然過來。張順接見,心中大喜,說道:“我專在此等你。”王定六問道:“安太醫何在?”張順道:“神行太保戴宗接來迎着,已和他先行去了。”王定六卻和張順並自父親,一同起身投梁山泊來。   且說戴宗引着安道全,作起神行法,連夜趕到梁山泊,並不睏倦。寨中大小頭領接着,引到宋江臥榻內,就牀上看時,口內一絲兩氣。安道全先診了脈息,說道:“衆頭領休慌。脈體無事,身軀雖見沉重,大體不妨。不是安某說口,只十日之間,便要復舊。”衆人見說,一齊便拜。安道全先把艾焙引出毒氣,然後用藥,外使敷貼之餌,內用長託之劑。五日之間,漸漸皮膚紅白,肉體滋潤,飲食漸進。不過十日,雖然瘡口未完,飲食復舊。只見張順引着王定六父子二人,拜見宋江並衆頭領,訴說江中被劫,水上報冤之事。衆皆稱歎:“險不誤了兄長之患。”   宋江才得病好,便與吳用商量,要打北京,救取盧員外、石秀,以表忠義之心。安道全諫道:“將軍瘡口未完,不可輕動。動則急難痊可。”吳用道:“不勞兄長掛心,有傷神思,只顧自己將息,調理元陽真氣吳用雖然不才,只就目今春初時候,定要打破北京城池,救取盧員外、在秀二人性命,擒拿淫婦姦夫。不知兄長意下如何?”宋江道:“若得軍師如此扶持,宋江雖死瞑目。”   吳用便就忠義堂上傳令。言不過數句,話不盡一席,有分教:北京城內,變成火窟槍林;大名府中,翻作屍山血海。正是:談笑鬼神皆喪膽,指揮豪傑盡傾心。畢竟軍師吳用設出甚麼計來,且聽下回分解。

有一天,天寒地凍,大雪紛飛,整個世界像被裹進了一片銀白的戰場。宋江的軍隊正圍攻北京城,可攻了幾天,城門始終打不開,宋江心情煩悶,夜裏躺在帳篷裏,忽然一陣陰風呼嘯,寒氣逼人,他猛地睜眼,看見晁蓋站在面前,神情焦急,喊道:“兄弟,你再不回來,更待何時!”

宋江嚇得一跳,急忙坐起:“哥哥你怎麼來了?我多年來積怨未報,日夜不安,前些日子沒爲你上過祭,你這一定是來責備我的!”晁蓋嘆了口氣,說:“我不是來責備你。你陽氣太盛,我怕靠近你。我特意來告訴你:你有百日血光之災,只有江南一帶的‘地靈星’能治。你得趕緊收兵,回山避禍,這纔是上策。”

宋江還想再問清楚,晁蓋一推,他頓時驚醒,原來是夢。他馬上叫小校去請軍師吳用,把夢中的事講了一遍。吳用聽完,說:“既然晁天王顯靈,我們當然得聽從。眼下天冷地凍,軍馬難久駐,不如先回山寨,等春天雪化,再出兵攻城,也不遲。”

宋江聽了,雖然覺得盧俊義、石秀被囚在城中,日子熬得像煎熬,卻也左右爲難:“若我們回山,他們怕會遭毒手;若是不走,又怕自己有難。”

第二天,宋江突然覺得渾身發燙,背上紅腫得像燒起的鏊子,疼痛難忍。衆頭領看後,都明白這是嚴重的毒瘡。吳用說:“這種病可能是癰或疽,唯有菉豆粉能護心,擋住毒氣。”他馬上派人去買藥,可藥還沒到,張順卻站出來:“我以前在潯陽江邊,母親患背病,百藥無效,後來請了建康府的名醫安道全,手到病除。如今我哥哥得病,我願星夜趕去請他救命!”

吳用驚訝:“難道這正應了晁天王說的‘江南地靈星’嗎?”
宋江激動地說:“兄弟,你要是能請來安道全,不管多難,我都答應,只求一命!”

吳用便取出一百兩蒜條金,又給三二十兩碎銀作盤纏,囑咐張順:“快走,一定要和他一起,絕不能出錯!我這就回山,等你來見面。”

張順含淚告別,背上包袱,連夜出發。

吳用下令收兵,宋江也連夜啓程,回到山寨。北京城裏的梁中書聽說他們撤兵,只當是誘敵之計,不敢追擊。

另一邊,張順一路風雪兼程,寒冬臘月,天上下着大雪,地滑路難行。他走了一千多里,終於到了揚子江邊。那天北風呼號,凍雲低垂,天地一片雪白。他冒雪想渡江,卻見渡船全無,只喊:“艄公,快載我一程!”

一個穿蓑衣戴箬笠的老漢從蘆葦裏走出來:“你要去哪裏?”
張順說:“去建康找安太醫,給些錢,一定託你。”
老漢說:“可以,只是現在天黑了,你若要過江,得在我船上過夜,到四更天風靜月明時再走,多給些錢。”
張順點頭,跟着進船,看見船底有個瘦小的年輕人在烤火。艄公把張順扶下船,讓他在艙裏休息,還把溼衣服脫下,讓年輕人烤着。

張順打開包袱,取出棉被,躺下休息。他實在累極了,便喝了一碗飯,倒頭就睡。
到了半夜,那年輕人看到張順睡着,就對艄公說:“大哥,你看見什麼了?”
艄公一摸,摸到張順身上有金子,急忙說:“快放開船,咱們去江裏動手!”
那年輕人猛地跳上岸,解開纜繩,搖櫓出江。艄公則悄悄把張順捆住,拿出板刀,將他推入水中。

張順在水底被推下,掙扎着,卻咬斷繩索,游到南岸。岸邊樹林裏忽然亮起燈光。他爬岸一看,發現是村裏的酒鋪,酒坊半夜正在榨酒,燈光從牆縫透出。他叫門進去,看見一位老漢,跪下拜道:“您莫不是被人劫了,跳江逃命的嗎?”

老漢說:“你真倒黴,昨晚我在江邊見你跳水,衣服和金銀全被劫了。”
張順說:“我叫張順,是浪裏白跳,是爲救我哥哥宋江,特來請安道全。誰知在船上睡着,被兩個賊人綁了,扔進江裏,多虧我游水活命。”

老漢說:“你是好漢,我兒子也出來見你!”
不多時,一個年輕人走出來,向張順行禮:“我叫王定六,是江邊賣酒的,人稱‘霍閃婆’。我早聽說你大名,今天終於見面。那兩個劫你的人,一個是‘截江鬼’張旺,一個是油裏鰍孫三——兩人常年在江上搶人,你放心,我幫你報仇!”

張順感激不已:“我若能早日回山,便去報答你們。”
王定六主動把自己衣服換了他穿,立刻備酒款待。

第二天,天晴雪停,張順拿十來兩銀子,讓王定六帶他去建康府。到了府門口,正好碰上安道全在門前賣藥。張順一見,趕緊跪下拜見。

安道全說:“多年不見,你怎會到這兒?”
張順把江中被劫、哥哥得病的經過說了一遍。安道全嘆道:“宋公明是天下義士,去一趟再好不過。只是我妻子早亡,家裏沒人,遠行不便,所以暫且推辭。”

張順苦苦哀求:“若你不走,我怎麼回去?!”
安道全猶豫了一陣,最終答應。

原來安道全與建康府的歌妓李巧奴關係密切,李巧奴貌美多情,兩人經常往來。有詩讚她:“溫柔老成,清麗如月,步履生春,笑顏如花。”

當晚,安道全帶張順去她家,安排喝酒。李巧奴拜張順爲叔叔。酒過半酣,安道全對她說:“我今晚就住你家,明天一早去山東,大概一個月回來。”
李巧奴卻說:“我可不要你走!你若不聽,一輩子不進我門。”
安道全說:“我藥包都備好了,走就走,不耽誤。”
李巧奴撒嬌,倒在安道全懷裏:“你若走了,我就咒你肉飛成片!”
張順聽了,恨不得一口把他吞了。

夜半,安道全喝得大醉,被攙進房間睡覺。李巧奴卻讓張順別留,說:“你先回去,我屋沒地方住。”
張順說:“等哥哥醒來一起走。”
最後只好讓他在門邊小屋歇下。

夜裏張順睡不着,凌晨有人敲門。他悄悄探頭,看見一個身影閃進來——原來是“截江鬼”張旺!
那婦人問:“你多久沒來了?今晚太醫喝醉了,怎麼辦?”
張旺說:“我有十兩金子,送你,換些首飾,咱們私下會面。”
婦人說:“你在我房裏,我叫女兒來。”
張順躲在燈下,看見婦人正安排酒菜,讓李巧奴陪張旺。他本想衝進去,又怕驚了人,只得悄悄行動。

三更時,廚下兩個小廝也喝醉了。婦人癱倒在燈下打瞌睡。張順悄悄打開房門,走進廚房,看見廚房裏一把刀亮閃閃放在竈上。他趁機拿起刀,先殺了婦人,再砍下兩個小廝,刀不快,砍了下,刀口捲了,他趕緊從旁邊取來一把劈柴斧,一斧一個,砍死兩人。

屋裏女人驚醒,急忙開門,正好撞上張順,張順揮斧劈死,張旺見狀,急忙推開後窗跳牆逃走。

張順怒不可泄,連忙撕下衣襟,蘸血在牆上寫:“殺人者,安道全也!”寫了很多遍。
天快亮時,安道全酒醒,叫李巧奴。張順說:“哥哥別出聲!我給你看看人。”
安道全一睜眼,見四具屍體,嚇得渾身發抖,顫如篩糠。
張順道:“哥哥,你看見牆上那血字了嗎?”
安道全驚道:“你苦了我也!”
張順說:“只有兩條路:要麼聲張,你我同死;要麼你取藥囊,連夜回山寨救我哥哥。你選!”
安道全嘆道:“你真短命!”

天亮,張順收拾好東西,和安道全回家。到家,取了藥囊,立刻出發,趕到王定六的酒店。
王定六聽說,說:“昨兒個張旺路過,可惜沒遇到你。”
張順說:“我幹大事,哪管小仇!”
正說話間,王定六喊:“張旺來了!”
張順說:“就讓他驚一驚,看他往哪走!”
只見張旺去灘頭看船。王定六說:“張大哥,你留船,載我兩個親戚過去。”
張旺說:“快點!”
王定六立刻告訴張順:“安兄,你把衣服借我穿,我換上,才能趁船。”
安道全脫下衣服,張順穿好,又戴上頭巾,遮住臉。
王定六背了藥囊,走到船邊,張旺攏船靠岸,三人上船。

張順藏在船尾,掀開船板,發現板刀還在。他迅速抓刀,潛入船艙。張旺搖櫓出江,張順忽然喊:“艄公快來!你的船艙漏水了!”
張旺嚇了一跳,鑽進船艙。張順一伸手,一把揪住他,喝道:“你認得我嗎?前天雪夜搶我船的那人?”
張旺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張順怒道:“你偷我一百兩黃金,還想害我命!那個瘦小的傢伙呢?”
張旺說:“我把錢拿走,沒分給他,怕他鬧,所以殺了他,扔進江裏。”
張順冷笑:“我長在小孤山下,賣魚爲生,誰不認識我!你下船時綁我雙臂,扔進江心,是想害我命!如今冤魂相見,還饒你不得!”
他一把拖住張旺,手腳捆得像四馬攢蹄,然後直接扔進江裏——“今日一命還一命,天道昭昭!”

張旺當場被淹死,屍首沉入江底。
王定六看到,唏噓不已。

三人搖船回岸。張順對王定六說:“你兄弟情義,我永生不忘。若你願意,可以和父親一起,開酒鋪,跟着我們投奔梁山,歸順大義,如何?”
王定六立刻說:“我正合心意!”

兩人分手,張順和安道全登上北岸。安道全是個讀書人,不善走路,走十幾裏就走不動了。張順帶他進村店,買酒歇息。酒剛喝完,門外一個客人奔進來喊:“兄弟,你怎麼這麼慢?”
張順一看,是神行太保戴宗,裝作路人趕來。

張順趕緊介紹安道全,問宋江的病情。
戴宗急道:“你哥哥現在神志不清,不喫東西,日夜呻吟,命懸一線了!”
張順一聽,淚水奪眶而出。
安道全問:“皮膚顏色如何?”
戴宗說:“臉色蠟黃,整天喊疼,隨時可能死去。”

安道全說:“人只要能感受到疼痛,就能治療。怕的就是耽誤了時間。”
戴宗說:“這不難!”他取了兩個“甲馬”拴在安道全腿上,自己揹着藥包,對張順說:“你慢慢走,我帶太醫先去。”兩人騎上神行法,星夜奔赴梁山。

張順在村中住了幾天,王定六和他父親也來了。張順大喜,說:“我天天等你!”
王定六問:“安太醫呢?”
張順說:“戴宗接他去了,已經先走了。”

戴宗帶着安道全用了神行法,日夜趕路,終於抵達梁山。大家迎接,引到宋江臥榻前,只見他呼吸微弱,只剩一口氣。
安道全先摸了脈,說:“別慌,脈象平穩,身體雖重,無大礙。十日內,必能康復。”
衆頭領聞言都跪下拜謝。

安道全先用艾草引出毒氣,再外敷、內服藥物。五天後,宋江皮膚紅潤,神采漸回,十天後,雖然瘡口未愈,飲食已復。
張順帶着王定六父子來到,向宋江和衆弟兄訴說江中被劫、水上報仇之事。衆人無不感嘆:“險些耽誤了哥哥!”

宋江病好後,立刻與吳用商議:“我們要打北京,救出盧俊義和石秀,以表忠義之心。”
安道全勸他:“你傷口未愈,不可輕動,一動就可能加重。”
吳用卻說:“不必擔心,我雖無能,但春天一到,一定攻下北京,救出二人,擒拿姦婦惡人。不知你意下如何?”
宋江說:“若有軍師相助,我雖死,也瞑目!”

吳用立刻在忠義堂下令。
話未說完,風雲頓變——北京城內,炮火連天,槍林火海;大名府中,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正如詩云:談笑間,鬼神皆膽寒;一揮手,豪傑盡傾心。
到底吳用用的是什麼計謀?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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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施耐庵,元末明初的文學家,本名彥端,漢族,今江蘇興化人。博古通今,才氣橫溢,舉凡羣經諸子,詞章詩歌,天文、地理、醫卜、星象等,一切技術無不精通,35歲曾中進士,後棄官歸裏,閉門著述,與門下弟子羅貫中一起研究《三國演義》《三遂平妖傳》的創作,蒐集整理關於梁山泊宋江等英雄人物的故事,最終寫成“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滸傳》。施耐庵於元延祐元年(1314年)中秀才,泰定元年(1324年)中舉人,至順二年(1331年)登進士不久任浙江錢塘縣尹。施耐庵故里江蘇興化新垛鄉施家橋村有墓園、紀念館,有《施氏家薄譜》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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