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 第七十回 沒羽箭飛石打英雄　宋公明棄糧擒壯士

元代 • 施耐庵

沒羽箭飛石打英雄宋公明棄糧擒壯士　　詩曰： 　　龍虎山中降敕宣，鎖魔殿上散霄煙。 　　致令煞曜離金闕，故使罡星下九天。 　　戰馬頻嘶楊柳岸，徵旗佈滿藕花船。 　　只因肝膽存忠義，留得清名萬古傳。 　　話說宋江打了東平府，收軍回到安山鎮，正待要回山寨，只見白勝前來報說：“盧俊義去打東昌府，連輸了兩陣。城中有個猛將，姓張名清，原是彰德府人，虎騎出身，善會飛石打人，百發百中，人呼爲沒羽箭。手下兩員副將：一個喚做花項虎龔旺，渾身上刺着虎斑，脖項上吞着虎頭，馬上會使飛槍；一個喚做中箭虎丁得孫，面頰連項都有疤痕，馬上會使飛叉。盧員外提兵臨境，一連十日，不出廝殺。前日張清出城交鋒，郝思文出馬迎敵，戰無數合，張清便走，郝思文趕去，被他額角上打中一石子，跌下馬來。卻得燕青一弩箭，射中張清戰馬，因此救得郝思文性命。輸了一陣。次日，混世魔王樊瑞引項充、李袞，舞牌去迎，不期被丁得孫從肋窩裏飛出標叉，正中項充。因此又輸了一陣。二人見在船中養病。軍師特令小弟來請哥哥早去救應。”宋江見說了，嘆曰：“盧俊義直如此無緣！特地教吳學究、公孫勝幫他，只想要他見陣成功，山寨中也好眉目，誰想又逢敵手。既然如此，我等衆弟兄引兵都去救應。”當時傳令，便起三軍。諸將上馬，跟隨宋江直到東昌境界。盧俊義等接着，具說前事，權且下寨。 　　正商議間，小軍來報：“沒羽箭張清搦戰。”宋江領衆便起，向平川曠野擺開陣勢。大小頭領一齊上馬，隨到門旗下。宋江在馬上看對陣時，陣排一字，旗分五色。三通鼓罷，沒羽箭張清出馬。怎生打扮？有一篇《水調歌》，贊張清的英勇： 　　頭巾掩映茜紅纓，狼腰猿臂體彪形。錦衣繡襖，袍中微露透深青。雕鞍側坐，青玉勒馬輕迎。葵花寶鐙，振響熟銅鈴。倒拖雉尾，飛走四蹄輕。金環搖動，飄飄玉蟒撒朱纓。錦袋石子，輕輕飛動似流星。不用強弓硬弩，何須打彈飛鈴。但着處，命歸空。東昌馬騎將，沒羽箭張清。 　　宋江在門旗下見了喝采。張清在馬上蕩起征塵，往來馳走。門旗左邊閃出那個花項虎龔旺。有詩爲證： 　　手執標槍慣飛舞，蓋世英雄誠未睹。 　　斑爛錦體獸吞頭，龔旺名爲花項虎。 　　又見張清陣內門旗影裏，右邊閃出這個中箭虎丁得孫。亦有詩爲證： 　　虎騎奔波出陣門，雙腮連項露疤痕。 　　到處人稱中箭虎，手搦飛叉丁得孫。 　　三騎馬來到陣前。張清手指宋江罵道：“水窪草賊，願決一陣！”宋江問道：“誰可去戰張清？”傍邊惱犯這個英雄，忿怒躍馬，手舞鉤鐮槍，出到陣前。宋江看時，乃是金槍手徐寧。宋江暗喜，便道：“此人正是對手！”徐寧飛馬直取張清，兩馬相交，雙槍並舉。鬥不到五合，張清便走，徐寧去趕。張清把左手虛提長槍，右手便向錦袋中摸出石子，扭回身，覷得徐寧面門較近，只一石子，可憐悍勇徐寧，石子眉心早中，翻身落馬。龔旺、丁得孫便來捉人。宋江陣上人多，早有呂方、郭盛，兩騎馬，兩枝戟，救回本陣。宋江等大驚，盡皆失色。再問：“那個頭領接着廝殺？”宋江言未盡，馬後一將飛出。看時，卻是錦毛虎燕順。宋江卻待阻當，那騎馬已自去了。燕順接住張清，鬥無數合，遮攔不住，撥回馬便走。張清望後趕來，手取石子，看燕順後心一擲，打在鏜甲護鏡上，錚然有聲，伏鞍而走。宋江陣上一人大叫：“匹夫何足懼哉！”拍馬提槊飛出陣去。宋江看時，乃是百勝將韓滔，不打話便戰張清。兩馬方交，喊聲大舉。韓滔要在宋江面前顯能，抖擻精神，大戰張清。不到十合，張清便走。韓滔疑他飛石打來，不去追趕。張清回頭不見趕來，翻身勒馬便轉。韓滔卻待挺槊來迎，被張清暗藏石子，手起，望韓滔鼻凹裏打中。只見鮮血迸流，逃回本陣。彭玘見了大怒，“量這等小輩，何足懼哉！”不等宋公明將令，手舞三尖兩刃刀，飛馬直取張清。兩個未曾交馬，被張清暗藏石子在手，手起，正中彭玘面額，丟了三尖兩刃刀，奔馬回陣。 　　宋江見輸了數將，心內驚惶，便要將軍馬收轉。只見盧俊義背後一人大叫：“今日將威折了，來日怎地廝殺！且看石子打得我麼！”宋江看時，乃是醜郡馬宣贊，拍馬舞刀，直奔張清。張清便道：“一個來，一個走！兩個來，兩個逃！你知我飛石手段麼？”宣贊道：“你打得別人，怎近得我！”說言未了，張清手起一石子，正中宣贊嘴邊，翻身落馬。龔旺、丁得孫卻待來捉，怎當宋江陣上人多，衆將救了回陣。 　　宋江見了，怒氣在心，掣劍在手，割袍爲誓：“我若不拿得此人，誓不回軍！”呼延灼見宋江說誓，便道：“兄長此言，要我們弟兄何用！”就拍踢雪烏騅，直臨陣前，大罵張清：“小兒得寵，一力一勇！認得大將呼延灼麼？”張清便道：“辱國敗將之人，也遭我毒手！”言未絕，一石子飛來。呼延灼見石子飛來，急把鞭來隔時，卻中在手腕上。早着一下，便使不動鋼鞭，迴歸本陣。 　　宋江道：“馬軍頭領，都被損傷。步軍頭領，誰敢捉這張清？”只見部下劉唐手拈朴刀，挺身出陣。張清見了大笑，罵道：“你那敗將，馬軍尚且輸了，何況步卒！”劉唐大怒，徑奔張清。張清不戰，跑馬歸陣。劉唐趕去，人馬相迎。劉唐手疾，一朴刀砍去，卻砍着張清戰馬。那馬後蹄直踢起來，劉唐面門上掃着馬尾，雙眼生花，早被張清只一石子，打倒在地。急待掙扎，陣中走出軍來，橫拖倒拽，拿入陣中去了。宋江大叫：“那個去救劉唐？”只見青面獸楊志便舞刀直取張清。張清虛把槍來迎。楊志一刀刺去，張清鐙裏藏身，楊志卻砍了個空。張清手拿石子，喝聲道：“着！”石子從肋羅裏飛將過去。張清又一石子，錚的打在盔上，嚇得楊志膽喪心寒，伏鞍歸陣。宋江看了，轉轉尋思：“若是今番輸了銳氣，怎生回梁山泊！誰與我出得這口氣？”朱仝聽得，目視雷橫說道：“捉了劉唐去，卻值甚的！一個不濟事，我兩個同去夾攻。”朱仝居左，雷橫居右，兩條朴刀，殺出陣前。張清笑道：“一個不濟，又添一個！由你十個，更待如何！”全無懼色。在馬上藏兩個石子在手。雷橫先到，張清手起，勢如招寶七郎，石子來時，面門上怎生躲避，急待抬頭看時，額上早中一石子，撲然倒地。朱仝急來快救，脖項上又一石子打着。關勝在陣上看見中傷，大挺神威，輪起青龍刀，縱開赤兔馬，來救朱仝、雷橫。剛搶得兩個奔走還陣，張清又一石子打來。關勝急把刀一隔，正打着刀口，迸出火光。關勝無心戀戰，勒馬便回。 　　雙槍將董平見了，心中暗忖：“吾今新降宋江，若不顯我些武藝，上山去必無光彩。”手提雙槍，飛馬出陣。張清看見，大罵董平：“我和你鄰近州府，脣齒之邦，共同滅賊，正當其理。你今緣何反背朝廷？豈不自羞！”董平大怒，直取張清。兩馬相交，軍器並舉。兩條槍陣上交加，四雙臂環中撩亂。約鬥五七合，張清撥馬便走。董平道：“別人中你石子，怎近得我！”張清帶住槍桿，去錦袋中摸出一個石子，手起處真如流星掣電，石子來嚇得鬼哭神驚。董平眼明手快，撥過了石子。張清見打不着，再取第二個石子，又打將去，董平又閃過了。兩個石子打不着，張清卻早心慌。那馬尾相銜，張清走到陣門左側，董平望後心刺一槍來。張清一閃，鐙裏藏身，董平卻搠了空，那條槍卻搠將過來。董平的馬和張清的馬兩廝並着。張清便撇了槍，雙手把董平和槍連臂膊只一拖，卻拖不動。兩個攪做一塊。宋江陣上索超望見，輪動大斧，便來解救。對陣龔旺、丁得孫兩騎馬齊出，截住索超廝殺。張清、董平又分拆不開。索超、龔旺、丁得孫三匹馬攪做一團。林沖、花榮、呂方、郭盛四將，一齊盡出，兩條槍、兩枝戟來救董平、索超。張清見不是頭，棄了董平，跑馬入陣。董平不捨，直撞入去，卻忘了提備石子。張清見董平追來，暗藏石子在手，待他馬近，喝聲道：“着！”董平急躲，那石子抹耳根上擦過去了。董平便回。索超撇了龔旺、丁得孫，也趕入陣來。張清停住槍，輕取石子，望索超打來。索超急躲不迭，打在臉上。鮮血迸流，提斧回陣。 　　卻說林沖、花榮把龔旺截住在一邊，呂方、郭盛把丁得孫也截住在一邊。龔旺心慌，便把飛槍摽將來，卻摽不着花榮、林沖。龔旺先沒了軍器，被林沖、花榮活捉歸陣。這邊丁得孫不敢棄叉，死命抵敵呂方、郭盛，不提防浪子燕青在陣門裏看見，暗忖道：“我這裏被他片時連打了一十五員大將！”手中棄了杆棒，身邊取出弩弓，搭上弦，放一箭去，一聲響，正中了丁得孫馬蹄，那馬便倒，卻被呂方、郭盛捉過陣來。張清要來救時，寡不敵衆，只得拿了劉唐，且回東昌府去。太守在城上看見張清前後打了梁山泊一十五員大將，雖然折了龔旺、丁得孫，也拿得這個劉唐。回到州衙，先把劉唐長枷送獄，卻再商議。 　　張清神手撥天關，暗裏能將石子攀。 　　一十五人都打壞，腳瘸手跛奔梁山。 　　且說宋江收軍回寨，把龔旺、丁得孫先送上梁山泊。宋江再與盧俊義、吳用道：“我聞五代時，大梁王彥章，日不移影，連打唐將三十六員。今日張清無一時連打我一十五員大將，真是不在此人之下，也當是個猛將。”衆人無語。宋江又道：“我看此人，全仗龔旺、丁得孫爲羽翼。如今手足羽翼被擒，可用良策捉獲此人。”吳用道：“兄長放心。小生見了此將出沒，已自安排定了。雖然如此，且把中傷頭領送回山寨，卻教魯智深、武松、孫立、黃信、李立，盡數引領水軍，安排車仗船隻，水陸並進，船騎相迎，賺出張清，便成大事。”吳用分撥已定。 　　再說張清在城內與太守商議道：“雖是贏得，賊勢根本未除，暗使人去探聽虛實，卻作道理。”只見探事人來回報：“寨後西北上，不知那裏將許多糧米，有百十輛車子，河內又有糧草船，大小約有五百餘隻。水陸並進，船馬同來。沿路有幾頭領監管。”太守道：“這廝們莫非有計？恐遭他毒手。再差人去打聽，端的果是糧草也不是。”次日，小軍回報說：“車上都是糧，尚且撒下米來。水中船隻，雖是遮蓋着，盡有米布袋露出將來。”張清道：“今晚出城，先截岸上車子，後去取他水中船隻。太守助戰，一鼓而得。”太守道：“此計甚妙，只可善覷方便。”叫軍漢飽餐酒食，盡行披掛，捎馱錦袋。張清手執長槍，引一千軍兵，悄悄地出城。 　　是夜月色微明，星光滿天。行不到十里，望見一簇車子，旗上明寫“水滸寨忠義糧”。張清看了，見魯智深擔着禪杖，皁直裰拽扎起來，當頭先走。張清道：“這禿驢腦袋上着我一下石子！”魯智深擔着禪杖，此時自望見了，只做不知，大踏步只顧走，卻忘了提防他石子。正走之間，張清在馬上喝聲：“着！”一石子正飛在魯智深頭上，打得鮮血迸流，望後便倒。張清軍馬一齊吶喊，都搶將來。武松急挺兩口戒刀，死去救回魯智深，撇了糧車便走。張清奪得糧車，見果是糧米，心中歡喜，不來追趕魯智深，且押送糧車，推入城來。太守見了大喜，自行收管。張清道：“再搶河中糧船。”太守道：“將軍善覷方便。”張清上馬，轉到南門。此時望見河港內糧船不計其數。張清便叫開城門，一齊吶喊，搶到河邊。只見陰雲佈滿，黑霧遮天，馬步軍兵回頭看時，你我對面不見。此是公孫勝行持道法。張清看見，心慌眼暗，卻待要回，進退無路。四下裏喊聲亂起，正不知軍兵從那裏來。林沖引鐵騎軍兵，將張清連人和馬都趕下水去了。河內卻是李俊、張橫、張順、三阮、兩童八個水軍頭領，一字兒擺在那裏。張清便有三頭六臂，也怎生掙扎得脫。被阮氏三雄捉住，繩纏索綁，送入寨中。水軍頭領飛報宋江。 　　吳用便催大小頭領連夜打城。太守獨自一個怎生支持得住。聽得城外四面炮響，城門開了，嚇得太守無路可逃。宋江軍馬殺入城中，先救了劉唐。次後便開倉庫，就將錢糧一分發送梁山泊，一分給散居民。太守平日清廉，饒了不殺。 　　宋江等都在州衙裏聚集，衆人會面。只見水軍頭領早把張清解來。衆多兄弟都被他打傷，咬牙切齒，盡要來殺張清。宋江見解將來，親自直下堂階迎接，便陪話道：“誤犯虎威，請勿掛意。”邀上廳來。說言未了，只見階下魯智深，使手帕包着頭，拿着鐵禪杖，徑奔來要打張清。宋江隔住，連聲喝退：“怎肯教你下手！”張清見宋江如此義氣，叩頭下拜受降。宋江取酒奠地，折箭爲誓：“衆弟兄若要如此報仇，皇天不祐，死於刀劍之下。”衆人聽了，誰敢再言。也是天罡星合當聚會，自然義氣相投。昔日老郎有一篇言語，贊張清道： 　　祖代英雄播英武，義膽忠肝鹹若古。 　　披堅自可爲干城，佐郡應須是公輔。 　　東昌驍將名張清，豪氣凌霄真可數。 　　陣雲冉冉飄徵旗，勁氣英英若癡虎。 　　龍鱗鐵甲披鳳毛，宮錦花袍明繡補。 　　坐騎一匹大宛駒，袖中暗器真難睹。 　　非鞭非簡亦非槍，陣上隕石如星舞。 　　飛來猛將不能逃，中處應令倒旗鼓。 　　感人義氣成大恩，此日歸心甘受虜。 　　天降罡星大泊中，燁燁英聲傳水滸。 　　宋江在東昌府州衙堂上折箭盟誓已罷，“衆弟兄勿得傷情！”衆皆大笑，人各聽令，盡皆歡喜。收拾軍馬，都要回山。只見張清在宋公明面前舉薦：“東昌府一個獸醫，複姓皇甫，名端。此人善能相馬，知得頭口寒暑病症，下藥用針，無不痊可，真有伯樂之才。原是幽州人氏。爲他碧眼黃鬚，貌若番人，以此人稱爲紫髯伯。梁山泊亦有用他處。可喚此人帶引妻小，一同上山。乞取鈞旨。”宋江聞言大喜：“我雖在中原，不曉其理。若果皇甫端肯去相聚，大稱予懷。”張清見宋江相愛甚厚，隨即便去喚到獸醫皇甫端來，拜見宋江並衆頭領。大小衆將看了，盡皆歡喜。有篇七言古風詩，道皇甫端醫術： 　　傳家藝術無人敵，安驥年來有神力。 　　回生起死妙難言，拯憊扶危更多益。 　　鄂公烏騅人盡誇，郭公駬來渥窪。 　　吐蕃棗騮號神駁，北地又羨拳毛。 　　驣驤駝皆經見，銜橛背鞍亦多變。 　　天閒十二舊馳名，手到病除能應驗。 　　古人已往名不刊，只今又見皇甫端。 　　解治四百零八病，雙瞳炯炯珠走盤。 　　天集忠良真有意，張清鶚薦誠良計。 　　梁山泊內添一人，號名紫髯伯樂裔。 　　宋江看了皇甫一表非俗，碧眼重瞳，虯鬚過腹。皇甫端見了宋江如此義氣，心中甚喜，願從大義。宋江大喜。 　　撫諭已了，傳下號令，諸多頭領，收拾車仗、糧食、金銀，一齊進發。鞍上將鞭敲金鐙響，步下卒齊唱凱歌聲。把這兩府錢糧，運回山寨。前後諸軍都起，於路無話。早回到梁山泊忠義堂上。宋江叫放出龔旺、丁得孫來，亦用好言撫慰。二人叩首拜降。又添了皇甫端，在山寨專工醫獸。董平、張清亦爲山寨頭領。宋江歡喜，忙叫排宴慶賀。都在忠義堂上，各依次席而坐。宋江看了衆多頭領，卻好一百單八員。宋江開言說道：“我等弟兄，自從上山相聚，但到處並無疏失，皆是上天護佑，非人之能。今來扶我爲尊，皆託衆弟兄英勇。一者合當聚義，二乃我再有句言語，煩你衆兄弟共聽。”吳用便道：“願請兄長約束，共聽號令。” 　　宋江對着衆頭領，開口說這個主意下來。正是，有分教：三十六天罡臨化地，七十二地煞鬧中原。畢竟宋公明說出甚麼主意，且聽下回分解。

譯文：

從前，宋江攻打東平府，打完之後收兵回到安山鎮，正準備回梁山泊山寨時，手下白勝來報：“盧俊義帶兵去打東昌府，可接連打了兩場敗仗。城中有個猛將，姓張名清，是彰德府人，出身騎兵，最會用飛石打人，百發百中，人們叫他‘沒羽箭’。他手下有兩個副將：一個是花項虎龔旺，渾身刺滿虎斑，脖子上還戴着虎頭，騎馬時會用飛槍；另一個是中箭虎丁得孫，臉上和脖子上有傷疤，騎馬時會用飛叉。盧俊義帶兵來攻，十天都沒打仗，直到前幾天，張清出城迎戰，郝思文出馬迎敵，兩人拼了無數次，張清突然逃跑，郝思文緊追，卻被張清在額角打中一塊石子，從馬上摔了下來。幸好燕青一箭射中了張清的戰馬，才救了郝思文的命。這一戰，盧俊義輸了。第二天，混世魔王樊瑞帶着項充、李袞，舞着牌來迎戰，結果被丁得孫從肋下飛出的標叉正中了項充，再次敗北。如今，龔旺和丁得孫都因傷在船上養傷了。軍師吳用派小弟來請宋江趕緊前去支援。”

宋江聽了，嘆道：“盧俊義怎麼就這麼倒黴呢？特意請了吳學究、公孫勝去幫，只想讓他打個勝仗，好讓山寨也有點威風，沒想到又遇上了強敵。既然如此，我兄弟們就一同出兵，去救他！”說完，立刻傳令起兵，衆將紛紛上馬，跟隨宋江一路趕往東昌府邊界。盧俊義等人接應，把前情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大家暫且紮營休整。

正在商議時，小兵來報：“沒羽箭張清要出戰！”宋江馬上調兵，帶着大軍在平原上擺開陣勢。衆頭領一齊上馬，排列在大旗之下。宋江在馬背上望着對面，只見敵陣排成一條線，旗幟五顏六色。

三下鼓響，張清出馬了。他穿着華麗，頭戴紅纓巾，身形如虎似豹，腰細肩寬，一身錦衣繡袍，隱約露出深青色，坐騎是雕鞍青玉勒的寶馬，腳踏葵花寶鐙，鈴聲叮噹。他倒提雉尾，飛馬奔騰，腳步輕捷，手邊藏着一個錦袋，裏面裝着飛石，輕輕一甩，就像流星劃過天際。不需要強弓硬弩，一石飛出，敵人就倒下。大家看了，無不稱奇。

宋江見了，拍手喝彩。張清飛馳而來，一邊走一邊揚起塵土。他左邊的花項虎龔旺閃身而出，手握飛槍，身披紅衣，臉上滿是虎斑，脖子上還有虎頭，氣勢十足。右邊，中箭虎丁得孫也出來了，臉上脖子都有傷疤，手拿飛叉，人稱“中箭虎”。

三人馬到陣前，張清指着宋江罵道：“你這個草寇水窪裏的賊，今天我與你決一死戰！”宋江問：“誰去打他？”旁邊一個怒氣衝衝的將領跳上馬，手舞鉤鐮槍，挺身而出——正是金槍手徐寧。宋江心裏暗喜：“這人正是張清的對手！”徐寧飛馬衝去，與張清對戰，兩馬相交，雙槍交鋒。剛鬥了五合，張清就逃了，徐寧緊追不捨。張清左手虛晃，右手摸出石子，轉身一甩，石子正中徐寧眉心，徐寧當場翻滾落馬。龔旺和丁得孫馬上衝來要捉人，幸好宋江這邊人多，呂方和郭盛迅速趕到，用戟將徐寧救回。

宋江大驚失色，連忙問：“還有誰去迎戰？”話還沒說完，馬後忽然一將飛出，原來是錦毛虎燕順。宋江剛想攔下，燕順已衝入敵陣。他與張清大戰，鬥了無數回合，終究擋不住，敗退逃跑。張清見機行事，回身一擲，石子擊中燕順後心，只聽“錚”一聲，石子打在鎧甲上，發出清響，燕順伏鞍逃走。

宋江陣上一人怒吼：“哼，這種小賊，也值得我出手？”立刻拔馬提槊殺出。原來是他麾下百勝將韓滔。兩人剛交手，喊聲大作。韓滔爲了在宋江面前顯擺，全力以赴，大戰張清。可不到十合，張清就再次逃走。韓滔怕是飛石襲來，沒有追逐，張清回身轉馬，韓滔正想衝上前，卻被張清暗中藏住石子，石子一下子打在韓滔的鼻樑上，鮮血直流，韓滔狼狽逃回本陣。

彭玘見狀大怒：“這種小角色，也敢在我面前耍威風？”還沒等宋江下令，就手舞三尖兩刃刀，飛馬直衝張清。兩人還沒碰上，張清手一揚，石子飛出，正中彭玘面額，彭玘猝然倒地，丟下刀，慌忙逃回。

宋江看着接連敗北的將領，心急如焚，正想下令收兵，忽然背後一聲怒吼：“今天威風全無，明天怎打得過？難道讓我看看你那飛石的本事嗎！”宋江回頭一看，是醜郡馬宣贊拍馬舞刀，直衝張清。張清冷笑：“一個來，一個走；兩個來，兩個逃！你知道我飛石的厲害嗎？”宣贊傲然道：“你打的只是別人，能傷得了我嗎？”話音未落，張清一石飛出，正中宣贊嘴邊，宣贊翻身落馬。龔旺和丁得孫想去抓人，卻被宋江這邊人多，衆將及時救回。

宋江怒氣沖天，拔出劍來，割袍爲誓：“若我抓不住這人，誓不回梁山！”呼延灼一聽，大笑：“兄長，你這話說得，可讓我們兄弟怎麼作戰？”他立刻拍馬，騎着雪烏騅直衝敵陣，大罵張清：“你這小賊得意，也配和我呼延灼爭鋒嗎？”張清冷笑道：“你這種辱國敗將，也配被我傷到？”話音未落，飛石飛來，呼延灼急忙揮鞭擋開，卻不料石子正中手腕。他頓時動彈不得，只能無奈退陣。

宋江問：“馬軍都傷了，步軍誰敢上前捉他？”這時，劉唐手持朴刀挺身而出。張清見了，哈哈大笑：“你這敗將，馬軍都贏不了，何況步兵！”劉唐怒氣衝衝，直奔敵陣。張清不戰，轉身就跑。劉唐緊追，人馬相迎。劉唐一朴刀砍去，卻砍在張清的戰馬上。戰馬猛地一踢，劉唐面門掃中馬尾，雙眼發花，立刻被張清一石打倒。他掙扎不起，敵軍立刻將他拖回陣中。

宋江大叫：“誰去救劉唐！”只見青面獸楊志立刻舞刀衝出。張清虛晃長槍迎戰。楊志一刀砍下，張清在馬鐙裏躲開，楊志卻砍了個空。張清手一揚，石子從肋下飛出，正中楊志。又一石子擊中盔甲，楊志嚇得魂飛魄散，急忙退陣。

宋江沉思良久，心想：“這次若再失氣勢，怎麼回梁山？誰來爲我出這口氣？”朱仝聽到後，對雷橫說：“抓了劉唐，有什麼用？一個不行，咱們兩個一起上！”朱仝在左，雷橫在右，兩條朴刀殺出陣來。張清一笑：“一個不行，又來一個？你再多十個，又能怎樣！”他從容不迫，馬背上藏了兩顆石子。

雷橫最先衝上，張清手起，石子飛來，雷橫來不及躲，額上被擊中，當場倒地。朱仝急忙上前相救，脖頸又中一石，險些喪命。關勝在陣上看到，大喝一聲，立馬躍馬，舉起青龍刀，縱馬衝來，搶回朱仝和雷橫。剛退回來，張清又一石飛來，關勝急忙一擋，刀口被石子擊中，火花迸濺，他只好收手撤退。

雙槍將董平見狀，心中暗想：“我剛投靠宋江，若不顯些本事，上山後必定沒地位。”連忙提槍飛馬衝出。張清見了，怒罵：“我們是鄰近州府，應該同仇敵愾，共滅奸賊！你怎麼背叛朝廷？豈不羞愧！”董平怒不可遏，直衝張清。兩馬交鋒，雙槍相交，槍鋒交錯，打得天翻地覆。打了五七回合，張清突然逃跑。董平怒吼：“別人中了你的石子，怎麼輪到我？”張清收槍，從錦袋中摸出石子，一扔，如流星飛來，嚇到敵人魂飛魄散。董平眼疾手快，躲過一次。張清再扔一次，董平又閃開。兩石未中，張清心裏慌了，馬尾相碰，他逃到陣門左側。董平見機，後心一槍刺出，張清一躲，藏在馬鐙裏，董平卻刺了個空。那槍還跟着過來，董平和張清的馬竟並在一起。張清見勢不對，丟下槍，雙手一拉，把董平和槍連臂拖起，可兩人被拖住，動彈不得。宋江陣上的索超見狀，立刻掄起大斧衝來解圍。龔旺和丁得孫也同時出陣，截住索超。張清和董平仍被纏住，三人馬在陣中亂撞，打得不可開交。林沖、花榮、呂方、郭盛四將也紛紛出陣，各執兵器，合力救援。張清見勢不妙，棄了董平，飛馬入陣逃生。董平不肯放棄，直衝進去，卻忘了防備飛石。張清見他追來，立刻藏好石子，等馬近了，高喊一聲：“着！”董平急躲，石子擦過耳朵。他急忙後退，索超也撇下龔旺、丁得孫，追入陣中。張清停下槍，悄悄扔出一石，索超躲避不及，被打中面部，鮮血直流，急忙撤回。

此時，林沖和花榮截住龔旺，呂方和郭盛攔住丁得孫。龔旺慌亂中扔出飛槍，卻打不中花榮和林沖，最後武器全失，被林沖、花榮活捉。丁得孫不甘心，死命抵敵呂方和郭盛，誰知浪子燕青在陣門口看見，暗想：“我已經連打他十五員大將了！”隨手丟下棍棒，取出弩弓，搭上弦，一箭射出，正中丁得孫馬蹄。馬倒地，呂方和郭盛立刻將其擒回。張清想上前救，可人多勢衆，終於只能抓了劉唐，帶着傷退回東昌府。

城中太守一看，喫驚地說：“我軍雖勝，但敵軍根本未除。我派人探查，果然發現寨後西北方向有上百輛車的糧草，河中還有五百多隻糧船，岸邊還有人監管。”太守大驚：“這豈不是有計策？怕是被他們偷襲。”他又命人再查，果然，車上撒着米，船艙也露出布袋，全是糧食。

張清說：“今晚出城，先搶岸上車，再搶河中船。太守助戰，一鼓作氣，必可得勝！”太守點頭：“這計策妙極，只看時機。”於是命令士兵飽餐後全副武裝，每人背個錦袋，張清手拿長槍，率一千兵馬悄悄出城。

當晚，月色微明，星光點點。張清率軍衝向糧倉。他們先搶了岸邊車，再突襲河上船隻。敵軍措手不及，迅速被擊潰。城中太守聽到城外炮聲四起，嚇得毫無防備，慌忙逃走。宋江大軍攻入城中，先救出劉唐，接着打開倉庫，一半糧草運回梁山泊，一半分發給百姓。太守平日清正廉潔，宋江念其功績，沒殺他。

大會在州衙舉行，衆人齊聚。水軍頭領將張清押來。衆兄弟都怒氣衝衝，咬牙切齒，想要報仇。宋江見了，親自下堂迎接，誠懇地說：“是我冒犯了你的威嚴，請不要介意。”大家坐下說話。話還沒說完，魯智深已從階下衝出，用手帕包着頭，拿着鐵禪杖，直奔張清，要打他。宋江連忙攔住，大聲喝道：“怎能讓你動手！”張清看到宋江如此義氣，立刻叩頭跪地，請求歸順。

宋江取酒祭地，折斷箭爲誓：“如果兄弟們非要報仇，天不保佑，你們就死於刀劍之下。”衆人聽後，誰也不敢再提。這也正是天罡星聚義的天意，兄弟情義自然相投。

昔日有老郎寫過一首詩讚張清：

祖代英雄播英武，義膽忠肝鹹若古；
披堅自可爲干城，佐郡應須是公輔；
東昌驍將名張清，豪氣凌霄真可數；
陣雲冉冉飄徵旗，勁氣英英若癡虎；
龍鱗鐵甲披鳳毛，宮錦花袍明繡補；
坐騎一匹大宛駒，袖中暗器真難睹；
非鞭非簡亦非槍，陣上隕石如星舞；
飛來猛將不能逃，中處應令倒旗鼓；
感人義氣成大恩，此日歸心甘受虜；
天降罡星大泊中，燁燁英聲傳水滸。

宋江誓約完畢，說：“諸位兄弟，別傷感情！”衆人鬨堂大笑，各自聽令，盡皆歡喜。大軍開始整頓，準備回山。張清趁機向宋江推薦：“東昌府有個獸醫，姓皇甫，名端。他精通相馬，懂馬的寒暑病，下藥用針，百病可治，是真正的伯樂。他是幽州人，因爲長得碧眼黃鬚，像番人，大家稱他‘紫髯伯’。梁山泊缺這一類人才，可請他帶家人一同上山，還請宋公明點頭應允。”

宋江聽後大喜：“我雖在中原，卻不知這人。若他願意加入，我十分高興！”張清見宋江如此厚待，立刻派人去請皇甫端。皇甫端來見宋江及衆頭領，衆將見了，都十分歡喜。還有一首詩讚他的醫術：

傳家藝術無人敵，安驥年來有神力；
回生起死妙難言，拯憊扶危更多益；
鄂公烏騅人盡誇，郭公騄駬來渥窪；
吐蕃棗騮號神駁，北地又羨拳毛驛；
驣驤駝亦皆經見，銜橛背鞍亦多變；
天閒十二舊馳名，手到病除能應驗；
古人已往名不刊，只今又見皇甫端；
解治四百零八病，雙瞳炯炯珠走盤；
天集忠良真有意，張清鶚薦誠良計；
梁山泊內添一人，號名紫髯伯樂裔。

宋江見皇甫端相貌非凡，碧眼重瞳，虯鬚過腹，心中歡喜。皇甫端見宋江如此義薄雲天，也願追隨大義。宋江大喜。

大家慰問完後，下令整裝，收拾車馬、糧草、金銀，一起出發。馬蹄聲起，金鐙敲響，士卒齊唱凱歌。兩府錢糧全部運回山寨。途中一路平安，無任何波折。

終於回到梁山泊忠義堂。宋江叫出龔旺、丁得孫，用好話撫慰，二人叩首投降。又添了皇甫端，專務照料馬匹。張清和董平也正式成爲山寨頭領。宋江大喜，立刻下令設宴慶賀。衆人在忠義堂上依次入席。宋江看着衆頭領，心想：“我們自上山以來，從未有過失誤，全靠天意護佑，也多虧兄弟們英勇。我之所以能立足，全靠大家的團結。一是應當聚義，二是我想說一句話，煩請諸位聽一聽。”

吳用立刻說：“請兄長賜教，我等願聽從號令。”

宋江看着衆人，說出了他的想法——正是所謂：三十六天罡臨化地，七十二地煞鬧中原。究竟他提出了什麼主張？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