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魏公子列傳

魏公子無忌者,魏昭王子少子而魏安釐王異母弟也。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爲信陵君。是時範睢亡魏相秦,以怨魏齊故,秦兵圍大梁,破魏華陽下軍,走芒卯。魏王及公子患之。   公子爲人仁而下士,士無賢不肖皆謙而禮交之,不敢以其富貴驕士。士以此方數千裏爭往歸之,致食客三千人。當是時,諸侯以公子賢,多客,不敢加兵謀魏十餘年。   公子與魏王博,而北境傳舉烽,言“趙寇至,且入界”。魏王釋博,欲召大臣謀。公子止王曰:“趙王田獵耳,非爲寇也。”復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頃,復從北方來傳言曰:“趙王獵耳,非爲寇也。”魏王大驚,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趙王陰事者,趙王所爲,客輒以報臣,臣以此知之。”是後魏王畏公子之賢能,不敢任公子以國政。   魏有隱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貧,爲大梁夷門監者。公子聞之,往請,欲厚遺之。不肯受,曰:“臣脩身絜行數十年,終不以監門困故而受公子財。”公子於是乃置酒大會賓客。坐定,公子從車騎,虛左,自迎夷門侯生。侯生攝敝衣冠,直上載公子上坐,不讓,欲以觀公子。公子執轡愈恭。侯生又謂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原枉車騎過之。”公子引車入巿,侯生下見其客硃亥,俾倪故久立,與其客語,微察公子。公子顏色愈和。當是時,魏將相宗室賓客滿堂,待公子舉酒。巿人皆觀公子執轡。從騎皆竊罵侯生。侯生視公子色終不變,乃謝客就車。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贊賓客,賓客皆驚。酒酣,公子起,爲壽侯生前。侯生因謂公子曰:“今日嬴之爲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門抱關者也,而公子親枉車騎,自迎嬴於衆人廣坐之中,不宜有所過,今公子故過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車騎巿中,過客以觀公子,公子愈恭。巿人皆以嬴爲小人,而以公子爲長者能下士也。”於是罷酒,侯生遂爲上客。   侯生謂公子曰:“臣所過屠者硃亥,此子賢者,世莫能知,故隱屠間耳。”公子往數請之,硃亥故不復謝,公子怪之。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趙長平軍,又進兵圍邯鄲。公子姊爲趙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數遺魏王及公子書,請救於魏。魏王使將軍晉鄙將十萬衆救趙。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趙旦暮且下,而諸侯敢救者,已拔趙,必移兵先擊之。”魏王恐,使人止晉鄙,留軍壁鄴,名爲救趙,實持兩端以觀望。平原君使者冠蓋相屬於魏,讓魏公子曰:“勝所以自附爲婚姻者,以公子之高義,爲能急人之困。今邯鄲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縱輕勝,棄之降秦,獨不憐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數請魏王,及賓客辯士說王萬端。魏王畏秦,終不聽公子。公子自度終不能得之於王,計不獨生而令趙亡,乃請賓客,約車騎百餘乘,欲以客往赴秦軍,與趙俱死。   行過夷門,見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軍狀。辭決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從。”公子行數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備矣,天下莫不聞,今吾且死而侯生曾無一言半辭送我,我豈有所失哉?”復引車還,問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還也。”曰:“公子喜士,名聞天下。今有難,無他端而欲赴秦軍,譬若以肉投餒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復返也。”公子再拜,因問。侯生乃屏人間語,曰:“嬴聞晉鄙之兵符常在王臥內,而如姬最幸,出入王臥內,力能竊之。嬴聞如姬父爲人所殺,如姬資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報其父仇,莫能得。如姬爲公子泣,公子使客斬其仇頭,敬進如姬。如姬之慾爲公子死,無所辭,顧未有路耳。公子誠一開口請如姬,如姬必許諾,則得虎符奪晉鄙軍,北救趙而西卻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從其計,請如姬。如姬果盜晉鄙兵符與公子。   公子行,侯生曰:“將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國家。公子即合符,而晉鄙不授公子兵而復請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硃亥可與俱,此人力士。晉鄙聽,大善;不聽,可使擊之。”於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晉鄙嚄唶宿將,往恐不聽,必當殺之,是以泣耳,豈畏死哉?”於是公子請硃亥。硃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親數存之,所以不報謝者,以爲小禮無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與公子俱。公子過謝侯生。侯生曰:“臣宜從,老不能。請數公子行日,以至晉鄙軍之日,北鄉自剄,以送公子。”公子遂行。   至鄴,矯魏王令代晉鄙。晉鄙合符,疑之,舉手視公子曰:“今吾擁十萬之衆,屯於境上,國之重任,今單車來代之,何如哉?”欲無聽。硃亥袖四十斤鐵椎,椎殺晉鄙,公子遂將晉鄙軍。勒兵下令軍中曰:“父子俱在軍中,父歸;兄弟俱在軍中,兄歸;獨子無兄弟,歸養。”得選兵八萬人,進兵擊秦軍。秦軍解去,遂救邯鄲,存趙。趙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於界,平原君負籣矢爲公子先引。趙王再拜曰:“自古賢人未有及公子者也。”當此之時,平原君不敢自比於人。公子與侯生決,至軍,侯生果北鄉自剄。   魏王怒公子之盜其兵符,矯殺晉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卻秦存趙,使將將其軍歸魏,而公子獨與客留趙。趙孝成王德公子之矯奪晉鄙兵而存趙,乃與平原君計,以五城封公子。公子聞之,意驕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說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於人,原公子忘之也。且矯魏王令,奪晉鄙兵以救趙,於趙則有功矣,於魏則未爲忠臣也。公子乃自驕而功之,竊爲公子不取也。”於是公子立自責,似若無所容者。趙王埽除自迎,執主人之禮,引公子就西階。公子側行辭讓,從東階上。自言罪過,以負於魏,無功於趙。趙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獻五城,以公子退讓也。公子竟留趙。趙王以鄗爲公子湯沐邑,魏亦復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趙。   公子聞趙有處士毛公藏於博徒,薛公藏於賣漿家,公子欲見兩人,兩人自匿不肯見公子。公子聞所在,乃間步往從此兩人遊,甚歡。平原君聞之,謂其夫人曰:“始吾聞夫人弟公子天下無雙,今吾聞之,乃妄從博徒賣漿者遊,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謝夫人去,曰:“始吾聞平原君賢,故負魏王而救趙,以稱平原君。平原君之遊,徒豪舉耳,不求士也。無忌自在大梁時,常聞此兩人賢,至趙,恐不得見。以無忌從之遊,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爲羞,其不足從遊。”乃裝爲去。夫人具以語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謝,固留公子。平原君門下聞之,半去平原君歸公子,天下士復往歸公子,公子傾平原君客。   公子留趙十年不歸。秦聞公子在趙,日夜出兵東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請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誡門下:“有敢爲魏王使通者,死。”賓客皆背魏之趙,莫敢勸公子歸。毛公、薛公兩人往見公子曰:“公子所以重於趙,名聞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廟,公子當何面目立天下乎?”語未及卒,公子立變色,告車趣駕歸救魏。   魏王見公子,相與泣,而以上將軍印授公子,公子遂將。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諸侯。諸侯聞公子將,各遣將將兵救魏。公子率五國之兵破秦軍於河外,走蒙驁。遂乘勝逐秦軍至函谷關,抑秦兵,秦兵不敢出。當是時,公子威振天下,諸侯之客進兵法,公子皆名之,故世俗稱魏公子兵法。   秦王患之,乃行金萬斤於魏,求晉鄙客,令毀公子於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爲魏將,諸侯將皆屬,諸侯徒聞魏公子,不聞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時定南面而王,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數使反間,僞賀公子得立爲魏王未也。魏王日聞其毀,不能不信,後果使人代公子將。公子自知再以毀廢,乃謝病不朝,與賓客爲長夜飲,飲醇酒,多近婦女。日夜爲樂飲者四歲,竟病酒而卒。其歲,魏安釐王亦薨。   秦聞公子死,使蒙驁攻魏,拔二十城,初置東郡。其後秦稍蠶食魏,十八歲而虜魏王,屠大梁。   高祖始微少時,數聞公子賢。及即天子位,每過大梁,常祠公子。高祖十二年,從擊黥布還,爲公子置守冢五家,世世歲以四時奉祠公子。   太史公曰:吾過大梁之墟,求問其所謂夷門。夷門者,城之東門也。天下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巖穴隱者,不恥下交,有以也。名冠諸侯,不虛耳。高祖每過之而令民奉祠不絕也。   信陵下士,鄰國相傾。以公子故,不敢加兵。頗知硃亥,盡禮侯嬴。遂卻晉鄙,終辭趙城。毛、薛見重,萬古希聲。

魏國公子無忌,是魏昭王的少子,也是魏安釐王的異母弟弟。昭王去世後,安釐王即位,封無忌爲信陵君。

當時,範睢從魏國逃到秦國,因爲懷恨魏齊,所以秦國出兵包圍大梁城,打敗了魏國華陽戰場的部隊,擊退了魏將芒卯。魏王和公子都十分擔憂。

公子爲人仁慈,禮賢下士,無論對方賢能與否,都以謙虛的態度相待,從不因自己富貴而輕視他人。因此,方圓數千裏內的士人紛紛前往歸附,聚集在他的門下達到三千人。當時,各國諸侯都因爲公子賢德、門下賓客衆多,不敢輕易出兵侵犯魏國,長達十多年。

有一次,公子和魏王在玩博戲,忽然北方傳來緊急軍報,說“趙國來犯,已逼近邊界”。魏王立刻放下棋局,想召集大臣商議對策。公子勸道:“趙王只是在打獵,並非真有入侵之意。”說完又繼續下棋。魏王心中害怕,不再專注於遊戲。不久,又有消息傳來:“趙王只是在打獵,不是來侵犯的。”魏王大喫一驚,問公子:“你怎麼知道的?”公子回答:“我有個門客,熟知趙王的私事,趙王做了什麼,他都會及時告訴我,所以我知道這不過是打獵而已。”從此,魏王對公子的才智與膽識感到敬畏,不敢再讓公子參與國家大事。

魏國有位隱居的老人叫侯嬴,年近七十,家境貧寒,擔任大梁城東門(夷門)的守門官。公子聽說後,特意前去拜訪,想好好贈送禮物。侯嬴堅決不收,說:“我一生潔身自好、行爲端正,幾十年如一日,怎麼會因爲守門這樣的低微職位,就接受公子的財物呢?”於是,公子就設酒宴,邀請賓客前來。酒席坐定後,公子親自駕車,讓出左邊的位置,親自迎請侯嬴。侯嬴穿着破舊的衣服,直接登上車,坐到公子的上座,毫不推辭,似乎是在觀察公子的舉動。公子在駕車時更加恭敬有禮。侯嬴又對公子說:“我有個朋友,在街市的屠夫處,希望您能讓車馬繞道,去拜訪一下。”公子便駕車駛入市集,侯嬴下車見到了他那位屠夫朋友朱亥。他故意長久地站在路邊,並和朱亥閒聊,暗中觀察公子的神情。公子態度越發溫和親切。當時,魏國的將相貴族和賓客都滿堂,正等着公子舉杯敬酒。街上的人都在觀望公子的舉動。隨從們私下裏紛紛罵侯嬴是小人。但侯嬴看到公子始終態度從容,神色不變,便笑着對客人說:“我已經看清楚了,公子真是能屈尊禮遇士人,所以我不去打擾,只爲看看公子的風采。”說完就上車離開。回到家後,公子立刻請侯嬴坐到上座,向各位賓客誇讚他,賓客們都很驚訝。酒過半酣時,公子起身,向侯嬴敬酒祝壽。侯嬴趁機對公子說:“今天我作爲門客爲公子效勞,也已經足夠了。我不過是個守門的普通人,公子卻親自駕着車馬,在衆人面前親自迎接我,這已經讓我非常感激。本來我本不應如此多禮,但公子如此看重我,我便故意在市集長久逗留,讓旁人觀察公子,以證明公子能謙虛待士。人們都以爲我是個小人,卻把公子當作有德行、懂得禮賢下士的君子。”於是宴席結束,侯嬴被尊爲上賓。

侯嬴又對公子說:“我認識一個屠夫,名叫朱亥,此人非常賢能,只是世人不識,因此隱居於市井。”公子多次去拜訪朱亥,朱亥始終不肯見他,公子因此感到疑惑。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經攻破趙國的長平軍,又進軍攻打邯鄲。公子的姐姐是趙惠文王的弟弟平原君的妻子,多次寫信給魏王和公子,請求魏國出兵救援。魏王派將軍晉鄙帶領十萬大軍前往救援趙國。秦國派出使者告訴魏王:“我們即將攻下邯鄲,如果諸侯敢出兵救援,攻下趙國後,必定先攻擊這些諸侯。”魏王怕秦國報復,便派使者阻攔晉鄙,讓他在鄴城駐紮,名義上是救援趙國,實際上卻觀望取捨,不敢出兵。平原君的使者接連不斷來訪,責備公子說:“我們之所以和你結成親戚,是因爲欣賞你的高義,認爲你願意在別人困難時出手相助。如今邯鄲眼看就要被秦國攻下,魏國卻不派兵救援,這難道還能說你懂得急人之難嗎?況且你即使輕視平原君,棄他降秦,難道不擔心你姐姐的處境嗎?”公子聽了非常憂慮,多次請求魏王出兵,又請來許多賓客和謀士反覆勸說,但魏王畏懼秦國,始終不肯聽從。公子判斷自己無法說服魏王,若不救援趙國,趙國將亡,自己也無法苟活,於是決定親自率賓客,調動百餘輛戰車,打算前往秦國軍營,與趙國並肩力戰而死。

途中經過夷門,見到侯嬴,把想要赴死救趙的計劃告訴了他。侯嬴說:“公子安心去吧,老臣無法隨行。”公子走了幾里路,心情低落,說:“我對待侯嬴的情意已經盡顯天下,沒有人不知曉,如今我命懸一線,他卻連一句送行的話都沒有,我到底哪裏做錯了?”於是又調轉車馬,回到夷門,向侯嬴詢問。侯嬴笑着說:“我早就知道公子會回來。”公子問:“我一向尊重士人,名聲傳遍天下,現在遇到危難,不求其他理由就想去投奔秦軍,就像把肉投進餓虎口中,能得到什麼功勞呢?還談什麼士人之交?不過公子對我厚待,我卻不送別,這讓我明白公子一定是心生悔意,所以纔回來。”公子拜謝後,便向侯嬴詢問詳情。侯嬴退到一邊,低聲說:“我聽說,晉鄙的兵符一直保存在魏王臥室之中,而如姬最受魏王寵愛,可以自由出入王宮。她力能偷偷取走兵符。我聽說如姬的父親被人害死,她爲此三年來一直想爲父親報仇,可沒人能成全。如姬爲公子流過眼淚,公子派門客斬下仇人的頭,並恭敬地交給如姬。她願意爲公子拼命,只是苦於沒有機會。如果公子開口請求如姬,她一定會答應,到時候就能奪到兵符,奪取晉鄙的軍隊,北上救援趙國,西邊抵禦秦國,這就是古代五霸稱雄的風範。”公子採納了這個計策,請求如姬。如姬果然偷取了晉鄙的兵符,交給了公子。

公子出發後,侯嬴又說:“將領出外,主上命令有時可以不受,以利於國家。公子一旦拿到兵符,如果晉鄙不肯交出軍隊,就再請求他,事情一定會危險。我有個朋友,屠夫朱亥,力氣大,可以和他一起去。如果晉鄙答應,很好;如果不答應,可以直接擊殺他。”於是公子傷心落淚。侯嬴問:“公子怕死嗎?爲什麼哭泣?”公子說:“晉鄙是久經戰陣的老將,我過去擔心他不會聽從命令,恐怕會被人殺死,所以才流淚,哪裏是怕死呢?”於是公子請求朱亥。朱亥笑了笑說:“我不過是個市井屠夫,公子多次親自慰問我,當初我之所以不謝恩,是因爲覺得小禮實在派不上用場。如今公子遇到急難,這就是我爲公子效命的時刻了。”於是朱亥和公子一同出發。公子前去拜謝侯嬴。侯嬴說:“我本應當隨行,但老了,已經不能了。請允許我計算公子出發的每一天,直到抵達晉鄙軍營的那一天,我將面向北自刎,爲公子送行。”公子於是出發。

到達鄴城後,公子假託魏王命令,代替晉鄙統率軍隊。晉鄙拿到兵符,卻懷疑這命令的真實性,舉起手看着公子說:“現在我統領十萬大軍,駐守邊境,是國家的重任,現在你一個人騎着一輛車來接替我,這合理嗎?”他猶豫,不接令。朱亥袖中藏着四十餘斤重的鐵椎,當場擊殺晉鄙,公子於是接管了晉鄙的軍隊。他在軍中下令說:“如果有父親在軍中,父親就回家;有兄弟在軍中,哥哥就回家;只有兒子沒有兄弟,就回去奉養父母。”從全軍中選拔出八萬人馬,直奔秦軍進攻。秦軍退卻,魏軍成功救出邯鄲,保住了趙國。趙王與平原君親自到邊境迎接公子,平原君揹着箭筒先行引路。趙王再次拜謝說:“自古以來,賢能之士沒有比得上公子的。”當時,平原君也再不敢與他人相提並論。公子與侯嬴分手後,前往軍營,侯嬴果然面向北自刎而死。

魏王得知公子擅自竊取兵符、假傳命令殺死晉鄙,非常憤怒,公子也意識到自己犯下了大錯。但因爲最終擊退了秦國、救了趙國,魏王便派他率軍回國,公子則獨自留下在趙國。趙孝成王因爲公子冒死奪取兵符、救趙有功,於是與平原君商議,要封五座城池作爲公子的封地。公子聽說後,內心驕傲,自認爲有功。有位賓客勸說道:“人世間有些恩情不可忘記,有些功勞則不該掛在心頭。別人對公子有恩,公子不可忘記;而公子對他人有恩,卻應當忘記。公子在趙國救趙有功,是值得表揚的,但對魏國來說,你擅自行動、竊取兵符,行爲並不忠於君主啊。公子如今只顧自誇功績,我私下認爲這樣做是不妥的。”於是,公子立刻反省自己,態度謙卑,彷彿無地自容。趙王親自整理庭院迎接公子,以主人之禮引他上西階。公子卻低着頭,辭讓再三,從東階上去,自稱有罪,對魏國負責,對趙國無功。趙王陪酒直到天黑,嘴上不忍心把五座城池送給公子,因爲公子的謙讓。最終,公子決定留在趙國。趙王把鄗地作爲公子的食邑,魏國也重新以“信陵君”之名尊奉公子。公子便長期留在趙國。

公子聽說趙國藏有兩位隱士:毛公藏身於賭徒中,薛公藏身於賣酒的店鋪中。公子想見見他們,但兩人始終藏身不願相見。公子得知他們的藏身地點後,便悄悄步行前往拜訪,兩人非常高興,兩人相處十分愉快。平原君聽說後,對夫人說:“起初我聽說公子天下無雙,如今聽說他竟與賭徒、賣酒的普通人交往,公子不過是個妄人罷了。”夫人把這話告訴了公子。公子於是向夫人辭別,說:“我起初聽說平原君賢德,所以背叛魏王出兵救趙,是想向平原君證明自己。可平原君的交往,不過是豪氣干雲的舉動,並不真正看重士人。我自己在大梁時,就聽說毛公、薛公非常賢能,到趙國後,擔心見不到他們,所以想和他們交遊,尚且擔心他們不願意接納我,如今平原君卻認爲這是羞辱,我確實不應該跟隨他。”於是整理行裝準備離開。夫人把事情告訴了平原君。平原君便脫下帽子謝罪,堅決挽留公子。平原君門下的人聽說此事,一半人離開平原君,投奔公子,天下士人再次迴歸信陵君門下,公子的賓客日漸增多,勢力甚至超過了平原君。

公子在趙國停留十年,沒有返回魏國。秦國得知公子在趙國,便日夜出兵進攻魏國。魏王感到恐慌,派使者請求公子回國。公子擔心魏王生氣,便命令門下人:“誰敢替魏王傳遞消息,就處死。”賓客們都背棄魏國投奔趙國,沒人敢勸公子回去。毛公、薛公二人前去見公子,說:“公子在趙國享有崇高聲望、名揚諸侯,只因有魏國的存在。如今秦國進攻魏國,魏國危急,而公子卻置之不理,如果秦國攻破大梁,毀滅先王宗廟,公子還有何顏面立於天下?”話未說完,公子立刻臉色大變,立即命令車馬快行,返回魏國救援。

魏王見到公子,兩人痛哭相見,隨即把上將軍的兵符交付公子,公子於是率兵出征。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派人向各國諸侯通報消息。諸侯聽說公子將出兵,紛紛派遣將領帶兵支援魏國。公子率領五國聯軍,在黃河以西擊潰秦軍,擊敗蒙驁,乘勝追擊秦軍,一直攻到函谷關,壓制秦軍,秦軍不敢輕易出戰。當時,公子威望震動天下,諸侯賓客進獻兵法,公子都給它們命名,因此後世稱“魏公子兵法”。

秦王擔憂,便向魏國贈送價值萬斤黃金,尋找晉鄙的舊友,散佈謠言給魏王說:“公子十年在外,如今當了魏國統帥,各諸侯的將領都歸附於他,人們只知道魏公子,不知道魏王。公子恐怕藉此機會,要稱王於南面,諸侯畏懼他的威勢,正在商量擁立他爲王。”秦國多次派人進行反間計,假裝祝賀公子稱王未果。魏王每日聽信這些誹謗,漸漸無法相信事實,最終派人取代公子的職位。公子知道自己再次被誣陷罷職,便稱病不朝,和賓客日夜飲酒作樂,頻繁與女人交往。如此飲酒快活了四年,最終因飲酒過度而去世。那年,魏安釐王也去世了。

秦國得知公子去世,派蒙驁進攻魏國,攻下二十座城池,設立東郡。此後秦國慢慢蠶食魏國土地,十八年後,俘虜魏王,攻陷大梁城。

漢高祖年輕時,多次聽說公子賢德。登基爲皇帝后,每次經過大梁,必定祭祀公子。高祖十二年,隨軍討伐黥布歸來,爲公子設了五戶人家守墓,世代每年按時在春、夏、秋、冬四時祭祀公子。

司馬遷評論說:我曾遊歷大梁故地,打聽所謂的夷門在哪裏。夷門是城的東門。天下各國公子中,雖然也有喜歡結交士人的,但信陵君能禮遇隱居的賢士,不以身份卑微爲恥,是有其道理的。他的名聲冠絕諸侯,絕非虛傳。漢高祖每次經過大梁,都命百姓持續祭祀信陵君,不絕如縷。

信陵君禮賢下士,鄰國因此敬畏,不敢輕易出兵。他深知朱亥的才能,盡心禮待侯贏。最終奪取晉鄙軍權,成功退秦救趙,拒絕了趙國的封賞,反而與毛公、薛公交遊,名傳千古,至今爲人稱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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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司馬遷(前145年-不可考),字子長,夏陽(今陝西韓城南)人,一說龍門(今山西河津)人。西漢史學家、散文家。司馬談之子,任太史令,因替李陵敗降之事辯解而受宮刑,後任中書令。發奮繼續完成所著史籍,被後世尊稱爲史遷、太史公、歷史之父。他以其“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史識創作了中國第一部紀傳體通史《史記》(原名《太史公書》)。被公認爲是中國史書的典範,該書記載了從上古傳說中的黃帝時期,到漢武帝元狩元年,長達3000多年的歷史,是“二十五史”之首,被魯迅譽爲“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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