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

魏其侯竇嬰者,孝文後從兄子也。父世觀津人。喜賓客。孝文時,嬰爲吳相,病免。孝景初即位,爲詹事。   梁孝王者,孝景弟也,其母竇太后愛之。梁孝王朝,因昆弟燕飲。是時上未立太子,酒酣,從容言曰:“千秋之後傳梁王。”太后驩。竇嬰引卮酒進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傳,此漢之約也,上何以得擅傳梁王!”太后由此憎竇嬰。竇嬰亦薄其官,因病免。太后除竇嬰門籍,不得入朝請。   孝景三年,吳楚反,上察宗室諸竇毋如竇嬰賢,乃召嬰。嬰入見,固辭謝病不足任。太后亦慚。於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孫寧可以讓邪?”乃拜嬰爲大將軍,賜金千斤。嬰乃言袁盎、欒布諸名將賢士在家者進之。所賜金,陳之廊廡下,軍吏過,輒令財取爲用,金無入家者。竇嬰守滎陽,監齊趙兵。七國兵已盡破,封嬰爲魏其侯。諸遊士賓客爭歸魏其侯。孝景時每朝議大事,條侯、魏其侯,諸列侯莫敢與亢禮。   孝景四年,立栗太子,使魏其侯爲太子傅。孝景七年,栗太子廢,魏其數爭不能得。魏其謝病,屏居藍田南山之下數月,諸賓客辯士說之,莫能來。梁人高遂乃說魏其曰:“能富貴將軍者,上也;能親將軍者,太后也。今將軍傅太子,太子廢而不能爭;爭不能得,又弗能死。自引謝病,擁趙女,屏間處而不朝。相提而論,是自明揚主上之過。有如兩宮螫將軍,則妻子毋類矣。”魏其侯然之,乃遂起,朝請如故。   桃侯免相,竇太后數言魏其侯。孝景帝曰:“太后豈以爲臣有愛,不相魏其?魏其者,沾沾自喜耳,多易。難以爲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衛綰爲丞相。   武安侯田蚡者,孝景後同母弟也,生長陵。魏其已爲大將軍後,方盛,蚡爲諸郎,未貴,往來侍酒魏其,跪起如子姓。及孝景晚節,蚡益貴幸,爲太中大夫。蚡辯有口,學槃盂諸書,王太后賢之。孝景崩,即日太子立,稱制,所鎮撫多有田蚡賓客計筴,蚡弟田勝,皆以太后弟,孝景後三年封蚡爲武安侯,勝爲周陽侯。   武安侯新欲用事爲相,卑下賓客,進名士家居者貴之,欲以傾魏其諸將相。建元元年,丞相綰病免,上議置丞相、太尉。籍福說武安侯曰:“魏其貴久矣,天下士素歸之。今將軍初興,未如魏其,即上以將軍爲丞相,必讓魏其。魏其爲丞相,將軍必爲太尉。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讓賢名。”武安侯乃微言太后風上,於是乃以魏其侯爲丞相,武安侯爲太尉。籍福賀魏其侯,因吊曰:“君侯資性喜善疾惡,方今善人譽君侯,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惡,惡人衆,亦且毀君侯。君侯能兼容,則幸久;不能,今以毀去矣。”魏其不聽。   魏其、武安俱好儒術,推轂趙綰爲御史大夫,王臧爲郎中令。迎魯申公,欲設明堂,令列侯就國,除關,以禮爲服制,以興太平。舉適諸竇宗室毋節行者,除其屬籍。時諸外家爲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國,以故毀日至竇太后。太后好黃老之言,而魏其、武安、趙綰、王臧等務隆推儒術,貶道家言,是以竇太后滋不說魏其等。及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趙綰請無奏事東宮。竇太后大怒,乃罷逐趙綰、王臧等,而免丞相、太尉,以柏至侯許昌爲丞相,武彊侯莊青翟爲御史大夫。魏其、武安由此以侯家居。   武安侯雖不任職,以王太后故,親倖,數言事多效,天下吏士趨勢利者,皆去魏其歸武安,武安日益橫。建元六年,竇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喪事不辦,免。以武安侯蚡爲丞相,以大司農韓安國爲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諸侯愈益附武安。   武安者,貌侵,生貴甚。又以爲諸侯王多長,上初即位,富於春秋,蚡以肺腑爲京師相,非痛折節以禮詘之,天下不肅。當是時,丞相入奏事,坐語移日,所言皆聽。薦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權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盡未?吾亦欲除吏。”嘗請考工地益宅,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庫!”是後乃退。嘗召客飲,坐其兄蓋侯南鄉,自坐東鄉,以爲漢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橈。武安由此滋驕,治宅甲諸第。田園極膏腴,而市買郡縣器物相屬於道。前堂羅鍾鼓,立曲旃;後房婦女以百數。諸侯奉金玉狗馬玩好,不可勝數。   魏其失竇太后,益疏不用,無勢,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唯灌將軍獨不失故。魏其日默默不得志,而獨厚遇灌將軍。   灌將軍夫者,潁陰人也。夫父張孟,嘗爲潁陰侯嬰舍人,得幸,因進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爲灌孟。吳楚反時,潁陰侯灌何爲將軍,屬太尉,請灌孟爲校尉。夫以千人與父俱。灌孟年老,潁陰侯彊請之,鬱郁不得意,故戰常陷堅,遂死吳軍中。軍法,父子俱從軍,有死事,得與喪歸。灌夫不肯隨喪歸,奮曰:“原取吳王若將軍頭,以報父之仇。”於是灌夫被甲持戟,募軍中壯士所善原從者數十人。及出壁門,莫敢前。獨二人及從奴十數騎馳入吳軍,至吳將麾下,所殺傷數十人。不得前,復馳還,走入漢壁,皆亡其奴,獨與一騎歸。夫身中大創十餘,適有萬金良藥,故得無死。夫創少瘳,又復請將軍曰:“吾益知吳壁中曲折,請復往。”將軍壯義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乃固止之。吳已破,灌夫以此名聞天下。   潁陰侯言之上,上以夫爲中郎將。數月,坐法去。後家居長安,長安中諸公莫弗稱之。孝景時,至代相。孝景崩,今上初即位,以爲淮陽天下交,勁兵處,故徙夫爲淮陽太守。建元元年,入爲太僕。二年,夫與長樂衛尉竇甫飲,輕重不得,夫醉,搏甫。甫,竇太后昆弟也。上恐太后誅夫,徙爲燕相。數歲,坐法去官,家居長安。   灌夫爲人剛直使酒,不好面諛。貴戚諸有勢在己之右,不欲加禮,必陵之;諸士在己之左,愈貧賤,尤益敬,與鈞。稠人廣衆,薦寵下輩。士亦以此多之。   夫不喜文學,好任俠,已然諾。諸所與交通,無非豪桀大猾。家累數千萬,食客日數十百人。陂池田園,宗族賓客爲權利,橫於潁川。潁川兒乃歌之曰:“潁水清,灌氏寧;潁水濁,灌氏族。”   灌夫家居雖富,然失勢,卿相侍中賓客益衰。及魏其侯失勢,亦欲倚灌夫引繩批根生平慕之後棄之者。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爲名高。兩人相爲引重,其遊如父子然。相得驩甚,無厭,恨相知晚也。   灌夫有服,過丞相。丞相從容曰:“吾欲與仲孺過魏其侯,會仲孺有服。”灌夫曰:“將軍乃肯幸臨況魏其侯,夫安敢以服爲解!請語魏其侯帳具,將軍旦日蚤臨。”武安許諾。灌夫具語魏其侯如所謂武安侯。魏其與其夫人益市牛酒,夜灑埽,早帳具至旦。平明,令門下候伺。至日中,丞相不來。魏其謂灌夫曰:“丞相豈忘之哉?”灌夫不懌,曰:“夫以服請,宜往。”乃駕,自往迎丞相。丞相特前戲許灌夫,殊無意往。及夫至門,丞相尚臥。於是夫入見,曰:“將軍昨日幸許過魏其,魏其夫妻治具,自旦至今,未敢嘗食。”武安鄂謝曰:“吾昨日醉,忽忘與仲孺言。”乃駕往,又徐行,灌夫愈益怒。及飲酒酣,夫起舞屬丞相,丞相不起,夫從坐上語侵之。魏其乃扶灌夫去,謝丞相。丞相卒飲至夜,極驩而去。   丞相嘗使籍福請魏其城南田。魏其大望曰:“老僕雖棄,將軍雖貴,寧可以勢奪乎!”不許。灌夫聞,怒,罵籍福。籍福惡兩人有郄,乃謾自好謝丞相曰:“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已而武安聞魏其、灌夫實怒不予田,亦怒曰:“魏其子嘗殺人,蚡活之。蚡事魏其無所不可,何愛數頃田?且灌夫何與也?吾不敢復求田。”武安由此大怨灌夫、魏其。   元光四年春,丞相言灌夫家在潁川,橫甚,民苦之。請案。上曰:“此丞相事,何請。”灌夫亦持丞相陰事,爲奸利,受淮南王金與語言。賓客居間,遂止,俱解。   夏,丞相取燕王女爲夫人,有太后詔,召列侯宗室皆往賀。魏其侯過灌夫,欲與俱。夫謝曰:“夫數以酒失得過丞相,丞相今者又與夫有郄。”魏其曰:“事已解。”彊與俱。飲酒酣,武安起爲壽,坐皆避席伏。已魏其侯爲壽,獨故人避席耳,餘半膝席。灌夫不悅。起行酒,至武安,武安膝席曰:“不能滿觴。”夫怒,因嘻笑曰:“將軍貴人也,屬之!”時武安不肯。行酒次至臨汝侯,臨汝侯方與程不識耳語,又不避席。夫無所發怒,乃罵臨汝侯曰:“生平毀程不識不直一錢,今日長者爲壽,乃效女兒呫囁耳語!”武安謂灌夫曰:“程李俱東西宮衛尉,今衆辱程將軍,仲孺獨不爲李將軍地乎?”灌夫曰:“今日斬頭陷匈,何知程李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魏其侯去,麾灌夫出。武安遂怒曰:“此吾驕灌夫罪。”乃令騎留灌夫。灌夫欲出不得。籍福起爲謝,案灌夫項令謝。夫愈怒,不肯謝。武安乃麾騎縛夫置傳舍,召長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詔。”劾灌夫罵坐不敬,系居室。遂按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諸灌氏支屬,皆得棄市罪。魏其侯大媿,爲資使賓客請,莫能解。武安吏皆爲耳目,諸灌氏皆亡匿,夫系,遂不得告言武安陰事。   魏其銳身爲救灌夫。夫人諫魏其曰:“灌將軍得罪丞相,與太后家忤,寧可救邪?”魏其侯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無所恨。且終不令灌仲孺獨死,嬰獨生。”乃匿其家,竊出上書。立召入,具言灌夫醉飽事,不足誅。上然之,賜魏其食,曰:“東朝廷辯之。”   魏其之東朝,盛推灌夫之善,言其醉飽得過,乃丞相以他事誣罪之。武安又盛毀灌夫所爲橫恣,罪逆不道。魏其度不可柰何,因言丞相短。武安曰:“天下幸而安樂無事,蚡得爲肺腑,所好音樂狗馬田宅。蚡所愛倡優巧匠之屬,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桀壯士與論議,腹誹而心謗,不仰視天而俯畫地,闢倪兩宮間,幸天下有變,而欲有大功。臣乃不知魏其等所爲。”於是上問朝臣:“兩人孰是?”御史大夫韓安國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馳入不測之吳軍,身被數十創,名冠三軍,此天下壯士,非有大惡,爭杯酒,不足引他過以誅也。魏其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姦猾,侵細民,家累鉅萬,橫恣潁川,凌轢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謂‘枝大於本,脛大於股,不折必披’,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內史鄭當時是魏其,後不敢堅對。餘皆莫敢對。上怒內史曰:“公平生數言魏其、武安長短,今日廷論,局趣效轅下駒,吾並斬若屬矣。”即罷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伺,具以告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歲後,皆魚肉之矣。且帝寧能爲石人邪!此特帝在,即彔彔,設百歲後,是屬寧有可信者乎?”上謝曰:“俱宗室外家,故廷辯之。不然,此一獄吏所決耳。”是時郎中令石建爲上別言兩人事。   武安已罷朝,出止車門,召韓御史大夫載,怒曰:“與長孺共一老禿翁,何爲首鼠兩端?”韓御史良久謂丞相曰:“君何不自喜?夫魏其毀君,君當免冠解印綬歸,曰‘臣以肺腑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讓,不廢君。魏其必內愧,杜門齰舌自殺。今人毀君,君亦毀人,譬如賈豎女子爭言,何其無大體也!”武安謝罪曰:“爭時急,不知出此。”   於是上使御史簿責魏其所言灌夫,頗不讎,欺謾。劾繫都司空。孝景時,魏其常受遺詔,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論上”。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諸公莫敢復明言於上。魏其乃使昆弟子上書言之,幸得復召見。書奏上,而案尚書大行無遺詔。詔書獨藏魏其家,家丞封。乃劾魏其矯先帝詔,罪當棄市。五年十月,悉論灌夫及家屬。魏其良久乃聞,聞即恚,病痱,不食慾死。或聞上無意殺魏其,魏其復食,治病,議定不死矣。乃有蜚語爲惡言聞上,故以十二月晦論棄市渭城。   其春,武安侯病,專呼服謝罪。使巫視鬼者視之,見魏其、灌夫共守,欲殺之。竟死。子恬嗣。元朔三年,武安侯坐衣襜褕入宮,不敬。   淮南王安謀反覺,治。王前朝,武安侯爲太尉,時迎王至霸上,謂王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賢,高祖孫,即宮車晏駕,非大王立當誰哉!”淮南王大喜,厚遺金財物。上自魏其時不直武安,特爲太后故耳。及聞淮南王金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太史公曰: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時決筴而名顯。魏其之舉以吳楚,武安之貴在日月之際。然魏其誠不知時變,灌夫無術而不遜,兩人相翼,乃成禍亂。武安負貴而好權,杯酒責望,陷彼兩賢。嗚呼哀哉!遷怒及人,命亦不延。衆庶不載,竟被惡言。嗚呼哀哉!禍所從來矣!   竇嬰、田蚡,勢利相雄。鹹倚外戚,或恃軍功。灌夫自喜,引重其中。意氣杯酒,闢睨兩宮。事竟不直,冤哉二公!

魏其侯竇嬰,是漢文帝皇后同族的堂侄。他的父親世代居住在觀津,喜好結交賓客。在漢文帝時期,竇嬰擔任吳國丞相,因生病辭職。漢景帝剛即位時,被任命爲詹事。

梁孝王是景帝的弟弟,他的母親竇太后非常喜愛他。有一次梁孝王來朝見,與兄弟們一起喝酒。當時景帝還沒立太子,酒興正濃,隨意說道:“天下以後應由梁王繼承。”竇太后聽了很高興。竇嬰便端起酒杯敬景帝,說:“天下是高祖打下來的,應當由父子相傳,這是漢朝的約定。皇上怎能擅自將皇位傳給梁王呢?”竇太后因此非常怨恨竇嬰。竇嬰也覺得自己的官職不體面,便以生病爲由辭職。太后於是將竇嬰的門第列入禁列,不准他進宮朝見。

漢景帝三年,吳楚七國發動叛亂,景帝認爲宗室中沒有比竇嬰更賢能的人,便召見竇嬰。竇嬰進宮後,堅決推辭說自己有病,無法勝任。太后也感到羞愧。景帝說:“天下正面臨危急,你難道能爲了私情而推讓嗎?”於是任命竇嬰爲大將軍,賞賜他一千斤黃金。竇嬰於是推薦袁盎、欒布等有名的將領和賢士,讓他們到軍中任職。他所賜的黃金都擺放在廳堂廊下,讓軍中的官吏經過時可以隨意取用,但從來沒有一人將黃金帶回家。竇嬰駐守在滎陽,監督齊國和趙國的軍隊。等到七國叛軍全部被打敗後,封他爲魏其侯。衆多遊士和賓客都紛紛投奔魏其侯。在景帝時代,每逢朝議重大事務,條侯(周亞夫)和魏其侯,其他列侯都不敢與他們平起平坐。

景帝四年,立栗太子,任命魏其侯爲太子太傅。景帝七年,栗太子被廢,魏其侯多次力爭卻未能成功。魏其侯便聲稱有病,退居藍田南山下幾個月,賓客和賢士紛紛勸說他,卻無人能打動他。梁國的高遂勸說魏其侯說:“能讓你富貴的是皇上,能讓你親近的是太后。如今你擔任太子太傅,太子被廢卻不能爭得勝利;爭了也失敗,又不願以死相諫,反而自己推病退隱,擁抱着趙氏女子,躲起來不入朝。從這些行爲來看,你是在公開指責皇帝的過失。若兩宮發怒要對付你,你的妻兒就將無法生存。”魏其侯聽後覺得有道理,於是重新上朝,如常參與朝政。

桃侯辭去相位後,竇太后多次向景帝推薦魏其侯。景帝說:“太后難道認爲我偏愛別人而不任用魏其嗎?魏其只是自大好勝,容易輕視別人,難以擔任宰相,不夠沉穩。”於是沒有任命他,改任建陵侯衛綰爲丞相。

武安侯田蚡是景帝后宮同母的弟弟,出身於長陵。魏其侯成爲大將軍之後聲望大盛,田蚡當時只是個低級官員,地位不高,常常去魏其侯處喝酒,態度恭敬,如同晚輩。等到景帝晚年,田蚡日益得寵,擔任太中大夫。田蚡口才好,通曉各種典籍,王太后也欣賞他。景帝去世後,太子即位,開始親政,許多由田蚡的賓客和謀士參與的決策,都被採納。景帝死後三年,田蚡因是太后弟弟,被封爲武安侯,他的弟弟田勝也被封爲周陽侯。

田蚡開始想掌權做丞相,他謙卑地對待賓客,提拔那些在家中的名士,想以此來削弱魏其侯及將領的勢力。建元元年,丞相衛綰因病辭職,朝廷商議要任命新的丞相和太尉。籍福勸說田蚡說:“魏其侯地位已很顯赫,天下賢才都歸附他。如今您剛崛起,不如魏其侯,如果皇上任命您爲丞相,您必然要讓位給魏其侯;如果魏其侯當丞相,您必會成爲太尉。太尉和丞相地位相當,又有讓賢的美名。”田蚡於是悄悄向太后暗示,於是朝廷任命魏其侯爲丞相,田蚡爲太尉。籍福祝賀魏其侯,又安慰他說:“您性情喜好善良,痛恨邪惡,如今好人稱讚您,所以您才升任丞相;但您將來也會因厭惡壞人而被攻擊,壞人多,也會毀謗您。您若能包容,將很幸運;若不能,現在就可能被毀去。”魏其侯不聽勸告。

魏其侯和田蚡都喜好儒家思想,推薦趙綰爲御史大夫,王臧爲郎中令。他們邀請魯地的申公來朝廷,打算建立明堂,要求列侯回封地,廢除關卡,推行仁禮制度,以復興太平盛世。他們清除竇氏宗族中品行不良者,取消其家族資格。當時許多外戚也封爲列侯,這些列侯大多娶公主爲妻,都不願意赴封地,因此對竇太后多有誹謗。太后喜好黃老學說,而魏其、田蚡、趙綰、王臧等人卻推崇儒學,貶低黃老學說,所以竇太后更加不滿。到了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趙綰請求不再向太子報告政務。竇太后大怒,立刻罷免趙綰、王臧等,撤除丞相、太尉職位,改由柏至侯許昌爲丞相,武強侯莊青翟爲御史大夫。魏其侯和田蚡因此回到家中閒居。

雖然田蚡沒有擔任實際職務,但因爲王太后的原因,他很受寵,經常向皇帝進言,大多奏議獲得成功,天下官員和士人爲了趨利而紛紛離開魏其侯去投靠田蚡,田蚡也因此越來越跋扈。建元六年,竇太后去世,丞相許昌和御史大夫莊青翟因處理喪事不力被免職,改由田蚡爲丞相,大司農韓安國爲御史大夫。天下士人和諸侯都更加依附田蚡。

田蚡相貌粗鄙,但地位顯赫。他還認爲諸侯王年紀都大,新即位的皇帝年少,自己作爲近臣擔任丞相,若不能嚴格約束,不以禮節屈尊,天下就不會安定。那時,丞相上奏事,常常坐談一天,所講內容都聽從。推薦的人有些是從底層迅速提拔到二千石高官,權力已超過皇帝。皇帝無奈地說:“你推薦的人已經全選完了,我也想提拔官員。”一次,田蚡請求徵用土地擴建住宅,皇帝生氣地說:“你怎麼不直接拿走太倉的軍械庫呢?”此後他才退縮。有一次他請客飲酒,讓他的哥哥蓋侯坐在南邊,自己坐東邊,認爲作爲丞相,地位尊貴,不能因爲是兄長就退讓。從此,田蚡更加驕橫,住宅規模在諸貴族中第一,田產肥沃,家中購買郡縣的器物,路上不斷。前廳擺着鐘鼓,立着彩旗;後院婦人上百人。諸侯獻上金玉、狗馬、珍寶等物品,數不勝數。

魏其侯失去竇太后的寵愛,越來越被疏遠,沒有權力,賓客也漸漸淡漠疏遠,只有灌將軍始終與他相善。魏其侯每天默默無爲,不得志,卻特別優待灌將軍。

灌將軍灌夫是潁陰人。他父親張孟,曾是潁陰侯灌嬰的門客,受到寵信,於是逐漸升至二千石官職,因此灌氏家族也被稱爲灌孟。在吳楚叛亂時,潁陰侯灌嬰擔任將軍,請求讓灌孟擔任校尉。灌夫率一千人隨父親出征。灌孟年老,潁陰侯堅持要他隨軍,他內心不舒,因此在戰鬥中常衝鋒陷陣,結果在戰場上陣亡。軍法規定,父子同軍作戰,若一人戰死,另一人可以隨其回鄉治喪。灌夫不肯隨父親歸鄉,怒吼道:“我要取吳王頭顱,來報答父親之仇!”於是灌夫披甲持戟,招募軍中壯士願意追隨的人數十人。出營門時,沒人敢上前。只有兩人和十幾名家奴騎馬衝入吳軍,抵達吳將營帳,殺傷數十人,卻無法前進一步,又策馬返回漢軍大營,家奴全部失蹤,只帶一匹馬回來。灌夫身上受了十幾處重傷,幸好有萬金良藥,才得以活命。病稍好後,他又請求將軍說:“我現在更瞭解吳軍的地形,想再回去一次。”將軍因他氣節而敬佩,擔心他有危險,便向太尉報告,太尉才堅決阻止他。吳軍被打敗後,灌夫因此聞名天下。

潁陰侯向皇帝上奏,景帝任命灌夫爲中郎將。幾個月後,他因觸犯法律被免職。此後他回到長安,長安的官員們無不稱讚他。景帝時期,他曾擔任代國太守。景帝去世後,新皇帝即位,認爲淮陽地處要衝,兵強馬壯,於是改派灌夫爲淮陽太守。建元元年,灌夫入京擔任太僕。第二年,他與長樂衛尉竇甫喝酒,因酒量和分量爭執,灌夫醉酒後打了竇甫。竇甫是竇太后的堂兄弟。皇帝擔心太后因此處罰灌夫,便改派他爲燕國相國。幾年後,因犯法被罷官,回到長安。

灌夫爲人剛直,好飲酒,不喜歡阿諛奉承。對於地位比自己高且有勢力的權貴,他不願給予禮遇,必定加以輕視;而對於地位低於自己的士人,反而更加尊敬,與他們平等待遇。在衆人場合中,他常常推薦、提拔地位卑微的人,因此士人也多稱讚他。

灌夫不喜歡文學,喜歡仗義行俠,言出必行。他交往的都是豪強惡徒,家中財富積累達數千萬,食客每天多達數十上百人。他家的陂塘池塘、田地莊園,宗族賓客爲了利益,橫行無忌,在潁川地區廣受怨恨。潁川的百姓於是唱道:“潁水清澈,灌家興旺;潁水渾濁,灌家敗亡。”

灌夫雖然家境富裕,但因失去權勢,士人、官僚、中央近臣的賓客都逐漸減少。等到魏其侯失勢時,也想依靠灌夫來扭轉局面,幫助那些過去仰慕他卻被拋棄的人。灌夫也依靠魏其侯,藉助與列侯宗室的交情來建立名聲。兩人相互扶持,關係如父子般親近,感情深厚,非常高興,只感到相識太晚。

灌夫有喪事,去拜訪丞相。丞相從容地說:“我想與灌仲孺一同去看望魏其侯,可惜他正有喪事。”灌夫說:“將軍竟然願意親自去探望魏其侯,我怎敢以喪事爲理由推辭!請告訴我魏其侯準備的東西,明天早上將軍早點來。”武安侯答應了。灌夫於是把這消息告訴魏其侯。魏其侯和夫人加倍準備了牛酒,連夜打掃,早早佈置好房屋。天亮後,讓門下人員等候。到中午,丞相依然沒有來。魏其侯問灌夫:“丞相難道忘了嗎?”灌夫不高興地說:“我因喪事請他,應該去拜訪。”於是他親自駕車去迎接丞相。丞相只是開玩笑答應了灌夫,實際上並無打算前往。當灌夫到達門前時,丞相還躺在牀上。灌夫進去見他,說:“將軍昨天答應要來魏其侯家,魏其夫妻都準備好了,從早到晚不敢動筷子。”武安侯尷尬地道歉說:“我昨天喝醉了,一時忘了跟仲孺說話。”於是他駕車前往,又慢慢走。灌夫更加憤怒。等到喝酒喝到酣處,灌夫起身起舞,向丞相敬酒,丞相卻依舊坐着,不站起來,灌夫便在席上對他進行言語挑釁。魏其侯便扶着灌夫出去,向丞相道歉。丞相一直喝到深夜,才高興地離去。

丞相曾讓籍福請求魏其侯把城南的田地讓給自家。魏其侯非常生氣地說:“我雖然老邁,但絕不因權勢而受人威脅!”堅決拒絕。灌夫聽說後,非常憤怒,罵了籍福一頓。籍福因兩人有矛盾,便故意說好話向丞相道歉說:“魏其侯年紀大,快死了,容易忍耐,可以等待。”後來武安侯聽說魏其和灌夫確實因拒絕土地而生氣,也憤怒地說:“魏其的兒子曾殺人,是我救活的。我對他無所不爲,爲何要吝惜幾頃田地?灌夫又有什麼關係?我再也不請求土地了。”從此,武安侯對灌夫和魏其侯懷恨在心。

元光四年春天,丞相說灌夫家在潁川,行爲囂張,百姓深受其害,請求調查。皇帝說:“這是丞相的事,何須上報。”灌夫也揭露了丞相的隱私,說他與淮南王私下交易,收受錢財,與人串通。賓客從中調停,事情最終被化解,兩人都得以解罪。

夏天,丞相娶了燕王的女兒爲夫人,接到太后的詔書,召集列侯和宗室去祝賀。魏其侯去拜訪灌夫,想與他一起去。灌夫推辭說:“我數次因飲酒被丞相責罰,如今丞相又與我有矛盾。”魏其侯說:“此事已解決。”堅持要和他一同前往。喝酒喝到酣處,武安侯起身敬酒,衆人紛紛迴避坐席。魏其侯敬酒時,只有老朋友迴避,其餘人都保持半跪姿勢。灌夫很不高興。起立敬酒時,到武安侯處,武安侯跪坐在席上說:“我沒喝滿。”灌夫非常憤怒,笑着說:“將軍是貴人,你卻這樣不尊敬!”當時武安侯不答應。敬酒時輪到臨汝侯,臨汝侯正和程不識低聲交談,也不迴避席位。灌夫無話可說,於是罵臨汝侯說:“我平生看不起程不識,連一文錢都沒給他,如今人家敬酒,卻學着小孩子竊竊私語!”武安侯對灌夫說:“程不識和李將軍都是宮廷衛尉,今日衆人都羞辱程將軍,爲何只有你不去爲李將軍求個面子呢?”灌夫說:“今天我若斬首赴死,又怎麼知道程不識和李將軍的好壞呢!”於是衆人紛紛起身換衣,逐漸離開。魏其侯離開時,揮手讓灌夫出去。武安侯便大怒說:“這是我的驕縱灌夫之罪。”下令騎馬將灌夫扣留。灌夫想出來卻無法脫身。籍福站出來道歉,用手指按灌夫脖子讓他道歉。灌夫更加憤怒,不肯認錯。武安侯於是下令騎馬將灌夫綁在驛站,召來長史說:“今日召見宗室,有詔令。”於是以“醉酒不敬”爲由,彈劾灌夫,把他關在家中。同時調查他過去的事,派官員分頭追捕灌氏家族的族人,最終均被處以死刑。魏其侯感到羞愧,派人請賓客幫忙求情,無人能救。武安侯的隨從都充當耳目,灌氏家族紛紛逃亡隱藏,灌夫被囚禁,不能向皇帝訴說武安侯的隱祕事。

魏其侯極爲努力地爲灌夫求救。妻子勸他:“灌將軍觸犯了丞相,與太后家族有矛盾,你難道還能救他嗎?”魏其侯說:“我憑自己得到的爵位,也憑自己放棄的爵位,心中無憾。如今要救他,實在無能爲力。”後來,有謠言傳到皇帝耳中,於是皇帝在十二月最後一天下令將灌夫判處死刑,處死於渭城。

那年春天,武安侯病重,只呼喊着服罪。他請巫師看鬼,見魏其侯和灌夫一起守在旁邊,想要殺死他們。最終病死。他的兒子田恬繼承爵位。元朔三年,武安侯因穿便服進入宮殿,被認爲不敬。

淮南王劉安謀反被發覺,朝廷進行調查。淮南王曾來朝見,當時武安侯是太尉,他送淮南王到霸上,並對他說:“皇上還沒有太子,您是最賢明的,是高祖的孫子,若皇帝駕崩,誰來繼承大統呢?”淮南王大喜,送了大量金銀財富。皇帝自魏其侯時期就不太信任武安侯,只是因爲太后緣故而已。但聽說淮南王送錢的事後,皇帝說:“如果當時武安侯在,他早就被滅族了。”

太史公評論說:魏其侯和武安侯都因外戚身份而地位顯赫,灌夫憑藉一時決斷而聲名顯赫。魏其侯的功績在於平定了吳楚之亂,武安侯的顯貴則在帝位更替的關鍵時期。然而魏其侯不懂得順應時勢變化,灌夫沒有謀略也缺乏謙讓,兩人相互依附,最終釀成禍亂。武安侯倚仗權貴,貪圖權力,因一次酒後爭執就陷害了兩位賢臣。唉!遷怒於人,命運也無法延續。普通百姓無法承受,最終被誣陷。唉!災禍的根源就在這裏!竇嬰與田蚡,權勢相互抗衡,都依賴外戚背景,或靠軍功崛起。灌夫自以爲是,依附其中。輕率飲酒,公然傲視兩宮。最終真相未明,兩位公卿真是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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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司馬遷(前145年-不可考),字子長,夏陽(今陝西韓城南)人,一說龍門(今山西河津)人。西漢史學家、散文家。司馬談之子,任太史令,因替李陵敗降之事辯解而受宮刑,後任中書令。發奮繼續完成所著史籍,被後世尊稱爲史遷、太史公、歷史之父。他以其“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史識創作了中國第一部紀傳體通史《史記》(原名《太史公書》)。被公認爲是中國史書的典範,該書記載了從上古傳說中的黃帝時期,到漢武帝元狩元年,長達3000多年的歷史,是“二十五史”之首,被魯迅譽爲“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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