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書》•卷八十七上·揚雄傳
目視蒼天,俯察大地,萬物生長,皆有其時。帝王之治,應順應自然,不違時序。若欲使國富民安,必先修德政,行仁義,節用愛人。堯、舜之時,天下無事,草木茂盛,百姓安居樂業,甘露降於庭,醴泉流於野,鳳凰棲於林,黃龍游於沼,麒麟至於苑,神爵棲於山,皆因德政之盛也。
夏禹任用益和虞,上下和睦,草木繁茂;商湯愛好田獵,天下殷實富足;周文王設囿百里,百姓以爲尚小;齊宣王設囿四十里,百姓以爲過大。可見,國家之富庶,既取決於財富之積累,更取決於民之有餘。若百姓有餘布,有餘粟,則國家富強,上下交足。故有甘露降於庭,醴泉流於野,瑞獸祥禽皆來棲居。
昔者,武帝廣開上林苑,南至宜春、鼎胡、御宿、昆吾,西接南山,至長楊、五柞,北繞黃山,臨渭水而東,縱橫數百里。穿作昆明池,仿滇池之形,營建章、鳳闕、神明、馺娑、漸臺、泰液等宮苑,模擬海水周流,仿瀛洲、蓬萊之勝。其遊觀之奢侈,裝飾之繁麗,無以復加。
雖曾開墾田地以賑濟百姓,然至於羽獵、田車、軍馬、器械、倉儲、宮廷之設,仍極盡奢侈豪華,其規模之宏大,氣勢之壯麗,遠超堯、舜、成湯、文王三驅以天下爲公之本意。
爲防後世復蹈此弊,武帝特作《校獵賦》以諷喻,其辭曰:
有人稱說田獵與農耕,豈是帝王之治之繁文縟節?評論者以爲不妥,然各依時勢,各有得宜,何必強求一致?若泰山封禪,竟有七十次之多,何以能與天地二儀相比?故建功立業、傳承大統者,皆能不違大義,遠近之人,又豈能皆識其是非?
遂作頌曰:
偉大神聖之君主,居於玄妙之宮,其富足與大地相等,其尊貴與天道齊平。齊桓公尚且不夠資格爲車伕,楚莊王亦不足以與之並駕齊驅。他們超越三王之困厄,高舉而大興;經歷五帝之遼闊,馳騁於三皇之高遠。以道德爲師,以仁義爲友。
當玄冬降臨,天地隆盛,萬物萌動,凋零皆按其時。君主決定於靈囿中巡狩,開疆擴土,受“不周”之制,繼承顓頊、玄冥之統。於是詔令虞官管理水澤,東接昆夷,西至闛闔。儲備糧草,駐紮士兵,削除野草,清理荊棘,自汧水、渭水出發,經營酆京、鎬京,周流天地,出入日月,天地之間,杳然無跡。
於是設立三嵏爲司馬,圍百里爲殿門。外則至南極海,至北界虞淵,鴻濛浩渺,山巒高聳。營建圍場,先設於白楊之南,昆明靈沼之東。賁、育之勇將,皆披甲執盾,負羽作戰,手持鏌邪之劍,士卒以萬計。其餘者荷持天之畢(大盾),張設野之罘(大網),不日月之竿,拖彗星之旗。青雲紛飛,紅虹纏繞,佈列於崑崙虛,浩如星河之羅,壯似濤水之波,密密麻麻,前後相接。
以欃槍爲城門,以明月爲崗哨,熒惑掌命,天弧發射,光輝燦爛,道路縱橫。徽車輕捷,獵人迅速,聲勢浩大,馳騁于山陵之間,窮極遠地,皆在高原上列陣。羽騎兵營,各司其事,紛繁往來,絡繹不絕,若明若暗,佈列於青林之下。
於是天子以陽晁爲首,自玄宮出發,撞響鴻鍾,樹立九旒之旗,六白虎並列,乘坐靈輿,蚩尤同駕,蒙公爲先導。立起“歷天”之旗,展開“捎星”之幡,闢開雷電之隙,吐火施鞭。衆兵雲集,氣勢磅礴,似星河傾瀉,如雲霧瀰漫,開啓八鎮,開門迎敵。飛廉、雲師率衆,如鱗片般佈列,羣兵雲集,似龍之翅展。
隊伍緩緩前行,進入西園,穿越平樂,經過竹林,踐踏蕙圃,踏過蘭唐。舉烽火於天,驅策於馬,車騎成千,軍士萬數。猛虎之陣,左右交錯,如雷聲般驚動,戰馬嘶鳴,疾如雷霆,氣勢洶洶,天地爲之震動。獵物四散,聲勢浩大,遠達數千萬裏。
壯士慷慨,奔赴四方,奔走不息,拖着蒼狶,踏過犀牛,躍上浮麋。斬殺巨虎,捕獲玄蟒,騰空而飛,飛躍山野。騰躍高崖,穿越澗口,紛紛擾擾,山谷爲之震盪,林木爲之揚塵。
至於獵獲之物,獵人翻越松柏,攀折疾梨,闖入茂密森林,跨過草木叢生之區。履踐般首,佩戴長蛇,鉤捕赤豹,擒獲象犀。飛躍山坑,穿越塘陂。車騎雲集,上下交替,如雲似霧,山巒如旒,熊耳爲飾。木石仆倒,遠望如天外,其規模之廣,實爲無疆。
天清日朗,逢蒙列陣,羿氏拉弓,皇輿幽靜,光華充溢天地,望舒(月神)駕車,徐徐前行至上蘭。移陣布陳,徐徐推進,各陣列穩固,依序而行。壁壘如環,神力如電,遇之則破,近之則碎,鳥無法飛,獸無法逃,軍隊驚恐,大地被掃。
至“飛車”飛揚,騎兵奔騰。奔走飛豹,橫衝陽地,追逐天寶,出其不意。應和聲勢,擊碎流光。曠野盡處,山巒盡頭,囊括雌雄,沉靜安然,遠望如在紭地之中心。
三軍士卒,茫然無策,窮困於邊陲,只見飛禽之擒獲,犀兕相撞,熊羆撕咬,虎豹奔突,角鬥激烈,生恐死亡,心驚膽寒。發射箭矢,進退有序,傷殘累累,創痕遍地,丘陵連成,堆積如山。
至此,獵物已盡,兵卒皆聚於“靖冥之館”,觀覽珍池。池中灌以岐梁之水,溢以江淮之流,東望無際,西望無崖。隨珠和氏,光輝奪目,玉石聳立,璀璨青熒。漢女潛游,怪獸隱現,形態不可盡述。
玄鸞、孔雀、翡翠等鳥,光彩耀眼,王雎鳴叫,鴻雁和鳴,衆鳥齊鳴,聲若雷鳴。鳧鴨振翅,鷺鳥飛舞,上下跳躍,聲如雷霆。
於是派文身之技者,水下獵取鱗蟲,凌空冰面,闖入深淵,探巖破礁,捕蛟龍、螭龍,踩踏獱獺,抓住黿鼉,擊斃靈蠵。深入洞穴,出至蒼梧之地,乘魚而行,騎水之魚。浮游彭蠡,目見虞舜,擊碎夜光之珠,剖開明月之卵,鞭打洛水之“虙妃”,饋贈屈原與彭胥。
此時,鴻儒巨士,皆入朝堂,身佩官印,衣冠楚楚,修習唐典,補正《雅》《頌》,以禮相讓。其光芒閃耀,如神降臨,仁德遠播北狄,武威震懾南鄰。於是,旃裘之王,胡貉之長,爭相攜帶珍寶前來朝貢,高舉雙手,稱臣於漢。
前陣設於圍口,後陣佈於盧山。羣臣常伯,如楊朱、墨翟等,皆嘆曰:“德行之崇,雖有唐、虞、成周之盛世,亦無法與之相比!太古之時代,東巡泰山,禪於梁地,舍此今日,又誰可與之並列?”天子謙遜,未立即採納。
故此,治國之道,貴在節制,貴在德政。若能以仁愛爲本,以節儉爲綱,則天下可安,萬物可和。否則,雖有廣廈,終將傾頹;雖有珍寶,亦成塵土。
——《校獵賦》述
(注:此篇爲仿古文,結合歷史典故與政治哲思,非實際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