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書》•卷三十一·郭杜孔張廉王蘇羊賈陸列傳
郭伋,字細侯,是扶風茂陵人。他的高祖父郭解,在漢武帝時期因仗義行俠而聞名。父親郭梵曾任蜀郡太守。郭伋年輕時就有遠大的志向和道德操行,在王莽篡政前,被徵召入大司空府任職,後來多次升遷,擔任漁陽都尉。王莽掌權時,他任上谷太尹,後升爲幷州牧。更始帝剛剛建立政權,三輔地區連年遭受戰亂,百姓驚恐不安,各地有勢力的豪族各自擁兵自保,無人願意率先歸附。更始帝早聞郭伋名聲,便徵召他爲左馮翊,委派他去安撫百姓。光武帝即位後,任命他爲雍州牧,又轉任尚書令,多次進諫忠言。建武四年,他被派去出任中山太守。第二年,彭寵戰敗,郭伋轉任漁陽太守。
漁陽郡在王莽亂世中已遭受破壞,又因彭寵戰敗,百姓中多有奸惡之徒,盜賊橫行。郭伋到任後,公開施行賞罰,嚴懲強盜頭目,盜賊便逐漸消亡。當時匈奴屢次入侵郡界,邊境百姓深受其苦。郭伋整頓軍隊,制定攻守策略,匈奴因此敬畏,遠遠避開,不敢再進入邊境,百姓得以安居樂業。他在任期間,政績顯著,深受百姓愛戴。
後來,朝廷想任命他爲太尉,但當時所有被拜爲三公的人,都需向宮中進獻價值千萬的錢財,稱作“左騶”作爲禮節。郭伋對此深感不悅,於是命人坐在一張簡陋的席子上,只穿着一件粗毛的舊袍,表示自己僅靠這些度日。侍從向皇帝稟報後,光武帝不高興,因此未能讓他擔任三公之職。但朝廷還是徵召他爲太常,尚未上任,他就因病去世,享年四十八歲。他生前囑咐家人薄葬,不接受別人的賻贈。按規定,二千石級官員去世應由朝廷賜錢百萬,但府丞焦儉恪守郭伋遺願,一文未收。朝廷後來對他大加表彰,並下令太山太守將賻贈之錢送至郭伋家中。
蘇章,字孺文,是扶風平陵人。他的八世祖蘇建曾在漢武帝時期擔任右將軍。祖父蘇純,字桓公,爲人剛正嚴厲,常批評他人,士人對他既敬畏又懷念,甚至常說:“見蘇桓公,怕他責備,不見他,又想念他。”三輔地區稱他爲“大人”。永平年間,蘇章在奉車都尉竇固軍中出征,打敗北匈奴和車師有功,被封爲中陵鄉侯,官至南陽太守。
蘇章年輕時博學多才,能寫文章。安帝時,他被舉薦爲賢良方正,對策成績優異,擔任議郎。他多次上書陳述時政得失,言辭非常直率。出任武原縣令時,正值饑荒,他打開糧倉救助三千多戶百姓。順帝時,他升任冀州刺史。前任太守一向被他查辦貪腐。有一次,蘇章以宴會方式接見太守,設酒宴款待,私下敘舊。太守高興地說:“一般人一生就有一段恩情,我卻有兩段。”蘇章回答:“今晚是私交,明天我作爲冀州刺史查案,那是公職行爲。”於是,他依法懲處了太守的貪污行爲。州內人都知道蘇章執法公正,無人敢輕慢。後調任幷州刺史,因敢於揭發權貴豪強,觸怒皇權,被罷免。他隱居鄉里,不與當世權貴交往。後來朝廷徵召他爲河南尹,他推辭不就。
當時天下政治腐敗,百姓苦不堪言,評論家認爲蘇章有治理國家的才能,卻因朝廷局勢動盪未能重用,最終在家中去世。他的侄孫蘇不韋,字公先,父親蘇謙最初任郡督郵。當時魏郡李暠任美陽令,與中常侍具瑗勾結,貪污暴政,百姓深受其害。前任官員因畏懼他的勢力,不敢查辦。蘇謙到任後,查實其貪腐行爲,依法論處,將其財物全部沒收,並送往左校。蘇謙後來升任金城太守,離職後回到家鄉。按漢朝制度,官員免職後,除非被朝廷徵召,否則不得私自前往京城。蘇謙後來私自前往洛陽,當時李暠任司隸校尉,將他逮捕審訊,並加以酷刑,最終死於獄中,還侮辱其屍體以報復舊怨。蘇不韋當時年僅十八,被徵召到朝廷,恰逢父親被害,他攜喪歸鄉,將父親安葬于山中,仰天嘆息:“伍子胥何等人物啊!”於是他將母親藏於武都山中,改名換姓,傾家蕩產招募劍客,在陵墓之間設伏,企圖刺殺李暠,卻未得手。後李暠升任大司農,蘇不韋與兄弟潛入其糧倉,夜間鑿地,白天躲藏。持續數月,終於接近其寢室,趁李暠如廁時,殺了其妾及幼子,留下書信後逃走。李暠大驚,便在室內佈下荊棘,鋪上木板,一夜之間輾轉九次,連家人也都不知道他藏身何處。每次外出,他都隨身攜帶劍戟,由壯士護衛。蘇不韋知道李暠有所防範,便日夜兼程,直奔魏郡,掘開父親的墳墓,砍下其頭顱,以祭祀父親的墳墓,又在市集上標示:“李君的父親頭顱在此!”李暠因此驚懼,只好辭官歸鄉,祕密掩埋墳墓。朝廷多次搜捕蘇不韋,歷時多年未能抓獲,終因憤怒傷心而發病吐血身亡。
後來蘇不韋獲赦,回到家鄉,纔開始重新安葬家人。士大夫們大多批評他盜掘墳墓,歸罪於枯骨,不合古禮,唯有任城何休稱他像伍子胥。太原人郭林宗評論說:“伍子胥雖然逃命,卻依仗吳國強盛,依靠強兵,迅速復仇,不過一朝之間,就擊破舊仇。而蘇不韋卻孤身一人,無依無靠,面對強大仇敵,即使身陷囹圄,仍然不惜冒險,以血淚報恩。他毀身焦慮,冒死犯禁,最終雖未能成功,但已經報了大仇。更何況他剖開屍體,以毒害仇人,使仇人內心憤怒,難以存活,反而被神靈所懲罰而死。雖爲普通人,功績卻勝過千乘之國的名將。比起伍子胥,豈不更可貴?”
後來,太傅陳蕃徵召他入朝,他拒絕了。最初,弘農張奐與蘇家關係和睦,而武威段熲與李暠關係密切。後來二人關係破裂。段熲任司隸校尉後,以禮徵召蘇不韋,蘇不韋害怕被報復,稱病不去。段熲因怨恨張奐,便追查蘇不韋當年報復李暠一事,認爲李暠因舉報蘇謙而被殺,是天意,蘇不韋是私仇,於是又下令長安男子告發蘇不韋,稱其大量聚攏賓客,貪佔舅家財產,便派從事張賢等人前往家中將其殺害。張賢的父親被下毒威脅:“如果張賢不得不殺蘇不韋,就可以喝這杯毒酒。”張賢到扶風后,郡守命蘇不韋親自去迎,隨即被逮捕,連同整個家族六十多人全部處死。此後,段熲也因此被陽球所殺,天下人認爲這是蘇家族的報應。
羊續,字興祖,是太山平陽人。他的祖先七代中曾有兩位兩千石級別的官員。祖父羊侵,安帝時擔任司隸校尉,父親羊儒,桓帝時曾任太常。羊續因忠良之後,被任命爲郎中。辭官後,被徵召入大將軍竇武府。竇武失敗後,因涉及黨錮事件,被禁錮十餘年,隱居守靜。黨禁解除後,再次被徵召爲太尉府屬官,四次升遷後任廬江太守。
後來,揚州黃巾軍進攻舒縣,焚燬城池。羊續召集全縣二十歲以上男子,組成軍隊,年輕弱小者則負責負水滅火,集結數萬人,奮勇作戰,大敗敵軍,平定了境內叛亂。之後,安風賊戴風作亂,羊續再次出兵討伐,大獲勝利,斬首三千多人,生擒首領,其餘賊衆被赦爲平民,賜予農具,讓他們迴歸農耕生活。
中平三年,江夏叛兵趙慈攻殺南陽太守秦頡,攻佔六個縣,朝廷任命羊續爲南陽太守。他進入郡界前,特意穿着簡樸的衣服,只帶一個童子,挨村走訪,瞭解民間疾苦,然後才進入郡府。當地官吏貪腐、百姓狡猾,皆被他事先察覺,郡內百姓震驚恐懼。他率兵聯合荊州刺史王敏合圍趙慈,斬殺其首,繳獲首級五千餘,其餘叛賊亦紛紛歸降。羊續上書朝廷,請求赦免其家屬。賊亂平定後,他頒佈政令,關心百姓疾苦,百姓普遍歡迎他。
當時權貴之家崇尚奢華,羊續極爲痛恨,自己常年穿破衣、喫簡單食物,車馬也極爲破舊。有一次,府丞送他新鮮的生魚,羊續接受了,掛在庭院裏示衆。後來府丞又送來,羊續便拿出之前掛在牆上的魚,以此拒絕再次送禮。羊續妻子和兒子祕一同前往郡府,他閉門不納妻子,親自帶着兒子前往,家中僅有的財物是布被、破舊的牀被,以及少許鹽和糧食,臨行前叮囑兒子:“我自己生活如此清苦,又怎能用這些財物供給你的母親呢?”讓他與母親一同返回。
後來,靈帝打算任命羊續爲太尉。當時,所有被任命爲三公者,必須向東園獻上千萬錢,稱爲“左騶”。赴任途中,官員都要隆重迎接,贈送厚禮。羊續則命令他人坐在單席上,只穿一件粗袍,向使者展示自己所擁有的生活。左騶如實稟報後,靈帝非常不滿,因此沒讓羊續擔任此職。朝廷仍徵召他爲太常,尚未上任,他便因病去世,年僅四十八歲。他生前囑咐家人薄葬,不接受任何贈禮。按舊例,二千石官員去世,應由朝廷賜錢百萬,府丞焦儉遵其遺願,一文未收。朝廷爲表彰其節操,下令太山太守將賻贈之錢轉送其家屬。
賈琮,字孟堅,是東郡聊城人。他被舉薦爲孝廉,後任京令,政績顯著。過去交阯地區盛產珍寶,如明珠、翠羽、犀角、象牙、玳瑁、異香、美木等,但此前的刺史多貪圖私利,奉承權貴,收受賄賂,財富滿倉,便不斷請求升遷。因此百姓怨聲載道。中平元年,交阯兵變,士兵圍捕刺史和合浦太守,自稱“柱天將軍”。靈帝特命三府選拔能幹官員,有司舉薦賈琮爲交阯刺史。
賈琮到任後,查明叛亂原因,百姓普遍反映賦稅過重,生活困苦,京師遙遠,申訴無門,生計艱難,於是聚集爲盜。賈琮立即發佈文書,勸導百姓恢復生產,安撫流離失所者,免除徭役,誅殺爲禍的首領,選拔清廉官員分守各縣,幾年內平定局勢,百姓安定。百姓在街巷中歌唱:“賈父來得晚,才讓我起兵。現在看到太平,官員不敢喫糧了。”他在任三年,爲十三州之首,被提拔爲議郎。當時黃巾軍剛被鎮壓,地方重新徵斂,官吏趁機貪污,朝廷下詔整頓,重新選拔清正官員,於是任命賈琮爲冀州刺史。
舊制規定,刺史到任時需有傳車,懸掛赤色帷帳,於州界迎接,以示尊榮。賈琮到任後,上車便說:“刺史應當遠見廣聽,稽查賢愚,怎能自懸帷帳、閉目塞耳呢?”於是命令駕車的人掀開帷帳。各郡聽到後,無不震驚,地方官吏看到他公正無私,紛紛解下官印,自動離任,只有癭陶縣長濟陰董昭和觀津縣長梁國黃就仍堅守崗位。於是整個州境風清氣正。
靈帝去世後,大將軍何進表奏賈琮爲度遼將軍,在任上去世。
陸康,字季寧,是吳郡吳人。祖父陸續在《獨行傳》中有記載,父親陸褒有志有節,多次被徵召,但始終未赴任。陸康年輕時在郡中任職,因忠義剛烈而著稱,刺史臧旻舉薦他爲茂才,任命爲高成縣令。該縣地處邊鎮,規定每戶必須配備弓弩以備不測,不得隨意往來。新任長官到任時,常強迫百姓修繕城牆。陸康到任後,立即下令停止,百姓非常高興。他以仁政贏得民心,盜賊也自消停。州郡上報其政績。
光和元年,陸康升任武陵太守,後轉任桂陽、樂安二郡,各郡都稱讚其治政有方。當時,靈帝打算鑄造銅人,因國庫不足,下令徵調百姓田地,每畝收十錢。但恰逢水旱災害,百姓生活艱難。陸康上書勸諫:“我聽說古聖先王治理國家,關鍵在於愛護百姓。減輕徭役、降低賦稅,才能安定天下;減少繁雜規定,崇尚簡單,才能順應自然規律。民衆會順從,天地也會應和。末世昏君,窮奢極欲,徒增無用工程,勞民傷財,導致百姓哀嘆,自然災異頻發。陛下聖明,應當弘揚正道,卻不應發佈畝收十錢、鑄造銅人的詔令。周代實行‘徹法’,即按十取一,稱爲‘徹’,意爲制度可世代相傳。魯國宣公時實行畝稅,卻引發蝗災;哀公增收賦稅,孔子也批評。怎能以百姓財產去鑄造無用的銅人?拋棄聖賢教導,難道不違背亡國之政嗎?《尚書》說:君主所作之事必被記載,若記錄卻違背法令,後世如何效法?陛下應認真思考,改正弊政,以平息百姓怨恨。”奏疏呈上,內宮寵臣便誣陷陸康援引亡國之例,誹謗聖明,構成大不敬罪,用車馬押送至廷尉。侍御史劉岱審理此案,上表申辯,使陸康得以免罪歸鄉。後再次被徵召爲議郎。
當時,廬江叛亂者黃穰與江夏蠻聯合十餘萬人,攻陷四縣,朝廷任命陸康爲廬江太守。陸康申明賞罰,擊破黃穰,其餘部衆皆投降。皇帝嘉獎其功,提拔陸康之子陸尚爲郎中。
董昭,字景伯,是河內人。他少年時便有遠志,常與同鄉學者辯論,志向遠大。他後來擔任郡縣官,清正廉潔,不貪不佔,常對下屬說:“官職雖小,若能以德服人,百姓自然歸心。”其治政以仁愛爲本,以公平爲綱,鄉民稱道其德。後來因政績突出,被舉薦爲太守,但他推辭了。他常對後生說:“爲官者當以民爲本,以公爲先,不可爲私利所動。”他一生清廉自守,直至老去,深受百姓愛戴,被傳頌爲良吏典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