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書》•卷五十六·張王種陳列傳
張皓,字叔明,是犍爲武陽人。他的六世祖張良,在漢高祖時期擔任太子少傅,被封爲留侯。張皓年輕時在京城求學,永元年間回鄉擔任州郡官吏,被大將軍鄧騭徵召入府任職,五年內升任尚書僕射,掌管政務八年,後出任彭城太守。永寧元年,被徵召擔任廷尉。雖然他不是法家,但非常關心刑獄案件,常常與尚書官員共同商議疑難案件,所提出的判決大多細緻周全,被朝廷採納。當時漢安帝廢黜了皇太子,改立爲濟陰王,張皓與太常桓焉、太僕來歷一同上奏反對,但未能成功。這件事在《來歷傳》中有詳細記載。事後,張皓上書說:“昔日奸臣江充造謠中傷,導致戾園出兵,最終釀成禍患。後來壺關三老一句話,皇上才醒悟,雖然追悔前非,但後悔已來不及。如今皇太子年紀才十歲,尚未懂得保傅教化的道理,應當選賢任能,輔佐他成長。”奏章呈上後,皇上未予理會。等到順帝即位,張皓被任命爲司空,在任期間多次推薦賢才,天下人都稱讚他推舉賢士。當時清河人趙騰上書,指責朝政,言辭尖銳。朝廷將他的奏章交由有關部門處理,逮捕了趙騰並進行審訊,牽連出八十多人,都以誹謗罪應被重罰。張皓上書勸諫說:“我聽說堯、舜設立敢言之鼓,夏、商、週三代設立誹謗之木,《春秋》採集善行,批評惡行,英明的君主從不怪罪平民百姓。趙騰等人雖然觸犯上位,但他們本意是盡忠進言。如果對他們施加誅殺,就會導致天下百姓閉口不言,斷絕勸諫的渠道,這不符合彰顯德行、教育後代的道理。”順帝於是醒悟,將趙騰處死罪減輕一等,其餘人則改爲司寇之刑。四年,因陰陽失調而被免職。陽嘉元年,又重新擔任廷尉,當年在任上去世,享年八十三歲。朝廷派使者弔唁並賜葬地於河南縣。他有一子叫張綱。
張綱,字文紀,年少時通曉經典。雖然出身貴族,但堅守平民節操。雖被推舉爲孝廉,卻堅辭不去。司徒徵召他,以高第身份任命爲侍御史。當時順帝放縱宦官,有識之士都感到憂慮。張綱常常感慨,感嘆道:“朝中奸邪充斥,我卻無法挺身而出,剷除國家之禍,即便活着,我也不願苟且偷生。”於是上書說:《詩經》說:“不違背舊法,不忘舊規,遵循既定製度。”回顧漢初興盛,到中興時代,文帝、明帝時期,德政尤爲昌盛。那時的禮法簡單明瞭,只需恭敬節儉、修身養德。宦官常侍人數不超過兩人,身邊的賞賜也只以幾金爲限,節儉愛民,因此百姓富足。外族聽說中原國家富強,信任道德,所以奸詐之謀自然消失,和平氣氛自然形成。然而,自那時以來,人們不再遵守古法,無功之人卻獲得官職,被寵信、被恩賜,反而損害國家。這並非真正愛人重才,也違背了天道。因此,懇請陛下稍作斟酌,減少身邊宦官,以合乎天意。奏章呈上後未被採納。
漢安元年,朝廷派遣八位使者巡視各地風俗,都是年高德劭的儒者,大多身居高位,唯獨張綱年紀輕,官職最低。其他人都被派往各地,而張綱卻獨自將車輪埋在洛陽都亭,說:“豺狼當道,何必去問狐狸?”於是上書說:“大將軍梁冀、河南尹不疑,依靠外戚勢力,蒙受國家厚恩,以微末之身擔任掌權大臣,卻未能推行教化,輔佐帝王,反而專權跋扈,貪圖錢財,肆意妄爲,任用諂媚之人,殘害忠良。這實在是天威難赦,應判處死刑。我已列出梁冀十五條無君之心,這些都是臣子切齒之恨!”奏章進呈,京城震動。當時梁冀的妹妹是皇后,深得寵信,諸位梁氏家族成員遍佈朝中。雖然順帝知道張綱言辭正直,但仍不忍將其付諸實行。當時,廣陵有賊人張嬰等數十萬人,殺害地方官吏,騷擾揚州、徐州一帶,長達十多年,朝廷無法討平。梁冀便暗示尚書,讓張綱擔任廣陵太守,實則是想陷害他。以前派去的郡守大多請求帶兵,但張綱卻只帶着十幾名隨從前往。到了郡中,他直接前往張嬰的營地,安撫他們,請求與老者見面,以表示朝廷恩德。張嬰起初大爲震驚,見張綱真誠可靠,便出來迎接。張綱請他入座,詢問他們的生活困苦。接着勸說道:“前些年地方官常常貪暴無道,才導致你們聚衆反抗。地方官確實有罪,但導致你們反抗的,也是不義之舉。如今皇上仁慈聖明,希望用德政平定叛亂,因此派我來,想以爵位和祿位榮寵你們,不願用刑罰相加。現在正是轉禍爲福的時機。如果聽到正義卻仍不歸順,皇上必定震怒,荊州、揚州、兗州、豫州的軍隊將同時集結,豈不危險?如果不明強弱之勢,是不明智;一味貪圖強權,是不聰明;背離正道而追隨惡人,是不忠;斷絕後代血脈,是不孝;背棄正道而投向邪道,是不正直;面對正義卻袖手旁觀,是不勇敢。這六點,是成敗的關鍵,利害所繫,你們應深深權衡。”張嬰聽後流淚說:“我們這些邊遠愚民,本來不瞭解朝廷,不堪受辱,才聚衆自保,就像魚在鍋裏,只能喘息片刻。如今聽到明府的教誨,這纔算是重新活過來。我們當初叛逆,實在害怕在戰事爆發時,家人也遭株連。”張綱以天地爲誓,以日月爲證,張嬰深受感動,於是辭別迴歸營地。第二天,率領一萬餘人,帶着家人,面縛歸降。張綱便獨自乘車進入營地,設宴歡慶,散遣部衆,讓其自由安置。親自爲他們選擇居所,幫助劃分田地。張嬰的子弟中想做官的,也都被薦舉。百姓心服口服,南方地區安定太平。朝廷論功應當封賞,但梁冀阻攔,最終未能封賞。皇帝非常讚賞,想任用張綱,但張嬰等人上書請求讓他留下,最終被允許。張綱在廣陵任職一年,後病逝,享年未詳。
張皓的弟弟張拂,字穎伯。最初任司隸從事,後任宛縣縣令。當時南陽郡官吏喜歡在休息日到集市遊玩,嚴重擾民。張拂一見到這種行爲,必定下車恭敬行禮,讓他們感到羞愧。從此,再也沒有人敢如此了。他治理有方,多次升遷,官至光祿大夫。初平元年,接替荀爽任司空。第二年,因地震被免職,後復任太常。當時李傕、郭汜作亂,長安城破,百官紛紛逃散,張拂挺身而出,揮劍而出,高喊:“身爲國之大臣,不能制止戰亂、剷除暴賊,致使兇徒兵刃指向宮門,還去哪裏?”於是與敵人作戰而死。他兒子名叫張劭。
張劭,字申甫,年少時便有名望。中平末年,擔任諫議大夫。大將軍何進打算誅殺宦官,召來幷州牧董卓,到達澠池時卻猶豫不決,便派張劭傳達命令制止董卓。董卓不肯接受,便繼續前行至河南。張劭出迎慰勞,勸說董卓退還大軍。董卓懷疑有變,派士兵以武力威脅張劭。張劭大怒,高聲宣稱詔書,厲聲呵斥士兵,士兵嚇得披甲潰散,張劭隨即上前質問董卓。董卓被說動,最終退兵返回夕陽亭。後來何進敗亡,漢獻帝即位,任張劭爲侍中。董卓專權後,厭惡張劭的剛強,便把他從侍中貶爲議郎,外放爲益州、涼州刺史。但因父親張拂戰死,最終未能赴任。服喪期滿後,被徵召爲少府、大鴻臚,皆推辭不去。他說:“我父親以身殉國,我作爲臣子,未能報仇雪恨,又怎能面見陛下?”於是與馬騰、韓遂以及左中郎劉範、諫議大夫馬宇聯合攻打李傕、郭汜,以報父仇。在長平觀下與郭汜交戰,兵敗,張劭等人全部戰死。馬騰於是返回涼州。
陳球,字伯真,是下邳淮浦人,世代有名。父親陳亹曾任廣漢太守。陳球年輕時研習儒家經典,精通律法。陽嘉年間,被舉爲孝廉,逐步升任繁陽縣令。當時魏郡太守下令所屬各縣納賄,陳球拒絕接受。太守因此憤怒,想打發督郵趕走陳球。督郵不肯,說:“魏郡十五個縣,只有繁陽有不同尋常的政績,如今接受命令趕走他,將會引發天下議論!”太守只好作罷。後被公府徵召,以高第身份任侍御史。當時桂陽有強盜李研等人聚衆劫掠,猖獗於荊州一帶,州郡無力鎮壓。太尉楊秉上奏,推薦陳球爲零陵太守。陳球到任後,制定策略,不到一個月,盜賊便消散。但州兵朱蓋等人反叛,聯合桂陽賊胡蘭等數萬人進攻零陵。零陵地處潮溼,用竹子編成城牆,難以防守,百姓驚恐。掾史建議派家人躲藏,陳球怒斥說:“太守手持國家虎符,負責一地,豈能顧及妻兒而破壞國家威信?再說,再提此話者斬!”於是將所有老弱百姓也收攏進來,與百姓共同防守。他用大木製造弓箭,以羽毛爲矢,用機關發射,可射到千步之外,多次殺傷敵軍。敵寇又引河水灌城,陳球便趁勢在城內開渠反灌,淹死敵軍。雙方相持十餘日,未能攻下。恰逢中郎將度尚率援軍抵達,陳球招募士卒,與度尚共同擊潰朱蓋等人,朝廷賜錢五十萬,任命其子爲郎中。後升任魏郡太守。被徵召爲將作大匠,主持修建桓帝陵園,節省經費巨大。後任南陽太守,因揭發豪強,被權貴誣陷,被逮捕入廷尉治罪。幸得大赦,返回家中。後來又被任命爲廷尉。
熹平元年,竇太后去世。她原被遷居南宮雲臺,宦官積怨竇氏,便用布衣車將她屍體運到城南集市存放數日。中常侍曹節、王甫想以貴人之禮安葬,皇帝說:“太后親自扶持我即位,繼承大業。《詩》上說:‘沒有德行不報,沒有言辭不酬。’豈能以貴人之禮結束一生?”於是發喪並舉行正式葬禮。在準備下葬時,曹節等人又想另立墳墓,將馮貴人配葬。於是詔令公卿大臣在朝堂集會,由中常侍趙忠主持議決。當時太尉李鹹病重,扶着柺杖起身,隨身攜帶香料,對家人說:“如果皇太后不能配享桓帝,我絕不會活下來。”會議中數百人,都望着宦官,沉默良久,無人先開口。趙忠說:“現在決定。”他見公卿們相互觀望,心中疑惑。陳球說:“皇太后以德行賢良、家風正直,母儀天下,理應配享先帝,這毫無疑問。”趙忠笑着對他說:“陳廷尉,快拿筆來寫。”陳球立即寫下議決文稿:“皇太后在椒房宮中,有賢良母儀之德,遭遇時局艱難,輔佐聖明君主,承繼宗廟大業,功勳重大。先帝駕崩時,因遇重大案件,被遷居空宮,不幸早逝,家中的罪過並非她的過錯。如今若另立墳墓,實在是天下人之望。況且馮貴人家墓被挖,屍骨暴露,與賊人同葬,靈魂受污染,且無功於國,又怎能與先帝配葬?“趙忠讀完後,臉色陰沉,對陳球說:‘陳廷尉此議真有膽識!’陳球說:‘陳、竇兩家蒙冤,太后被無故幽禁,我一直痛心,天下人心憤慨。今天說這些話,即使退而受罪,也是我長久以來的願望。’公卿以下,皆紛紛表示贊同。李鹹起初不敢開口,見陳球言辭正直,才大言說:‘我本也認爲應如此,與我想法一致。’後來曹節、王甫再次爭論,認爲梁後家族犯有惡逆,雖然安葬懿陵,但武帝曾廢黜衛後,以李夫人配享。如今竇氏罪責深重,怎能與先帝合葬?李鹹於是上書說:‘我謹觀察,章德竇後殘暴害人,安思閻後家族亦犯惡逆,而和帝並未另葬,也未有任何貶降記載。至於衛後,漢武帝親自罷黜,不能類比。今天長樂太后尊號在身,親臨朝政,養育天下,且撫養聖明君主,光大國家基業。太后視陛下爲子,陛下怎可不將太后視作母親?子女不貶母親,臣子不貶君主,應與宣陵合葬,恢復舊制。’皇帝讀後,對曹節等人說:‘竇氏雖有不道之處,但太后對朕有大德,不應貶降。’曹節等人再也無話可說,最終議決定案。
李鹹字元貞,汝南人,歷任州郡要職,以廉潔能幹著稱,在朝中清正忠誠,權貴都畏懼他。六年,升任司空,因地震被免職。後任光祿大夫,再任廷尉、太常。光和元年,升任太尉,幾個月後因日食被免職,又任光祿大夫。第二年,任永樂少府,暗中與司徒河間人劉郃密謀誅除宦官。起初,劉郃兄劉鯈曾任侍中,與大將軍竇武曾共謀,最後被曹節等人所害。因此劉郃與陳球結交。事未發生,陳球又寫信勸劉郃說:“您出身宗室,位居三公高位,天下百姓都仰望您,國家安危託付於您,豈能隨波逐流、沉默不語?如今曹節等人肆意妄爲,長期把持朝政,且您的兄長在侍中之位被害於曹節等人之手,而永樂太后也與您關係親密。現在可上表調任衛尉陽球爲司隸校尉,逐步收捕曹節等人,誅殺之。政令出自聖主,天下可安,可翹首以待。”尚書劉納因正直觸怒宦官,被外調爲步兵校尉,也極力勸說劉郃。劉郃說:“奸人耳目衆多,恐怕事情尚未實施,先遭其禍。”劉納說:“您是國家棟梁,若不能堅持危局,還依靠誰?”劉郃答應,也與陽球結盟。陳球的妻妹是程璜的女兒,程璜在宮中掌權,被稱爲“程大人”。曹節等人得知此事,便重金賄賂程璜,並加以威脅。程璜害怕,將陳球的謀反計劃告發。曹節等人便向皇帝告發:“劉郃等人常與藩國聯繫,懷有異謀,多次稱揚永樂太后的聲望,收受賄賂。步兵校尉劉納、永樂少府陳球、衛尉陽球私通書信,密謀不軌。”皇帝大怒,下令免去劉郃官職,劉郃與陳球、劉納、陽球均下獄被殺。陳球當時年六十二歲。其子陳瑀任吳郡太守,弟陳琮任汝陰太守,子孫陳珪任沛相,陳珪之子陳登任廣陵太守,皆以名望著稱。
贊曰:安儲遭讒,張卿請命;龔糾佞臣,以直爲罪。二子正直,埋車堙井。種公出身卑微,臨官以威。陳球專權議政,桓思終得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