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書》•卷六十下·蔡邕列傳
蔡邕,字伯喈,是陳留郡圉縣人。他的六世祖蔡勳,喜好黃老學說,在漢平帝時擔任眉縣縣令。王莽初年,朝廷任命他爲厭戎連率。蔡勳接過印綬後仰天嘆息說:“我名號屬於漢朝,死也應歸於正道。過去曾子都不接受季孫的饋贈,更何況是侍奉兩個朝代呢?”於是帶着家人逃入深山,與鮑宣、卓茂等人一同不仕於新朝政權。他的父親蔡棱也品行清白,死後被諡爲“貞定公”。
蔡邕天性孝順,母親長期生病,三年內始終未曾在天氣冷暖變化時解除衣帶,連續七旬不曾睡覺休息。母親去世後,他便在墓旁搭建草廬,生活起居都嚴格遵守禮制。當時,一隻兔子常常在家中附近徘徊,又有一棵樹生出連理枝,遠近的人都覺得很神奇,紛紛前來觀看。他與叔父、堂弟共同居住,三代人之間從未分家產,受到鄉里廣泛敬重。
蔡邕曾在陳留時,鄰人設酒席請他,他到門前時,聽到屏風後有人彈琴,便悄悄傾聽,聽後說:“這琴聲中充滿殺機,是來招待我卻懷有殺心,不可留。”隨即轉身離去。負責通報的僕人告訴主人:“蔡先生到了門口,卻轉身走了。”蔡邕在當地很有聲望,主人立刻追上去詢問緣由,蔡邕如實說明。那彈琴者說:“我剛纔彈琴,看見螳螂正面對鳴蟬,蟬即將飛離而未飛,螳螂於是前去後退,我心中一震,唯恐螳螂失去蟬,這難道是表現了殺心嗎?”蔡邕聽了只是微微一笑,說:“這已經可以形容那種殺機了。”
後來蔡邕在東觀(宮廷藏書機構)與盧植、韓說等人一起編撰《後漢記》,因政治鬥爭流離失所,未能完成,於是上書請求朝廷覈准自己所著的“十意”內容,並逐一列出重點,呈奏上交。漢靈帝欣賞他的才華,正好在第二年大赦天下,便赦免了蔡邕,讓他回到家鄉。
蔡邕遷居途中,五原太守王智設宴爲他餞行。酒酣時,王智起舞,請求蔡邕對舞,蔡邕卻不予回應。王智一向自高自大,因蔡邕不回應而感到羞辱,便當衆罵道:“你竟敢輕視我!”蔡邕拂衣離去。王智心生怨恨,暗中報告蔡邕對他有怨言,誹謗朝廷。當時內廷寵臣對他也心生厭惡。蔡邕擔心自己無法逃脫災難,便逃往江海之間,流落到吳地,依附泰山羊氏家族,共十二年。
吳地有人燒桐木生火做飯,蔡邕聽到了火勢猛烈的聲音,知道是上等桐木。於是請求砍下製作成琴,果然琴音優美,只是琴尾有些焦黑,因此人們稱它爲“僬尾琴”。
先前蔡邕在陳留時,鄰居設宴招待他,酒喝得正酣,屏風後有人彈琴。蔡邕到門口時悄悄聽了一陣,說:“這琴聲中透出殺意,是用音樂來召我,卻暗含殺心。”於是立刻轉身離去。後來僕人告訴他:“蔡先生到門口,就轉身走了。”蔡邕在當地很受尊敬,主人立即追上去詢問原因,蔡邕如實說明,衆人無不感嘆。彈琴的人說:“我剛纔彈琴,看到螳螂正面對鳴蟬,蟬將離開還未飛起,螳螂因此前去後退,我心中都震動,唯恐螳螂會失去蟬,這難道是表現出了殺意嗎?”蔡邕只是微笑着回答:“這已足以說明了。”
漢靈帝去世後,董卓擔任司空,聽說蔡邕才名很高,便徵召他,蔡邕稱病推辭不去。董卓大怒,咒罵說:“我有能力滅門族,蔡邕卻如此傲慢,如今必不能放過他!”又下令州郡強行將蔡邕抓來,蔡邕無奈前往,被任命爲祭酒,受到尊敬和重用。他被評定爲高第,補任侍御史,後來又轉爲持書御史,升任尚書。短短三天內,便輪值三臺要職。後調任巴郡太守,又留任侍中。初平元年,被任命爲左中郎將,隨獻帝遷都長安,封爲高陽鄉侯。
董卓的賓客中有人想尊奉董卓爲“尚父”,與姜太公同等地位。董卓徵求蔡邕的意見,蔡邕說:“姜太公輔佐周文王,因輔佐有功而得此稱號。如今您的威德雖盛,但與尚父相比,我認爲尚不可比,應當先平定東方,等到皇帝返回舊都,再討論此問題。”董卓聽從了他的話。
第二年六月,發生地震,董卓向蔡邕詢問原因。蔡邕回答說:“地動是陰氣過盛侵入陽氣,是臣下僭越、權力逾製造成的結果。前年春天舉行郊天祭祀,您乘車出行,用的是金黃的車蓋、彩繪的車轅,遠近皆認爲不合禮制。”董卓於是改爲乘坐黑色車蓋。
董卓非常敬重蔡邕的才學,待他極厚,每次設宴必請他奏琴助興,他也常以忠言規勸。然而董卓常常獨斷專行,蔡邕對他建議不採納,便對弟弟蔡谷說:“董卓性格剛強又固執,最終無法成就大業。我打算東去兗州,若路途遙遠難以到達,不如逃到山東一帶,等待局勢變化,如何?”蔡谷說:“您氣質超凡,常有衆人圍觀,若這樣隱藏,豈不更難?”蔡邕最終作罷。
等到董卓被誅殺時,蔡邕正在司徒王允府中,毫無預料地聽到這一消息,不禁感慨嘆息,神情激動。王允大怒,斥責說:“董卓是國家大患,幾乎傾覆漢室!作爲朝廷臣子,你應該共同痛恨,而你卻因個人舊情而懷念他,忘卻大節。如今國家討伐有罪之人,你反而爲他悲痛,難道不是共同犯逆嗎?”隨即將蔡邕逮捕,交付廷尉治罪。
蔡邕上書求赦,請求黥面割足,以繼續撰寫漢史。當時士大夫大多同情救助他,但未能成功。太尉馬日磾急忙前往勸說王允:“蔡伯喈是曠世奇才,通曉漢代歷史,應當讓他續寫後漢史書,作爲一代史籍典範。況且他忠孝兩全,所犯過錯並無依據,若誅殺他,恐怕會失去天下人心。”王允說:“當初漢武帝不殺司馬遷,是因他撰寫《史記》中痛斥時政,影響後世。如今國家衰微,政權不穩,不可讓奸佞之人執筆在幼主身邊,不但無益於聖德,反而會使我們黨派受到譏諷。”馬日磾退下後告訴別人:“王公恐怕難以長久執政啊!有德之士是國家的根本,典籍是國家的制度。若消滅根本、廢棄制度,又怎能長久呢?”最終蔡邕在獄中被處死,王允悔恨,卻已來不及阻止。時年六十一歲。士大夫和儒生們無不悲痛落淚。北海的鄭玄聽說後感嘆說:“漢代的歷史,誰能來匡正它呢?”在兗州、陳留一帶,人們都繪圖紀念蔡邕,並傳頌其事蹟。蔡邕整理的漢代史料,本應繼續傳世,但因李傕之亂,資料大量遺失,未能流傳。
他所著的詩、賦、碑、誄、銘、贊、連珠、箴、弔文、論、議、《獨斷》《勸學》《釋誨》《敘樂》《女訓》《篆藝》祝文、章表、書信等,共有一百四十篇,流傳於世。
評曰:人的情感,是士人難以忘懷的;國家衰亡的變局,是人人都深切哀傷的。當蔡邕被囚禁、被髮配至偏遠之地,無法看到日月光照,不能穿過風塵,他心中的悲憤與思念,又怎能與過去安穩時相比?等到他重獲自由,流落南方北方,隱居江海,潛行於深山,仍因擔心無法保密而不敢露面,只願能仰望北方舊居,迴歸老墳,安息於故土,又豈能如願?董卓一旦入朝,便下詔徵召他,明顯是不公的罪名,僅過了兩日,便接連升遷。他的勸諫終於見效,妄爲屢次被糾正,他引用《同人》之義,得享姜太公之福,這難道不是他心中所期盼的嗎?君子斷案尚且會有所保留,何況國家危急時,權衡不周,一時動情而實施懲罰,與邪黨同罪?執政者追思司馬遷曾因誹謗流放後世而被殺,竟以此爲由殺蔡邕,這未嘗不是一種失誤,未見於歷史典章。
贊曰:蔡邕出身世家,才學超羣,通達情理,喜好文采音律。他曾因直言觸怒朝廷,在金商門被質問,之後南逃北徙,最終仕途受挫。在董卓掌權時,他以正直名節自守,結果名節被毀,身陷牢獄,令人扼腕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