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書》•卷七十一·皇甫嵩朱儁列傳
皇甫嵩,字義真,是安定郡朝那人,是度遼將軍皇甫規的侄子。他的父親皇甫節擔任過雁門太守。皇甫嵩年少時就有文才和武略的志向,喜歡讀《詩》《書》,練弓馬。起初被推薦爲孝廉和茂才。太尉陳蕃、大將軍竇武都徵召他,但他都沒有應召。漢靈帝用公車徵召他爲議郎,後升任北地太守。
當初,鉅鹿人張角自稱“大賢良師”,奉行黃老道,收養了大量弟子,要求他們跪拜懺悔,用符水和咒語治病,許多病人確實痊癒,百姓非常信服他。張角派了八名弟子到各地傳播他的教法,互相煽動迷惑人心。十多年間,信徒達到幾十萬人,遍佈青、徐、幽、冀、荊、楊、兗、豫八個州,人人響應。張角建立了三十六方勢力,每方稱“大方”或“小方”,各立首領。他散佈謠言說:“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並用白土在京城各寺廟和州郡官府的門上寫下“甲子”二字。
中平元年,張角的“大方”首領馬元義等人,首先在荊州和揚州集結數萬人,約定在鄴城會合。馬元義平素往來於京城,與中常侍封諝、徐奉相互勾結,約定在三月五日內外同時起事。但還沒動手,張角的弟子濟南人唐周就上書告發了此事,於是馬元義被車裂於洛陽。靈帝下令讓三公、司隸調查,命令鉤盾令周斌帶領三府屬官,搜查宮廷和地方有支持張角道法的人,誅殺了上千人,並追查冀州,驅逐和抓捕張角等人。張角等人得知事情已經敗露,便連夜催促各地信徒同時起義。起義者都穿着黃巾作爲標誌,當時人稱他們爲“黃巾”,也叫“蛾賊”。他們殺人後用來祭祀天神。張角自稱“天公將軍”,弟弟張寶自稱“地公將軍”,弟弟張梁自稱“人公將軍”。他們四處焚燒官府,搶掠城邑,州郡失去控制,地方長官紛紛逃跑。十天之內,天下響應,京城震動。
朝廷命令各州郡修整攻防,訓練兵卒,從函谷關、大谷關、廣城關、伊闕關、轘轅關、旋門關、孟津、小平津等各關口都設置了都尉。朝廷召集羣臣會議。皇甫嵩認爲應當解除對黨人的禁令,增加中藏錢和西園馬匹,發給士兵。靈帝採納了他的建議。於是全國徵召精兵,選拔優秀將領,任命皇甫嵩爲左中郎將,持符節,與右中郎將朱儁共同發兵,調動五校、三河的騎士及招募精銳,共集結四萬多人。皇甫嵩和朱儁各自統領一軍,共同討伐潁川的黃巾軍。
朱儁此前與黃巾首領波才作戰,戰敗。皇甫嵩於是退守長社。波才率領大軍包圍了長社城,皇甫嵩兵力不足,軍中非常恐懼。於是他召集軍吏說:“軍隊的勝利不在於人數多寡,而在於奇計。現在敵人依草結營,容易被風火進攻。若趁夜縱火,必大亂。我出兵攻擊,四面合圍,就能像田單那樣取得大功。”當晚果然大風,皇甫嵩命令士兵都捆紮草束登城,派出精銳士兵從包圍圈外突襲,縱火大叫,城上立刻響應點火,皇甫嵩趁機擂鼓衝鋒,黃巾軍大亂奔逃。恰逢皇帝派騎都尉曹操率兵趕到,皇甫嵩與曹操、朱儁合兵再戰,大敗黃巾軍,斬首數萬級。皇甫嵩被封爲都鄉侯。
皇甫嵩和朱儁乘勝進軍,討伐汝南、陳國的黃巾軍,追擊波才至陽翟,擊破彭脫於西華,都取得勝利。其餘的黃巾軍投降或散亂,三郡得以平定。又率軍進攻東郡黃巾首領卜己,生擒卜己,斬首七千多人。當時,北中郎將盧植和東中郎將董卓也率兵討伐張角,但都沒能成功,朝廷於是下令皇甫嵩進軍討伐。皇甫嵩與張角的弟弟張梁在廣宗交戰,張梁的軍隊精良勇猛,皇甫嵩未能取勝。第二天,皇甫嵩下令閉營休整,觀察敵情變化。得知敵人鬆懈後,他連夜命令部隊,雞鳴時就奔赴戰場,直到傍晚才戰鬥完畢,大敗張梁,斬首三萬級,有五萬人跳入河水而死,燒燬敵方車輛輜重三萬多兩,俘獲大量婦孺,繳獲極多。張角早已經病死,皇甫嵩打開棺材,砍下屍身,將其首級傳到京城。皇甫嵩又與鉅鹿太守馮翊郭典一起攻打張角的弟弟張寶,在下曲陽將其擊敗並斬殺。首級和俘虜達十餘萬人,皇甫嵩在城南修建了“京觀”(陳列首級的土山)。朝廷於是任命皇甫嵩爲左車騎將軍,兼任冀州牧,封爲槐裏侯,食邑槐裏、美陽兩縣,共八千戶。因爲黃巾叛亂已被平定,所以改年號爲“中平”。
皇甫嵩上奏請求減免冀州一年的田賦,以救助饑民,靈帝同意。百姓唱道:“天下大亂時,街市都成廢墟,母親無法保護孩子,妻子失去丈夫,幸虧有皇甫嵩,才能重新安居。”皇甫嵩對待士兵寬厚仁慈,深得人心。每次軍隊行軍駐紮,他都要求營帳修好後再休息。士兵喫飯,他自己只喫普通飯食。如果官吏因事受賄,皇甫嵩便主動給予錢財和物品作爲補償,官吏感到羞愧,有的甚至自殺了。
皇甫嵩平定黃巾之後,威震天下,但朝廷政事一天比一天混亂,全國百姓困苦。於是信都縣令漢陽人閻忠勸說皇甫嵩:“能得而易失的,是時機;時機一旦到來,便不能遲疑。聖人順應時機而行動,聰明人根據徵兆來判斷。如今將軍正處於千載難逢的機會,卻又誤失了關鍵的時機,如果不能把握時機,又如何保全自己的名聲呢?”
皇甫嵩問:“你說的是什麼?”
閻忠說:“天道沒有偏愛,一切百姓都有能力。如今你是在暮春被任命爲統帥,到年底才獲得勝利。軍隊行動如神,謀劃一次就成功,打敗強敵就像折斷枯草一樣容易,戰勝堅固的敵人就像冰雪融化一樣輕鬆,短短十來天,神兵掃蕩,斬首立碑,向朝廷上報勝利,威力震懾朝廷,聲威傳播海外,雖然夏商、周武王那樣的功業,也沒有像將軍這樣顯赫的。如今你建立了不可賞賜的戰功,擁有高尚的德行,卻要俯首聽命於一個無能的君主,怎麼能安心呢?”
皇甫嵩答道:“我日夜勤勉,始終忠於國家,怎麼會不安呢?”
閻忠說:“不對。過去韓信不忍心接受一次一頓飯的恩情,就拋棄了三分天下基業,後來被利劍刺喉,才後悔莫及。如今君主的勢力弱於項羽劉邦,將軍的權勢超過韓信,你一揮手就能震動風雲,一聲怒喝就能激起雷電。此刻正處在危急的時刻,如果能順勢而爲,扭轉頹勢,用恩德安撫歸附者,用武力震懾不服者,徵召冀州的士人,動員七州的兵力,前線傳檄,後方大軍震動,渡過漳水,飲馬孟津,誅殺宦官,剷除禍患,哪怕一個孩子都能奮勇作戰,一個女子都能披衣上陣,更何況強大的士兵,藉助風勢而戰呢?功業已經完成,天下已歸順,這時再稱天命,宣佈自己爲君,統一天下,南面稱帝,遷徙寶物,推翻殘朝,這正是天賜的良機,是風起雲湧的最好時機。樹木已經朽爛,就不要再雕琢了;衰敗的王朝很難輔佐。如果想輔佐一個不能輔佐的時代,如同逆着山坡推滾木,迎着風放船,難道是容易的事嗎?再者,如今宦官們勾結成羣,惡人如集市般聚集,命令無法執行,權力掌握在親信手中,昏庸的君主之下,怎能長久居住?不賞的功勞,奸人會怨恨,如果不早作打算,事後悔恨就來不及了。”
皇甫嵩害怕地說:“非凡的謀劃,不能在穩定的形勢下施行。開創偉大的功業,怎麼能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呢?黃巾只是小股叛亂,敵人並非項羽、劉邦那樣的強大,他們新結成的勢力容易瓦解,難以成就大業。況且人們還記着君主,上天也不會保佑篡逆之人。如果我虛造不可能的功業,招來朝夕之禍,還不如忠於朝廷,守住臣子本分。雖然可能會遭受讒言,最多隻是被貶放,但仍有聲名,死後也不朽。這種違背常理的建議,我不能聽從。”
閻忠知道計謀沒有被採納,便離開了。
不久,邊章、韓遂在隴右作亂,第二年春天,朝廷下令皇甫嵩返回長安,保衛皇陵。邊章等人又再次入侵三輔地區,朝廷命皇甫嵩趁機討伐。
當初,皇甫嵩討伐張角途中路過鄴城,看到中常侍趙忠的住宅超過了規定,便上奏將其沒收。又因中常侍張讓私下請求五千萬錢,皇甫嵩不肯給,二人因此懷恨在心,便上奏說皇甫嵩連戰無功,耗費太多。秋季,皇甫嵩被召回,朝廷收回他的左車騎將軍印信,削減六千戶,改封爲都鄉侯。
後來,各地又爆發了黑山、黃龍、白波、左校、郭大賢、於氐根、青牛角、張白騎、劉石、左髭丈八、平漢、大計、司隸、掾哉、雷公、浮雲、飛燕、白雀、楊鳳、於毒、五鹿、李大目、白繞、畦固、苦唒等十幾支勢力,各自在山谷裏興起,數不勝數。其中聲勢大的稱“雷公”,騎白馬的叫“張白騎”,機靈輕捷的叫“飛燕”,長鬚的叫“於氐根”,大眼的叫“大目”,等等,這些稱號都源於他們的特徵。大的有兩三萬人,小的六七千人。其中常山人張燕,勇猛敏捷,被稱爲“飛燕”,善於贏得士卒之心,於是與中山、常山、趙郡、上黨、河內等地的山中賊寇互相聯絡,勢力達到百萬,被稱爲“黑山賊”。河北各郡縣深受其害,朝廷無法討伐。張燕於是派遣使者到京城,上書請求投降,朝廷任命他爲“平難中郎將”,負責統領河北各地山賊事務,每年可舉薦孝廉、派出計吏。後來張燕逐漸侵擾河內,逼近京城,朝廷便任命朱儁爲河內太守,率領家兵擊退了他們。
之後,許多賊寇被袁紹平定,詳情見《袁紹傳》。朝廷再次任命朱儁爲光祿大夫,後轉爲頓騎將軍,又升爲城門校尉、河南尹。
當時董卓專權,雖表面上對朱儁親近,實則心懷忌憚。當關東兵勢強盛,董卓害怕,屢次請求公卿會議,計劃遷都長安,朱儁每次都勸阻。雖然董卓厭惡朱儁不同意見,但貪圖他的名望,於是上表任命他爲太僕,作爲自己的副手。使者前來任命,朱儁推辭不接受。他說:“國家西遷,將使天下人失望,引發山東地區的叛亂,我認爲不可行。”使者質問:“您被召來接受任命,卻拒絕,不談遷都之事,反而提出反對,原因何在?”
朱儁回答:“擔任副相國,我並不勝任。遷都一事,也不是當務之急。推辭自己勝任不了的職位,陳述自己認爲不緊急的問題,這正是我的本分。”
使者說:“遷都之事,我未曾聽說,就算已有計劃,你也無從得知。”
朱儁說:“相國董卓親自對我說過,所以我才清楚。”
使者無法說服他,最後只好作罷。
後來董卓入關,留下李傕守洛陽,朱儁與山東將領祕密勾結,做內部應變之計。但後來他擔心被董卓襲擊,便棄官逃往荊州。董卓任命弘農場懿爲河南尹,駐守洛陽。朱儁得知後,立即率兵返回洛陽,弘農場懿倉皇逃跑。朱儁發現洛陽殘破,資源匱乏,便向東駐守中牟,寫信給各州郡請求支援,討伐董卓。徐州刺史陶謙派來三千精兵,其他州郡也陸續提供援助。陶謙於是上奏朝廷,任命朱儁爲“行車騎將軍”。董卓聽說後,派李傕、郭汜等數萬人駐紮在河南,對抗朱儁。
朱儁迎戰,被李傕、郭汜打敗。他自知不敵,便留在關下不敢再前行。等到董卓被誅殺後,李傕、郭汜發生內戰,當時朱儁仍駐守在中牟。陶謙認爲朱儁是名臣,戰功顯赫,可委以重任,於是聯合各地豪傑,共同推舉朱儁爲“太師”,併發布檄文,號召各州郡共同討伐李傕等人,迎接天子。
於是有人寫信給朱儁說:“徐州刺史陶謙、前揚州刺史周乾、琅邪相陰德、東海相劉馗、彭城相汲廉、北海相孔融、沛相袁忠、太山太守應劭、汝南太守徐璆、前九江太守服虔、博士鄭玄等,共同請求擔任行車騎將軍莫府(軍府):國家被董卓所奪,又因李傕、郭汜作亂,年幼君主被劫持,忠良之人受害,朝廷殘破,長安斷絕,不知未來吉凶。因此,各地官員和有識之士無不憂懼,都認爲如果不是有卓越才華、雄才大略的英雄,難以救國於危難。自起兵以來,已三年時間,各地互相觀望,無人敢於奮勇出擊,反而互相爭鬥,彼此懷疑。我們共同商議,認爲將軍既文武兼備,順應天命而出,所有士人都由衷敬仰。因此,大家一致決定,精選精悍士兵,能深入險境,直指咸陽,攜帶足夠糧草,可支撐半年,同心協力,推您爲元帥。後來,李傕請朱儁入朝,軍中將領都害怕入關,想依附陶謙等人。朱儁說:‘以君主召我,是道義之臣不等待乘車,何況是天子詔書呢?況且李傕、郭汜不過是些小人,樊稠也只是一般庸人,沒有遠大謀略,勢力彼此相敵,變亂肯定會發生。我應趁亂而起,大事便可成功。’於是他辭去陶謙的請求,前往李傕處,被重新任命爲太僕,陶謙等人便作罷。”
初平四年,朱儁代替周忠擔任太尉,兼任尚書事務。第二年秋天,因發生日食而被免職,又兼任驃騎將軍軍事,持節鎮守關東。尚未出發,恰逢李傕殺死了樊稠,郭汜又心生懷疑,與李傕互相攻伐,長安陷入混亂,朱儁便停止出征,留在京城任大司農。
獻帝下詔,讓朱儁與太尉楊彪等十餘人前去勸說郭汜,讓他與李傕和解。郭汜不肯,於是扣押了朱儁等人。朱儁爲人剛正,當天就病逝。他兒子朱晧,也有才幹,官至豫章太守。
評論說:皇甫嵩、朱儁兩人都是傑出的將領,在危急時刻受命出征。他們功成之後,聲望遍及天下。正值君主昏弱、強盜肆意的時期,這正是葉公披衣起兵、翟義聚集士兵時的良機。梁衍曾獻策,山東諸州聯合,卻放棄統一天下的重大事業,反而因小節而失策,最終在危險之中狼狽不堪,被聰明的人譏笑。難道是上天長久縱容這種混亂嗎?爲何智勇不能最終成就呢?前史記載晉國平原人華嶠曾說,他父親光祿大夫曾提到,他祖輩魏太尉皇甫歆曾說:“當時人們常說,皇甫嵩不自己奪取戰功,汝豫之戰的勝利歸功於朱儁;張角叛亂的勝利,最初歸於盧植,最後卻歸於朱儁。這說明功名是世人極爲重視的。若真能不爭這些世人看重的功名,反而能避免深重的怨恨。”像皇甫嵩那樣,在危難中奮起,最終得以保全,這樣的結局難道不值得稱道嗎?孔子說:“不爭善,爲先,這也是一生立身的關鍵。”
贊曰:黃巾之亂爆發,皇甫嵩挺身而出,立下大功。究竟誰是真正的勝利者?他不居功,不自誇。朱儁在陳地、潁川取得勝利,也平定了叛亂。他們都是忠於國家的將領,應得表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