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書》•卷七十一·皇甫嵩朱儁列傳

皇甫嵩字義真,安定朝那人,度遼將軍規之兄子也。父節,雁門太守。嵩少有文武志介,好《詩》、《書》,習弓馬。初舉孝廉、茂才。太尉陳蕃、大將軍竇武連闢,並不到。靈帝公車徵爲議郎,遷北地太守。初,鉅鹿張角自稱“大賢良師”,奉事黃、老道,畜養弟子,跪拜首過,符水咒說以療病,病者頗愈,百姓信向之。角因遣弟子八人使於四方,以善道教化天下,轉相誑惑。十餘年間,衆徒數十萬,連結郡國,自青、徐、幽、冀、荊、楊、兗、豫八州之人,莫不畢應。遂置三十六萬。方猶將軍號也。大方萬餘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帥。訛言“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以白土書京城寺門及州郡官府,皆作“甲子”字。中平元年,大方馬元義等先收荊、楊數萬人,期會發於鄴。元義素往來京師,以中常侍封諝、徐奉等爲內應,約以三月五日內外俱起。未及作亂,而張角弟子濟南唐週上書告之,於是車裂元義於洛陽。靈帝以周章下三公、司隸,使鉤盾令周斌將三府掾屬,案驗宮省直衛及百姓有事角道者,誅殺千餘人,推考冀州,逐捕角等。角等知事已露,晨夜馳敕諸方,一時俱起。皆着黃巾爲標幟,時人謂之“黃巾”,亦名“蛾賊”。殺人以祠天。角稱“天公將軍”,角弟寶稱“地公將軍”,寶弟梁稱“人公將軍”。所在燔燒官府,劫略聚邑,州郡失據,長吏多逃亡。旬日之間,天下響應,京師震動。詔敕州郡修理攻守,簡練器械,自函谷、大谷、廣城、伊闕、轘轅、旋門、孟津、小平津諸關,並置都尉。召羣臣會議。嵩以爲宜解黨禁,益出中藏錢、西園廄馬,以班軍士。帝從之。於是發天下精兵,博選將帥,以嵩爲左中郎將,持節,與右中郎將朱儁,共發五校、三河騎士及募精勇,合四萬餘人,嵩、俊各統一軍,共討潁川黃巾。俊前與賊波才戰,戰敗,嵩因進保長社。波才引大衆圍城,嵩兵少,軍中皆恐,乃召軍吏謂曰“兵有奇變,不在衆寡。今賊依草結營,易爲風火。若因夜縱燒,必大驚亂。吾出兵擊之,四面俱合,田單之功可成也”其夕遂大風,嵩乃約敕軍士皆束苣乘城,使銳士間出圍外,縱火大呼,城上舉燎應之,嵩因鼓而奔其陣,賊驚亂奔走。會帝遣騎都尉曹操將兵適至,嵩、操與朱儁合兵更戰,大破之,斬首數萬級。封嵩都鄉侯。嵩、俊乘勝進討汝南、陳國黃巾,追波才於陽翟,擊彭脫於西華,並破之。餘賊降散,三郡悉平。又進擊東郡黃巾卜己於倉亭,生擒卜己,斬首七千餘級。時,北中郎將盧植及東中郎將董卓討張角,並無功而還,乃詔嵩進兵討之。嵩與角弟梁戰於廣宗。梁衆精勇,嵩不能克。明日,乃閉營休士,以觀其變。知賊意稍懈,乃潛夜勒兵,雞鳴馳赴其陣,戰至晡時,大破之,斬梁,獲首三萬級,赴河死者五萬許人,焚燒車重三萬餘兩,悉虜其婦子,係獲甚衆。角先已病死,乃剖棺戮屍,傳首京師。嵩復與鉅鹿太守馮翊郭典攻角弟寶於下曲陽,又斬之。首獲十餘萬人,築京觀於城南。即拜嵩爲左車騎將軍,領冀州牧,封槐裏侯,食槐裏、美陽兩縣,合八千戶。以黃巾既平,故改年爲中平。嵩奏請冀州一年田租,以贍饑民,帝從之。百姓歌曰“天下大亂兮市爲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賴得皇甫兮復安居”嵩溫恤士卒,甚得衆情,每軍行頓止,須營幔修立,然後就舍帳。軍士皆食,己乃嘗飯。吏有因事受賂者,嵩更以錢物賜之,吏懷慚,或至自殺。嵩既破黃巾,威震天下,而朝政日亂,海內虛困。故信都令漢陽閻忠幹說嵩曰“難得而易失者,時也。時至不旋踵者,幾也。故聖人順時而動,智者因幾以發。今將軍曹難得之運,蹈易駭之機,而踐運不撫,臨機不發,將何以保大名乎”嵩曰“何謂也”忠曰“天道無親,百姓與能。今將軍受鉞於暮春,收功於末冬。兵動若神,謀不再計,摧強易於折枯,消堅甚於湯雪,旬月之間,神兵電埽,封屍刻石,南向以報,威德震本朝,風聲馳海外,雖湯、武之舉,未有高將軍者也。今身建不賞之功,體兼高人之德,而北面庸主,何以求安乎”嵩曰“夙夜在公,心不忘忠,何故不安”忠曰:不然。昔韓信不忍一餐之遇,而棄三分之業,利劍已揣其喉,方發悔毒之嘆者,機失而謀乖地。今主上勢弱於劉、項,將軍權重於淮陰,指撝足以振風雲,叱吒可以興雷電。赫然奮發,因危抵頹,崇恩以綏先附,振武以臨後服,徵冀方之士,動七州之衆,羽檄先馳於前,大軍響振於後,蹈流漳河,飲馬孟津,誅閹官之罪,除羣兇之積,雖僮兒可使奮拳以致力,女子可使褰裳以用命,況厲熊羆之卒,因迅風之勢哉。功業已就,天下已順,然後請呼上帝,示以天命,混齊六合,南面稱制,移寶器於將興,推亡漢於已墜,實神機之至會,風發之良時也。夫既朽不雕,衰世難佐。若欲輔難佐之朝,雕朽敗之木,是猶逆坂走丸,迎風縱棹,豈雲易哉。且今豎宦羣居,同惡如市,上命不行,權歸近習,昏主之下,難以久居,不賞之功,讒人側目,如不早圖,後悔無及。嵩懼曰“非常之謀,不施於有常之勢。創圖大功,豈庸才所致。黃巾細孽,敵非奏、項,新結易散,難以濟業。且人未忘主,天不祐逆。若虛造不冀之功,以速朝夕之禍,孰與委忠本朝,守其臣節。雖雲多讒,不過放廢,猶有令名,死且不朽。反常之論,所不敢聞”忠知計不用,因亡去。會邊章、韓遂作亂隴右,明年春,詔嵩回鎮長安,以衛園陵。章等遂復入寇三輔,使嵩因討之。初,嵩討張角,路由鄴,見中常侍趙忠舍宅逾制,乃奏沒入之。又中常侍張讓私求錢五千萬,嵩不與,二人由此爲憾,奏嵩連戰無功,所費者多。其秋征還,收左車騎將軍印綬,削戶六千,更封都鄉侯,二千戶。五年,涼州賊王國圍陳倉,復拜嵩爲左將軍,督前將軍董卓,各率二萬人拒之。卓欲速進赴陳倉,嵩不聽。卓曰“智者不後時,勇者不留決。速救則城全,不救則城滅,全、滅之勢,在於此也”嵩曰“不然,百戰百勝,不如不戰而屈人之兵。是以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我,可勝在彼。彼守不足,我攻有餘。有餘者動於九天之上,不足者陷於九地之下。今陳倉雖小,城守固備,非九地之陷也。王國雖強,而攻我之所不救,非九天之勢也。夫勢非九天,攻者受害。陷非九地,守者不拔。國今已陷受害之地,而陳倉保不拔之城,我可不煩兵動衆,而取全勝之功,將何救焉”遂不聽。王國圍陳倉,自冬迄春,八十餘日,城堅守固,竟不能拔。賊衆疲敝,果自解去。嵩進兵擊之。卓曰“不可。兵法,窮寇勿追,歸衆勿迫。今我追國,是迫歸衆,追窮寇也。困獸猶鬥,蜂蠆有毒,況大衆乎”嵩曰“不然。前吾不擊,避其銳民。今而擊之,待其衰也。所擊疲師,非歸衆也。國衆且走,莫有鬥志。以整擊亂,非窮寇也”遂獨進擊之,使卓爲後拒。連戰大破之,斬首萬餘級,國走而死。卓大慚恨,由是忌嵩。明年,卓拜爲幷州牧,詔使以兵委嵩,卓不從。嵩從子酈時在軍中,說嵩曰“本朝失政,天下倒懸,能安危定傾者,唯大人與董卓耳。今怨隙已結,勢不俱存。卓被詔委兵,而上書自請,此逆命也。又以京師昏亂,躊躇不進,此懷奸也。且其兇戾無親,將士不附。大人今爲元帥,杖國威以討之,上顯忠義,下除兇害,此桓、文之事也”嵩曰“專命雖罪,專誅亦有責也。不如顯奏其事,使朝廷裁之”於是上書以聞。帝讓卓,卓又增怨於嵩。及後秉政,初平元年,乃徵嵩爲城門校尉,因欲殺之。嵩將行,長史梁衍說曰“漢室微弱,閹豎亂朝,董卓雖誅之,而不能盡忠於國,遂復寇掠京邑,廢立從意。今徵將軍,大則危禍,小則困辱。今卓在洛陽,天子來西,以將軍之衆,精兵三萬,迎接至尊,奉令討逆,發命海內,徵兵羣帥,袁氏逼其東,將軍迫其西,此成禽也”嵩不從,遂就徵。有司承旨,奏嵩下吏,將遂誅之。嵩子堅壽與卓素善,自長安亡走洛陽,歸投於卓。卓方置酒歡會,堅壽直前質讓,責以大義,叩頭流涕。坐者感動,皆離席請之。卓乃起,牽與共坐。使免嵩囚,復拜嵩議郎,遷御史中丞。及卓還長安,公卿百官迎謁道次。卓風令御史中丞以下皆拜以屈嵩,既而抵手言曰“義真犕未乎”嵩笑而謝之,卓乃解釋。及卓被誅,以嵩爲徵西將軍,又遷車騎將軍。其年秋,拜太尉,冬,以流星策免。復拜光祿大夫,遷太常。尋李傕作亂,嵩亦病卒,贈驃騎將軍印綬,拜家一人爲郎。嵩爲人愛慎盡勤,前後上表陳諫有補益者五百餘事,皆手書毀草,不宣於外。又折節下士,門無留客。時人皆稱而附之。堅壽亦顯名,後爲侍中,辭不拜,病卒。朱儁字公偉,會稽上虞人也。少孤,母嘗販繒爲業。俊以孝養致名,爲縣門下書佐,好義輕財,鄉閭敬之。時,同郡周規闢公府,當行,假郡庫錢百萬,以爲冠幘費,而後倉卒督責,規家貧無以備,俊乃竊母繒帛,爲規解對。母既失產業,深恚責之。俊曰“小損當大益,初貧後富,必然理也”本縣長山陽度尚見而奇之,薦於太守韋毅,稍歷郡職。後太守尹端以俊爲主簿。熹平二年,端坐討賊許昭失利,爲州所奏,罪應棄市。俊乃贏服間行,輕齎數百金到京師,賂主章吏,遂得刊定州奏,故端得輸作左校。端喜於降免而不知其由,俊亦終無所言。後太守徐珪舉俊孝廉,再遷除蘭陵令,政有異能,爲東海相所表。會交阯部羣賊並起,牧守軟弱不能禁。又交阯賊樑龍等萬餘人,與南海太守孔芝反叛,攻破郡縣。光和元年,即拜俊交阯刺史,令過本郡簡募家兵及所調,合五千人,分從兩道而入。既到州界,按甲不前,先遣使詣郡,觀賊虛實,宣揚威德,以震動其心。既而與七郡兵俱進逼之,遂斬樑龍,降者數萬人,旬月盡定。以功封都亭侯,千五百戶,賜黃金五十斤,徵爲諫議大夫。及黃巾起,公卿多薦俊有才略,拜爲右中郎將,持節,與左中郎將皇甫嵩討潁川、汝南、陳國諸賊,悉破平之。嵩乃上言其狀,而以功歸俊,於是進封西鄉侯,遷鎮賊中郎將。時,南陽黃巾張曼成起兵,稱“神上使”,衆數萬,殺郡守褚貢,屯宛下百餘日。後太守秦頡擊殺曼成,賊更以趙弘爲帥,衆浸盛,遂十餘萬,據宛城。俊與荊州刺史徐璆及秦頡合兵萬八千人圍弘,自六月至八月不拔。有司奏欲徵俊。司空張溫上疏曰“昔秦用白起,燕任樂毅,皆曠年曆載,乃能克敵。俊討潁川,以有攻效,引師南指,方略已設,臨軍易將,兵家有忌,宜假日月,責其成功”靈帝乃止。俊因急擊弘,斬之。賊餘帥韓忠復據宛拒俊。俊兵少不敵,乃張圍結壘,起土山以臨城內,因鳴鼓攻其西南,賊悉衆赴之。俊自將精卒五千,掩其東北,乘城而入。忠乃退保小城,惶懼乞降。司馬張超及徐璆、秦頡皆欲聽之。俊曰“兵有形同而勢異者。昔秦、項之際,民無定主,故賞附以勸來耳。今海內一統,唯黃巾造寇,納降無以勸善,討之足以懲惡。今若受之,更開逆意,賊利則進戰,鈍則乞降,縱敵長寇,非良計也”因急攻,連戰不克。俊登土山望之,顧謂張超曰“吾知之矣。賊今外圍周固,內營逼急,乞降不受,欲出不得,所以死戰也。萬人一心,猶不可當,況十萬乎。其害甚矣。不如徹圍,並兵入城。忠見圍解,勢必自出,出則意散,易破之道也”既而解圍,忠果出戰,俊因擊,大破之,乘勝逐北數十里,斬首萬餘級。忠等遂降。而秦頡積忿忠,遂殺之。餘衆懼不自安,復以孫夏爲帥,還屯宛中。俊急攻之。夏走,追至西鄂精山,又破之。復斬萬餘級,賊遂解散。明年春,遣使者持節拜俊右車騎將軍,振旅還京師,以爲光祿大夫,增邑五千,更封錢塘侯,加位特進。以母喪去官,起家,復爲將作大匠,轉少府、太僕。自黃巾賊後,復有黑山、黃龍、白波、左校、郭大賢、於氐根、青牛角、張白騎、劉石、左髭丈八、平漢、大計、司隸、掾哉、雷公、浮雲、飛燕、白雀、楊鳳、於毒、五鹿、李大目、白繞、畦固、苦唒之徒,並起山谷間,不可勝數。其大聲者稱雷公,騎白馬者爲張白騎,輕便者言飛燕,多髭者號於氐根,大眼者爲大目,如此稱號,各有所因。大者二三萬,小者六七千。賊帥常山人張燕,輕勇中號捷,故軍中號曰飛燕。善得士卒心,乃與中山、常山、趙郡、上黨、河內諸山谷寇賊更相交通,衆至百萬,號曰黑山賊。河北諸郡縣並被其害,朝廷不能討。燕乃遣使至京師,奏書乞降,遂拜燕平難中郎將,使領河北諸山谷事,歲得舉孝廉、計吏。燕後漸寇河內,逼近京師,於是出俊爲河內太守,將家兵擊卻之。其後諸賊多爲袁紹所定,事在《紹傳》。復拜俊爲光祿大夫,轉頓騎,尋拜城門校尉、河南尹。時,董卓擅政,以俊雋宿將,外甚親納而心實忌。及關東兵盛,卓懼,數請公卿會議,徙都長安,俊輒止之。卓雖惡俊異己,然貪其名重,乃表遷太僕,以爲己副。使者拜,俊辭不肯受。因曰“國家西遷,必孤天下之望,以成山東之釁,臣不見其可也”使者詰曰“召君受拜而君拒之,不問徙事而君陳之,其故何也”俊曰“副相國,非臣所堪也。遷都計,非事所急也。辭所不堪,言所非急,臣之宜也”使者曰“遷都之事,不聞其計,就有未露,何所承受”俊曰“相國董卓具爲臣說,所以知耳”使人不能屈,由是止,不爲副。卓後入關,留傕守洛陽,而俊與山東諸將通謀爲內應。既而懼爲卓所襲,乃棄官奔荊州。卓以弘農場懿爲河南尹,守洛陽。俊聞,復進兵還洛,懿走。俊以河南殘破無所資,乃東屯中牟,移書州郡,請師討卓。徐州刺史陶謙遣精兵三千,餘州郡稍有所給,謙乃上俊行車騎將軍。董卓聞之,使其將李傕、郭汜等數萬人屯河南拒俊。俊逆擊,爲傕、汜所破。俊自知不敵,留關下不敢復前。及董卓被誅,傕、汜作戰,俊時猶在中牟。陶謙以俊名臣,數有戰功,可委以大事,乃與諸豪傑共推俊爲太師,因移檄牧伯,同討李傕等,奉迎天子。乃奏記於俊曰:徐州刺史陶謙、前楊州刺史周乾、琅邪相陰德、東海相劉馗、彭城相汲廉、北海相孔融、沛相袁忠、太山太守應劭、汝南太守徐璆、前九江太守服虔、博士鄭玄等,敢言之行車騎將軍河南尹莫府:國家既曹董卓,重以李傕、郭汜之禍,幼主劫執忠良殘敝,長安隔絕,不知吉凶。是以臨官尹人,搢紳有識,莫不憂懼,以爲自非明哲雄霸之士,曷能克濟禍亂。自起兵已來,於茲三年,州郡轉相顧望,未有奮擊之功,而互爭私變,更相疑惑。謙等並共諮諏,議消國難。僉曰“將軍君侯,既文且武,應運而出,凡百君子,靡不顒顒”故相率厲,簡選精悍,堪能深入,直旨咸陽,多持資糧,足支半歲,謹同心腹,委之元帥。會李傕用太尉周忠、尚書賈詡策,徵俊入朝。軍吏皆憚入關,欲應陶謙等。俊曰“以君召臣,義不俟駕,況天子詔乎。且傕、汜小豎,樊稠庸兒,無他遠略,又勢力相敵,變難必作。吾乘其間,大事可濟”遂辭謙議而就傕徵,復爲太僕,謙等遂罷。初平四年,代周忠爲太尉,錄尚書事。明年秋,以日食免,復行驃騎將軍事,持節鎮關東。未發,會李傕殺樊稠,而郭汜又自疑,與傕相攻,長安中亂,故俊止不出,留拜大司農。獻帝詔俊與太尉楊彪等十餘人譬郭汜,令與李傕和。汜不肯,遂留質俊等。俊素剛,即日發病卒。子晧,亦有才行,官至豫章太守。論曰:皇甫嵩、朱儁並以上將之略,受脤倉卒之時。及其功成師克,威聲滿天下。值弱主蒙塵,獷賊放命,斯誠葉公投袂之幾,翟義鞠旅之日,故梁衍獻規,山東連盟,而舍格天之大業,蹈匹夫之小諒,卒狼狽虎口。爲智士笑。豈天之長斯亂也。何智勇之不終乎。前史晉平原華嶠,稱其父光祿大夫表,每言其祖魏太尉歆稱“時人說皇甫嵩之不伐,汝豫之戰,歸功朱儁,張角之捷,本之於盧植,收名斂策,而己不有焉。蓋功名者,世之所甚重也。誠能不爭天下之所甚重,則怨禍不深矣”。如皇甫公之赴履危亂,而能終以歸全者,其致不亦貴乎。故顏子願不伐善爲先,斯亦行身之要與。贊曰:黃妖衝發,嵩乃奮鉞。孰是振旅,不居不伐。俊捷陳、潁,亦弭於越。言肅王命,並遘屯蹶。

皇甫嵩,字義真,是安定郡朝那人,是度遼將軍皇甫規的侄子。他的父親皇甫節擔任過雁門太守。皇甫嵩年少時就有文才和武略的志向,喜歡讀《詩》《書》,練弓馬。起初被推薦爲孝廉和茂才。太尉陳蕃、大將軍竇武都徵召他,但他都沒有應召。漢靈帝用公車徵召他爲議郎,後升任北地太守。

當初,鉅鹿人張角自稱“大賢良師”,奉行黃老道,收養了大量弟子,要求他們跪拜懺悔,用符水和咒語治病,許多病人確實痊癒,百姓非常信服他。張角派了八名弟子到各地傳播他的教法,互相煽動迷惑人心。十多年間,信徒達到幾十萬人,遍佈青、徐、幽、冀、荊、楊、兗、豫八個州,人人響應。張角建立了三十六方勢力,每方稱“大方”或“小方”,各立首領。他散佈謠言說:“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並用白土在京城各寺廟和州郡官府的門上寫下“甲子”二字。

中平元年,張角的“大方”首領馬元義等人,首先在荊州和揚州集結數萬人,約定在鄴城會合。馬元義平素往來於京城,與中常侍封諝、徐奉相互勾結,約定在三月五日內外同時起事。但還沒動手,張角的弟子濟南人唐周就上書告發了此事,於是馬元義被車裂於洛陽。靈帝下令讓三公、司隸調查,命令鉤盾令周斌帶領三府屬官,搜查宮廷和地方有支持張角道法的人,誅殺了上千人,並追查冀州,驅逐和抓捕張角等人。張角等人得知事情已經敗露,便連夜催促各地信徒同時起義。起義者都穿着黃巾作爲標誌,當時人稱他們爲“黃巾”,也叫“蛾賊”。他們殺人後用來祭祀天神。張角自稱“天公將軍”,弟弟張寶自稱“地公將軍”,弟弟張梁自稱“人公將軍”。他們四處焚燒官府,搶掠城邑,州郡失去控制,地方長官紛紛逃跑。十天之內,天下響應,京城震動。

朝廷命令各州郡修整攻防,訓練兵卒,從函谷關、大谷關、廣城關、伊闕關、轘轅關、旋門關、孟津、小平津等各關口都設置了都尉。朝廷召集羣臣會議。皇甫嵩認爲應當解除對黨人的禁令,增加中藏錢和西園馬匹,發給士兵。靈帝採納了他的建議。於是全國徵召精兵,選拔優秀將領,任命皇甫嵩爲左中郎將,持符節,與右中郎將朱儁共同發兵,調動五校、三河的騎士及招募精銳,共集結四萬多人。皇甫嵩和朱儁各自統領一軍,共同討伐潁川的黃巾軍。

朱儁此前與黃巾首領波才作戰,戰敗。皇甫嵩於是退守長社。波才率領大軍包圍了長社城,皇甫嵩兵力不足,軍中非常恐懼。於是他召集軍吏說:“軍隊的勝利不在於人數多寡,而在於奇計。現在敵人依草結營,容易被風火進攻。若趁夜縱火,必大亂。我出兵攻擊,四面合圍,就能像田單那樣取得大功。”當晚果然大風,皇甫嵩命令士兵都捆紮草束登城,派出精銳士兵從包圍圈外突襲,縱火大叫,城上立刻響應點火,皇甫嵩趁機擂鼓衝鋒,黃巾軍大亂奔逃。恰逢皇帝派騎都尉曹操率兵趕到,皇甫嵩與曹操、朱儁合兵再戰,大敗黃巾軍,斬首數萬級。皇甫嵩被封爲都鄉侯。

皇甫嵩和朱儁乘勝進軍,討伐汝南、陳國的黃巾軍,追擊波才至陽翟,擊破彭脫於西華,都取得勝利。其餘的黃巾軍投降或散亂,三郡得以平定。又率軍進攻東郡黃巾首領卜己,生擒卜己,斬首七千多人。當時,北中郎將盧植和東中郎將董卓也率兵討伐張角,但都沒能成功,朝廷於是下令皇甫嵩進軍討伐。皇甫嵩與張角的弟弟張梁在廣宗交戰,張梁的軍隊精良勇猛,皇甫嵩未能取勝。第二天,皇甫嵩下令閉營休整,觀察敵情變化。得知敵人鬆懈後,他連夜命令部隊,雞鳴時就奔赴戰場,直到傍晚才戰鬥完畢,大敗張梁,斬首三萬級,有五萬人跳入河水而死,燒燬敵方車輛輜重三萬多兩,俘獲大量婦孺,繳獲極多。張角早已經病死,皇甫嵩打開棺材,砍下屍身,將其首級傳到京城。皇甫嵩又與鉅鹿太守馮翊郭典一起攻打張角的弟弟張寶,在下曲陽將其擊敗並斬殺。首級和俘虜達十餘萬人,皇甫嵩在城南修建了“京觀”(陳列首級的土山)。朝廷於是任命皇甫嵩爲左車騎將軍,兼任冀州牧,封爲槐裏侯,食邑槐裏、美陽兩縣,共八千戶。因爲黃巾叛亂已被平定,所以改年號爲“中平”。

皇甫嵩上奏請求減免冀州一年的田賦,以救助饑民,靈帝同意。百姓唱道:“天下大亂時,街市都成廢墟,母親無法保護孩子,妻子失去丈夫,幸虧有皇甫嵩,才能重新安居。”皇甫嵩對待士兵寬厚仁慈,深得人心。每次軍隊行軍駐紮,他都要求營帳修好後再休息。士兵喫飯,他自己只喫普通飯食。如果官吏因事受賄,皇甫嵩便主動給予錢財和物品作爲補償,官吏感到羞愧,有的甚至自殺了。

皇甫嵩平定黃巾之後,威震天下,但朝廷政事一天比一天混亂,全國百姓困苦。於是信都縣令漢陽人閻忠勸說皇甫嵩:“能得而易失的,是時機;時機一旦到來,便不能遲疑。聖人順應時機而行動,聰明人根據徵兆來判斷。如今將軍正處於千載難逢的機會,卻又誤失了關鍵的時機,如果不能把握時機,又如何保全自己的名聲呢?”

皇甫嵩問:“你說的是什麼?”
閻忠說:“天道沒有偏愛,一切百姓都有能力。如今你是在暮春被任命爲統帥,到年底才獲得勝利。軍隊行動如神,謀劃一次就成功,打敗強敵就像折斷枯草一樣容易,戰勝堅固的敵人就像冰雪融化一樣輕鬆,短短十來天,神兵掃蕩,斬首立碑,向朝廷上報勝利,威力震懾朝廷,聲威傳播海外,雖然夏商、周武王那樣的功業,也沒有像將軍這樣顯赫的。如今你建立了不可賞賜的戰功,擁有高尚的德行,卻要俯首聽命於一個無能的君主,怎麼能安心呢?”

皇甫嵩答道:“我日夜勤勉,始終忠於國家,怎麼會不安呢?”
閻忠說:“不對。過去韓信不忍心接受一次一頓飯的恩情,就拋棄了三分天下基業,後來被利劍刺喉,才後悔莫及。如今君主的勢力弱於項羽劉邦,將軍的權勢超過韓信,你一揮手就能震動風雲,一聲怒喝就能激起雷電。此刻正處在危急的時刻,如果能順勢而爲,扭轉頹勢,用恩德安撫歸附者,用武力震懾不服者,徵召冀州的士人,動員七州的兵力,前線傳檄,後方大軍震動,渡過漳水,飲馬孟津,誅殺宦官,剷除禍患,哪怕一個孩子都能奮勇作戰,一個女子都能披衣上陣,更何況強大的士兵,藉助風勢而戰呢?功業已經完成,天下已歸順,這時再稱天命,宣佈自己爲君,統一天下,南面稱帝,遷徙寶物,推翻殘朝,這正是天賜的良機,是風起雲湧的最好時機。樹木已經朽爛,就不要再雕琢了;衰敗的王朝很難輔佐。如果想輔佐一個不能輔佐的時代,如同逆着山坡推滾木,迎着風放船,難道是容易的事嗎?再者,如今宦官們勾結成羣,惡人如集市般聚集,命令無法執行,權力掌握在親信手中,昏庸的君主之下,怎能長久居住?不賞的功勞,奸人會怨恨,如果不早作打算,事後悔恨就來不及了。”

皇甫嵩害怕地說:“非凡的謀劃,不能在穩定的形勢下施行。開創偉大的功業,怎麼能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呢?黃巾只是小股叛亂,敵人並非項羽、劉邦那樣的強大,他們新結成的勢力容易瓦解,難以成就大業。況且人們還記着君主,上天也不會保佑篡逆之人。如果我虛造不可能的功業,招來朝夕之禍,還不如忠於朝廷,守住臣子本分。雖然可能會遭受讒言,最多隻是被貶放,但仍有聲名,死後也不朽。這種違背常理的建議,我不能聽從。”
閻忠知道計謀沒有被採納,便離開了。

不久,邊章、韓遂在隴右作亂,第二年春天,朝廷下令皇甫嵩返回長安,保衛皇陵。邊章等人又再次入侵三輔地區,朝廷命皇甫嵩趁機討伐。

當初,皇甫嵩討伐張角途中路過鄴城,看到中常侍趙忠的住宅超過了規定,便上奏將其沒收。又因中常侍張讓私下請求五千萬錢,皇甫嵩不肯給,二人因此懷恨在心,便上奏說皇甫嵩連戰無功,耗費太多。秋季,皇甫嵩被召回,朝廷收回他的左車騎將軍印信,削減六千戶,改封爲都鄉侯。

後來,各地又爆發了黑山、黃龍、白波、左校、郭大賢、於氐根、青牛角、張白騎、劉石、左髭丈八、平漢、大計、司隸、掾哉、雷公、浮雲、飛燕、白雀、楊鳳、於毒、五鹿、李大目、白繞、畦固、苦唒等十幾支勢力,各自在山谷裏興起,數不勝數。其中聲勢大的稱“雷公”,騎白馬的叫“張白騎”,機靈輕捷的叫“飛燕”,長鬚的叫“於氐根”,大眼的叫“大目”,等等,這些稱號都源於他們的特徵。大的有兩三萬人,小的六七千人。其中常山人張燕,勇猛敏捷,被稱爲“飛燕”,善於贏得士卒之心,於是與中山、常山、趙郡、上黨、河內等地的山中賊寇互相聯絡,勢力達到百萬,被稱爲“黑山賊”。河北各郡縣深受其害,朝廷無法討伐。張燕於是派遣使者到京城,上書請求投降,朝廷任命他爲“平難中郎將”,負責統領河北各地山賊事務,每年可舉薦孝廉、派出計吏。後來張燕逐漸侵擾河內,逼近京城,朝廷便任命朱儁爲河內太守,率領家兵擊退了他們。

之後,許多賊寇被袁紹平定,詳情見《袁紹傳》。朝廷再次任命朱儁爲光祿大夫,後轉爲頓騎將軍,又升爲城門校尉、河南尹。

當時董卓專權,雖表面上對朱儁親近,實則心懷忌憚。當關東兵勢強盛,董卓害怕,屢次請求公卿會議,計劃遷都長安,朱儁每次都勸阻。雖然董卓厭惡朱儁不同意見,但貪圖他的名望,於是上表任命他爲太僕,作爲自己的副手。使者前來任命,朱儁推辭不接受。他說:“國家西遷,將使天下人失望,引發山東地區的叛亂,我認爲不可行。”使者質問:“您被召來接受任命,卻拒絕,不談遷都之事,反而提出反對,原因何在?”
朱儁回答:“擔任副相國,我並不勝任。遷都一事,也不是當務之急。推辭自己勝任不了的職位,陳述自己認爲不緊急的問題,這正是我的本分。”
使者說:“遷都之事,我未曾聽說,就算已有計劃,你也無從得知。”
朱儁說:“相國董卓親自對我說過,所以我才清楚。”
使者無法說服他,最後只好作罷。

後來董卓入關,留下李傕守洛陽,朱儁與山東將領祕密勾結,做內部應變之計。但後來他擔心被董卓襲擊,便棄官逃往荊州。董卓任命弘農場懿爲河南尹,駐守洛陽。朱儁得知後,立即率兵返回洛陽,弘農場懿倉皇逃跑。朱儁發現洛陽殘破,資源匱乏,便向東駐守中牟,寫信給各州郡請求支援,討伐董卓。徐州刺史陶謙派來三千精兵,其他州郡也陸續提供援助。陶謙於是上奏朝廷,任命朱儁爲“行車騎將軍”。董卓聽說後,派李傕、郭汜等數萬人駐紮在河南,對抗朱儁。

朱儁迎戰,被李傕、郭汜打敗。他自知不敵,便留在關下不敢再前行。等到董卓被誅殺後,李傕、郭汜發生內戰,當時朱儁仍駐守在中牟。陶謙認爲朱儁是名臣,戰功顯赫,可委以重任,於是聯合各地豪傑,共同推舉朱儁爲“太師”,併發布檄文,號召各州郡共同討伐李傕等人,迎接天子。

於是有人寫信給朱儁說:“徐州刺史陶謙、前揚州刺史周乾、琅邪相陰德、東海相劉馗、彭城相汲廉、北海相孔融、沛相袁忠、太山太守應劭、汝南太守徐璆、前九江太守服虔、博士鄭玄等,共同請求擔任行車騎將軍莫府(軍府):國家被董卓所奪,又因李傕、郭汜作亂,年幼君主被劫持,忠良之人受害,朝廷殘破,長安斷絕,不知未來吉凶。因此,各地官員和有識之士無不憂懼,都認爲如果不是有卓越才華、雄才大略的英雄,難以救國於危難。自起兵以來,已三年時間,各地互相觀望,無人敢於奮勇出擊,反而互相爭鬥,彼此懷疑。我們共同商議,認爲將軍既文武兼備,順應天命而出,所有士人都由衷敬仰。因此,大家一致決定,精選精悍士兵,能深入險境,直指咸陽,攜帶足夠糧草,可支撐半年,同心協力,推您爲元帥。後來,李傕請朱儁入朝,軍中將領都害怕入關,想依附陶謙等人。朱儁說:‘以君主召我,是道義之臣不等待乘車,何況是天子詔書呢?況且李傕、郭汜不過是些小人,樊稠也只是一般庸人,沒有遠大謀略,勢力彼此相敵,變亂肯定會發生。我應趁亂而起,大事便可成功。’於是他辭去陶謙的請求,前往李傕處,被重新任命爲太僕,陶謙等人便作罷。”

初平四年,朱儁代替周忠擔任太尉,兼任尚書事務。第二年秋天,因發生日食而被免職,又兼任驃騎將軍軍事,持節鎮守關東。尚未出發,恰逢李傕殺死了樊稠,郭汜又心生懷疑,與李傕互相攻伐,長安陷入混亂,朱儁便停止出征,留在京城任大司農。

獻帝下詔,讓朱儁與太尉楊彪等十餘人前去勸說郭汜,讓他與李傕和解。郭汜不肯,於是扣押了朱儁等人。朱儁爲人剛正,當天就病逝。他兒子朱晧,也有才幹,官至豫章太守。

評論說:皇甫嵩、朱儁兩人都是傑出的將領,在危急時刻受命出征。他們功成之後,聲望遍及天下。正值君主昏弱、強盜肆意的時期,這正是葉公披衣起兵、翟義聚集士兵時的良機。梁衍曾獻策,山東諸州聯合,卻放棄統一天下的重大事業,反而因小節而失策,最終在危險之中狼狽不堪,被聰明的人譏笑。難道是上天長久縱容這種混亂嗎?爲何智勇不能最終成就呢?前史記載晉國平原人華嶠曾說,他父親光祿大夫曾提到,他祖輩魏太尉皇甫歆曾說:“當時人們常說,皇甫嵩不自己奪取戰功,汝豫之戰的勝利歸功於朱儁;張角叛亂的勝利,最初歸於盧植,最後卻歸於朱儁。這說明功名是世人極爲重視的。若真能不爭這些世人看重的功名,反而能避免深重的怨恨。”像皇甫嵩那樣,在危難中奮起,最終得以保全,這樣的結局難道不值得稱道嗎?孔子說:“不爭善,爲先,這也是一生立身的關鍵。”

贊曰:黃巾之亂爆發,皇甫嵩挺身而出,立下大功。究竟誰是真正的勝利者?他不居功,不自誇。朱儁在陳地、潁川取得勝利,也平定了叛亂。他們都是忠於國家的將領,應得表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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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范曄(公元398年—公元445年),字蔚宗,南朝宋史學家,順陽(今河南淅川南)人。官至左衛將軍,太子詹事。宋文帝元嘉九年(432年),范曄因爲“左遷宣城太守,不得志,乃刪衆家《後漢書》爲一家之作”,開始撰寫《後漢書》,至元嘉二十二年(445年)以謀反罪被殺止,寫成了十紀,八十列傳。原計劃作的十志,未及完成。今本《後漢書》中的八志三十卷,是南朝梁劉昭從司馬彪的《續漢書》中抽出來補進去的。其中《楊震暮夜卻金》已編入小學教材,《強項令》選入中學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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