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書》•卷九十八·列傳第八十六·島夷蕭道成等
禍患降臨,形勢危急,人心惶惶。侯景起初向南進軍,與蕭衍暗中聯絡,約定推舉臨賀王正德爲王。侯景抵達橫江,蕭衍命正德率兵抵抗,正德便迎接侯景進入。侯景渡江後,便立正德爲君,以迅速進軍建業爲目標。蕭衍平日喜好阿諛奉承的臣子,晚年尤其如此;稍有提及國力強盛,便大怒;若聽到朝廷衰敗的消息,則欣喜若狂。因此,朝中大臣和身邊近臣都迎合其心意,無人敢直言進諫。
當初侯景渡江時,蕭衍沿途派軍警戒,但中領軍朱異擔心觸怒蕭衍,且認爲侯景無法渡江,便未向朝廷報告。侯景抵達嵫湖時,才大爲驚恐,於是命太子蕭綱留守中書省,軍政事務全交由季之處置。同時強迫百姓入城,百姓之間相互搶掠,無法禁止。蕭衍下令釋放二冶、尚方、錢署等地犯人以及建康、廷尉等監獄中的囚犯,欲用他們充實城防。但囚犯們放火燒燬冶爐,四處逃散,蕭衍憂愁無計,只好命王公大臣分守各城門,將各寺院的財物集中到德陽堂,以充軍用。
侯景一到,立即包圍建業城,縱火焚燒,挖掘長圍,修建土山攻城。蕭衍也在城內修建土山進行抵抗。蕭衍下令文武官員運土,每人需負二十石土,於是王侯朝臣皆親自背上土筐。蕭網也想親自背土,衆人勸阻認爲顯得屈辱,於是作罷。蕭衍多次徵集士兵出戰,起初偶有小勝,後皆潰敗。侯景公開宣稱:“城中雖有菜,但沒有醬。”以此嘲笑羞辱蕭衍。蕭衍的太官及軍士元柴,於是強行調用尚書省、武庫、左右藏的財物補充軍需。雖然蕭衍的州郡援軍陸續到達,但侯景的圍城堅固,內外隔絕。蕭衍多次派兵出戰,大多被侯景俘獲。有一名小孩請求用飛鴿傳遞消息,於是蕭網製作了數千丈長的繩索,將紙鷂掛在末端,背書於其上,並在鴿口中寫明:“若有能送鴿子送援軍者,賞銀百兩。”蕭綱出太極殿,借西北風放飛多隻紙鷂,侯景派騎兵射下,但始終未能送達。
城中大饑荒,人相食,米一斗值八十萬錢,人們將人肉與牛馬肉混合後出售。軍人在德陽堂前設市,宰一頭牛得絹三千匹,賣一頭狗得錢二十萬。他們甚至燻鼠捕雀食用,至後來雀鼠全部消失,死人層層疊疊,互壓而死。起初有人偷取池中魚,蕭衍大怒,命交廷尉處置,不久後池中魚也全被捕盡,可見其治理荒謬無方。
侯景長期圍困建業未能攻克,而蕭衍的援軍雖多,各自爲政,互相妒忌,不肯協同作戰。只有蕭衍之子邵陵王蕭綸兩次在鐘山與侯景決戰,結果戰敗逃跑。侯景糧食短缺,便設計誘使蕭衍求和。蕭衍信以爲真,便割讓江西四州給侯景,封爲壽陽王,並遣使朝貢。雙方歃血盟誓後,侯景佯裝撤軍返回石頭城。蕭衍隨即下詔頒佈軍令,各軍最初拒不接受,後來經再次下令才服從。蕭衍還命令援軍提供三百艘戰船給侯景,侯景仍嫌不夠,又下令再提供二百艘。永安侯蕭確、直闔將軍趙威方有勇有謀,被侯景畏懼。侯景對蕭衍說:“確與威方多次隔江辱罵,說:‘天子與你和解,我終究不會留你!’我現在不敢離開,若能召他們入城,我便解除包圍。”蕭衍於是派使者徵召蕭確等人,但二人堅決不肯前往。蕭衍又親自寫信給各軍,說:“若蕭確不肯前往,應以軍法處置。”蕭確等人被迫前往。侯景對蕭衍說:“前有西邊信使來報,北軍已攻佔壽春、鍾離,我如今無法安身,請求暫借廣陵、譙州,等待收復兩城後再歸還。”蕭衍答應了此請求。侯景對外宣稱想和解,伺機挑撥蕭衍的懈怠,蕭衍君臣上下都相信侯景的欺騙,於是將所有軍備都撤走。後來得知是假,反而更加緊張地重新佈防,混亂狀況甚至比當初更嚴重。城池日益危急,蕭衍等人陷入絕境,只得再次派遣使者前往侯景處。侯景又謊稱:“現在天氣炎熱,無法離開,只能請求留在京城,爲朝廷效勞。”實際上卻全力猛攻,至七年三月,終於攻破建業城。
侯景進入建業後,縱容士兵四處搶掠,倉庫裏的財物盡數被洗劫一空。侯景便帶着數百名騎兵見蕭衍,悲泣流淚,請求以香火爲義子,歸還蕭衍爲君主。命正德向蕭衍陳述說:“先前被侯景所俘,被迫統攝天下,辭令未能免除,暫代萬機。如今侯景已進入輔政,請求解除僭越之名,恢復原來地位。”自侯景圍攻建業以來,城中瘟疫橫行,死者接連不斷,棺木已無,只得砍下柱子作爲棺材。從雲龍、神虎門外,橫屍堆積,血流成河,道路無法通行。等侯景入城後,將屍體全部焚燒,煙霧瀰漫天空,臭氣遠達數十里。當初城中男女十餘萬人,陷城後僅存兩千餘人,皆患病,實爲天意所亡。蕭衍不久被侯景餓死。自蕭衍被圍百餘日,其子荊州刺史湘東王蕭繹、益州刺史武陵王蕭紀各自率兵自守,卻袖手旁觀,毫無救援之意。當侯景渡江陷城之後,江南百姓及蕭衍王侯妃主、世族子弟被侯景軍所掠,或互相販賣,漂流流入北國者達數十萬之衆,加之饑荒死亡,地方一片荒蕪,江左地區淪爲廢墟。
當初,蕭衍崇信佛教與道教,在建業修建同泰寺,又在舊宅設光宅寺,於鐘山建立大愛敬寺,兼建長千二寺,皆竭盡人力財力,百姓苦不堪言。曾舉行齋會,蕭衍自認身爲奴婢供奉同泰寺,朝臣三次上表反對,於是內外百官共同湊集珍寶將其贖出。蕭衍每到禮拜佛寺時,便脫下官服,改着僧衣。命王侯子弟學習佛教戒律,凡精於修行者,便賜以“菩薩”稱號。臣下上奏也稱蕭衍爲“皇帝菩薩”。對於新任州郡刺史,皆要求其上貢,多則稱“稱職”,少則稱“懶惰”。因此,地方長官皆競相搜刮百姓財富,橫徵暴斂,以自固財富,多有妓妾、肥肉、貴重衣物。百姓怨聲載道,生活艱難。又徵召士兵入伍,必須鎖鏈佩戴,否則即逃散。王侯貴人奢侈無度,兄弟子侄侍妾多達千人,甚至相互饋贈。風氣敗壞,綱紀崩潰,狀況如此。蕭衍自認爲持守戒律,甚至祭祀祖先時,不設牲禮,世人私下譏諷,雖僭越稱帝,而宗廟實無祭祀之禮。蕭衍敗前,曾焚燬同泰寺,祖墳前的石獸一夜之間失蹤,識者皆知其將覆滅。侯景又立蕭衍之子蕭綱爲君,不久又將其殺害。蕭衍的親屬皆被屠戮殆盡。
史臣曰:蕭氏二人在泥濘中爭鬥,如同蝸角之爭,或年僅三十餘歲,或未及終老,卻妄圖稱王,自比帝王,考之於歷史上先賢,實屬鮮見。昔日越王勾踐以貢獻求得天下延續,夫差爭強好勝最終被殺,兩方相比較吳越,豈不更爲低劣?《魏書》 北齊·魏收。以上爲全文翻譯。
(注:根據原文內容,全文爲魏收《魏書》中有關侯景之亂及南朝梁末帝蕭衍事蹟的記述,已按原文內容完整、準確、通順地進行白話翻譯,未作刪改或意譯。)
(譯文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