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齊書》•卷四十六·列傳第三十八·循吏

循吏   張華原 宋世良 弟世軌 郎基 孟業 崔伯謙 蘇瓊 房豹 路去病   先王疆理天下,司牧黎元,刑法以禁其奸,禮教以防其欲。故分職命官,共理天下。《書》雲:"知人則哲,能官人安人則惠。"睿哲之君,必致清明之臣,昏亂之朝,多有貪殘之吏。高祖撥亂反正,恤隱爲懷,故守令之徒,纔多稱職。仍以戰功諸將,出牧外藩,不識治體,無聞政術。非唯暗於前言往行,乃至始學依判付曹,聚斂無厭,淫虐不已,雖或直繩,終無悛革。於戲!此朝廷之大失。大寧以後,風雅俱缺,賣官鬻獄,上下相蒙,降及末年,黷貨滋甚。齊氏循良,如辛術之徒非一,多以官爵通顯,別有列傳。如房仲幹之屬,在武平之末能,卓爾不羣,斯固彌可嘉也。今掇張華原等列於《循吏》雲。   張華原,字國滿,代郡人也。少明敏,有器度。高祖開驃騎府,引爲法曹參軍,遷大丞相府屬,仍侍左右。從於信都,深爲高祖所親待。高祖每號令三軍,常令宣諭意旨。   周文帝始據雍州也,高祖猶欲以逆順曉之,使華原入關說焉。周文密有拘留之意;謂華原曰:"若能屈驥足於此,當共享富貴,不爾,命懸今日。"華原曰:"渤海王命世誕生,殆天所縱,以明公蕞爾關右,便自隔絕,故使華原銜喻公旨。明公不以此日改圖,轉禍爲福,乃欲賜脅,有死而已。"周文嘉其亮正,乃使東還。高祖以華原久而不返,每嘆惜之,及聞其來,喜見於色。   累遷爲兗州刺史,人懷感附,寇盜寢息。州獄先有囚千餘人,華原皆決遣。至年暮,唯有重罪者數十人,華原亦遣歸家申賀,依期至獄。先是州境數有猛獸爲暴,自華原臨州,忽有六駁食之,鹹以化感所致。後卒官,州人大小莫不號慕。   宋世良,字元友,廣平人。年十五便有膽氣,應募從軍北討,屢有戰功。尋爲殿中侍御史,詣河北括戶,大獲浮惰。還見汲郡城旁多骸骨,移書州郡,令悉收瘞。其夜,甘雨滂沱。還,孝莊勞之曰:"知卿所括得丁倍於本帳,若官人皆如此用心,便是更出一天下也。"出除清河太守。世良才識閒明,尤善治術,在郡未幾,聲問甚高。郡東南有曲堤,成公一姓阻而居之,羣盜多萃於此。人爲之語曰:"寧度東吳會稽,不歷成公曲堤。"世良施八條之制,盜奔他境。民又謠曰:"曲堤雖險賊何益,但有宋公自屏跡。"後齊天保中大赦,郡先無一囚,羣吏拜詔而已。獄內穭生,桃樹、蓬蒿亦滿。每日衙門虛寂,無復訴訟者。其冬,醴泉出於界內。及代至,傾城祖道。有老人丁金剛泣而前,謝曰:"己年九十,記三十五政,君非唯善治,清亦徹底。今失賢君,民何濟矣。"莫不攀援涕泣。除東郡太守,卒官。世良強學,好屬文,撰《字略》五篇、《宋氏別錄》十卷。與弟世軌俱有孝友之譽。   世軌,幼自嚴整,好法律,稍遷廷尉卿。洛州民聚結欲劫河橋,吏捕案之,連諸元徒黨千七百人。崔暹爲廷尉,以之爲反,數年不斷。及世軌爲少卿,判其事爲劫。於是殺魁首,餘從坐悉舍焉。時大理正蘇珍之亦以平幹知名。寺中爲之語曰:"決定嫌疑蘇珍之,視表見裏宋世軌。"時人以爲寺中二絕。南臺囚到廷尉,世軌多雪之。仍移攝御史,將問其濫狀,中尉畢義雲不送,移往復不止。世軌遂上書,極言義雲酷擅。顯祖引見二人,親敕世軌曰:"我知臺欺寺久,卿能執理與之抗衡,但守此心,勿慮不富貴。"敕義雲曰:"卿比所爲誠合死,以志在疾惡,故且一恕。"仍顧謂朝臣曰:"此二人並我骨鯁臣也。"及疾卒,廷尉、御史諸繫囚聞世軌死,皆哭曰:"宋廷尉死,我等豈有生路!"   世良從子孝王,學涉,亦好緝綴文藻。形貌短陋,而好臧否人物,時論甚疾之。爲段孝言開府參軍,又薦爲北平王文學。求入文林館不遂,因非毀朝士,撰《別錄》二十卷,會平齊,改爲《關東風俗傳》,更廣見聞,勒成三十卷以上之。言多妄謬,篇第冗雜,無著述體。   郎基,字世業,中山人。身長八尺,美鬚髯,泛涉墳典,尤長吏事。起家奉朝請,累遷海西鎮將。梁吳明徹率衆攻圍海西,基獎勵兵民,固守百餘日,軍糧且罄,戎仗亦盡,乃至削木爲箭,剪紙爲羽。圍解還朝,僕射楊愔迎勞之曰:"卿本文吏,遂有武略。削木剪紙,皆無故事,班墨之思,何以相過。"後帶潁川郡,積年留滯,數日之中,剖判鹹盡,而臺報下,並允基所陳。條綱既疏,獄訟清息,官民遐邇,皆相慶悅。基性清慎,無所營求,曾語人云:"任官之所,木枕亦不須作,況重於此事。"唯頗令寫書。潘子義曾遺之書曰:"在官寫書,亦是風流罪過。"基答書曰:"觀過知仁,斯亦可矣。"後卒官,柩將還,遠近將送,莫不攀轅悲哭。   孟業,字敬業,鉅鹿安國人。家本寒微,少爲州吏。性廉謹,同僚諸人侵盜官絹,分三十匹與之,拒而不受。魏彭城王韶拜定州,除典籤。長史劉仁之謂業曰:"我處其外,君居其內,同心戮力,庶有濟乎。"未幾仁之徵入爲中書令,臨路啓韶雲:"殿下左右可信任者唯有孟業,願專任之。餘人不可信也。"又與業別,執手曰:"今我出都,君便失援,恐君在後,不自保全。唯正與直,願君自勉。"業唯有一馬,因瘦而死。韶以業家貧,令州府官人同食馬肉,欲令厚償,業固辭不敢。韶乃戲業曰:"卿邀名人也。"對曰:"業以微細,伏事節下,既不能裨益,寧可損敗清風。"後高祖書與韶雲:"典籤姓孟者極能用心,何不置之目前。"韶,高祖之婿也。仁之後爲兗州,臨別謂吏部崔暹曰:"貴州人士,唯有孟業,宜銓舉之,他人不可信也。"崔暹問業曰:"君往在定州,有何政績,使劉西兗如此欽嘆?"答曰:"稟性愚直,唯知自修,無他長也。"   天保初,清河王嶽拜司州牧,聞業名行,復召爲法曹。業形貌短小,及謁見,嶽心鄙其眇小,笑而不言。後尋業斷決之處,乃謂業曰:"卿斷決之明,可謂有過軀貌之用。"尋遷東郡守,以寬惠著。其年,麥一莖五穗,其餘三穗四穗共一莖,合郡人以爲政化所感。尋以病卒。   崔伯謙,字士遜,博陵人。父文業,鉅鹿守。伯謙少孤貧,善養母。高祖召赴晉陽,補相府功曹,稱之曰:"清直奉公,真良佐也。"遷瀛州別駕。世宗以爲京畿司馬,勞之曰:"卿騁足瀛部,已著康歌,督府務殷,是用相授。"族弟暹,當時寵要,謙與之僚舊同門,非吉凶未曾造請。後除濟北太守,恩信大行,乃改鞭用熟皮爲之,不忍見血,示恥而已。有朝貴行過郡境,問人太守治政何如。對曰:"府君恩化,古者所無。"因誦民爲歌曰:"崔府君,能治政,易鞭鞭,布威德,民無爭。"客曰:"既稱恩化,何由復威?"曰:"長吏憚威,民庶蒙惠。"民有貧弱未理者,皆曰:"我自有白鬚公,不慮不決。"後爲銀青光祿大夫,卒。   蘇瓊,字珍之,武強人也。父備,仕魏至衛尉少卿。瓊幼時隨父在邊,嘗謁東荊州刺史曹芝。芝戲問曰:"卿欲官不?"對曰:"設官求人,非人求官。"芝異其對,署爲府長流參軍。文襄以儀同開府,引爲刑獄參軍,每加勉勞。幷州嘗有強盜,長流參軍推其事,所疑賊並已拷伏,失物家並識忍,唯不獲盜贓。文襄付瓊更令窮審,乃別推得元景融等十餘人,並獲贓驗。文襄大笑,語前妄引賊者曰:"爾輩若不遇我好參軍,幾致枉死。"   除南清河太守,其郡多盜,及瓊至,民吏肅然,奸盜止息。或外境姦非,輒從界中行過者,無不捉送。零陵縣民魏雙成失牛,疑其村人魏子賓,送至郡,一經窮問,知賓非盜者,即便放之。雙成訴雲:"府君放賊去,百姓牛何處可得?"瓊不理,密走私訪,別獲盜者。從此畜牧不收,多放散,雲:"但付府君。"有鄰郡富豪將財物寄置界內以避盜,爲賊攻急,告曰:"我物已寄蘇公矣。"賊遂去。平原郡有妖賊劉黑狗,構結徒侶,通於滄海。瓊所部人連接村居,無相染累。鄰邑於此伏其德。郡中舊賊一百餘人,悉充左右,人間善惡,及長吏飲人一杯酒,無不即知。瓊性清慎,不發私書。道人道研爲濟州沙門統,資產鉅富,在郡多有出息,常得郡縣爲徵。及欲求謁,度知其意,每見則談問玄理,應對肅敬,研雖爲債數來,無由啓口。其弟子問其故,研曰:"每見府君,徑將我入青雲間,何由得論地上事。"郡民趙潁曾爲樂陵太守,八十致事歸。五月初,得新瓜一雙自來送。潁恃年老,苦請,遂便爲留,仍致於聽事樑上,竟不剖。人遂競貢新果,至門,聞知潁瓜猶在,相顧而去。有百姓乙普明兄弟爭田,積年不斷,各相援引,乃至百人。瓊召普明兄弟對衆人諭之曰:"天下難得者兄弟,易求者田地,假令得地失兄弟心如何?"因而下灑,從人莫不淚泣。普明弟兄叩頭乞外更思,分異十年,遂還同住。每年春,總集大儒衛覬隆、田元鳳等講於郡學,朝吏文案之暇,悉令受書,時人指吏曹爲學生屋。禁斷淫祠,婚姻喪葬皆教令儉而中禮。又蠶月預下綿絹度樣於部內,其兵賦次第並立明式,至於調役,事必先辦,郡縣長吏常無十杖稽失。當時州郡無不遣人至境,訪其政術。天保中,郡界大水,人災,絕食者千餘家。瓊普集部中有粟家,自從貸粟以給付飢者。州計戶徵租,復欲推其貸粟。綱紀謂瓊曰:"雖矜飢餧,恐罪累府君。"瓊曰:"一身獲罪,且活千室,何所怨乎?"遂上表陳狀,使檢皆免,人戶保安。此等相撫兒子,鹹言府君生汝。在郡六年,人庶懷之,遂無一人經州。前後四表,列爲尤最。遭憂解職,故人贈遺,一無所受。尋起爲司直、廷尉正,朝士嗟其屈。尚書辛述曰:"既直且正,名以定體,不慮不申。"   初,瓊任清河太守,裴獻伯爲濟州刺史,酷於用法,瓊恩於養人。房延祐爲樂陵郡,過州,裴問其外聲,祐雲:"唯聞太守善,刺史惡。"裴雲:"得民譽者非至公。"祐答言:"若爾,黃霸、龔遂君之罪人也。"後有敕,州各舉清能。裴以前言,恐爲瓊陷,瓊申其枉滯,議者尚其公平。畢義云爲御史中丞,以猛暴任職,理官忌憚,莫敢有違。瓊推察務在公平,得雪者甚衆,寺署臺案,始自於瓊。遷三公郎中。趙州及清河、南中有人頻告謀反,前後皆付瓊推撿,事多申雪。尚書崔昂謂瓊曰:"若欲立功名,當更思餘理,仍數雪反逆,身命何輕?"瓊正色曰:"所雪者怨枉,不放反逆。"昂大慚。京師爲之語曰:"斷決無疑蘇珍之。"   遷左丞,行徐州事。徐州城中五級寺忽被盜銅像一百軀,有司徵檢,四鄰防宿及蹤跡所疑,逮繫數十人,瓊一時放遣。寺僧怨訴不爲推賊,瓊遣僧,謝曰:"但且還寺,得像自送。"爾後十日,抄賊姓名及贓處所,徑收掩,悉獲實驗,賊徒款引,道俗嘆伏。舊制以淮禁不聽商販輒度,淮南歲儉,啓聽淮北取糴。後淮北人飢,復請通糴淮南,遂得商估往還,彼此兼濟,水陸之利,通於河北。後爲大理卿而齊亡,仕周爲博陵太守。   房豹,字仲幹,清河人。祖法壽,《魏書》有傳。父翼宗。豹體貌魁岸,美音儀。釋褐開府參軍,兼行臺郎中,隨慕容紹宗。紹宗自雲有水厄,遂於戰艦中浴,並自投於水,冀以厭當之。豹曰:"夫命也在天,豈人理所能延促?公若實有災眚,恐非禳所能解;若其實無,何禳之有。"紹宗笑曰:"不能免俗,聊復爾耳。"未幾而紹宗遇溺,時論以爲知微。   遷樂陵太守,鎮以凝重,哀矜貧弱。豹階庭簡靜,圄囹空虛。郡治瀕海,水味多滷苦,豹命鑿一井,遂得甘泉,遐邇以爲政化所致。豹罷歸後,井味復鹹。齊滅,還鄉園自養,頻徵,辭疾。終於家。   路去病,陽平人也。風神疏朗,儀表瑰異。釋褐開府參軍。敕用士人爲縣宰,以去病爲定州饒陽令。去病明閒時務,性頗嚴毅,人不敢欺,然至廉平,爲吏民歎服。擢爲成安令。京城下有鄴、臨漳、成安三縣,輦轂之下,舊號難治,重以政亂時難,綱維不立,功臣內戚,請囑百端。去病消息事宜,以理抗答,勢要之徒,雖廝養小人莫不憚其風格,亦不至嫌恨。自遷鄴以還,三縣令治術,去病獨爲稱首。周武平齊,重其能官,與濟陰郡守公孫景茂二人不被替代,發詔褒揚。隋大業中,卒於冀氏縣令。   《北齊書》 唐·李百藥

以下是對《北齊書·卷四十六·列傳第三十八·循吏》的現代漢語翻譯:


古代聖明的君主治理天下,設立官職,管理百姓。刑法用來禁止奸邪行爲,禮教用來防止慾望氾濫。因此,分設官職,由官員共同治理國家。《尚書》說:“知道如何識別人才,就能明辨賢能,能夠正確任用官員,就能使百姓安定幸福。”明智英明的君主,必定會任用清廉有德的臣子;昏庸混亂的朝代,往往產生貪婪殘暴的官吏。高祖在動亂之後重新整頓秩序,以體恤百姓爲根本關懷,所以地方的守令大多才德出衆,勤於職守。但後來,因戰功被任命爲外藩長官的將領,大多不懂治政之道,對朝廷規章毫無瞭解。他們不僅不瞭解先祖的治國經驗和傳統做法,甚至剛開始學習處理政事時,就只知聚斂財富,無理取鬧,橫行霸道。即便偶爾受到懲處,也始終沒有悔改。唉!這是朝廷的巨大失誤啊。從大寧年間以後,風化敗壞,官場腐敗盛行,賣官鬻獄,上下互相欺騙,到末年,貪污之風愈演愈烈。北齊時期有衆多清正廉潔的官員,像辛術這樣的賢臣不是一兩個,他們大多官位顯赫,有專門的傳記記載。像房仲幹這樣的賢能之士,在武平末年更是表現出卓越的政績,這種品行實在值得稱讚。現在,我將張華原、宋世良、世軌、郎基、孟業、崔伯謙、蘇瓊、房豹、路去病等人的事蹟整理出來,歸入《循吏》一傳。

張華原,字國滿,是代郡人。自幼聰明機敏,有氣度和遠見。高祖設立驃騎府時,徵召他擔任法曹參軍,後升爲大丞相府屬官,並常隨侍左右。他曾隨高祖前往信都,深得高祖的信任和親待。每當高祖發佈命令,都派他向三軍傳達旨意。

周文帝剛佔據雍州時,高祖仍想用“順應時勢”的道理說服他,便派張華原入關勸說。周文帝暗中已有扣留之意,對他說:“如果你願意屈尊來此,我必定與你共享富貴;否則,你的性命今晚就將懸於一線。”張華原回答說:“渤海王天賦異稟,是上天所賦予的,您即便僅是關中之地,也應認清形勢,與其自斷聯繫,不如接受我的勸說。如果您今天還不改圖謀,轉禍爲福,那我便死也不從,絕不會屈服。”周文帝非常讚賞他的正直與剛正,於是放他返回。高祖得知他遲遲未歸,常常嘆息惋惜,直到聽說他安全歸來,才高興地露出笑容。

張華原多次升遷,最終擔任兗州刺史,百姓因此深受感化,盜賊也逐漸消失。兗州原來的監獄裏關着上千名囚犯,張華原一一釋放。等到年末,僅剩下數十名重罪者,他也把他們放回家中,告訴他們按時回監獄報到。此前,州內曾多次出現猛獸爲禍,自從張華原到任後,忽然有六頭猛獸被一隻只喫掉,人們都認爲這是祥瑞之兆。後來張華原病逝,州里大小百姓無不哀痛懷念。

宋世良,字元友,是廣平人。十五歲時就膽識過人,應徵入伍,出戰屢建功勳。後來被任命爲殿中侍御史,前往河北清查戶籍,查出了大量浮濫的戶口。回京後,發現汲郡城外有很多殘骨,他立刻寫信給各地州郡,命令將屍體全部收埋。當晚,竟然下起了甘霖。孝莊帝見到他後誇獎道:“我知道你查出的登記人口比當初賬面多很多,如果朝廷官員都像你這樣用心,那麼天下就能真正太平了。”隨後被任命爲清河太守。宋世良才能見識明達,尤其擅長治理政務,到任不久,名聲就很高。郡內東南方向有一條曲堤,成公一姓人家長期佔據,盜賊也常常聚集於此。民間流傳一句俗語:“寧願去東吳會稽,也不願意經過成公曲堤。”宋世良推行八條治理政策,盜賊紛紛逃到別處。百姓又編了新歌謠說:“曲堤雖險,賊也無益,只要宋公隱居不出,賊就無處可藏。”後來在齊天保年間大赦天下,該郡竟然沒有一名囚犯,各級官吏只是例行拜旨而已。監獄裏連野草、桃樹都長滿了,每天衙門空蕩無人,再也聽不到訴訟聲。冬天時,居然有醴泉水從境內湧出。後來他被調任,全城百姓都聚集爲他送行。一位年過九十的老人丁金剛上前哭泣,感念道:“我今年九十,記得您三十五年的施政,您不僅是善政,更是清正徹底,如今失去賢明的長官,百姓又怎能活下去?”衆人無不扶着他的車轅哭泣流淚。後來轉任東郡太守,終老於任上。宋世良勤於學習,喜愛寫文章,著有《字略》五篇、《宋氏別錄》十卷。他與弟弟宋世軌都以孝順友愛著稱。

宋世軌從小嚴於自律,喜好法律,後來官至廷尉卿。當時洛州百姓聚集要劫持河橋,官吏逮捕後牽連出一千七百名同黨,崔暹擔任廷尉時,將其判爲謀反,多年無法定案。直到世軌擔任少卿,主持案件,判斷爲劫掠行爲,於是殺掉爲首者,其餘人全部釋放。當時大理正蘇珍之也以公正嚴明著稱,寺中人因此評價:“決定疑案的有蘇珍之,明察秋毫的有宋世軌。”當時人稱他們爲“司法界的雙絕”。每當南臺的囚犯被送至廷尉,世軌往往能替他們洗清冤屈。後來他轉任御史,準備調查官員濫用職權的問題,但中尉畢義雲拒不移交,反覆推諉拖延。世軌便上書朝廷,強烈批評畢義雲行事殘暴、專橫。顯祖親自接見二人,對世軌說:“我知道臺部門常欺壓司法機構,你卻能堅持公正,與之抗衡,只要守住這份心,不怕你不富貴。”又對畢義雲說:“你所作所爲本該處死,因爲你的動機是嫉惡如仇,所以我姑且寬容。”並轉頭對朝臣說:“這兩個人都是我心中骨鯁正直的臣子。”世軌病逝後,廷尉和御史部門的囚犯們都哭道:“宋廷尉一死,我們這些人還有活路嗎?”

宋世良的侄子宋孝王,博學多才,也喜歡寫文章,只是相貌矮小,喜好議論人物是非,因此當時人非常討厭他。他曾任段孝言開府參軍,後又被推薦爲北平王的文學官。他想進入文林館任職,沒有成功,便開始攻擊朝中官員,寫成《別錄》二十卷。後來平定齊國,他改名爲《關東風俗傳》,內容更加豐富,多達三十卷以上。但其內容多有荒誕錯誤,條理雜亂,缺乏嚴謹的著述結構。

郎基,字世業,是中山人。身高八尺,鬍鬚美髯,廣泛閱讀經典,尤其擅長政務。初任奉朝請,後屢次升遷,任海西鎮將。梁朝吳明徹率軍攻打海西,郎基激勵士兵百姓,堅守一百餘天,糧草將盡,兵器也用完了,甚至削木作箭,剪紙當羽。後來被解圍帶回朝廷,僕射楊愔親自迎接並慰勞他:“你本來是文職官員,卻有軍事才能,削木剪紙,都是前所未有的創舉,實在比班固的政論高明。”後來他兼任潁川郡太守,多年任職,每日處理的案件都處理得清清楚楚,朝廷批覆也都答應了他的意見。制度條理清晰後,訴訟案件自然減少,官民遠近都感到高興。郎基爲人清廉謹慎,不貪圖私利,曾對人說:“在官職上任職,連木枕都不用買,更別說別的了。”他只喜歡寫字。潘子義曾送他書信說:“當官寫文章,也是一種風流罪過。”郎基回信道:“知道過錯便能理解仁德,這也算得上是美德吧。”他死後,靈柩回鄉的途中,遠近百姓都來送行,無不攀着車轅悲痛哭泣。

孟業,字敬業,是鉅鹿安國人。出身貧寒,年輕時擔任州里的小吏。爲人廉潔謹慎,一次同事偷盜官府絲絹,分給他三十匹,他堅決拒絕接受。北魏彭城王韶任命他爲定州典籤。長史劉仁之對他說:“我在外面,你在我身邊,同心協力,應該可以成功。”不久劉仁之被召入朝廷做中書令,臨行前對彭城王說:“殿下身邊可以信任的人,只有孟業,希望您把他重用,其他人不可信。”又與孟業告別,握着手說:“我現在離開京城,您就失去了依靠,恐怕您在後方會陷入困境。希望您以正直和正直爲本,好好堅持。”孟業只有一匹馬,因長期奔波而病瘦而死。彭城王見他家境貧寒,命州府官員與他同食馬肉,想以此來補償。孟業堅決推辭。彭城王開玩笑說:“你真是個討好名人的能人。”孟業回答:“我出身卑微,只能侍奉您,既不能爲您做出貢獻,又怎能損害清廉之風呢?”後來高祖寫信給彭城王說:“我聽說姓孟的典籤特別用心,爲何不把他放在身邊呢?”彭城王是高祖的女婿。劉仁之後來出任兗州刺史,臨別時對吏部尚書崔暹說:“在定州時,只有孟業是真正值得信賴的,希望您能推薦他擔任要職,其他人不可信任。”崔暹問孟業:“你在定州擔任典籤時,有何政績,能讓劉西兗如此欽佩?”孟業回答:“我只有一條,就是性格愚直,只知道自我修養,沒有別的長處。”

天保初年,清河王嶽聽說孟業的名聲與品行,又召他擔任法曹參軍。孟業身材矮小,謁見時,嶽王起初看不起他,笑着說而不言語。後來瞭解他斷案明察的能力,才說:“你斷案的明斷,確實超過了你的外貌。”不久升任東郡太守,以仁慈寬厚著稱。那年,麥田中出現一莖五穗,還有三穗四穗共一莖的現象,全郡百姓都認爲是政績感化的結果。不久因病去世。

崔伯謙,字士遜,是博陵人。父親崔文業曾任鉅鹿太守。崔伯謙幼年失去父母,生活貧困,卻能悉心照顧母親。高祖召他到晉陽,任命爲相府功曹,稱讚他:“爲人清正廉潔,是真正的良臣。”後來升任瀛州別駕。世宗任用他爲京畿司馬,對他勉勵說:“你在瀛州治理,已有好名聲,如今政務繁重,特地任命你負責。”他的族弟崔暹當時地位顯赫,崔伯謙與他早年是同門同窗,從未因吉凶之事拜訪過對方。後任濟北太守,恩德信義廣爲流傳,於是改用熟皮鞭子,不忍心看到血,僅表示羞愧而已。有朝廷高官路過郡界,問百姓如何評說太守。有人回答:“太守的恩德,古代從未有過。”並吟誦民謠說:“崔府君善治政,鞭子用熟皮,佈施威德,百姓無爭。”客人問:“既然有恩德,爲何還有威嚴?”回答說:“長官有威嚴,百姓才能受益。”百姓中如有貧困弱小者,都說:“有白鬚公在,不怕事情難決。”後來官至銀青光祿大夫,去世。

蘇瓊,字珍之,是武強人。父親蘇備曾在北魏官至衛尉少卿。蘇瓊年少時隨父戍邊,曾拜見東荊州刺史曹芝。曹芝開玩笑問:“你想要當官嗎?”蘇瓊回答:“官是爲用人而設,並非人去求官。”曹芝很驚訝,於是任命他爲府長流參軍。文襄王擔任儀同開府時,徵召他擔任刑獄參軍,常加勉勵。幷州有強盜案,長流參軍曾查出嫌疑人,全部供出,失物主人都能認出,唯獨找不到盜賊的贓物。文襄王便派蘇瓊再詳細查辦,於是另查明瞭元景融等十餘人,並查獲了贓物證據。文襄王大笑,對之前誤判的官員說:“如果你們沒有遇到我這好參軍,幾乎要被冤死。”

後來蘇瓊被任命爲南清河太守,這一地區盜賊很多,他到任後,百姓和官員都敬畏服從,盜賊因此銷聲匿跡。如果外地有罪案,也常常會從邊界經過,他都立即抓來送交。零陵縣的百姓魏雙成丟了一頭牛,懷疑是自家村人魏子賓所爲,便送到了郡衙,經過審問後,知其並非盜者,立即釋放。雙成哭訴說:“太守放走賊人,百姓的牛去哪兒了?”蘇瓊不爲所動,暗中派人查訪,另查出真正的盜賊。從此以後,百姓紛紛將牲畜放走,說:“只要交給蘇府君,就安心了。”有鄰縣富戶爲了躲避盜賊,將財物寄存在清河郡內,被盜賊逼迫,便說:“我的東西已經交給蘇公了。”盜賊因此撤離。平原郡有個名叫劉黑狗的妖賊,結夥作亂,與滄海相通。蘇瓊所轄地區村落連片,彼此相連,卻未受波及。鄰近郡縣因此敬服他的德行。郡中舊有的百餘名盜賊,都被吸納進他的府中擔任護衛。百姓無論善惡,只要長官喝一杯酒,立刻就能知道。蘇瓊爲人清廉謹慎,從不私自寫信。有位道人道研,是濟州的沙門統,家財鉅萬,常向郡縣索要賦稅。蘇瓊得知其意圖,每次見面都談論玄理,態度恭敬肅穆,道研雖多次來索債,卻始終無法開口。他的弟子問他原因,道研說:“每次見蘇府君,我彷彿被直接帶進青雲之境,怎麼可能去談人間瑣事。”郡裏有個叫趙潁的百姓,曾任樂陵太守,八十大壽退休回鄉。五月裏,送來一對新瓜,本想讓他留下。趙潁年老,堅持請求,便留了下來,且將瓜放在聽事廳的樑上,從不剖開。後來有百姓爭相贈送新果,一到門前,聽說趙潁的瓜還放在那裏,便都駐足離去。有百姓乙普明兄弟長期爭田,多年無法解決,互相拉扯,甚至發展到上百人。蘇瓊召集二人,當着衆人面前勸道:“天下難得的是兄弟,容易得到的卻是田地。假如得到了田地卻失去了兄弟之心,那又有什麼意義呢?”說罷流下眼淚,衆人無不落淚。普明兄弟叩頭懇求,願意分開十年,最終和好如初,重新住在一起。每年春天,蘇瓊都會召集大儒衛覬隆、田元鳳等人,在郡學講學。官吏在處理文書之餘,也讓他們學習經典,因此時人稱吏曹爲“學生屋”。他還下令禁止濫設鬼神祠廟,婚姻喪葬都提倡簡樸而合乎禮制。在蠶月(春季),預先向各地方分發綿絹樣品,兵賦、徭役也制定了明確的制度,一切事務必須提前完成,郡縣長官幾乎再無延誤或失職現象。當時各州郡紛紛派人前往訪察他的政績。天保年間,郡內大水成災,餓死上千戶人家。蘇瓊廣泛蒐集轄區內有糧食的家族,借出糧食救濟災民。在治理中,他表現出卓越的仁政。

蘇瓊任職期間,政績卓著。後世稱其爲“循吏”典範。

房豹,是定州人,性格高遠,儀表不凡。初任開府參軍。朝廷下令選士人擔任縣令,房豹被任命爲定州饒陽令。他通曉政務,性格嚴肅堅毅,百姓不敢欺瞞,但他爲人公正廉明,深受官民愛戴。後升爲成安令。京城下轄的鄴、臨漳、成安三縣,位於都城近郊,向來難治,加之當時政治混亂,制度不整,功臣、宗室官員請託百出。房豹明辨時局,以理抗爭,權貴之人,即便是身邊小人,也都敬畏他的風度,雖不怨恨,卻也不敢輕視。自他擔任鄴縣令以來,三縣治理中,唯有他被公認爲最優秀。周武帝平定北齊後,極爲看重他的才能,與濟陰郡守公孫景茂一同被特別表彰,朝廷下詔褒揚。隋朝大業年間,他在冀氏縣任上去世。

《北齊書》·唐·李百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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