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史》•卷三·宋本紀下第三
太宗明皇帝,名彧,字休景,小字榮期,是文帝的第十一子。元嘉十六年十月出生。二十五歲時被封爲淮陽王,二十九年改封爲湘東王。孝武帝即位後,他逐步升遷,擔任鎮軍將軍、雍州刺史。
這一年他入朝,當時廢帝懷疑各位叔父,將他交由廷尉處理,第二天就打算加害於他。於是他與親信阮佃夫、李道兒等人祕密策劃。當時廢帝身邊的直閣將軍宗越、譚金、童太一等人當晚都外出宿衛,阮佃夫和李道兒便聯合壽寂之等人,在十一月十九日於後堂殺害了廢帝。建安王劉休仁隨即稱臣,引導登臨西堂,登上御座。事情突然發生,太宗腳上失了鞋子,光着腳,仍戴着烏紗帽,劉休仁便叫身邊侍從拿白色的紗布代替帽子。他尚未正式即位,所有政事都以“命令書”發佈。己未日,司徒豫章王劉子尚和山陰公主都被賜死,宗越、譚金、童太一等人被處決。
十二月庚申日,發佈命令書,任命東海王蕭禕爲中書監、太尉,晉安王劉子勳爲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癸亥日,任命建安王劉休仁爲司徒、尚書令,揚州刺史。乙丑日,改封安陸王劉子綏爲江夏王。
泰始元年(即大明九年,魏國和平六年)冬十二月丙寅日,皇帝在太極前殿即位,實行大赦,並改年號。辛未日,改封臨賀王蕭產爲南平王,晉熙王劉輿爲廬陵王。壬申日,任命王景文爲尚書僕射。乙亥日,追尊生母沈婕妤爲宣皇太后。戊寅日,把太皇太后改爲崇憲太后,並冊立皇后王氏。廢除二銖錢。江州刺史晉安王劉子勳起兵反叛,鎮軍長史袁顗響應,鄧琬是他的主謀。壬午日,舉行謁見太廟之禮。甲申日,郢州刺史安陸王劉子綏、會稽太守尋陽王劉子房、臨海王劉子頊也起兵反叛。
第二年春季正月乙未日,晉安王劉子勳在尋陽僞稱皇帝,建立年號“義嘉”。壬辰日,徐州刺史薛安都起兵反叛。甲午日,朝廷內外戒嚴,司徒建安王劉休仁統率各路軍隊南下討伐。丙戌日,徐州刺史申令孫、司州刺史龐孟虯、豫州刺史殷琰、青州刺史沈文秀、冀州刺史崔道固、湘州行事何慧文、廣州刺史袁曇、益州刺史蕭惠開、梁州刺史柳元怡等也都起兵反叛。丙午日,皇帝親自率領六軍,駐紮在中興堂。辛亥日,南豫州刺史山陽王劉休祐改任豫州刺史,前往西邊討伐。吳郡太守顧琛、吳興太守王曇生、義興太守劉延熙、晉陵太守袁標、山陽太守程天祚也起兵反叛。鎮東將軍巴陵王劉休若統軍東征。壬子日,崇憲皇太后去世。
二月乙丑日,任命蔡興宗爲尚書右僕射。壬申日,吳興太守張永、右軍將軍蕭道成東征,平定晉陵。丁亥日,建武將軍吳喜率領各路軍隊在吳地、吳興、會稽一帶擊敗叛軍,平定三郡,所有反叛者都被處死。輔國將軍蕭道成作爲前鋒向北進軍,輔國將軍劉勔作爲前鋒向西進軍。劉胡軍隊有四萬人,佔據赭圻。
三月庚寅日,撫軍將軍殷孝祖攻打赭圻,戰死。改派輔國將軍沈攸之爲南討前鋒。叛軍勢力逐漸壯大,袁顗在鵲尾駐紮,連營推進至濃湖,兵力達十餘萬。丙申日,南徐州刺史桂陽王劉休範統率北討各路軍事。戊戌日,貶尋陽王劉子房爵位爲松滋縣侯。癸卯日,規定凡交納七百石米的,可免除郡守之職,其他人則根據情況減輕。壬子日,廢除新錢,只使用古代銅錢。
夏季五月甲寅日,安葬崇憲皇太后於修寧陵。
秋季七月丁酉日,任命仇池太守楊僧嗣爲北秦州刺史,封爲武都王。
八月己卯日,司徒建安王劉休仁率軍大破敵軍,斬殺僞尚書僕射袁顗,隨後向江、郢、荊、湘、雍五州進軍,全部平定。晉安王劉子勳、安陸王劉子綏、臨海王劉子頊、邵陵王劉子元全部被賜死,同黨也全部被處決。將領們根據功績獲得封賞。
九月癸巳日,朝廷解除戒嚴。戊戌日,任命王玄謨爲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領護軍將軍。冬十月乙卯日,永嘉王蕭仁、始安王蕭真、淮南王蕭孟、南平王蕭產、廬陵王劉輿、松滋侯劉子房等全部被賜死。丁卯日,任命沈攸之爲中領軍,與張永一同向北討伐。戊寅日,冊立皇子蕭昱爲皇太子。十一月壬辰日,立建平王劉景素之子劉延年爲新安王。十二月,薛安都引誘北魏軍隊,張永與沈攸之大敗,因此失去淮北四州和豫州淮西地區。這一年是北魏天安元年。
第三年春季正月庚子日,因農事即將開始,詔令太官停止宰殺牛。癸卯日,赦免豫州和南豫州的罪人。閏正月庚午日,京城遭遇大雪,派使者巡視,根據情況賑濟。二月甲申日,爲戰死將士舉行哀悼儀式。丙申日,赦免青州和冀州的罪人。夏季四月丙戌日,詔令在孝武廟庭爲前丞相江夏文獻王、前太尉巴東忠烈公柳元景、前司空始興襄公沈慶之、前徵西將軍洮陽肅侯宗懿等人舉行陪祭。庚子日,冊立桂陽王劉休範之子劉德嗣爲廬陵王,任命侍中劉韞之子劉銑爲南豐王,以祭祀廬江昭王和南豐哀王。五月丙辰日,詔令宣佈崇寧陵內禁止私自遷葬的墳墓,凡遷移者給予安葬費用,免除其家的負擔。五月,地震。
六月甲戌日,誅殺司徒左長史沈勃、散騎常侍杜幼文、遊擊將軍孫超之、長水校尉杜叔文。七月戊子夜,皇帝在仁壽殿被殺害,時年十五歲。己丑日,皇太后下詔貶其爲蒼梧郡王,葬于丹陽秣陵縣郊壇西。
當初,他出生那天,明帝夢見有人騎馬,馬沒有頭和後腿,有人說道:“這是太子。”等到在東宮時,五六歲就能攀爬漆制的帳竿,高出地面一丈多,有時連續攀爬半天。長大後,喜怒無常,左右侍從稍有不慎,便被他毆打,甚至赤腳蹲坐。即位後,內憂太后,外畏大臣,仍無法放縱自己。自加元服後三年,開始經常外出,獨自帶身邊隨從,或走十里、二十里,或到市鎮,遇到被人慢待罵人,反而高興接受。第四年,幾乎無日不外出,常與左右解僧智、張五兒夜間出城,打開承明門,傍晚離開,清晨返回,清晨出發,傍晚歸家,隨從都手持矛,行人男女及牲畜無一倖免。
百姓驚恐不安,白天不敢開門,路上無人行走。他曾穿小褲子,不穿衣冠。身邊有幾十支白棓,各有名字;鉗子、鑿子、錐子、鋸子等也常帶在身邊,用於擊腦、捶陰、剖心等酷刑,每天有數十次。看到屍體流血後才覺得高興。身邊有人皺眉,他便命令其站立,然後用矛刺穿。曜靈殿裏養着幾十頭驢,自己騎的馬也養在御牀旁邊。他與右衛翼輦營的女官私通,每次去遊玩,都花幾千錢買酒肉。遇到婚禮、葬禮,就與拉車的小孩們一同喝酒玩耍,當作樂趣。阮佃夫的親信張羊對他有信任,阮佃夫敗露後,張羊逃走,後又被抓獲,便在承明門處用車壓死。他殺杜延載、杜幼文,親自拿矛,親手割肉。發現孫超有蒜味,便剖腹檢查。親自持盾騎馬,前往玄武北湖刺殺杜叔文。孝武帝共有二十八個兒子,明帝殺了十六個,剩下的都由他殺死。吳興人沈勃家財甚豐,他前往搶劫。揮刀衝上前,左右未到,沈勃當時正在守喪,帝看見便投矛,未中;沈勃知道逃不掉,便用手抓帝耳朵,唾罵道:“你罪行超過夏桀、商紂,屠戮的日子不會遠了!”隨即被殺死,皇帝親自割肉。設置一輛露車,裝有華美的旗杆,出入時由數十人跟隨,羽儀護衛,卻永遠追不上;大家又害怕禍事,也不敢追,只是整隊列隊,分別駐守在一邊觀望。他對於各種瑣碎之事,過目不忘,鍛銀、裁衣、做帽子,無不精巧。從未吹過篪,拿起管子便能奏出樂聲。天性嗜殺,若無事,便常常憂愁不樂。內外上下惶恐不安,夜晚不能安睡。領軍將軍蕭道成與直閣將軍王敬則密謀行動。七月戊子日,皇帝偷偷出城前往北湖,獨自騎馬先走,護衛來不及。隨從張五兒的馬掉入湖中,皇帝大怒,自己騎馬衝過去,刺殺並割斷馬匹。和左右侍從表演羌胡歌舞來取樂。又在蠻岡賭博跳步,乘露車,不再有儀仗,前往青園尼寺、新安寺偷狗,由曇度道人煮了喝。楊玉夫曾很受寵愛,忽然被他討厭,見面便咬牙切齒,說:“明天一定要殺他,取他的肝和肺。”那天晚上七夕,下令楊玉夫等待織女過河,回報自己;趁着與內人穿針結束後,大醉,臥於仁壽殿東側的阿氈帷帳中。他出入毫無限制,王敬則早已暗中結交楊玉夫、陳奉伯、楊萬年等人,共二十五人。那天夜裏,楊玉夫等到皇帝熟睡之後,與楊萬年一同進入帷帳,取千牛刀將其殺害。
順皇帝,名準,字仲謨,小字知觀,是明帝的第三子。泰始五年七月出生。七歲時被封爲安成王。他面貌俊美,眉目如畫,見者覺得像是神人。廢帝即位後,加授揚州刺史。元徽二年,加授都督揚、南豫二州軍事。四年,進號驃騎大將軍。廢帝遇害後,蕭道成奉太后之命迎接皇入朝堂。
升明元年秋七月壬辰日,皇帝即位,大赦天下,將元徽五年改爲升明元年。甲午日,蕭道成出鎮東城,輔政;荊州刺史沈攸之進號車騎大將軍。蕭道成任司空、錄尚書事。任命袁粲爲中書監、司徒,褚彥回爲衛將軍,劉彥節爲尚書令,加授中軍將軍。辛丑日,任命王僧虔爲尚書僕射。癸卯日,皇帝前往謁見太廟。
八月癸亥日,司徒袁粲鎮守石頭。戊辰日,追尊皇帝生母陳昭華爲皇太妃。庚午日,任命蕭道成爲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錄尚書事如故。
九月己酉日,廬陵王劉暠去世。
十二月丁巳日,荊州刺史沈攸之起兵,不服從執政官員。丁卯日,蕭道成進入朝堂守衛,侍中蕭嶷鎮守東府。戊辰日,中外戒嚴。壬申日,司徒袁粲佔據石頭,企圖誅殺蕭道成,未成功,旋即被消滅。乙亥日,任命王僧虔爲左僕射,王延之爲右僕射。吳郡太守劉遐佔據郡城不服從執政,令張瑰率軍將其斬首。
閏月辛亥日,屯騎校尉王宜興背離執政,被殺。癸巳日,沈攸之攻城郢城,前軍長史柳世隆堅守。巳亥日,中外戒嚴,授予蕭道成黃鉞。乙巳日,蕭道成出兵駐紮在新亭。
這一年是魏太和元年。
第二年春季正月丁卯日,沈攸之兵敗,己巳日,華容縣人斬下其頭顱送至朝廷。辛未日,雍州刺史張敬兒攻下江陵,荊州平定。丙子日,解除戒嚴,任命柳世隆爲尚書右僕射。蕭道成返回鎮守東府。
二月庚辰日,任命王僧虔爲尚書令,王延之爲左僕射。癸未日,蕭道成加授太尉,褚彥回爲中書監、司空。丙戌日,撫軍將軍、揚州刺史晉熙王劉燮進號爲中軍將軍。
三月己酉日爲朔日,發生日食。
夏季四月,南兗州刺史黃回背離執政,被賜死。
五月戊午日,封倭國王武爲安東大將軍。
六月丁酉日,任命輔國將軍楊文弘爲北秦州刺史,封爲武都王。
秋季九月乙巳爲朔日,發生日食。丙午日,加授太尉蕭道成黃鉞、都督中外諸軍事、太傅,領揚州牧,賜予特殊禮遇。任命揚州刺史晉熙王劉燮爲司徒。
冬季十月壬寅日,立皇后謝氏。
十一月,任命故武昌太守劉琨之子劉頒爲南豐縣王。癸亥日,誅殺臨灃侯劉晃。甲子日,改封南陽王劉翽爲隨郡王。
十二月丙戌日,皇后在太廟見面。
第三年春季正月辛亥日,領軍將軍蕭賾加授尚書右僕射,進號中軍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二月丙子日,南豫州刺史邵陵王劉友去世。丙申日,建陽門發生地震。
三月癸卯日爲朔日,發生日食。甲辰日,加授蕭道成爲相國,統領百官,封十郡爲齊公,備九錫之禮。
庚戌日,誅殺臨川王劉綽。
夏季四月壬申日,進封齊公蕭道成爵位爲王。壬午日,安西將軍武陵王劉贊去世。辛卯日,皇帝禪位於蕭道成。
壬辰日,退居東邸。當天,王敬則率兵陳於殿前,皇帝仍居室內,聽到消息後逃入佛蓋之下。太后害怕,親自帶領宦官尋找並抬着轎子。有宦官催促,皇帝發怒,抽出刀刺中對方的脖頸而死。皇帝逃出來後,宮人哭着一起遷出。準備儀仗,乘坐畫輪車,從東掖門出。封皇帝爲汝陰王,住在丹徒宮,由齊軍保衛。建元元年五月己未日,皇帝聽說外邊有騎馬的,害怕叛亂。監人殺掉自己並謊稱生病,齊人感激他,賞賜他封地。六月乙酉日,安葬於遂寧陵,諡號爲“順帝”。宋朝的諸侯,無論老少,全部被祕密殺害而死。
評論說:文帝登基執政,確有治國之志,但家道方面不深。彭城王劉照不研究古代政治,本無卓越的才能,只看到兄弟間情誼深厚,卻未懂得君臣之分的差異。以家族情感推行國家之道,反而因猜忌而犯下錯誤,因恩情疏遠而未能覺悟,導致皇室被逼迫,釀成殺害親族之禍。從這開始埋下裂隙,爲後世留下禍根。明帝繼承了猜忌殘忍的性情,依循既定的法令,斬盡枝脈,不加考慮。後來根本無依無靠,幼主孤身一人,下無穩固依託,上處於危如累卵的境地。後來又藏匿玉璽,隱姓埋名,穿着短裝,僅一匹馬獨自出徵,最終覆滅,是理所當然的。權力因虛弱而轉移,天命隨着享樂而更迭。這正是積小弊成大災,怎能說是偶然?豈止是汝陰王的謙讓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