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史》•卷十·陈本纪下第十
高宗孝宣皇帝,名顼,字绍世,小字师利,是始兴昭烈王的第二位儿子。梁中大通二年七月辛酉日出生,当天屋里出现大量红色光芒。他小时候宽容大度,聪明机智。长大后容貌俊美,身高八尺三寸,垂手能超过膝盖,有胆量和力量,善于骑马射箭。梁武帝平定侯景之乱后,镇守京口。当时梁元帝征召武帝的子孙入朝侍奉,武帝派他前往江陵。他后来在江陵任职,逐渐获得重视。
后来,他被推举为君主,继承王位。在位期间,他努力整顿国家,发展经济,加强边防,扩大领土,奠定了国家稳定的基础。然而,随着势力的扩张,他越来越想通过武力征服周边地区,最终导致与邻国交战失利,尤其在吕梁之战中失败,国力大减,江南地区一天天陷入困境。
他去世后,皇位由其子继承,即陈后主。后主在父辈遗余势力较弱的情况下即位,本应谨慎守成,却骄奢无度,沉溺于酒色,不关心国事。朝廷中一些宠臣如江总、孔范等人,常在宫中聚饮,饮酒作诗,不问政事。他命令八位嫔妃写诗,十位“狎客”随即作和,若写得慢则罚酒,饮至深夜,已成为日常习惯。
他又大兴土木,修建宫殿、寺庙,耗费巨大,赋税横征,百姓苦不堪言。每当发生天灾地变,如地震、大雾、异象等,他都视作祥瑞,如蒋山林中常有甘露,便说是“天赐”。后来出现各种异常,如神人自称老子,与人对话却无形,言吉言凶多应验,有一次言“明年将乱”,并出现无头婴儿,又有多只鸟拍打胸口喊“奈何帝!奈何帝!”。还曾有青龙从建阳门出现,井中涌出雾气,地面生出黑白毛发,大风拔起朱雀门,湖中草忽然相连,通水成河。更严重的是他多次做梦,梦见黄衣围城,于是砍掉围城的桔树,又梦见大蛇分裂,首尾分开奔逃,夜里索酒,酒变血,血滴到台阶上点燃起火,还有一只狐狸钻进床下,他抓不到,便把狐狸卖到佛寺去祈福。后来建了一座七层佛塔,尚未完工,却突然起火,烧死了很多人。
他想从湘州运木材造宫殿,木料运到牛渚矶时全被水淹没,后来渔民发现木料漂浮在海上。他又修建齐云观,百姓唱歌说:“齐云观,寇来无际畔。”这与北齐末年官吏称“省主”(即地方主官)而被灭的史实相似,被认为是“省主当灭”的预兆。
隋文帝即位后,与陈国保持外交关系,曾派使者来慰问,互称“邻国之礼”。但后主愈加骄横,信中竟说:“我想象你们的国家,如我所愿,天下太平。”文帝见此大为不满,将信文示于大臣。清河公杨素认为这是国家尊严受损,要求谢罪,并有贺若弼等将领请求出兵讨伐。后来副使袁彦出使隋国,偷偷带回文帝的画像,后主看到大惊,说:“我不愿见到这个人。”此后每次派间谍去,隋文帝都赐衣马,礼送出境,不加惩罚。
后主更加骄纵,不考虑外敌威胁,沉溺酒色,不理政事。身边有五十名穿貂皮的宠臣,还有上千名美貌女子奉侍。他常让张贵妃、孔贵人等八人坐在一起,江总、孔范等十人参与宴饮,被称为“狎客”。八位妃子先写诗,十位客人立刻接和,写得慢的罚酒。君臣饮酒至深夜,成日饮酒,成为常态。
他不断修筑宫殿,毫无停歇。对江边征税,横征暴敛。刑罚残酷,监狱常年满员。他迷信各种异象,如覆舟山和蒋山的林中常有甘露,他认为是天降祥瑞。然而灾难频发,如有人自称是老子,说“明年必乱”,后来真出现了无头婴儿。鸟儿拍打胸部喊话,建邺城无故自毁,青龙出城,井涌雾气,地面长出黑白毛发,大风拔起朱雀门,临平湖的草突然连通,水路畅通。他梦到黄衣围城,于是砍掉围城的树,又梦见大蛇分裂,头尾相背而行,夜间索酒,酒突然变成血,血滴到台阶上引发火灾,还有一只狐狸钻进床下,他找不到,便把自己卖到佛寺去赎罪。后来在大皇佛寺建起七层塔,未完工却突然起火,引发大火,烧死很多人。他想用湘州木材造正殿,木料运到牛渚矶全被水淹没,后渔民发现漂到海上。
他建造齐云观,百姓唱:“齐云观,寇来无际畔。”北齐末年官吏称“省主”导致灭亡,如今朝廷也有人称“省主”,被识者视为“主将将被省察”的征兆。
隋文帝对仆射高颎说:“我作为百姓之父,怎能因一条江水而不救援呢?”于是下令建造大量战舰。有人建议秘密行动,文帝说:“我要公开行天诛,何需保密?我若把旗帜投到江中,若对方能悔改,我又何必多求。”当得知陈后主接受萧岩、萧瓛投降后,文帝愈发愤怒,任命晋王杨广为统帅,统领八十路军队讨伐。他送去册书,列举后主二十条罪状,又大量印刷诏书,发往各地,警告陈国。
各路军队进攻,江边各镇陆续传来战报,但新任湘州刺史施文庆、中书舍人沈客卿等密谋掩盖消息,不上报。
当初,萧岩、萧瓛来降时,德教学士沈君道梦见殿前一个身高体壮的男子,身穿朱衣,头戴武冠,从栏杆上伸出,愤怒地大喊:“怎么突然接受叛逃的萧家之乱?”后主得知后,疑惧二人,因此将他们分散安置,派萧岩任东扬州刺史,萧瓛任吴州刺史,派领军任忠防守吴兴,使两州形成对峙。又派南平王萧嶷镇守荆州,永嘉王萧彦镇守南徐州。又召集二人在明年元旦赴京,命令江防诸军船只全部归两人所有,以此显示“我朝接受你们,有威势”,导致江上无一战船。上流地区驻防部队也因杨素军队封锁,无法到达。都城尚有十余万士兵。
当听说隋军逼近时,后主说:“王气在此,前有齐军三次入侵,周军两次入侵,皆被击退。如今来的敌军必定自败。”孔范也说无渡江可能,只奏乐饮酒,作诗不休。
大定三年(公元589年)正月乙丑日,朝会时天空大雾弥漫,进入鼻孔都充满辛酸气味。后主昏昏入睡,直到下午才醒来。当天,隋将贺若弼从北面渡江进入广陵,韩擒虎迅速奔赴横江渡江,凌晨袭击采石,夺下该地,进而攻占姑孰,驻扎在新林。
当时贺若弼已攻下京口,沿江各防地望风而逃。贺若弼分兵切断曲阿要道,直入。丙寅日,采石守将徐子建前来告急。戊辰日,后主下诏说:“蛮夷入侵,盗扰边境,危险如同毒虫,必须立即清除。我将亲自率军,整肃四方,全国戒严。”于是任命萧摩诃为皇畿大都督,樊猛为上流大都督,樊毅为下流大都督,司马消难、施文庆为大监军,设立重赏制度,分兵把守要地,僧人道士全部服役。
庚午日,贺若弼攻陷南徐州。辛未日,韩擒虎又攻下南豫州。隋军分兵从南北两路推进。辛巳日,贺若弼进军钟山,驻扎在白土冈东南,战败。贺若弼乘胜进军皇宫,烧毁北掖门。韩擒虎率军由新林进至石子冈,镇东大将军任忠投降韩擒虎,随后引他经朱雀航进入宫城,从南掖门进入。城内文武官员纷纷逃跑,只有尚书仆射袁宪、后阁舍人夏侯公韵留守。袁宪劝后主坐殿正色应对,后主说:“刀剑之下,难以应对,我自有计策。”便逃入井中。袁宪与夏侯公韵苦劝不从,以身遮挡井口,后主挣扎许久才得以入。沈皇后如常生活。
太子深当时年仅十五,闭门而坐,舍人孔伯鱼陪侍。士兵叩门而入,太子安坐慰劳说:“兵士远征,不至打扰。”不久,士兵从井中呼唤太子,他没有回应。士兵想下石块,却听到声音,便用绳子拉他,发现太重,出来时与张贵妃、孔贵人三人同乘轿子上。隋文帝闻讯大为震惊。开府参军鲍宏说:“东井在天上对应秦国,如今王都之君投井,是天意吗?”此前民间歌谣多唱王献之《桃叶辞》:“桃叶复桃叶,度江不用楫,但度无所苦,我自接迎汝。”当晋王杨广的军队驻扎在六合镇,那山就叫“桃叶”,果然乘陈朝船只渡江。
丙戌日,晋王杨广进入台城,将后主送至东宫。
三月己巳日,后主与王公百官、诸司人员一同从建邺出发,前往长安。隋文帝临时调整都城住宅以安置他们,内外整顿,派使臣欢迎。陈国人边走边唱,完全忘却自己亡国之痛。使者回京报告说:“从后主到各级官员,在路上绵延五百里,接连不断。”隋文帝叹息说:“竟到如此地步。”到京城后,将陈武、文、宣三帝的陵墓集中管理,各分配五户人家守陵。
当初,武帝即位那夜,值宿的史普梦见有人自天而下,随从数十人,到达太极殿前,面朝北,手持玉策,金字写着:“陈朝五帝,三十二年。”后来后主在东宫时,有女子突入,唱道“毕国主”。一只鸟停在殿前,用嘴在地上画出:“独足上高台,盛草变为灰,欲知我家处,朱门当水开。”解释认为“独足”指后主一人独行,无众,“盛草”喻指国家荒乱,隋朝火德,草遇火而成灰,“朱门当水”指皇城临水而设。之后抵达长安,他与家人被安置在都水台,所谓“上高台,当水”,正好应验。有人说后主名“叔宝”,反音为“少福”,也是败亡的预兆。
被宽恕后,隋文帝对他极为优待,多次召见,品级同三品。每次参加宴会,为避免伤感,不演奏吴地音乐。有守卫官员报告:“叔宝说,‘我既无官职,每次参加朝会,希望能有一个官名。’”文帝说:“叔宝根本毫无心肝。”又说:“叔宝常喝醉,很少清醒。”文帝限制他的饮酒,后来又说:“任其自然,否则如何日日生活?”不久又问起他的喜好,回答是“爱吃驴肉”,问饮多少,答“每天和子弟喝一石酒”。文帝大惊。后来随文帝巡游,登芒山,宴饮时赋诗曰:“日月光天德,山川壮帝居,太平无以报,愿上东封书。”并请求登泰山祭天,隋文帝以谦辞拒绝。后随行至仁寿宫,宴席中,文帝目送他离去,说:“此人败亡,是酒造成的。他写诗的功夫,怎能与安邦定国相比?当贺若弼渡江时,他正在饮酒,未能察觉。高延至日,仍见启事放在床下,尚未开封。这实在是可笑,是天命所归啊!”又说:“从前前秦灭掉的国家,都荣耀其君主,若想求名,不知违背天意,给官职反而违背天命。”文帝见陈氏子孙众多,担心京城过闹,便将他们分散到各地,每年赐衣赐物,以求平安。
后主于隋仁寿四年十一月壬子日,在洛阳去世,终年五十二岁。追赠为大将军,封为长城县公,谥号“炀”。葬于洛阳芒山。
评论说:陈宣帝气度恢弘,有君主之风范。文帝深知继承人仁弱,早有太伯让国之心,临终前早将国家大权托付。后来他继位,开拓疆土、发展民生,虽有德行,但不及文帝,智谋亦逊于武帝,志向过大,晚年在吕梁之战中兵败,江南日益衰弱,因此国运日损。后主在国力衰微之余,又逢天命衰败,刑政荒废,再加上荒淫无度。三代盛世历经数十朝,灭亡皆因妇人干政,何况是区区陈国,外邻强盛,其覆亡之迹,尚且追上春秋末世。即使忠臣义士悲痛于井下,也无法挽回《麦秀》之深哀,反倒令人发笑千年。唉!当初梁朝时有童谣说:“可怜巴马子,一日行千里。不见马上郎,但见黄尘起。黄尘污人衣,皂荚相料理。”后来僧辩被杀,群臣上报说:僧辩本骑巴马攻打侯景,马上郎即“王”字,尘指陈朝,而“皂荚”之说未解。后来陈国被隋所灭,有人以为江东称羊角为皂荚,隋氏姓杨,杨为羊,因此说最终被隋所灭。由此可见,兴亡之兆,自有其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