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史》•卷四十五·列傳第三十五
王敬則,是臨淮射陽人,寄居在晉陵南沙縣。他的母親是個女巫,曾說:“敬則出生時,裹着的胎衣是紫色的,應當將來能敲響大鼓、吹響號角。”大家笑他:“你兒子能當吹號角的人就夠了。”王敬則長大後,腋下長出兩個乳頭,各長了幾寸。他曾夢見自己騎着五彩的獅子。他性格開朗不羈,喜歡刀劍,曾經和暨陽縣的一名小官爭執,還當場動手。後來他成了有名的大將。
王敬則年輕時,喜歡打獵,對猛獸射箭從不失誤。他所在的南陽地區一向盛行騎射,而他尤其擅長力氣和射箭。後來逐漸升遷,擔任寧蠻行參軍,隨軍討伐襄陽的山中蠻族,深入險地,所向披靡。又打敗胡陽蠻族,當時軍隊撤退,他獨自一人騎馬在後方,敵人無法抵擋。
山陽王休祐鎮守壽陽時,需要找優秀的騎射士兵,王敬則和襄陽人俞湛應徵入選,他善於與人相處,因此受到重用,擔任長兼行參軍。泰始初年,隨軍轉任驃騎參軍,併兼任中兵,參與討伐義嘉叛軍,在鵲尾洲與劉胡對峙,嚮明帝請求調回本郡。戰事平息後,被任命爲南陽太守。
王敬則早年家境貧寒,每逢假期都去打工維持生活。他曾替城東吳泰家挑水,與吳泰寵愛的婢女有了私情,事情暴露後,眼看要被吳泰處死,便逃進棺材裏,用棺蓋蓋住自己才得以倖免。後來在鵲尾洲,他對明帝說:“吳泰曾用絲線幫助雍州刺史袁顗製作弩機,是反叛的同黨,如果戰事結束,懇請沒收其家產。”明帝答應了。戰後,朝廷搜查吳家,除了家人外,奴僕和財物被瓜分一空,王敬則從中獲取了大量財產,甚至連那個婢女也娶爲妾室。
後來,王敬則升任越騎校尉,跟隨齊高帝駐守新亭。當時有叛軍進攻,休範身穿白衣、乘着車駕到城樓下慰問士兵,王敬則與黃回勸高帝,請求假裝投降以取其性命。高帝說:“如果你辦成此事,就以本州封賞你。”於是他們出城南門,放下了武器,大聲稱降。休範很高興,邀請他們到車上。黃回暗中傳達高帝的密令,休範信以爲真。王敬則趁機奪過休範防身的刀,將其斬殺,手下一百餘人全部潰散。他把休範的首級帶回新亭上報,被任命爲驍騎將軍,加授輔國將軍。高帝設宴時說:“如果不是你,今天不會平安。”
因爲王敬則地位太低,高帝不希望他直接擔任襄陽重鎮,他反覆請求,最終高帝私下暗示:“沈攸之在荊州,你知道他想幹什麼嗎?若不派王敬則去防備,恐怕對你不利。”高帝笑着沒說話,於是任命他爲雍州刺史,加封都督,封襄縣侯。
王敬則駐守沔口,乘着小船過江去見晉熙王燮。途中遭遇暴風,船隻翻覆,身邊壯年都跳水逃生,只有兩個小僕在船底求救。王敬則用手臂夾着他們,隨波漂流數十里,終於得救,失去了官職符節,重新補發。到任後,他結交沈攸之,瞭解其動向,並祕密上報高帝,始終忠心。同時與攸之的司馬劉攘兵關係密切。當蒼梧王被廢時,王敬則懷疑攸之將要起兵,便私下詢問劉攘兵,對方沒說什麼,只是悄悄送了一隻馬鐙給他。王敬則因此早有防備。
升明元年冬天,攸之果然派人來報,王敬則熱情接待,設宴款待後,在廳堂外將攸之斬殺。召集部下部署,攸之叛軍在江陵附近進攻,王敬則及時告密,高帝大喜,升授鎮軍將軍,改任都督。攸之進攻郢城失敗,其子元琰和江乂、傅宣等人逃回江陵。王敬則軍隊抵達白水時,元琰聽到城外鶴叫,以爲是敵人進攻,恐慌中想逃跑。當晚,江乂、傅宣打開城門逃走,城池崩潰,元琰逃到寵洲被殺。王敬則進入江陵,誅殺攸之親信,沒收其財產數千萬,其中多數轉入私賬,送回朝廷的不足十分之一。攸之在湯渚村自盡,百姓抬着頭顱送到荊州,王敬則派盾牌衛士護送,用青傘遮蓋,沿街示衆,再送往建鄴。王敬則因此進爵爲公。
王敬則在雍州時,貪得無厭,凡民間有用之物,無不強行奪取。他在襄陽城西蓋了大宅,囤積財物,規模幾乎和整個襄陽相當。他還想挪動羊叔子“墮淚碑”到自己的宅院,下屬勸諫:“這是羊太傅留下的德行,不該輕易移動。”他卻說:“太傅是誰?我不認識。”
齊朝取代南朝後,王敬則轉任侍中、中軍將軍,後升爲散騎常侍、車騎將軍,設有屬員。高帝去世前留下遺詔,授予他“開府儀同三司”的待遇。他在家中哭泣說:“大好的皇帝,可惜太子年紀太小,我未能見到他成長。”到上任那天,王敬則開玩笑叫他“褚彥回”。王敬則說:“我靠戰功得到的,終究無法與華林閣的功臣相比。”王敬則聽後非常怨恨。
王敬則早年曾娶妻毛氏,生有一子道門。後來,他看中鄉里尚家的女子,容貌出衆,便拋棄毛氏,娶尚氏爲妻。之後擔任三公高位,尚氏仍居住在襄陽老家。王敬則擔心她無法外出,於是把全家接至都城,並向武帝稟報,卻未得到任何關懷。他心中十分懷疑。後來垣崇祖去世,更加恐懼。他迷信占卜,相信夢境特別多。當初征討荊州時,每次見將領,都只說夢境:“年輕時,夢見在村裏,社樹突然長到幾十丈高;在雍州時,又夢見社樹直插雲天。”藉此蠱惑部下,說自己必成大貴。因此他自以爲是,判斷不清。又在鄉里散佈童謠,讓小孩唱:“天子住哪兒?宅子在赤谷口,天子是誰?不是豬就是狗。”他的宅前有地名叫赤谷。後來得授開府,又盼望班劍出行,說:“我的車邊還差些班蘭(裝飾)。”他出身偏遠,從小習武,後來安於京城生活,又見天下太平,愈加不滿足。他的妻子尚氏也說:“我曾夢見一手如火,你得南陽;元徽年間,夢見一髀如火,你得本州;建元年間,夢見半身發熱,你得開府;如今全身發熱,應是更上一層。”她把這些告訴親朋,說夢中不斷升級。宦官聽到後,上奏武帝。王敬則又派人與蠻族交往,武帝懷疑他有異心,永明元年,下令朝臣在華林園八關齋期間,當場逮捕王敬則。原來,身邊人雷仲顯常提醒他要戒驕,他不聽,到這時才意識到危險,抱着王敬則痛哭,王敬則摘下自己的貂裘扔在地上,說:“用這東西害了我。”後來,他的兒子道門、道暢、道休都被處死,小兒子道慶被赦免。幾年後,武帝與豫章王嶷在曲水宴飲,一艘小船飄至皇帝座前翻覆,武帝因此想到王敬則,感到後悔,認爲自己殺了他太可惜。
王敬則最初不識字,後來當上地方大員,纔開始學習《孝經》《論語》。初任護軍時,在密室中獨自練習揖讓問對,對着虛空做禮節動作,妻子和侍婢暗中窺視,忍不住偷笑。準備拜爲三公之前,他對妻子姐姐說:“我拜後,就進入黃閣。”隨即口裏模仿鼓聲。初獲鼓吹,羞於演奏。又去新林老婦廟爲妾求子,向神明禱告時自稱“三公”,舉止十分粗俗。
他母親曾田中臥睡,夢見一隻狗有角舔她,後來果然懷孕生下王敬則,故最初名叫“苟兒”。又生一子,因“苟兒”之名,又叫“豬兒”。宋明帝嫌“苟兒”名字粗俗,改名爲“敬兒”,“豬兒”也因此改爲“恭兒”,後來擔任正員郎,因病辭職,回到本縣上保村,不願出仕,與普通百姓無異。他與王敬則情誼深厚。得知王敬則失敗後,逃到蠻族地區,後來現身自首,請求寬恕。
崔慧景,字君山,清河東武城人,祖父崔構曾任朝官,父親崔系之任州別駕。崔慧景少年時志向高遠,任職南朝爲長水校尉。齊高帝在淮陰時,他與族人祖思結交。高帝稱帝后,封樂安縣子,任梁、南秦二州刺史。永明四年,任司州刺史。母親去世,朝廷特批他復職。每次離開州府,他都會拿出大量錢財獻給朝廷,動輒數百萬。武帝因此對他讚賞。十年,任都督、豫州刺史。
鬱林帝即位時,崔慧景認爲新君年幼,祕密與北魏通好,朝廷因此懷疑。明帝輔政時,派梁武帝前往壽春安撫,崔慧景私下上表,勸進稱帝。建武四年,任度支尚書,兼任太子左率。
東昏帝即位後,崔慧景任護軍。當時輔國將軍徐世標專權,崔慧景只是虛職。東昏帝誅殺將相,舊臣皆亡,崔慧景因年長位高,內心不安。裴叔業投降北魏後,朝廷任命他爲平西將軍,仍保留侍中、護軍之職,率軍水路進攻壽陽。軍隊駐紮白下,即將出發,皇帝親自登樓遣送出城,身穿甲冑,召他策馬進圍,只交了數語,便辭別而去。他出城後非常高興,說:“我的脖子再也不像小人一樣可折了。”
他的兒子崔覺擔任直閣將軍,崔慧景與他密約。當時江夏王寶玄鎮守京口,聽說崔慧景北上,派親信余文興勸他:“朝廷任用小人,猜忌忠良,江、劉、徐、沈,這些都是你所見過的,你雖像魯國和衛國,也難逃滅亡。現在你舉事,有功也死,無功也死,又何求於倖免?機會不可失,你現在擁有強兵,北取廣陵,收攬吳楚精兵,身舉一州呼應,奪取大功如探囊取物。”崔慧景一向不安,聽到後立即響應。
當時廬陵王長史蕭寅、司馬崔恭祖守衛廣陵城。崔慧景告訴崔恭祖廣陵事,崔恭祖原本無交情,口頭上和好,內心卻不同。回到蕭寅處,蕭寅認爲崔恭祖與崔慧景是同夥,對他說:“廢昏立明,是人心所向,怎能拒絕?”崔恭祖仍然不同意。不久崔慧景來到,崔恭祖閉門不出。崔慧景知道他心中反對,痛哭而去。中兵參軍張慶延等人勸崔慧景進攻廣陵,又派軍主劉靈運祕密潛入。不久,崔慧景率軍抵達,便佔據廣陵城。其子崔覺到來,又派兵攻打京口。寶玄原以爲大軍會來,見人少大失所望,抵抗失敗,被擊退。崔恭祖和崔覺精兵八千渡江。崔恭祖內心早已背叛,到蒜山想斬殺崔覺以投降京口,最終未果而罷。崔覺軍隊裝備精良,柳燈、沈佚等人對寶玄說:“崔護軍聲望既重,態度又誠懇,本應同心,卻在中途背叛。他借樂歸之衆,亂江渡河,誰能抵抗?”於是登上北固樓,點燃上千根蠟燭作爲烽火,響應崔覺。
皇帝得知變亂,派遣右衛將軍左興盛,假節統領水陸大軍。崔慧景停留兩天,隨即率領大軍全部渡江,直趨京口。寶玄仍以崔覺爲前鋒,崔恭祖居其次,崔慧景爲統帥,節制軍隊。東府、石頭、白下、新亭等城相繼崩潰,左興盛逃跑,躲進淮水邊的荻草船中,被崔慧景擒獲斬殺。崔慧景以“宣德皇后命令”名義,廢黜東昏帝,立爲吳王。
當時柳燈另立寶玄,崔恭祖爲其羽翼,不再順從,崔慧景心生不滿。巴陵王昭胄曾逃入民間,投奔崔慧景,使他猶豫不決,此事傳揚開來。柳燈、崔恭祖開始對崔慧景心生懷疑。崔恭祖勸他用火箭燒燬北掖樓,崔慧景因大事已定,擔心事後還要耗費人力財力,拒絕。他喜歡談學問,精通佛理,常在法輪寺與人高談闊論,崔恭祖內心深懷怨恨。
原來,衛尉蕭懿任豫州刺史,自歷陽徒步征討壽陽,皇帝暗中派密使通知。蕭懿率軍主胡松、李居士等自採石渡河,紮營越城,點起火把,京城中鼓聲震天,百姓歡慶。崔恭祖曾勸崔慧景派兩千人斷絕西岸敵軍,防其渡江,崔慧景認爲城已將陷,外援自然瓦解,未同意。崔恭祖請求出戰,也被拒絕。他派兒子崔覺率領精兵數千人渡江南岸,義軍拂曉進攻,崔覺大敗。崔慧景人心渙散。崔恭祖駐紮在興皇寺,從東宮劫掠得女妓,崔覺來搶奪,因此心生憤怒。當晚,崔恭祖與驍將劉靈運到城投降。崔慧景帶少數親信潛逃,打算北渡長江,城北軍隊不知情,仍奮力抵抗。城內百姓出戰,殺死數百人,崔慧景殘餘部隊紛紛逃亡。逃亡途中,百姓漸漸散去,他單獨騎馬來到蟹浦,投宿漁人太叔榮。太叔榮原來是他的門人,當時擔任蟹浦守將,對他說:“我給你酒,你替我去尋酒。”後來太叔榮將他斬殺,把頭放入魚簍中揹回都城。
崔恭祖是崔慧景的族人,勇猛善使馬槊,力大無窮,多次從軍,曾與左興盛爭敬則首級,訴說給明帝:“恭祖穿禿馬絳衣,親手刺倒王敬則,所以袁文曠才得斬首。我爲死而爭功,卻被剝奪。若失此功,一定要刺殺左興盛。”皇帝因他勇猛,對左興盛說:“怎能讓崔恭祖和袁文曠爭功?”崔慧景敗後,崔恭祖被關押在尚方,後來被殺。崔覺逃爲道士,被捕處死。崔覺弟弟崔偃,年僅十八,身高八尺,博學多才,精通蟲篆,初任內史,藏身逃過一劫。和帝在西臺執政時,被任命爲寧朔將軍。中興元年,他前往公車尚書處申訴冤屈,言辭激烈,被下獄處死。
早年,東陽女子婁逞,改穿男裝,假裝男子,粗通圍棋,懂文理,遊走公卿之間,官至揚州議曹從事。事發後,明帝命她返回東陽。婁逞剛脫下女裝,嘆道:“這種伎倆,還變成老婦,豈不惜哉!”此人乃妖妄之徒,妄圖以陰轉陽,事情暴露才被揭發,正對應王敬則、蕭遙光、陳顯達、崔慧景等人的叛亂。舊史中裴叔業有傳,此處略去。
論曰:那些有戰功的功臣,能名垂千古,不僅因爲不親政事,也因爲他們始終忠於正統,心存正統。王敬則、陳顯達等人,正是在建元、永明年間崛起;身居重位,又在建武、永元年間達到巔峯。功勳雖不及前人,地位卻超過過去,禮遇雖重,但情感上並無深交。加上君主猜忌、政局混亂,危亡隨時來臨,人人自危,唯求自保。一旦戰事興起,便難免有犯上作亂的嫌疑,敵國從內部產生,更何況與君主關係疏遠呢?王敬則憑藉“震主之威”在功成之後,又因內心惑於邪夢,行爲涉及窺伺帝王之位,最終導致敗亡,也是理所當然。崔慧景以混亂救混亂,又怎能避免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