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史》•卷四十七·列傳第三十七
荀伯玉,字弄璋,是廣陵人。他的祖父荀永曾任南譙太守,父親荀闡之任給事中。荀伯玉在南朝宋時擔任晉安王子勳的鎮軍行參軍。泰始初年,隨子勳起兵反叛,事敗後返回建康,便以占卜爲業自謀生計。
齊高帝在淮陰鎮守時,荀伯玉擔任他的冠軍刑獄參軍。當時高帝被宋明帝猜忌,被召入朝爲黃門郎,內心十分憂慮。他看到平澤有羣鶴飛翔,便提筆吟詠道:“八風吹動遠翅膀,九野間奏清亮聲;原本志在雲間高飛,如今卻淪爲宮苑中的鳥。”並將這首詩給荀伯玉看,其中暗含對高帝未來的警示。荀伯玉勸高帝派幾十名騎兵前往北魏邊境,安放旗號,以示聲援。北魏果然派數百名騎兵出巡邊境,高帝上報朝廷後,仍然擔心自己無法留任,便命荀伯玉占卜。荀伯玉說難以成功,結果高帝最終仍恢復了原職。從此,高帝對他更加信任。高帝有一名老下屬東莞人竺景秀,曾因過失被關押。高帝問荀伯玉:“你常去看看景秀嗎?”荀伯玉回答:“我多次前去探望,他嚴加責備,說:‘如果你能讓我重新做人,我一定會拔刀割自己的腸,喝石灰洗胃。’”高帝十分讚賞他的回答,立刻釋放了竺景秀,他因此被稱作忠誠可靠之人。後來,荀伯玉隨高帝返回建康,被任命爲奉朝請。高帝讓他管理家事。武帝退居廣興後,另建宅第,派人挖掘大宅中的大樹幾株,荀伯玉得知後拒絕了,並立刻稟報高帝。高帝十分欣賞他的正直。荀伯玉曾隨高帝到淮、兗二地巡視,高帝志在建立霸業,荀伯玉等人也看得清楚,自覺前去效勞。
後來,荀伯玉因老病請求退職,朝廷准許。他一生在朝中直言不諱,評價人物常常尖銳。南朝末年,王儉曾派員外郎孔逷出使北魏,荀伯玉對他頗有批評,孔逷與王儉都因此怨恨他。後來荀伯玉返回故鄉,王儉沒有派人送行,朝廷也不舉行送別儀式。中丞劉休寫信給親友說:“虞公到海邊隱居,如同古代賢士一樣,但東都沒有送行的場面,實在寒酸。”荀伯玉在家中住了幾年後去世。後來,員外郎孔瑄去王儉處請求出任會稽五官,王儉正準備洗手時,把皂莢扔在地上說:“你這地方風俗不良,虞玩之到死都令人煩擾。”
劉休,字弘明,是沛郡相人。起初擔任駙馬都尉,宋明帝在藩王時期,劉休任湘東國常侍,未被明帝賞識。後來繼承南鄉侯爵位。朋友陳郡人謝儼曾與丞相義宣反叛,劉休藏匿謝儼,因而被關入尚方監。孝武帝去世後才得以釋放。泰始初年,各地叛亂,劉休本有占卜才能,知道明帝必勝,便靜處不參與陰謀。他被關押期間,尚方監令吳喜欣賞他的才能,後來投靠吳喜,任其輔師府錄事參軍。吳喜推薦給明帝,劉休得以進入宮廷,擔任桂陽王徵北參軍。
明帝喜好美食,劉休擅長烹飪,各種菜式無一不精,因此深受明帝喜愛,常被召入殿中。後宮懷孕,明帝命他占卜男女,結果均與占卜相符。明帝討厭妃嬪妒忌,尚書右丞勞彥遠因擅長下棋受到寵信,妃子妒恨,傷了他臉,明帝說:“我來爲你決定,如何?”勞彥遠立刻聽命。當晚,明帝便賜藥毒死其妻。劉休妻子王氏也妒忌,明帝得知後,賜給劉休妾室,命其與王氏各打二十板子。又命令劉休在家中後院開一家小鋪,讓王氏親自賣皁角掃帚,以此羞辱她。明帝對他如此親信。不久,劉休被任命爲員外郎,兼領輔國司馬、中書通事舍人,兼任南城令。後任都水使者、南康相。他善於談論政事,但任職期間並無突出政績。齊建元初年,任御史中丞。不久上表請辭,稱“宋朝祭祀已延續六十多年,歷任官員達五十三人,按年月統計,實際任職時間不過一兩年。本人職務過多,應辭官歸裏。”四年,外放爲豫章內史,不久去世。
南朝末年,朝廷製造過指南車,明帝認爲劉休有才思,便讓他與王僧虔共同監考。又在元嘉年間,羊欣推崇王獻之的正楷書法,當時人皆尊崇,而王羲之的字體漸顯衰落。後來劉休開始欣賞王羲之的書法,由此帶動了王羲之書法的大興。
江祏,字弘業,濟陽考城人。祖父江遵曾任寧朔參軍,父親江德驎任司徒右長史。江祏的姑母是齊高帝的哥哥始安貞王道生的妃子,死後被追諡爲景皇后,她生下了齊明帝。江祏幼年時便受到明帝的特別寵愛,感情如同兄弟。明帝擔任吳興太守時,任命江祏爲郡丞。後任通直郎,補任南徐州別駕。明帝輔政時,信任江祏爲心腹,任命他爲驃騎諮議參軍,兼任南平昌太守。當時新設立的海陵郡,百姓尚未信服,江祏常勸明帝以君臣大節來感化人心,明帝雖然頻頻回望,卻始終未言。明帝脊背上有一塊紅色的胎記,常祕密藏起,後來江祏勸明帝將其公開。晉壽太守王洪範離任回鄉時,明帝袒露身體說:“人們都說這是日月相,你不要泄露。”王洪範說:“陛下日月在身,怎能隱瞞?應告訴朝中大臣。”明帝大喜。當時,直殿後張伯、尹瓚等人多次謀劃作亂,江祏憂心無計,每晚都借事外出。等到明帝即位,加授江祏寧朔將軍。明帝爲宣城王時,太史密奏星象圖說:“第一號應得十四年。”江祏進見後,明帝高興地將圖示給他看,說:“得到這預示,還有什麼可期待?”明帝即位後,升任守衛尉,封安陸縣侯。江祏的祖父因母方封爲金紫光祿大夫,父江德驎因是皇帝的舅舅,也被追贈爲光祿大夫。
建武二年,升任左衛將軍,掌管兵器稽查。四年,改任太子詹事。江祏因是外戚而顯貴,權勢一時無兩。當魏國軍隊南侵時,明帝想任命劉暄爲雍州刺史。劉暄當時正希望留在朝廷,不願遠調,便投靠了江祏。江祏對明帝說:“過去有人因得到一州就失敗,如今讓他擔任雍州,恐怕會中計?”明帝沉默不語。不久,明帝召見梁武帝說:“現在派你去擔任雍州,外事全由你負責。”江祏被重用後,不斷送禮饋贈,甚至從諸王處取得名貴物品,但家庭內部關係融洽,對子弟十分體恤。永泰元年,明帝病重,升江祏爲侍中、中書令,出入宮廷。病逝前,留下遺詔,將江祏升爲尚書左僕射,江祏弟弟衛尉江祀爲侍中,皇后弟弟劉暄爲衛尉,與始安王遙光、徐孝嗣、蕭坦之等人共同輔政。遺言囑咐東昏帝:“五年內你不要輕舉妄動,五年之後就自己來處理,不要再委任他人。”東昏即位後,江祏參與人事任免事務。明帝雖然留下遺囑,但其信任多在江祏兄弟身上,後來更是經常出入宮殿,政事常由其決定。
永元元年,江祏任太子詹事,劉暄升任散騎常侍、右衛將軍。明帝逐漸想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徐孝嗣無法阻止。蕭坦之雖有不同意見,但江祏堅決執掌大權,明帝非常忌憚。徐孝嗣對江祏說:“皇帝有些想法,豈能與你發生分歧?”江祏回答:“只要交給我,我一定不會出錯。”江帝身邊的小人如會稽人茹法珍、吳興人梅蟲兒、東海人祝靈勇、東冶軍人俞靈韻、右衛軍人豐勇之等人,都被皇帝重用。江祏常壓制他們,小人十分恨他。皇帝德行敗壞日益明顯,江祏提議立江夏王蕭寶玄爲太子。劉暄原爲寶玄郢州事務負責人,行事嚴厲苛刻。有人送馬,寶玄想觀賞,劉暄說:“馬有什麼好看的?”妃子要煮豬肚,手下問劉暄,他回答:“早上已經煮了鵝,不用再煮了。”寶玄憤怒地說:“舅舅完全沒有渭陽那樣的情義。”劉暄得知後也感到不滿。後來與江祏意見相左,提議立建安王蕭寶寅爲帝。他祕密向遙光諮詢,遙光認爲自己年長,應居上位,暗中暗示江祏。江祏弟弟江祀認爲年幼的皇子難以保全,勸江祏立遙光。劉暄認爲如果遙光立爲君主,自己就失去了“外戚”的地位,不願附和。因此江祏猶豫不決。遙光大怒,派手下黃曇慶在青溪橋上刺殺劉暄。黃曇慶見劉暄部下人多,不敢動手。事情暴露後,劉暄向江祏告發其謀反,皇帝下令逮捕江祏兄弟。江祀當時正在殿中,懷疑有變,派人通知江祏說:“劉暄似乎有謀反之意,現在怎麼辦?”江祏說:“只需保持安靜,以穩定局面。”不久便召他入宮,下令停職,監禁於中書省。此前,直殿齋官袁文曠認爲王敬則功勳應封賞,江祏堅決反對。皇帝命文曠去抓江祏,用刀環擊中其心,說:“再敢搶我封賞,看你還能不能做到!”江祏與江祀同時遇害。江祏雖權勢極重,但未忘貪圖私利,因此被人批評。江祏兄弟被殺後,皇帝更加放縱,騎馬奔走,對左右說:“江祏常禁止我騎馬,若他還在,我怎麼能得此自由?”又問江祏親信還有誰,回答說:“江祥現在還在。”於是立刻在馬上下詔,賜江祥自盡。
江祀字景昌,歷任晉安王鎮北長史、南東海太守,一度代理州府事務。弟弟江禧早逝,有子江廞,字偉卿,十二歲,聽說江祏兄弟被殺時,對家人說:“哥哥若如此,我也無心苟活。”遂跳井自殺。
劉暄,字士穆,彭城人。聽說江祏兄弟被害,睡夢中大驚,衝出屋外。問左右:“是否已有人抓到?”許久才平靜下來,回到座位,悲痛地說:“不念江祏,我心中痛苦!”遙光叛亂時,以討伐劉暄爲名。事情平定後,劉暄升任領軍將軍,封平都縣侯。那年,茹法珍、梅蟲兒、徐世標等人誣陷劉暄有異心。皇帝說:“我舅舅擔任領軍,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徐世標說:“明帝與武帝同堂,如此恩寵,尚且被滅害徹底,外戚怎能可信?”於是下令殺死劉暄。劉暄爲人軟弱,掌權期間常讓位給江祏,親族子弟不得升遷。死後,衆親族都對他不滿。和帝中興元年,追贈江祏爲衛將軍,劉暄爲散騎常侍、撫軍將軍,皆開府儀同三司,江祀爲散騎常侍、太常卿。
評論說:“君主年老卻不立太子,是忠義之人的遺訓,希望他們專心奉事所託之人,節操堅定,不二心。”荀伯玉起初遵守這個原則,但最終也被誅殺,可見“實踐如此艱難”。且可知齊武帝胸襟狹隘,器量不弘。高帝鎮守淮、兗地區,準備開創霸業,崔仲、蘇氏等人能洞察先機,主動前去效忠。虞忭因恩寵深厚、關係至親,胡諧因得到信任,都得以與朝中名士並肩發光,也都是順應了當時的時運。虞玩之品評人物時尤爲苛刻,直到他告老還鄉時才顯現。這說明,嗣宗所警告的,其實遠不止於個人品行。江祏在不適宜的時機擅自立儲,最終被逼至龍逢般的悲劇,正如《詩經》所警告的“人之多僻”,是賢者最擔憂的禍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