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卷一百八十·列傳第六十七

清代 • 蔡東藩

耶律希亮
　　耶律希亮，字明甫，楚材之孫，鑄之子也。初，六皇后命以赤帖吉氏歸鑄，生希亮於和林南之涼樓，曰禿忽思，六皇后遂以其地名之。憲宗嘗遣鑄核錢糧於燕，鑄曰：“臣先世皆讀儒書，儒生俱在中土，願攜諸子，至燕受業。”憲宗從之，乃命希亮師事北平趙衍。時方九歲，未浹旬，已能賦詩。歲丙辰，憲宗召鑄還和林，希亮獨留燕。歲戊午，憲宗在六盤山，希亮詣行在所。已而鑄扈從南伐，希亮亦在行。明年，憲宗崩於蜀，希亮將輜重北歸陝右。
　　又明年，爲中統元年，世祖即位，阿里不哥反，遣使召主將渾都海。鑄說渾都海等入朝，皆不從，則棄其妻子，挺身來歸。既而渾都海知鑄去，怒，遣百騎追之不及。乃使百人監視希亮母子，迫脅使從行，自靈武過應吉里城，至西涼甘州。阿里不哥遣大將阿藍答兒自和林帥師至焉支山，希亮見之。阿藍答兒問：“而父安在？”希亮曰：“不知，與吾父同任事者宜知之。”渾都海怒，詬曰：“我焉得知之，其父今亡命東見皇帝矣！”希亮曰：“若然，則何謂不知！”阿藍答兒熟視渾都海曰：“此言深有意焉。”詰希亮甚急。希亮曰：“使吾知之，亦從而去，安得獨留！”阿藍答兒以爲實，免其監蒞。既而阿藍答兒、渾都海爲大兵所殺，其殘卒北走，衆推哈剌不花爲帥。希亮潛匿甘州北黑水東沙陀中。殿兵已過十餘里，有尋馬者適至，老婢漏言，衆奄至，驅至肅州。哈剌不花與鑄有婚姻之好，又哈剌不花在蜀時，嘗疾病，鑄召醫視之，遺以酒食，因釋希亮縛，謂曰：“我受恩於汝父，此圖報之秋也。”及抵沙州北川，希亮與兄弟徒步負任，不火食者數日。是冬，涉雪逾天山，至北庭都護府。二年，至昌八里城。夏，逾馬納思河，抵葉密裏城，乃定宗潛邸湯沐之邑也。時六皇后之妹主後位，與宗王火忽皆欲東覲。希亮母密知其事，攜希亮入見，已而事不果。冬，至於火孛之地。三年，定宗幼子大名王閔其不能歸，遺以幣帛鞍馬，乃從大名王至忽只兒之地。會宗王阿魯忽至，誅阿里不哥所用鎮守之人唆羅海，欲附世祖。復從大名王及阿魯忽二王還至葉密裏城。王遺以耳環，其二珠大如榛，實價直千金，欲穿其耳使帶之。希亮辭曰：“不敢因是以傷父母之遺體也。且無功受賞，於禮尤不可。”王又解金束帶遺之，且曰：“系此，於遺體宜無傷。”五月，又爲阿里不哥兵所驅，西行千五百里，至孛劣撒裏之地。六月，又西至換紥孫之地。又從至不剌城。又西行六百里，至徹徹裏澤剌之山，后妃輜重皆留於此，希亮母及兄弟亦在焉。希亮單騎從行二百餘里，至出布兒城。又百里，至也裏虔城，而哈剌不花之兵奄至，希亮又從二王興師，還至不剌城，與哈剌不花戰，敗之，盡殲其衆。二王乃函其頭，遣使報捷。十月，至於亦思寬之地。四年，至可失哈里城。四月，阿里不哥兵復至，希亮又從徵，至渾八升城。時希亮母從後避暑於阿體八升山。先是，鑄嘗言於世祖：“臣之妻子皆在北邊。”至是，世祖遣不華出至二王所，因以璽書召希亮，馳驛赴闕。六月，由苦先城至哈剌火州，出伊州，涉大漠以還。八月，入覲世祖於上都之大安閣，備陳邊事，及羈旅困苦之狀。世祖憐之，賜鈔千錠、金帶一、幣帛三十，命爲速古兒赤、必闍赤。至元八年，授奉訓大夫、符寶郎。
　　十二年，既平宋，世祖命希亮問諸降將，日本可伐否。夏貴、呂文煥、范文虎、陳奕等皆雲可伐。希亮奏曰：“宋與遼、金攻戰且三百年，干戈甫定，人得息肩，俟數年，興師未晚。”世祖然之。十三年，太府監令史盧贄言於監官：“各路所貢布長三丈，唯平陽加一丈，諸怯薛歹以故爭取平陽布。苟截其長者，與他郡等，則無所爭，而以其所截者爲髹漆宮殿器皿之用，甚便。”監官從之。適左右以其事聞，帝以詰監官，監官倉皇莫知所以對，歸罪於贄，帝命斬之。希亮遇諸途，贄以冤告。希亮命少緩，具以實入奏。有旨令董文用讞之。竟釋贄，而召御史大夫塔察兒等讓之曰：“此事言官當言而不言，向微禿忽思，不誤誅此人耶！”十四年，轉嘉議大夫、禮部尚書，尋遷吏部尚書。帝駐蹕察納兒臺之地，希亮至，奏對畢，董文用問大都近事。希亮曰：“囹圄多囚耳。”世祖方欹枕而臥，忽寤，問其故。希亮奏曰：“近奉旨：漢人盜鈔六文者殺。以是囚多。”帝驚問：“孰傳此語？”省臣曰：“此旨實脫兒察所傳。”脫兒察曰：“陛下在南坡，以語蒙古兒童。”帝曰：“前言戲耳，曷嘗著爲令式？”乃罪脫兒察。希亮因奏曰：“令既出矣，必明其錯誤，以安民心。”帝善其言，即命希亮至大都，諭旨中書。
　　十七年，希亮以跋涉西土，足病痿攣，謝事而去，退居惣陽者二十餘年。至大二年，武宗訪求先朝舊臣，特除翰林學士承旨、資善大夫，尋改授翰林學士承旨、知制誥兼修國史。希亮以職在史官，乃類次世祖嘉言善行以進，英宗取其書，置禁中。久之，閒居京師，四方之士多從之遊。泰定四年卒，年八十一。
　　希亮性至孝，困厄遐方，家貲散亡已盡，僅藏祖考畫像，四時就穹廬陳列致奠，盡誠盡敬。朔漠之人，鹹相聚來觀，嘆曰：“此中土之禮也。”雖疾病，不廢書史，或中夜起坐，取燭以書。所著詩文及從軍紀行錄三十卷，目之曰《愫軒集》。贈推忠輔義守正功臣、資善大夫、集賢學士、上護軍，追封漆水郡公，諡忠嘉。
　　趙世延
　　趙世延，字子敬，其先雍古族人，居雲中北邊。曾祖〈黑旦〉公，爲金羣牧使，太祖得其所牧馬，〈黑旦〉公死之。祖按竺邇，幼孤，鞠於外大父術要甲，訛爲趙家，因氏爲趙；驍勇善騎射，從太祖征伐，有功，爲蒙古漢軍徵行大元帥，鎮蜀，因家成都。父黑梓，以門功襲父元帥職，兼文州吐蕃萬戶達魯花赤。
　　世延天資秀髮，喜讀書，究心儒者體用之學。弱冠，世祖召見，俾入樞密院御史臺肄習官政。至元二十一年，授承事郎、雲南諸路提刑按察司判官，時年二十有四。烏蒙蠻酋叛，世延會省臣以軍討之，蠻兵大潰，即請降。二十六年，擢監察御史，與同列五人劾丞相桑哥不法。中丞趙國輔，桑哥黨也，抑不以聞，更以告桑哥。於是五人者悉爲其所擠，而世延獨倖免。奉旨按平陽郡監也先忽都贓鉅萬，鞫左司郎中董仲威殺人獄，皆明允。二十九年，轉奉議大夫，出僉江南湖北道肅政廉訪司事。敦儒學，立義倉，撤淫祠，修澧陽縣壞堤，嚴常、澧掠賣良民之禁，部內晏然。元貞元年，除江南行御史臺都事，丁內艱，不赴。大德元年，復除前官。三年，移中臺都事，俄改中書左司都事。臺臣奏，仍爲都事中臺。六年，由山東肅政廉訪副使改江南行臺治書侍御史。十年，除安西路總管。安西，故京兆省臺所治，號稱會府，前政壅滯者三千牘。世延既至，不三月，剖決殆盡。陝民飢，省臺議請於朝賑之，世延曰：“救荒如救火，願先發廩以賑，朝廷設不允，世延當傾家財若身以償。”省臺從之，所活者衆。
　　至大元年，除紹興路總管，改四川肅政廉訪使。蒙古軍士，科差繁重，而軍士就戍往來者多害人，且軍官或抑良爲奴，世延皆除其弊而正其罪。又修都江堰，民尤便之。四年，升中奉大夫、陝西行臺侍御史。先是，八百媳婦爲邊患，右丞劉深往討之，兵敗而還，坐罪棄市。及是，右丞阿忽臺當繼行，世延言：“蠻夷事在羈縻，而重煩天討，致軍旅亡失，誅戮省臣，藉使盡得其地，何補於國？今窮兵黷武，實傷聖治。朝廷第當選重臣知治體者，付以邊寄，兵宜止勿用。”事聞，樞密院臣以爲用兵國家大事，不宜以一人之言爲興輟。世延聞之，章再上，事卒罷。
　　皇慶二年，拜江浙行省參知政事，尋召還，拜侍御史。延祐元年，省臣奏：“比奉詔漢人蔘政用儒者，趙世延其人也。”帝曰：“世延誠可用，然雍古氏非漢人，其署宜居右。”遂拜中書參知政事。居中書二十月，遷御史中丞。有旨省臣自平章以下，率送之官。其禮前所無有，由是爲權臣所忌，乃用皇太后旨，出世延爲雲南行省右丞。陛辭，帝特命仍還御史臺爲中丞。三年，世延劾奏權臣太師、右丞相帖木迭兒罪惡十有三，詔奪其官職。尋升翰林學士承旨，兼御史中丞，世延固辭，乃解中丞。五年，進光祿大夫、昭文館學士，守大都留守，乞補外，拜四川行省平章政事。世延議即重慶路立屯田，物色江津、巴縣閒田七百八十三頃，摘軍千二百人墾之，歲得粟萬一千七百石。
　　明年，仁宗崩，帖木迭兒復居相位，銳意報復，屬其黨何志道，誘世延從弟胥益兒哈呼誣告世延罪，逮世延置對，至夔路，遇赦。世延以疾抵荊門，留就醫。帖木迭兒遣使督追至京師，俾其黨煅煉使成獄。會有旨，事經赦原，勿復問。帖木迭兒更以它事白帝，系之刑曹，逼令自裁，世延不爲動，居囚再歲。胥益兒哈呼自以所訴涉誣欺，亡去。中書左丞相拜住屢言世延亡辜，得旨出獄，就舍以養疾。先是，帝獵北涼亭，顧謂侍臣曰：“趙世延先帝所尊禮，而帖木迭兒妄入其罪，數請誅之，此殆報私怨耳，朕豈能從之。”侍臣皆叩頭稱萬歲。帖木迭兒在上京，聞世延出獄，索省牘視之，怒曰：“此左丞相罔上所爲也。”事聞，帝語之曰：“此朕意耳。”未幾，帖木迭兒死，事乃釋。世延出居於金陵。泰定元年，召還朝，除集賢大學士。明年，出爲江南行臺御史中丞。四年，入朝，復爲御史中丞，又遷中書右丞。明年，有旨：趙世延頃爲權奸所誣，中書宜遍移天下，昭雪其非辜，仍加翰林學士承旨、光祿大夫。經筵開，兼知經筵事，選揀勸講者，皆一時名流。又加同知樞密院事。
　　泰定帝崩，燕鐵木兒與宗王大臣議：武宗二子周王、懷王，於法當立；周王遠在朔漠，而懷王久居民間，備嘗艱險，民必歸之，天位不可久虛，不如先迎懷王，以從民望。八月，即定策，迎之於江陵，懷王即位，是爲文宗。當是時，世延贊畫之功爲多。文宗即位，世延仍以御史中丞兼翰林學士承旨，以疾乞歸田裏，詔不允。天曆二年正月，復除江南行臺御史中丞；行次濟州，三月，改集賢大學士；六月，又加奎章閣大學士；八月，拜中書平章政事。冬，世延至京，固辭不允，詔以世延年高多疾，許乘小車入內。至順元年，詔世延與虞集等纂修《皇朝經世大典》，世延屢奏：“臣衰老，乞解中書政務，專意纂修。”帝曰：“老臣如卿者無幾，求退之言，後勿復陳。”四月，仍加翰林學士承旨，封魯國公。秋，以疾，移文中書致其事，明日即行，養疾於金陵之茅山。詔徵還朝，不能行，二年，改封涼國公。元統二年，詔賜世延錢凡四萬緡。至元改元，仍除奎章閣大學士、翰林學士承旨、中書平章政事、魯國公。明年五月，至成都，十一月卒，享年七十有七。至正二年，贈世忠執法佐運翊亮功臣、太保、金紫光祿大夫、上柱國，追封魯國公，諡文忠。
　　世延歷事凡九朝，揚歷省臺五十餘年，負經濟之資，而將之以忠義，守之以清介，飾之以文學，凡軍國利病，生民休慼，知無不言，而於儒者名教尤拳拳焉。爲文章波瀾浩瀚，一根於理。嘗較定律令，匯次《風憲宏綱》，行於世。
　　五子，達者三人：野峻臺，黃州路總管。次月魯，江浙行省理問官。伯忽，夔州路總管，天曆初，囊加臺據蜀叛，死於難，特贈推忠秉義效節功臣、資善大夫、中書右丞、上護軍，追封蜀郡公，諡忠愍。
　　孔思晦
　　孔思晦，字明道，孔子五十四世孫也。資質端重，而性簡默，童丱時，讀書已識大義。及長，授業於導江張，講求義理，於詞章之習，薄而弗爲。家貧，躬耕以爲養，雖劇寒暑，而爲學未嘗懈，遠近爭聘爲子弟師。大德中，遊京師，祭酒耶律有尚欲薦之，以母老，辭而歸。母臥疾，躬進藥餌，衣不解帶。居喪，勺水不入口者五日。至大中，舉茂才，爲范陽儒學教諭。延祐初，調寧陽學。先是，兩縣校官率以廩薄不能守職，而思晦以儉約自將，教養有法，比代去，學者皆不忍舍之。於是孔氏族人相與議：思晦嫡長且賢，宜襲封爵，奉祠事。狀上政府，事未決。仁宗在位，雅崇尚儒道，一日，問：“孔子之裔今幾世，襲爵爲誰？”廷臣具對曰：“未定。”帝親取孔氏譜牒按之，曰：“以嫡應襲封者，思晦也，復奚疑！”特授中議大夫，襲封衍聖公，月俸百緡，加至五百緡，賜四品印。泰定三年，山東廉訪副使王鵬南言：“襲爵上公，而階止四品，于格弗稱，且失尊崇意。”明年，升嘉議大夫。至順二年，改賜三品印。思晦以宗祀責重，恆懼弗勝，每遇祭祀，必敬必慎。初，廟毀於兵，後雖苟完，而角樓圍牆未備，思晦竭力營度，以復其舊。金絲堂壞，又一新之，祭器禮服，悉加整飭。又以尼山乃毓聖之地，故有廟，已毀，民冒耕祭田且百年，思晦復其田，且請置尼山書院，以列於學官，朝廷從之。三氏學舊有田三千畝，佔於豪民，子思書院舊有營運錢萬緡，貸於民取子錢，以供祭祀，久之，民不輸子錢，並負其本，思晦皆理而復之。聖父舊封齊國公，思晦言於朝曰：“宣聖封王，而父爵猶公，願加褒崇。”乃詔加封聖父啓聖王，聖母王夫人。
　　五季時，孔末之後方盛，欲以僞滅真，害宣聖子孫幾盡，至是，其裔復欲冒稱宣聖後。思晦以爲：“不早辨則真僞久益不可明，彼與我不共戴天，乃列於族，與共拜殿庭，可乎？”遂會族人，稽典故斥之，既又重刻宗譜於石，而孔氏族裔益明矣。元統元年卒，年六十七。卒之日，有鶴百餘翔其屋上，又見神光自東南落其舍北。至正中，朝廷加贈其官，而賜諡曰文肅。
　　子曰克堅，襲封衍聖公，階嘉議大夫，既而進通奉大夫。至正十五年，召爲同知太常禮儀院事，拜陝西行臺侍御史，遷國子祭酒，擢山東肅政廉訪使，不赴。孫希學，襲封衍聖公。

譯文：

耶律希亮，字明甫，是楚材的孫子、鑄的兒子。起初，六皇后命令把赤帖吉氏嫁給他父親鑄，希亮便在和林南面的涼樓出生，名字叫禿忽思，六皇后便以這個地方來爲他取名。憲宗曾派鑄到燕地核驗錢糧，鑄說：“我先輩都讀過儒家經典，中原的儒生都在那裏，我希望能帶着我的兒子們前往燕地學習。”憲宗答應了他，於是命希亮拜北平的趙衍爲師。當時希亮才九歲，不到十天，就已經能寫詩了。到了丙辰年，憲宗召鑄回到和林，希亮獨自留在了燕地。戊午年，憲宗在六盤山，希亮前往朝廷所在地。不久，鑄隨行南征，希亮也同行。第二年，憲宗在蜀地去世，希亮帶着軍用物資向北返回陝右。

又過了明年，是中統元年，世祖即位。阿里不哥造反，派使者召見主將渾都海。鑄勸說渾都海等人去朝廷歸順，他們都不聽，於是鑄拋棄妻兒，獨自逃回朝廷。後來渾都海知道鑄已離開，非常生氣，派一百名騎兵追擊，沒能追上。於是就派一百人監視希亮的母親和孩子，逼迫他們隨行，從靈武經過應吉里城，到西涼的甘州。阿里不哥派大將阿藍答兒從和林帶兵到達焉支山，希亮見到了他。阿藍答兒問：“你父親在何處？”希亮說：“不知道，和我父親一起做事的人應當知道。”渾都海怒不可遏，大聲斥責說：“我怎麼能知道呢？他現在已經逃往東方投奔皇帝了！”希亮反駁道：“如果是這樣，那又怎麼能說不知道呢！”阿藍答兒仔細打量渾都海，說：“這話裏有深意。”於是追問希亮更加嚴厲。希亮說：“如果我知道，我也會跟着離開，怎麼會獨自留下呢？”阿藍答兒認爲他說的是實話，便免去了對他和母親的監視。不久，阿藍答兒和渾都海被軍隊殲滅，殘部向北逃走，衆人推舉哈剌不花爲統帥。希亮躲藏在甘州北面黑水以東的沙陀地區。當兵隊已經走過十幾里路，有位放馬的人恰好路過，老婢女泄露了消息，衆人突然趕到，把希亮抓了，帶到肅州。哈剌不花和鑄是姻親，而且哈剌不花在四川時曾生病，鑄請醫生爲他診治，並贈送酒食，因此便釋放了希亮的綁縛，對他說：“我受了你父親的大恩，現在是報答的時候了。”當他們到達沙州北川時，希亮和哥哥弟弟們步行揹負行李，幾天沒喫火食。這年冬天，他們跋涉雪山，到達北庭都護府。第二年，抵達昌八里城。夏季，越過馬納思河，到達葉密裏城，這是定宗早年居住的地方。當時六皇后的小妹當上了皇后，宗王火忽也想前往東面朝見。希亮的母親暗中得知此事，帶着希亮去見了她們，但最終事情沒有成。冬季，他們到達火孛之地。第三年，定宗的幼子大名王認爲希亮無法回去，便送給他布帛、鞍馬，於是希亮便跟隨大名王前往忽只兒之地。恰逢宗王阿魯忽到訪，誅殺了阿里不哥派來鎮守的官員唆羅海，想依附世祖，於是希亮又跟隨大名王和阿魯忽返回葉密裏城。大名王送給他一對耳環，兩顆珠子大如榛子，價值相當於千金，想讓他穿在耳朵上佩戴。希亮推辭說：“不敢因爲這個傷害父母的遺體。況且我無功而受賞，違背禮制，尤其不行。”大名王又送給他一條金製成的腰帶，說：“繫上這條帶子，對身體也不會造成傷害。”五月，希亮又被阿里不哥的軍隊驅趕，西行一千五百里，到達孛劣撒裏地方。六月，又向西到換紥孫地方。又隨行到不剌城，再西行六百里，到達徹徹裏澤剌山，后妃和財物都留在這兒，希亮的母親和兄弟也在那裏。希亮獨自騎馬跟隨前進二百多里，到達出布兒城，再走百里，到達也裏虔城，這時哈剌不花的軍隊突然趕到，希亮又隨兩位宗王出兵，返回不剌城，和哈剌不花交戰，打敗了對方，徹底消滅了敵軍。兩位宗王將敵軍首級裝入匣子，派使者報告勝利消息。十月，到達亦思寬之地。第四年，抵達可失哈里城。四月，阿里不哥的軍隊再次到來，希亮又隨軍出征，抵達渾八升城。當時希亮的母親在後方避暑於阿體八升山。此前，鑄曾對世祖說：“我的妻兒都在北方。”到這時，世祖派不華前往兩位宗王處，通過詔書召見希亮，派人快馬送他到朝廷。六月，從苦先城出發，經哈剌火州，出伊州，穿越大漠返回。八月，希亮抵達上都大安閣，面見世祖，詳細陳述邊疆事務和自己流落途中所經歷的艱難困苦。世祖非常憐憫他，賜給他一千錠鈔、一條金帶、三十匹布帛，並任命他爲速古兒赤、必闍赤。至元八年，授他奉訓大夫、符寶郎一職。

十二年，宋朝平定之後，世祖命令希亮詢問各投降將領，詢問是否可以出兵攻打日本。夏貴、呂文煥、范文虎、陳奕等人都說可以攻打。希亮上奏說：“宋與遼、金之間戰爭已有三百多年，剛剛停戰，百姓得以喘息，等幾年之後再出兵也不遲。”世祖採納了這個意見。十三年，太府監令史盧贄向監官進言說：“各路進貢的布匹長三丈，只有平陽多加一丈，各怯薛歹（侍衛）因此爭搶平陽的布料。如果把長布截下，和其他地方一樣，就不再爭搶，而把截下的部分用來塗漆宮殿器物，非常方便。”監官聽從了。恰好宮中有人將此事上報，世祖追問監官，監官慌亂之中無法辯解，便把過錯推到盧贄身上，世祖下令斬首。希亮在路上遇見了盧贄，他向希亮訴說冤情。希亮讓他稍等，把事情的真相詳細上報。皇帝下令由董文用主持審問，最後決定釋放盧贄，並召見御史大夫塔察兒等人訓斥說：“這種事情，言官本應直言上奏而未奏，若不是有禿忽思（希亮）及時出面，豈會誤殺此人？”十四年，希亮升爲嘉議大夫、禮部尚書，不久轉任吏部尚書。世祖駐蹕察納兒臺時，希亮前往覲見，奏對完畢，董文用問他大都近況，希亮說：“監獄裏關的人很多。”當時世祖正靠在牀邊睡着，忽然醒來，問原因。希亮回答說：“最近下令：漢人偷六文錢就要被殺，因此關押的人增多。”世祖驚訝地問：“誰傳了這話？”官員回答說：“這是脫兒察傳的。”脫兒察說：“陛下在南坡時，對蒙古孩子說的。”世祖說：“那是開玩笑的話，哪能成爲正式法令？”於是下令處死脫兒察。希亮趁機上奏說：“法令已經發布，必須公開糾正錯誤，才能安定民心。”世祖非常贊同他的意見，立即命令希亮到大都，向中書省傳達這一旨意。

十七年，希亮因長期奔波西土，腳病嚴重，腿腳無力，於是辭官歸隱，退居惣陽達二十多年。至大二年，武宗尋找前朝舊臣，特別任命希亮爲翰林學士承旨、資善大夫，不久改爲翰林學士承旨、知制誥，兼修國史。希亮因職責在於史官，於是整理世祖的嘉言善行，進獻給朝廷，英宗將這些內容收藏在宮中。後來閒居京城，來自各地的讀書人紛紛追隨他求學。泰定四年去世，享年八十一歲。

希亮個性極其孝順，即使在困苦荒遠的地方，家產已經全部喪失，只保留了祖輩的畫像，每年四季都把畫像供奉在帳篷中舉行祭奠，盡心盡力，十分恭敬。蒙古人見到後，都聚攏過來觀看，感嘆說：“這是中原的禮制。”即使生病，也不停止讀書和寫文章，有時半夜起來坐起，點燈繼續書寫。他所著的詩文和從軍經歷記錄共三十卷，題爲《愫軒集》。追贈他爲推忠輔義守正功臣、資善大夫、集賢學士、上護軍，追封爲漆水郡公，諡號“忠嘉”。

趙世延，字子敬，其祖先爲雍古族人，居於雲中北邊。曾祖黑旦曾任金朝羣牧使，太祖得到他所管轄的馬匹，黑旦也隨之去世。祖父按竺邇年幼喪父，由外祖父術要甲撫養長大，因被誤稱爲趙家，便改姓爲趙；他驍勇善騎射，追隨太祖征戰，立下戰功，被任命爲蒙古漢軍徵行大元帥，鎮守蜀地，因而定居成都。父親黑梓，因父輩功勳繼承元帥之職，兼任文州吐蕃萬戶達魯花赤。

世延天資聰慧，喜愛讀書，深入研究儒家思想的實際運用。年僅二十，世祖召見他，讓他在樞密院和御史臺學習官府事務。至元二十一年，授承事郎、雲南諸路提刑按察司判官，時年二十四歲。烏蒙蠻人首領反叛，世延與省府官員聯合出兵討伐，蠻人軍隊大敗，隨即投降。二十六年，升任監察御史，與同僚五人共同彈劾丞相桑哥違法。其中丞趙國輔是桑哥的黨羽，不將此事報告，反而向桑哥告發。因此那五人全部被排擠，只有世延倖免。奉命查辦平陽郡監也先忽都貪污鉅款，審理左司郎中董仲威殺人一案，判斷明確公正。二十九年，升爲奉議大夫，出任江南湖北道肅政廉訪司副使。推崇儒家學問，設立義倉，拆除淫祠，修繕澧陽縣被毀的堤壩，嚴格禁止常、澧二地強買良民，所轄地區因此太平安定。元貞元年，被任命爲江南行御史臺都事，因母親去世，未赴任。大德元年，重新任命爲原職。三年，調任中臺都事，不久改爲中書左司都事。臺臣建議，仍恢復其原職。六年，從山東肅政廉訪副使改任江南行臺治書侍御史。十年，被任命爲安西路總管。安西本是舊時京兆省臺府，號稱會城，前任官員積壓公務三千餘卷。世延到任後，三個月內便全部處理完畢。陝地百姓饑荒，省臺提議向朝廷申請賑災，世延說：“救荒如同救火，希望先發放糧倉的糧食救濟，若朝廷不同意，我願傾盡家財或自身財產來償還。”省臺採納了他的建議，救活了大量百姓。

至大元年，任命爲紹興路總管，後改任四川肅政廉訪使。蒙古軍士徵發繁重，且士兵在戍邊往來途中常發生傷害事件，部分軍官還強迫良民爲奴，世延一一革除弊端，糾正錯誤。又修繕都江堰，百姓尤其受益。四年，升爲中奉大夫、陝西行臺侍御史。此前，八百媳婦爲邊境禍患，右丞劉深出兵討伐，兵敗返回，被判處死刑。此時右丞阿忽臺應繼任討伐任務，世延進言：“蠻夷之患應以安撫爲主，過分使用武力，導致軍隊損失，誅殺省臺官員，縱使全部收復其地，對國家又有什麼益處？如今窮兵黷武，實爲損害聖明統治。朝廷應選擇有能力治理邊疆的重臣，委以重任，軍隊應停止無謂行動。”此事上報後，樞密院官員認爲出兵是國家大事，不應因一人言語而罷止。世延聽說後，再次上奏，最終此事被取消。

皇慶二年，任江浙行省參知政事，不久被召回，任侍御史。延祐元年，省臣奏報：“最近朝廷讓漢人蔘與政事，趙世延就是其中之一。”皇帝說：“世延確實可用，但雍古氏不是漢人，應安排在右翼崗位。”於是任命他爲中書參知政事。在中書省任職二十個月後，升任御史中丞。朝廷下令要求省臣從平章以下官員都親自前往上任，這種禮節過去從未有過，因此引起權臣忌恨，於是依靠皇太后的旨意，將世延外放爲雲南行省右丞。臨行時，皇帝特別下令讓他仍回到御史臺任中丞。三年，世延彈劾權臣太師、右丞相帖木迭兒罪行十三項，皇帝下詔奪去其官職。不久升爲翰林學士承旨，兼御史中丞，世延堅決推辭，最終解除了御史中丞職務。五年，升爲光祿大夫、昭文館學士，任大都留守，請求外調，被任命爲四川行省平章政事。世延建議在重慶路設立屯田，尋找江津、巴縣閒置土地七百畝，用於屯田。他努力恢復並整頓財政，使屯田有序運行。在三氏學原有三千畝田地被豪強侵佔，子思書院原有營運錢一萬貫，向百姓放貸收取利息，久而久之百姓不再繳納子錢，且欠下本金，世延都一一釐清，恢復原狀。聖父原封齊國公，世延上奏朝廷說：“宣聖被封王，其父仍爲公爵，請求加封。”於是朝廷下詔，加封聖父爲啓聖王，聖母爲王夫人。

五代時期，孔末之後曾想以僞冒真，幾乎滅絕了宣聖的後裔，到這時，孔氏後人又想冒充宣聖後裔。世延認爲：“如果不早加分辨，真假就永遠難以辨別，他們與我情同水火，竟一起列於同族，共同參拜殿庭，可嗎？”於是召集族人，依據典籍加以駁斥，之後又將宗譜刻在石碑上，孔氏族人從此更加明確。元統元年去世，享年六十七歲。去世當天，上百隻白鶴飛翔在房屋上空，又看到神光自東南方向落於屋北。至正年間，朝廷追加其官職，賜諡“文肅”。

他的兒子叫克堅，繼承衍聖公之位，官階爲嘉議大夫，後來升爲通奉大夫。至正十五年，被召爲同知太常禮儀院事，後任陝西行臺侍御史，升爲國子祭酒，再升任山東肅政廉訪使，但未赴任。孫子希學，繼承衍聖公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