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左氏傳》•襄公·襄公二十九年
【經】
二十五年春天,周王正月,國君在楚國。夏天五月,國君從楚國返回。庚午日,衛國國君衎去世,守門人弒殺了吳國國君餘祭。仲孫羯與晉國的荀盈、齊國的高止、宋國的華定、衛國的世叔儀、鄭國的公孫段、曹國、莒國、滕國、薛國以及小邾國共同修築杞國的城池。晉國國君派士鞅前來訪問。杞國國君前來會盟。吳國國君派札前來訪問。秋天九月,安葬衛國獻公。齊國的高止逃亡到北燕。冬天,仲孫羯前往晉國。
【傳】
二十五年春天,周王正月,國君在楚國,是因爲他不按時在宗廟中朝見禮制。楚國人讓國君親自爲他準備喪禮用品,國君對此感到憂慮。穆叔說:“把屍體清洗後纔給喪禮用品,這只是象徵性的禮物。”於是國君讓巫師用桃枝先行清洗屍體。楚國人沒有阻止,後來後悔了。
二月癸卯日,齊國人把莊公安葬在北郊。
夏天四月,安葬楚康王。國君與陳國國君、鄭國國君、許國大夫一同送葬,直到西門外。各國大臣都到墓前祭拜。楚國的郟敖即位,王子圍擔任令尹。鄭國的行人子羽說:“這樣的安排是不合適的,必定會有新的強盛人物取代他。松柏之下,草木無法生長。”
國君返回,到了方城。季武子奪取了卞地,派公冶問去探聽情況,隨後用信函追回並歸還,說:“聽說守衛卞地的人要叛變,我率領部下前去討伐,已經奪回,特此告知。”公冶問返回後才知道自己原本並不知情。國君說:“事先聲稱要討叛,只是爲了顯得自己有準備,這是表現出疏遠和不信任。”國君問公冶問:“我還能進宮嗎?”公冶問回答說:“君主真正擁有國家,誰敢違背您?”國君於是賜予公冶問冕服,他堅決推辭,最後在堅持之下才接受。國君本來不想進入,榮成伯吟誦了《式微》這首詩,於是決定回家。五月,國君從楚國返回。公冶問將自己所獲封地交還給季氏,最終並未進入國君之門。他說:“欺騙君主,何必讓我說話呢?”季孫看到他,就像以前一樣對他說話;如果不見他,就不再提起季氏的事。等到病重時,他召集羣臣,說:“我死後,一定要用冕服入葬,不是爲了獎賞,而且要讓季氏不爲我主持喪事。”
安葬靈王時,鄭國上卿子展派印段去周國辦事。伯有說:“他太弱,不能去。”子展說:“與其不去,不如去,弱一點總比完全不去強。《詩》說:‘國事繁忙,沒有閒暇休息,東奔西走,誰敢安寧?’要堅定與晉、楚兩國結盟,以鞏固王室。國事不能中斷,哪有什麼恆常之理?”於是派印段前往周國。
吳國進攻越國,俘虜了一批人,任命他們做守門人,負責看管船隻。吳王餘祭觀看船隻時,被守門人用刀刺殺。
鄭國的子展去世,子皮繼承其位。這時鄭國遭遇饑荒,還沒有喫到麥子,百姓深受其苦。子皮按照子展的吩咐,向國中百姓發放粟米,每戶一鍾(古代容量單位),因此贏得了民衆的擁護。於是罕氏長期掌握國政,成爲上卿。宋國的司城子罕聽說後,說:“鄰近善政,百姓都盼望這樣。”宋國也遭遇饑荒,向平公請求,拿出國庫的糧食借給百姓。命令所有大夫都去借貸。司城氏借貸而不記錄,專爲那些沒有能力借貸的百姓提供幫助。因此宋國沒有出現饑荒。叔向聽說此事後說:“鄭國的罕氏、宋國的樂氏,他們將來可能被滅亡,但他們的做法卻贏得了人民的歸心。他們施恩而無求回報,樂氏更是更進一步,或許宋國的政局會因此而提升。”
晉平公時期,杞國是被分封的,因此晉國治理杞國。六月,知悼子召集諸侯的大夫共同修築杞國城池,孟孝伯也參與了會盟。鄭國的子大叔和伯石前往。子大叔見到了大叔文子,與他交談。文子說:“修築杞國城池,真是非常嚴重啊。”子大叔回答說:“怎麼辦呢?晉國不關心周朝宗室的缺失,反而只偏袒夏朝的遺族。他們放棄那些姬姓諸侯,也就等於放棄了所有周朝宗室。既然棄絕了同姓諸侯,誰還能歸附呢?我聽說,‘棄同即異’,這叫背離道德。《詩》說:‘團結鄰邦,婚嫁親睦。’現在晉國已經不再親近鄰邦,誰還願意親近呢?”
齊國的高子容與宋國司徒去見知伯,由齊國的女相禮節接待。賓客離開後,司馬侯對知伯說:“這兩個人都將有危險。高子容專權,司徒行爲僭越,都是亡家之主。”知伯問:“怎麼講?”回答說:“專權的人會很快遭到災禍,奢侈的人終將因過度消耗而死,專權會引發民衆的怨恨,災禍將很快降臨。”
範獻子前來訪問,拜見了修築杞國城池之事。國君設宴招待他,展莊叔負責執禮。射箭比賽進行三對,國君的臣子不夠,就從家臣中抽調,其中家臣展瑕和展玉父組成一對。國君的臣子包括公巫召伯、仲顏莊叔組成一對,鄫鼓父和黨叔組成一對。
晉國國君派司馬女叔侯來處理杞國的田地問題,但沒有完全歸還。晉悼公夫人對此很生氣,說:“齊國在其中貪圖財物。如果先君有知,不會容忍這種行爲!”國君把情況告訴女叔侯,女叔侯說:“虞、虢、焦、滑、霍、揚、韓、魏,都是姬姓,晉國因此強大。如果不是侵吞小國,又從哪裏獲取這些土地呢?從武公、獻公以來,已經兼併了很多國家,誰又能治理呢?杞國是夏朝的後裔,又位於東夷地區。魯國是周公的後裔,卻始終與晉國和睦相處。如果把魯國分封到杞國,是尚可理解的,怎麼能隨便把魯國的土地讓給杞國呢?魯國向晉國進貢不斷,賞賜豐富,公卿大夫頻繁來朝,史書上都記載着。這種狀況已經很好了,何必要削減魯國來肥大杞國呢?如果先君有知,他寧願讓夫人滿意,又何必讓老臣們受苦呢?”
杞文公前來會盟,記載爲“子”,這是貶低其地位的表現。
吳國公子札前來訪問,見到了叔孫穆子,非常讚賞。他對穆子說:“您恐怕活不了多久了。您喜歡善行卻不能選擇合適的人。我聽說過,‘君子應注重選拔人才’。您身爲魯國宗室的高級官員,負責國家大事,若不謹慎選用,如何承受呢?災禍一定降臨在您身上!”
他請求觀賞周代的音樂。讓樂工唱《周南》《召南》,說:“真是美啊!基礎已經打好了,但還不夠完善。只是勤勉而不怨恨。”聽《邶》《鄘》《衛》時說:“真是美啊,深沉啊!憂患但不絕望,我聽說衛康叔、衛武公的德行就是這樣,這不就是《衛風》嗎?”聽《王》篇說:“真是美啊!思念而不憂慮,這大概就是周朝的東部興起景象吧?”聽《鄭》篇說:“真是美啊!但太細小了,百姓承受不了,恐怕先亡掉吧!”聽《齊》篇說:“真是美啊!廣闊深遠啊!作爲東海的統治者,大概就是大公(姜太公)吧!國家的實力尚無法估量。”聽《豳》篇說:“真是美啊!自由奔放啊!歡樂卻不放縱,這大概就是周公東遷時的氣象。”聽《秦》篇說:“這就是夏朝的聲韻。能繼承夏聲,就能強大,這是最極致的,可能就是周朝舊傳統吧。”聽《魏》篇說:“真是美啊!寬廣而有文采,危險卻容易實現,以德政輔佐,就是明君了。”聽《唐》篇說:“思慮深遠啊!或許有陶唐氏的遺民存在?不然,怎會有如此深遠的憂愁?如果不是德行深厚的人的後人,誰能達到這種境界?”聽《陳》篇說:“國家沒有明確的統治者,怎能長久呢?”從《鄶》以下的樂曲則不再評論。聽《小雅》說:“真是美啊!思慮不偏頗,怨恨卻不言說,這是周朝德政衰退的表現,仍有先王遺民留存。”聽《大雅》說:“多麼廣闊啊!繁榮興旺啊!曲中有直,這是文王的德行。”聽《頌》說:“達到了極致啊!正直卻不傲慢,彎曲卻不屈服,近處不逼近,遠處不疏遠,變動中不失節制,反覆而不過度,哀傷卻不憂愁,歡樂卻不放縱,使用資源不匱乏,廣施而不張揚,取用而不貪婪,處世不沉淪,行動不流於表面,五音和諧,八風平和,有節制,有秩序,這正是盛德的體現。”
他看到舞《象箾》《南籥》的人,說:“美啊!還有一點遺憾。”看到舞《大武》的人,說:“美啊!這正是周朝鼎盛時期的景象!”看到舞《韶濩》的人,說:“聖人德行之宏大,卻仍有慚愧,可見聖人之難!”看到舞《大夏》的人,說:“美啊!勤勉卻無德,除了大禹,誰能修成這種功業?”看到舞《韶箾》的人,說:“德行達到了極致啊!廣大無邊啊!如同天覆蓋萬物,如同地承載一切,哪怕再大的德行,也無法超越這種境界。真是完美啊!如果有別的樂曲,我就不願再聽了!”
他出使期間,是與繼任君主通好。於是前往齊國,稱讚晏平仲,對他說:“您快把封地和權力交出來!沒有封地和權力,才能避免禍患。齊國的政治歸屬,還尚未確定,若沒有明確的歸宿,災禍就不會停止。因此晏子利用陳桓子的勢力,交出封地和權力,才得以避免欒氏、高氏的禍患。”
到鄭國,見到子產,像舊日朋友一樣,送他一條縞帶,子產送上絲織的禮服相贈。他對子產說:“鄭國現在的執政者奢侈,災難即將來臨,政局將波及到您。您執政,一定要以禮爲準則。否則,鄭國必敗。”
到衛國,與蘧瑗、史狗、史鰍、公子荊、公叔發、公子朝等人相處,稱讚說:“衛國有很多正直的人,不會有禍患。”
從衛國前往晉國,準備在戚地住宿時,聽到鐘聲,說:“奇怪啊!我聽說過:‘言辭有辯才但不守德,必定會受到責罰。’這位賢者因觸犯君主而在此,已經畏懼,還敢享受快樂嗎?他現在如同燕子在帷幕上築巢,國家國君還在守喪,怎麼能有快樂呢?”於是立刻離開。文子聽說此事後,終生不再聽琴瑟。
到晉國,讚美趙文子、韓宣子、魏獻子,說:“晉國的權力恐怕要集中在三大家族手中了!”與叔向告別時,對他說:“您要小心啊!國君奢侈且喜歡優待賢才,大夫們也都富足,政治將逐漸走向家族掌控。您性情正直,必須思考如何避免災禍。”
秋天九月,齊國公孫蠆、公孫竈將大夫高止放逐到北燕。乙未日出發,史書記載爲“出奔”。這是對高止的懲罰。高止喜歡把功勞歸於自己,且專權,所以才招致災禍。
冬天,孟孝伯前往晉國,回訪範叔。
因爲高氏家族的災禍,高豎在盧地起兵叛亂。十月庚寅日,閭丘嬰率領軍隊包圍盧地。高豎說:“如果請高氏家族有後代,我就願意歸還土地。”齊國人立敬仲的曾孫宴(即良敬仲)爲君。十一月乙卯日,高豎歸還盧地並逃亡到晉國,晉國人修築了綿城,並在那裏設下旗幟。
鄭國的伯有派公孫黑前往楚國,辯解道:“楚國與鄭國關係緊張,讓我去,等於自取滅亡。”伯有說:“這是時代風氣。”子皙說:“如果可以就去,如果不行就停止,哪有固定的時代風氣?”伯有準備強制他去。子皙憤怒,準備討伐伯有家族,大夫們支持他的行動。十二月己巳日,鄭國的大夫在伯有家族處結盟。裨諶說:“這個盟約,恐怕不會持續多久?《詩》說:‘君子反覆盟誓,只會助長混亂。’如今這樣,只會助長亂政。災禍不會平息,至少還要三年才能緩解。”然明說:“國家政治將走向何方?”裨諶說:“善政取代惡政,是天命,哪能避開子產?如果只推舉比自己低一級的人,政治就會秩序井然;如果選擇德行高的人來任用,那麼社會就會興盛。天意會改變,奪走伯有的心魄,讓子西接任,又將如何避開?上天對鄭國的災禍已很久了,必定會讓子產來平息它,這纔可能轉危爲安。否則,鄭國將徹底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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