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周列國志》•第八回 立新君華督行賂 敗戎兵鄭忽辭婚

話說宋殤公與夷,自即位以來,屢屢用兵,單說伐鄭,已是三次了,只爲公子馮在鄭,故忌而伐之。太宰華督素與公子馮有交,見殤公用兵於鄭,口中雖不敢諫阻,心上好生不樂。孔父嘉是主兵之官,華督如何不怪他?每思尋端殺害,只爲他是殤公重用之人,掌握兵權,不敢動手。自伐戴一出,全軍覆沒,孔父嘉隻身逃歸,國人頗有怨言,盡說:“宋君不恤百姓,輕師好戰,害得國中妻寡子孤,戶口耗減。”華督又使心腹人於里巷佈散流言,說:“屢次用兵,皆出孔司馬主意。”國人信以爲然,皆怨司馬,華督正中其懷。又聞說孔父嘉繼室魏氏,美豔非常,世無其比,只恨不能一見。忽一日,魏氏歸寧,隨外家出郊省墓。時值春月,柳色如煙,花光似錦,正士女踏青之候,魏氏不合揭起車巾憲,偷覷外邊光景。華督正在郊外遊玩,驀然相遇,詢知是孔司馬家眷,大驚曰:“世間有此尤物,名不虛傳矣。”日夜思想,魂魄俱銷,“若後房得此一位美人,足夠下半世受用!除是殺其夫,方可以奪其妻。”繇此害嘉之謀益決。時周桓王十年春蒐之期,孔父嘉簡閱車馬,號令頗嚴,華督又使心腹人在軍中揚言:“司馬又將起兵伐鄭,昨日與太宰會議已定,所以今日治兵。”軍士人人恐懼,三三兩兩,俱往太宰門上訴苦,求其進言於君,休動干戈。華督故意將門閉緊,但遣閽人於門隙中,以好言撫慰。軍士求見愈切,人越聚得多了,多有帶器械者。看看天晚,不得見太宰,吶喊起來。自古道:“聚人易,散人難。”華督知軍心已變,衷甲佩劍而出,傳命開門,教軍士立定,不許喧譁。自己當門而立,先將一番假慈悲的話,穩住衆心,然後說:“孔司馬主張用兵,殃民毒衆。主君偏於信任,不從吾諫,三日之內,又要大舉伐鄭。宋國百姓何罪,受此勞苦?”激得衆軍士咬牙切齒,聲聲叫:“殺!”華督假意解勸,“你們不可造次,若司馬聞知,奏知主公,性命難保!”衆軍士紛紛都道,“我們父子親戚,連歲爭戰,死亡過半。今又大舉出徵,那鄭國將勇兵強,如何敵得他過?左右是死,不如殺卻此賊,與民除害,死而無怨!”華督又曰:“‘投鼠者當忌其器’,司馬雖惡,實主公寵幸之臣,此事決不可行!”衆軍士曰:“若得太宰做主,便是那無道昏君,吾等也不怕他!”一頭說,一頭扯住華督袍袖不放。齊曰:“願隨太宰殺害民賊!”當下衆軍士幫助輿人,駕起車來。華督被衆軍士簇擁登車,車中自有心腹緊隨,一路呼哨,直至孔司馬私宅,將宅子團團圍住。華督吩咐:“且不要聲張,待我叩門,於中取事。”其時黃昏將盡,孔父在內室飲酒,聞外面叩門聲急,使人傳問,說是:“華太宰親自到門,有機密事相商。”孔父嘉忙整衣冠,出堂迎接。才啓大門,外邊一片聲吶喊,軍士蜂擁而入。孔父嘉心慌,卻待轉步,華督早已登堂,大叫:“害民賊在此,何不動手?”嘉未及開言,頭已落地。華督自引心腹,直入內室,搶了魏氏,登車而去。魏氏在車中計施,暗解束帶,自系其喉,比及到華氏之門,氣已絕矣。華督嘆息不已,吩咐載去郊外藁葬,嚴戒同行人從,不許宣揚其事。嗟乎!不得一夕之歡,徒造萬劫之怨,豈不悔哉?衆軍士乘機將孔氏傢俬,擄掠罄盡。孔父嘉止一子,名木金父,年尚幼,其家臣抱之奔魯。後來以字爲氏,曰孔氏。孔聖仲尼,即其六世之孫也。且說宋殤公聞司馬被殺,手足無措。又聞華督同往,大怒,即遣人召之,欲正其罪。華督稱疾不赴。殤公傳令駕車,欲親臨孔父之喪。華督聞之,急召軍正謂曰:“主公寵信司馬,汝所知也。汝曹擅殺司馬,烏得無罪?先君穆公舍其子而立主公,主公以德爲怨,任用司馬,伐鄭不休。今司馬受戮,天理昭彰,不若並行大事,迎立先君之子,轉禍爲福,豈不美哉?”軍正曰:“太宰之言,正合衆意。”於是號召軍士,齊伏孔氏之門,只等宋公一到,鼓譟而起,侍衛驚散,殤公遂死於亂軍之手。華督聞報,衰服而至,舉哀者再。乃鳴鼓以聚羣臣,胡亂將軍中一二人坐罪行誅,以掩衆目。倡言:“先君之子馮,見在鄭國,人心不忘先君,合當迎立其子。”百官唯唯而退。華督遂遣使往鄭報喪,且迎公子馮。一面將宋國寶庫中重器,行賂各國,告明立馮之故。且說鄭莊公見了宋使,接了國書,已知來意,便整備法駕,送公子馮歸宋爲君。公子馮臨行,泣拜於地曰:“馮之殘喘皆君所留,幸而返國得延先祀,當世爲陪臣,不敢貳心。”莊公亦爲嗚咽。公子馮回宋,華督奉之爲君,是爲莊公。華督仍爲太宰,分賂各國,無不受納。齊侯、魯侯、鄭伯同會於稷,以定宋公之位,使華督爲相。史官有詩嘆曰:春秋篡弒嘆紛然,宋魯奇聞只隔年。列國若能辭賄賂,亂臣賊子豈安眠?又有詩單說宋殤公背義忌馮,今日見弒,乃天也!詩曰:穆公讓國乃公心,可恨殤公反忌馮。今日殤亡馮即位,九泉羞見父和兄。單表齊僖公自會稷回來,中途接得警報:“今有北戎主,遣元帥大良、小良,帥戎兵一萬來犯齊界,已破祝阿,直攻歷下。守臣不能抵當,連連告急,乞主公速回。”僖公曰:“北戎屢次侵擾,不過鼠竊狗偷而已。今番大舉入犯,若使得利而去,將來北鄙必無寧歲。”乃分遣人於魯衛鄭三處借兵,一面同公子元、公孫戴仲等,前去歷城拒敵。卻說鄭莊公聞齊有戎患,乃召世子忽謂曰:“齊與鄭同盟,且鄭每用兵,齊必相從。今來乞師,宜速往救。”乃選車三百乘,使世子忽爲大將,高渠彌副之,祝聃爲先鋒,星夜望齊國進發。聞齊僖公在歷下,徑來相見。時魯、衛二國之師,尚未曾到。僖公感激無已,親自出城犒軍,與世子忽商議退戎之策。世子忽曰:“戎用徒,易進亦易敗;我用車,難敗亦難進。然雖如此,戎性輕而不整,貪而無親,勝不相讓,敗不相救,是可誘而取也。況彼恃勝,必然輕進,若以偏師當敵,詐爲敗走,戎必來追,吾預伏兵以待之。追兵遇伏,必駭而奔,奔而逐之,必獲全勝。”僖公曰:“此計甚妙。齊兵伏於東,以遏其前;鄭兵伏於北,以逐其後。首尾攻擊,萬無一失。”世子忽領命自去北路,分作兩處理伏去了。僖公召公子元授計:“汝可領兵伏於東門,只等戎軍來追即忙殺出。”使公孫戴仲引一軍誘敵:“只要輸不要贏,誘至東門伏兵之處便算有功。”分撥已定,公孫戴仲開關搦戰。戎帥小良持刀躍馬,領著戎兵三千,出寨迎敵。兩下交鋒約二十合,戴仲氣力不加,回車便走,卻不進北關,繞城向東路而去。小良不捨盡力來追,大良見戎兵得勝,盡起大軍隨後。將近東門忽然炮聲大震,金鼓喧天,茨葦中都是伏兵,如蜂攢蠅集。小良急叫:“中計!”撥回馬頭便走,反將大良後隊衝動,立腳不牢一齊都奔。公孫戴仲與公子元合兵追趕。大良吩咐小良上前開路,自己斷後,且戰且走,落後者俱被齊兵擒斬。戎兵行至鵲山,回顧追軍漸遠,喘息方定,正欲埋鍋造飯,山坳裏喊聲大舉,一枝軍馬衝出,口稱:“鄭國上將高渠彌在此。”大良、小良慌忙上馬,無心戀戰,奪路奔逃,高渠彌隨後掩殺。約行數里之程,前面喊聲又起,卻是世子忽引兵殺到,後面公子元率領齊兵亦至,殺得戎兵七零八落,四散逃命。小良被祝聃一箭,正中腦袋,墜馬而死。大良匹馬潰圍而出,正遇著世子忽戎車,措手不及,亦被世子忽斬之。生擒甲首三百,死者無算。世子忽將大良,小良首級並甲首,都解到齊侯軍前獻功。僖公大喜曰:“若非世子如此英雄,戎兵安得便退?今日社稷安靖,皆世子之所賜也!”世子忽曰:“偶效微勞,何煩過譽?”於是僖公遣使止住魯、衛之兵,免勞跋涉。命大排筵席,專待世子忽。席間又說起:“小女願備箕帚。”世子忽再三謙讓。席散之後,僖公使夷仲年私謂高渠彌曰:“寡君慕世子英雄,願結姻好。前番遣使,未蒙見允,今日寡君親與世子言之,世子執意不從,不知何意?大夫能玉成其事,請以白璧二雙,黃金百鎰爲獻!”高渠彌領命,來見世子,備道齊侯相慕之意:“若諧婚好,異日得此大國相助,亦是美事!”世子忽曰:“昔年無事之日,蒙齊侯欲婚我,我尚然不敢仰攀;今奉命救齊,幸而成功,乃受室而歸,外人必謂我挾功求娶,何以自明?”高渠彌再三攛掇,只是不允。次日,齊僖公又使夷仲年來議婚,世子忽辭曰:“未稟父命,私婚有罪。”即日辭回本國。齊僖公怒曰:“吾有女如此,何患無夫?”再說鄭世子忽回國,將辭婚之事,稟知莊公。莊公曰:“吾兒能自立功業,不患無良姻也。”祭足私謂高渠彌曰:“君多內寵,公子突,公子儀,公子亹三人,皆有覬覦之志。世子若結婚大國,猶可借其助援,齊不議婚,猶當請之,奈何自翦羽翼耶?吾子從行,何不諫之?”高渠彌曰:“吾亦言之,奈不聽何?”祭足嘆息而去。髯翁有詩,單論子忽辭婚之事。詩曰:丈夫作事有剛柔,未必辭婚便失謀。試詠《載驅》並《敝笱》,魯桓可是得長籌?高渠彌素與公子亹相厚,聞祭足之語,益相交結。世子忽言於莊公曰:“渠彌與子亹私通,往來甚密,其心不可測也!”莊公以世子忽之言,面責渠彌。渠彌諱言無有,轉背即與子亹言之。子亹曰:“吾父欲用汝爲正卿,爲世子所阻而止,今又欲斷吾兩人之往來。父在日猶然,若父百年之後,豈復能相容乎?”高渠彌曰:“世子優柔不斷,不能害人,公子勿憂也!”子亹與高渠彌自此與世子忽有隙。後來高渠彌弒忽立亹,蓋本於此。再說祭足爲世子忽畫策,使之結婚於陳,修好於衛,“陳,衛二國方睦,若與鄭成鼎足之勢,亦足自固。”世子忽以爲然。祭足乃言於莊公,遣使如陳求婚,陳侯從之。世子忽至陳,親迎嬀氏以歸。魯桓公亦遣使求婚於齊。只因齊侯將女文姜許婚魯侯,又生出許多事來。要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這是小說《東周列國志》的章節內容,並非古詩詞,以下是將其翻譯成現代漢語: 話說宋殤公與夷,自從即位以來,多次發動戰爭。單說討伐鄭國,就已經有三次了,只因爲公子馮在鄭國,所以心懷顧忌而討伐鄭國。太宰華督向來和公子馮有交情,看到殤公對鄭國用兵,嘴上雖然不敢勸諫阻止,但心裏很不高興。孔父嘉是掌管軍事的官員,華督怎麼能不怪他呢?常常想着找個由頭殺害他,只因爲他是殤公重用的人,掌握着兵權,所以不敢動手。自從討伐戴國那次,全軍覆沒,孔父嘉獨自逃了回來,國人頗有怨言,都說:“宋君不體恤百姓,輕率用兵,喜好戰爭,害得國內妻子守寡、孩子成了孤兒,人口減少。”華督又派心腹之人在里巷中散佈流言,說:“多次用兵,都是孔司馬的主意。”國人信以爲真,都怨恨司馬,這正合華督的心意。又聽說孔父嘉的繼室魏氏,美貌非常,世上無人能比,只恨不能見上一面。 忽然有一天,魏氏回孃家省親,跟着孃家人到郊外掃墓。當時正值春天,柳色如煙,繁花似錦,正是男女踏青的時節。魏氏不該揭開車上的簾子,偷偷看外面的景象。華督正在郊外遊玩,突然相遇,詢問得知是孔司馬的家眷,大驚道:“世間竟有這樣的美人,真是名不虛傳啊。”日夜思念,神魂顛倒,“如果後房能有這樣一位美人,下半輩子就足夠受用了!除非殺了她丈夫,纔可以奪得他的妻子。”從此,殺害孔父嘉的念頭更加堅定了。 當時是周桓王十年春季狩獵的時候,孔父嘉檢閱車馬,號令頗爲嚴格。華督又派心腹之人在軍中揚言說:“司馬又要起兵討伐鄭國了,昨天和太宰已經商議好了,所以今天整治軍隊。”軍士們人人恐懼,三三兩兩,都到太宰門前訴苦,請求他向國君進言,不要發動戰爭。華督故意把大門緊閉,只派守門人在門縫中用好言撫慰。軍士們求見的心情更加急切,人越聚越多,很多人還帶着器械。眼看着天晚了,還見不到太宰,便吶喊起來。自古道:“聚集人容易,遣散人難。”華督知道軍心已經變了,便穿上鎧甲、佩上寶劍出來,傳命打開大門,讓軍士們站好,不許喧譁。自己站在門口,先用一番假慈悲的話穩住衆人的心,然後說:“孔司馬主張用兵,禍害百姓。國君偏袒信任他,不聽從我的勸諫,三天之內,又要大規模討伐鄭國。宋國的百姓有什麼罪,要受這樣的勞苦?”這番話激起衆軍士咬牙切齒,聲聲喊着:“殺!”華督假意勸解道:“你們不可魯莽行事,如果司馬知道了,奏報給主公,你們的性命可就難保了!”衆軍士紛紛說道:“我們父子親戚,連年征戰,死亡過半。如今又要大規模出征,那鄭國將領勇猛、士兵強大,怎麼能打得過他們呢?反正都是一死,不如殺了這個賊子,爲民除害,死也無怨!”華督又說:“‘打老鼠的時候要顧忌它旁邊的器物’,司馬雖然可惡,但他實際上是主公寵幸的臣子,這件事絕對不能做!”衆軍士說:“如果有太宰做主,就算是那無道的昏君,我們也不怕他!”一邊說,一邊扯住華督的袍袖不放,齊聲說:“願意跟隨太宰殺害這個害民的賊子!” 當下,衆軍士幫助車伕,駕起車來。華督被衆軍士簇擁着登上車,車中自然有心腹緊緊跟隨,一路呼喊着,直到孔司馬的私宅,把宅子團團圍住。華督吩咐道:“先不要聲張,等我去敲門,見機行事。”當時黃昏快過去了,孔父嘉在室內飲酒,聽到外面敲門聲很急,派人去詢問,說是:“華太宰親自到門,有機密的事情相商。”孔父嘉連忙整理衣冠,出堂迎接。剛打開大門,外面一片吶喊聲,軍士們蜂擁而入。孔父嘉心慌了,剛要轉身,華督早已登上堂來,大叫道:“害民的賊子在這裏,還不動手?”孔父嘉還沒來得及說話,頭已經落地。華督親自帶領心腹,直接進入內室,搶走了魏氏,登上車就離開了。魏氏在車中想出計策,暗中解開束帶,自己勒住喉嚨,等到了華家的門口,已經斷氣了。華督嘆息不已,吩咐把她載到郊外草草埋葬,嚴令同行的人,不許宣揚這件事。唉!連一夜的歡樂都沒得到,白白結下了萬世的怨恨,難道不後悔嗎?衆軍士乘機把孔家的財物搶劫一空。孔父嘉只有一個兒子,名叫木金父,年紀還小,他家的家臣抱着他逃到了魯國。後來以字爲姓氏,叫做孔氏。孔子,就是他的六世孫。 再說宋殤公聽說司馬被殺,手足無措。又聽說華督也參與了此事,大怒,立即派人召見他,想要治他的罪。華督稱病不去。殤公傳令駕車,想要親自去參加孔父嘉的喪禮。華督聽說後,急忙召來軍正說:“主公寵信司馬,這你是知道的。你們擅自殺了司馬,怎麼能無罪呢?先君穆公捨棄自己的兒子而立主公爲君,主公卻以德報怨,任用司馬,不停地討伐鄭國。如今司馬被殺,天理昭彰,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迎立先君的兒子,轉禍爲福,難道不好嗎?”軍正說:“太宰的話,正合大家的心意。”於是號召軍士們,一起埋伏在孔家的門口,只等宋公一到,就吶喊着衝上去,侍衛們驚慌逃散,殤公於是死在亂軍之中。華督聽到報告後,穿着喪服趕來,多次表示哀悼。然後擊鼓召集羣臣,胡亂地把軍中一兩個人治罪誅殺,來掩人耳目。提議說:“先君的兒子馮,現在在鄭國,人心還懷念着先君,應當迎立他的兒子。”百官唯唯諾諾地退下了。華督於是派使者到鄭國報喪,並且迎接公子馮。一面把宋國國庫中的貴重器物,用來賄賂各國,說明立馮爲君的緣故。 再說鄭莊公見到了宋國的使者,接過國書,已經知道了來意,便準備好天子的車駕,送公子馮回宋國做國君。公子馮臨行前,流着淚拜倒在地說:“我這條命都是您留的,有幸能回國延續祖先的祭祀,我這輩子都會做您的陪臣,不敢有二心。”莊公也不禁悲泣。公子馮回到宋國,華督尊奉他爲君,這就是宋莊公。華督仍然擔任太宰,分別賄賂各國,各國無不接受。齊侯、魯侯、鄭伯在稷地會盟,來確定宋公的地位,讓華督做了相國。史官有詩感嘆道:春秋時期篡位弒君的事情紛紛擾擾,宋國和魯國的奇聞只相隔一年。列國如果能拒絕賄賂,亂臣賊子怎麼能睡得安穩呢?又有詩專門說宋殤公違背道義、忌恨馮,如今被殺,這是天意啊!詩中說:穆公讓國是出於公心,可恨殤公反而忌恨馮。如今殤公死去馮即位,九泉之下羞見父親和兄長。 單說齊僖公從稷地會盟回來,中途接到警報:“現在有北戎的君主,派元帥大良、小良,率領一萬戎兵來侵犯齊國邊境,已經攻破了祝阿,直攻歷下。守城的官員抵擋不住,連連告急,請求主公速速回去。”僖公說:“北戎屢次侵擾,不過是些小偷小摸的行爲罷了。如今他們大規模入侵,如果讓他們獲利而去,將來北部邊境一定沒有安寧的日子了。”於是分別派人到魯國、衛國、鄭國三處借兵,一面和公子元、公孫戴仲等人,前往歷城抵禦敵人。 再說鄭莊公聽說齊國有戎人的禍患,便召見世子忽說:“齊國和鄭國是同盟,而且鄭國每次用兵,齊國必定跟隨。如今他們來請求援兵,應該趕快去救援。”於是挑選了三百輛戰車,讓世子忽擔任大將,高渠彌擔任副將,祝聃擔任先鋒,日夜兼程向齊國進發。聽說齊僖公在歷下,便直接前去相見。當時魯國、衛國兩國的軍隊還沒有到。僖公感激不已,親自出城犒勞軍隊,和世子忽商議退敵的計策。世子忽說:“戎人使用步兵,容易前進也容易失敗;我們使用戰車,難以失敗也難以前進。然而雖然如此,戎人的性格輕率而不整齊,貪婪而不團結,打了勝仗互不相讓,打了敗仗互不救援,這是可以用計謀引誘他們而取勝的。況且他們依仗着勝利,必然會輕率前進,如果用一部分軍隊抵擋他們,假裝戰敗逃跑,戎人一定會來追趕,我們預先埋伏好軍隊等待他們。追兵遇到埋伏,一定會驚慌逃跑,我們追上去攻擊他們,一定會獲得全勝。”僖公說:“這個計策很好。齊軍埋伏在東邊,來阻擋他們的前路;鄭軍埋伏在北邊,來追擊他們的後路。首尾夾攻,萬無一失。”世子忽領命後自己前往北路,分兩處埋伏去了。僖公召見公子元,傳授計策說:“你可以率領軍隊埋伏在東門,只等戎軍來追,就立刻殺出去。”派公孫戴仲帶領一支軍隊引誘敵人:“只要戰敗不要取勝,把敵人引誘到東門埋伏軍隊的地方就算有功。”安排妥當後,公孫戴仲打開城門挑戰。戎人的元帥小良手持大刀、躍身上馬,帶領三千戎兵,出營迎戰。雙方交鋒大約二十個回合,戴仲力氣不支,掉轉車頭就跑,卻不進北關,繞着城向東路跑去。小良不捨得,盡力追趕,大良見戎兵打了勝仗,便出動全部大軍在後面跟着。快到東門時,忽然炮聲大作,鑼鼓喧天,蘆葦叢中都是伏兵,像蜜蜂、蒼蠅聚集在一起一樣。小良急忙喊道:“中了計了!”撥轉馬頭就跑,反而把大良的後隊衝亂了,站不住腳,一起都跑了起來。公孫戴仲和公子元合兵追趕。大良吩咐小良在前面開路,自己在後面斷後,邊戰邊走,落在後面的都被齊軍擒獲斬殺。 戎兵走到鵲山,回頭看看追兵漸漸遠了,才喘了口氣,剛要埋鍋做飯,山坳裏喊聲大作,一支軍隊衝了出來,喊着:“鄭國上將高渠彌在此。”大良、小良慌忙上馬,無心戀戰,奪路奔逃,高渠彌在後面追殺。大約走了幾里路,前面喊聲又起,原來是世子忽帶領軍隊殺到,後面公子元率領齊軍也到了,把戎兵殺得七零八落,四散逃命。小良被祝聃一箭射中腦袋,墜馬而死。大良單人匹馬突圍而出,正遇上世子忽的戰車,措手不及,也被世子忽斬殺。生擒了三百個披甲的士兵,死亡的不計其數。世子忽把大良、小良的首級和被擒的士兵,都送到齊侯的軍營前報功。僖公大喜說:“如果不是世子如此英雄,戎兵怎麼能這麼快就退去呢?如今國家安定,都是世子的功勞啊!”世子忽說:“只是偶然立了點小功,何必過分誇獎呢?”於是僖公派使者去阻止魯國、衛國的軍隊,免得他們長途跋涉。命人大排筵席,專門招待世子忽。席間又說起:“小女願意嫁給世子爲妻。”世子忽再三推辭。酒席散後,僖公派夷仲年私下對高渠彌說:“寡君仰慕世子的英雄氣概,願意結成姻親。前次派使者去,沒有得到應允,今天寡君親自和世子說了,世子執意不肯,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大夫如果能促成這件事,我願意用兩雙白璧、一百鎰黃金作爲酬謝!”高渠彌領命,來見世子,詳細說了齊侯仰慕的心意:“如果能結成婚姻,將來得到這個大國的幫助,也是件好事啊!”世子忽說:“往年沒有戰事的時候,蒙齊侯想把女兒嫁給我,我尚且不敢高攀;如今奉命救援齊國,僥倖成功了,就娶妻回國,外人一定會說我是依仗功勞來求娶,我怎麼能證明自己呢?”高渠彌再三勸說,世子忽只是不答應。 第二天,齊僖公又派夷仲年來商議婚事,世子忽推辭說:“沒有稟告父親的命令,私自結婚是有罪的。”當天就告辭回國了。齊僖公生氣地說:“我有這樣的女兒,還怕找不到丈夫嗎?” 再說鄭世子忽回到國內,把辭婚的事情稟告了莊公。莊公說:“我兒能自己建立功業,不愁沒有好的姻緣。”祭足私下對高渠彌說:“國君有很多寵愛的姬妾,公子突、公子儀、公子亹三個人,都有爭奪君位的心思。世子如果和大國結成婚姻,還可以藉助他們的援助,齊國不主動提出聯姻,還應當去請求,爲什麼要自己剪掉自己的羽翼呢?你跟隨着去了,爲什麼不勸諫他呢?”高渠彌說:“我也勸過他,無奈他不聽啊。”祭足嘆息着離開了。有位老者有詩,專門評論子忽辭婚的事情。詩中說:大丈夫做事有剛有柔,不一定辭婚就是失策。試着吟詠《載驅》和《敝笱》,魯桓公難道就有長遠的謀略嗎? 高渠彌向來和公子亹交情深厚,聽到祭足的話,更加相互勾結。世子忽對莊公說:“渠彌和子亹私下交往,來往很密切,他的心思不可捉摸啊!”莊公把世子忽的話當面責備了渠彌。渠彌否認說沒有這回事,轉過身就告訴了子亹。子亹說:“我父親想用你做正卿,被世子阻止了,如今又想斷絕我們兩人的往來。父親在世的時候尚且如此,要是父親百年之後,怎麼還能容得下我們呢?”高渠彌說:“世子優柔寡斷,不會害人的,公子不要擔憂。”子亹和高渠彌從此和世子忽有了矛盾。後來高渠彌弒殺了忽,立了亹爲君,大概就是因爲這個原因。 再說祭足爲世子忽出謀劃策,讓他和陳國結成婚姻,和衛國交好,“陳國、衛國兩國現在關係和睦,如果和鄭國形成鼎足之勢,也足以自保。”世子忽認爲有道理。祭足便對莊公說了,派使者到陳國求婚,陳侯答應了。世子忽到了陳國,親自迎娶嬀氏回國。魯桓公也派使者到齊國求婚。只因爲齊侯把女兒文姜許配給了魯侯,又引出了許多事情。要知道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评论
加载中...
關於作者

馮夢龍(1574-1646),明代文學家、戲曲家。字猶龍,又字子猶,號龍子猶、墨憨齋主人、顧曲散人、吳下詞奴、姑蘇詞奴、前周柱史等。漢族,南直隸蘇州府長洲縣(今江蘇省蘇州市)人,出身士大夫家庭。兄夢桂,善畫。弟夢熊,太學生,曾從馮夢龍治《春秋》,有詩傳世。他們兄弟三人並稱“吳下三馮”。

微信小程序
Loading...

微信掃一掃,打開小程序

該作者的文章
載入中...
同時代作者
載入中...
納蘭青雲
微信小程序

微信掃一掃,打開小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