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周列國志》•第二十九回 晉惠公大誅羣臣 管夷吾病榻論相

話說裏克主意,原要奉迎公子重耳,因重耳辭不肯就,夷吾又以重賂求入,因此只得隨衆行事。誰知惠公即位之後,所許之田,分毫不給,又任用虢射、呂飴甥、郤芮一班私人,將先世舊臣,一概疏遠,裏克心中已自不服。及勸惠公畀地於秦,分明是公道話,郤芮反說他爲己而設,好生不忿,忍了一肚子氣,敢怒而不敢言。出了朝門,顏色之間,不免露些怨望之意。及丕鄭父使秦,郤芮等恐其與裏克有謀,私下遣人窺瞰,鄭父亦慮郤芮等有人伺察,遂不別裏克而行。裏克使人邀鄭父說話,則鄭父已出城矣,克自往追之,不及而還,早有人報知郤芮。芮求見惠公,奏曰:“裏克謂君奪其權政,又不與汾陽之田,心懷怨望。今聞丕鄭父聘秦,自駕往追,其中必有異謀。臣素聞裏克善於重耳,君之立非其本意,萬一與重耳內應外合,何以防之。不若賜死,以絕其患。”惠公曰:“裏克有功於寡人,今何辭以戮之。”郤芮曰:“克弒奚齊,又弒卓子,又殺顧命之臣荀息,其罪大矣。念其入國之功,私勞也。討其弒逆之罪,公義也。明君不以私勞而廢公議,臣請奉君命行討。”惠公曰:“大夫往矣。”郤芮遂詣裏克之家,謂裏克曰:“晉侯有命,使芮致之吾子。晉侯雲:‘微子,寡人不得立,寡人不敢忘子之功。雖然,子弒二君,殺一大夫,爲爾君者難矣。寡人奉先君之遺命,不敢以私勞而廢大義,惟子自圖之。”裏克曰:“不有所廢,君何以興?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臣聞命矣。”郤芮復迫之。克乃拔佩劍躍地大呼曰:“天乎,冤哉!忠而獲罪,死若有知,何面目見荀息乎?”遂自刎其喉而死。郤芮還報惠公,惠公大悅。髯仙有詩云:才入夷吾身受兵,當初何不死申生?方知中立非完策,不及荀家有令名。惠公殺了裏克,羣臣多有不服者。祁舉、共華、賈華、騅遄輩,俱口出怨言,惠公欲誅之。郤芮曰:“丕鄭父在外,而多行誅戮,以啓其疑叛之心,不可。君且忍之!”惠公曰:“秦夫人有言,託寡人善視賈君,而盡納羣公子何如?”郤芮曰:“羣公子誰無爭心,不可納也,善視賈君,以報秦夫人可矣!”惠公乃入見賈君。時賈君色尚未衰,惠公忽動淫心,謂賈君曰:“秦夫人屬寡人與君爲歡,君其無拒!”即往抱持賈君,宮人皆含笑避去。賈君畏惠公之威,勉強從命。事畢,賈君垂淚言曰:“妾不幸事先君不終,今又失身於君,妾身不足惜,但乞君爲故太子申生白冤,妾得復於秦夫人,以贖失身之罪。”惠公曰:“二豎子見殺,先太子之冤已白矣!”賈君曰:“聞先太子尚藁葬新城,君必遷冢而爲之立諡,庶冤魂獲安,亦國人之所望於君者也!”惠公許之,乃命郤芮之從弟郤乞,往曲沃擇地改葬,使太史議諡,以其孝敬,諡曰:“共世子”,再使狐突往彼設祭告墓。先說郤乞至曲沃,別製衣衾棺槨及冥器木偶之類,極其整齊,掘起申生之屍,面色如生,但臭不可當,役人俱掩鼻欲嘔,不能用力。郤乞焚香再拜曰:“世子生而潔,死而不潔乎?若不潔,不在世子,願無駭衆。”言訖,臭氣頓息,轉爲異香。遂重殮入棺,葬於高原,曲沃之人空城來送,無不墮淚。葬之三日,狐突齎祭品來到,以惠公之命設位拜奠,題其墓曰:“晉共太子之墓。”事畢,狐突方欲還國,忽見旌旗對對,戈甲層層,簇擁一隊車馬,狐突不知是誰,倉忙欲避。只見副車一人,鬚髮斑白,袍笏整齊,從容下車,至於狐突之前,揖曰:“太子有話奉迎,請國舅那步。”突視之,太傅杜原款也。恍惚中忘其已死,問曰:“太子何在?”原款指後面大車曰:“此即太子之車矣!”突乃隨至車前。見太子申生冠纓劍佩,宛如生前,使御者下引狐突升車,謂曰:“國舅亦念申生否?”突垂淚對曰:“太子之冤,行道之人,無不悲涕。突何人,能勿念乎?”申生曰:“上帝憐我仁孝,已命我爲喬山之主矣。夷吾行無禮於賈君,吾惡其不潔,欲卻其葬,恐違衆意而止。今秦君甚賢,吾欲以晉畀秦,使秦人奉吾之祀,舅以爲何如?”突對曰:“太子雖惡晉君,其民何罪?且晉之先君之何罪?太子舍同姓而求食於異姓,恐乖仁孝之德也。”申生曰:“舅言亦是,然吾已具奏於上帝矣。今當再奏,舅爲姑留七日,新城之西偏有巫者,吾將託之以復舅也!”杜原款在車下喚曰:“國舅可別矣。”牽狐突下車,失足跌僕於地,車馬一時不見,突身乃臥於新城外館。心中大驚,問左右:“吾何得在此?”左右曰:“國舅祭奠方畢,焚祝辭神,忽然僕於席上,呼喚不醒,吾等扶至車中,載歸此處安息,今幸無恙!”狐突心知是夢,暗暗稱異,不與人言,只推抱恙,留車外館。至第七日未申之交,門上報:“有城西巫者求見。”突命召入,預屏左右以待之。巫者入見,自言:“素與鬼神通語,今有喬山主者,乃晉國故太子申生,託傳語致意國舅:‘今已覆奏上帝,但辱其身,斬其胤,以示罰罪而已,無害於晉。”狐突佯爲不知,問曰:“所罰者,何人之罪?”巫曰:“太子但命傳語如此,我亦不知所指何事也。”突命左右以金帛酬巫者,戒勿妄言。巫者叩謝而去。狐突歸國,私與丕鄭父之子丕豹言之。豹曰:“君舉動乖張,必不克終。有晉國者,其重耳乎?”正敘談間,閽人來報:“丕大夫使秦已歸,見在朝中覆命。”二人遂各別而歸。卻說丕鄭父同秦大夫冷至,齎著禮幣數車,如晉報聘,行及絳郊,忽聞誅裏克之信。鄭父心中疑慮,意欲轉回秦國,再作商量,又念其子豹在絳城,“我一走,必累及豹。”因此去住兩難,躊躇不決,恰遇大夫共華在於郊外,遂邀與相見。鄭父叩問裏克緣由,共華一一敘述了。鄭父曰:“吾今猶可入否?”共華曰:“裏克同事之人尚多,如華亦在其內,今止誅克一人,其餘並不波及,況子出使在秦,若爲不知可也,如懼而不入,是自供其罪矣。”鄭父從其言,乃催車入城,鄭父先覆命訖,引進冷至朝見,呈上國書禮物,惠公啓書看之。略曰:晉、秦甥舅之國,地之在晉,猶在秦也,諸大夫亦各忠其國。寡人何敢曰必得地,以傷諸大夫之義,但寡人有疆場之事,欲與呂、郤二大夫面議。幸旦暮一來,以慰寡人之望。書尾又一行雲:“原地券納還。”惠公是見小之人,看見禮幣隆厚,又且繳還地券,心中甚喜,便欲遣呂飴甥、郤芮報秦。郤芮私謂飴甥曰:“秦使此來,不是好意,其幣重而言甘,殆誘我也,吾等若往,必劫我以取地矣。”飴甥曰:“吾亦料秦之歡晉,不至若是,此必丕鄭父聞裏克之誅,自懼不免,與秦共爲此謀,欲使秦人殺吾等而後作亂耳。”郤芮曰:“鄭父與克,同功一體之人,克誅,鄭父安得不懼?子金之料是也,今羣臣半是裏、丕之黨,若鄭父有謀,必更有同謀之人,且先歸秦使而徐察之。”飴甥曰:“善。”乃言於惠公,先遣冷至回秦,言:“晉國未定,稍待二臣之暇,即當趨命。”冷至只得回秦。呂、郤二人使心腹每夜伏於丕鄭父之門,伺察動靜,鄭父見呂、郤全無行色,乃密請祁舉、共華、賈華、騅遄等,夜至其家議事,五鼓方回。心腹回報所見,如此如此,郤芮曰:“諸人有何難決之事?必逆謀也。”乃與飴甥商議,使人請屠岸夷至,謂曰:“子禍至矣,奈何?”屠岸夷大驚曰:“禍從何來?”郤芮曰:“子前助裏克弒幼君,今克已伏法,君將有討於子,吾等以子有迎立之功,不忍見子之受誅,是以告也。”屠岸夷泣曰:“夷乃一勇之夫。聽人驅遣。不知罪之所在。惟大夫救之。”郤芮曰:“君怒不可解也。獨有一計,可以脫禍。”夷遂跪而問計。郤芮慌忙扶起,密告曰:“今丕鄭父黨於裏克,有迎立之心,與七輿大夫陰謀作亂,欲逐君而納公子重耳。子誠僞爲懼誅者,而見鄭父,與之同謀。若盡得其情,先事出首,吾即以所許鄭父負葵之田,割三十萬以酬子功,子且重用,又何罪之足患乎?”夷喜曰:“夷死而得生。大夫之賜也。敢不效力,但我不善爲辭,奈何?”呂飴甥曰:“吾當教子。”乃擬爲問答之語。使夷熟記。是夜,夷遂叩丕鄭父之門,言有密事。鄭父辭以醉寢,不與相見。夷守門內,更深猶不去,乃延之入。夷一見鄭父,便下跪曰:“大夫救我一命。”鄭父驚問其故,夷曰:“君以我助裏克弒卓子,將加戮於我,奈何?”鄭父曰:“呂、郤二人爲政,何不求之?”夷曰:“此皆呂、郤之謀也,吾恨不得食二人之肉。求之何益?”鄭父猶未深信,又問曰:“汝意欲何如?”夷曰:“公子重耳仁孝,能得士心,國人皆願戴之爲君。而秦人惡夷吾之背約,亦欲改立重耳,誠得大夫手書,夷星夜往致重耳,使合秦、翟之衆,大夫亦糾故太子之黨,從中而起,先斬呂、郤之首,然後逐君而納重耳,無不濟矣!”鄭父曰:“子意得無變否?”夷即齧一指出血,誓曰:“夷若有貳心,當使合族受誅。”鄭父方纔信之。約次日三更,再會定議。至期,屠岸夷復往。則祁舉、共華、賈華、騅遄皆先在,又有叔堅、累虎、特宮、山祈四人,皆故太子申生門下,與鄭父、屠岸夷共是十人,重複對天歃血,共扶公子重耳爲君。後人有詩云:只疑屠岸來求救,誰料奸謀呂郤爲?強中更有強中手,一人行詐九人危。丕鄭父款待衆人,盡醉而別.屠岸夷私下回報郤芮,芮曰:“汝言無據,必得鄭父手書,方可正罪。”夷次夜再至鄭父之家,索其手書,往迎重耳,鄭父已寫就了,簡後署名,共是十位,其九人俱先有花押,第十屠岸夷也。夷亦請筆書押。鄭父緘封停當,交付夷手,囑他:“小心在意,不可漏泄。”屠岸夷得書,如獲至寶,一徑投郤芮家,呈上芮看。芮乃匿夷於家,將書懷於袖中,同呂飴甥往見國舅虢射,備言如此如此:“若不早除,變生不測。”虢射夜叩宮門,見了惠公,細述丕鄭父之謀:“明日早朝,便可面正其罪,以手書爲證。”次日,惠公早朝,呂、郤等預伏武士於壁衣之內。百官行禮已畢,惠公召丕鄭父問曰:“知汝欲逐寡人而迎重耳,寡人敢請其罪。”鄭父方欲致辯,郤芮仗劍大喝曰:“汝遣屠岸夷將手書迎重耳,賴吾君洪福,屠岸夷已被吾等伺候於城外拿下,搜出其書。同事共是十人,今屠岸夷已招出,汝等不必辯矣!”惠公將原書擲於案下,呂飴甥拾起,按簡呼名,命武士擒下。只有共華告假,在家未到,另行捕拿。見在八人,面面相覷,真個是有口難開,無地可入,惠公喝教“押出朝門斬首!”內中賈華大呼曰:“臣先年奉命伐屈,曾有私放吾君之功,求免一死,可乎?”呂飴甥曰:“汝事先君而私放吾主;今事吾主,復私通重耳。此反覆小人,速宜就戮。”賈華語塞,八人束手受刑。卻說共華在家,聞鄭父等事泄被誅,即忙拜辭家廟,欲赴朝中領罪。其弟共賜謂曰:“往則就死,盍逃乎?”共華曰:“丕大夫之入,吾實勸之。陷人於死,而己獨生,非丈夫也。吾非不愛生,不敢負丕大夫耳。”遂不待捕至,疾趨入朝請死,惠公亦斬之。丕豹聞父遭誅,飛奔秦國逃難,惠公欲盡誅裏、丕諸大夫之族。郤芮曰:“罪人不孥,古之制也;亂人行誅,足以儆衆矣。何必多殺,以懼衆心?”惠公乃赦各族不誅,進屠岸夷爲中大夫,賞以負葵之田三十萬。卻說丕豹至秦,見了穆公,伏地大哭。穆公問其故,丕豹將其父始謀,及被害緣由,細述一遍,乃獻策曰:“晉侯背秦之大恩,而修國之小怨,百官聳懼,百姓不服,若以偏師往伐,其衆必內潰,廢置惟君所欲耳。”穆公問於羣臣,蹇叔對曰:“以丕豹之言而伐晉,是助臣伐君,於義不可。”百里奚曰:“若百姓不服,必有內變,君且俟其變而圖之。”穆公曰:“寡人亦疑此言,彼一朝而殺九大夫,豈衆心不附,而能如此。況兵無內應,可必有功乎?”丕豹遂留仕秦爲大夫。時晉惠公之二年,周襄王之三年也。是年周王子帶,以賂結好伊、雒之戎,使戎伐京師,而己從中應之。戎遂入寇,圍王城,周公孔與召伯廖悉力固守,帶不敢出會戎師。襄王遣使告急於諸侯。秦穆公、晉惠公皆欲結好周王,各率師伐戎以救周,戎知諸侯兵至,焚掠東門而去。惠公與穆公相見,面有慚色。惠公又接得穆姬密書,書中數晉侯無禮於賈君,又不納羣公子,許多不是,教他速改前非,不失舊好。惠公遂有疑秦之心,急急班師。丕豹果穆公夜襲晉師。穆公曰:“同爲勤王而來此,雖有私怨,未可動也。”乃各歸其國。時齊桓公亦遣管仲將兵救周。聞戎兵已解,乃遣人詰責戎主,戎主懼齊兵威,使人謝曰:“我諸戎何敢犯京師?爾甘叔招我來耳。”襄王於是逐王子帶,子帶出奔齊國。戎主使人詣京師,請罪求和,襄王許之,襄王追念管仲定位之功,今又有和戎之勞,乃大饗管仲,待以上卿之禮。管仲遜曰:“有國、高二子在,臣不敢當。”再三謙讓,受下卿之禮而還。是冬,管仲疾,桓公親往問之。見其瘠甚,乃執其手曰:“仲父之疾甚矣,不幸而不起,寡人將委政於何人?”時甯戚、賓須無先後俱卒,管仲嘆曰:“惜哉乎,甯戚也!”桓公曰:“甯戚之外,豈無人乎。吾欲任鮑叔牙,何如?”仲對曰:“鮑叔牙,君子也。雖然,不可以爲政。其人善惡過於分明。夫好善可也,惡惡已甚,人誰堪之。鮑叔牙見人之一惡,終身不忘,是其短也。”桓公曰:“隰朋何如?”仲對曰:“庶乎可矣。隰朋不恥下問,居其家不忘公門。”言畢,喟然嘆曰:“天生隰朋,以爲夷吾舌也。身死舌安得獨存。恐君之用隰朋不能久耳。”桓公曰:“然則易牙何如?”仲對曰:“君即不問,臣亦將言之。彼易牙、豎刁、開方三人,必不可近也。”桓公曰:“易牙烹其子,以適寡人之口,是愛寡人勝於愛子,尚可疑耶?”仲對曰:“人情莫愛於子。其子且忍之,何有於君?”桓公曰:“豎刁自宮以事寡人,是愛寡人勝於愛身,尚可疑耶?”仲對曰:“人情莫重於身,其身且忍之,何有於君?”桓公曰:“衛公子開方,去其千乘之太子,而臣於寡人,以寡人之愛幸之也。父母死不奔喪,是愛寡人勝於父母,無可疑矣!”仲對曰:“人情莫親於父母,其父母且忍之,又何有於君。且千乘之封,人之大欲也。棄千乘而就君,其所望有過於千乘者矣。君必去之勿近,近必亂國。”桓公曰:“此三人者,事寡人久矣。仲父平日何不聞一言乎?”仲對曰:“臣之不言,將以適君之意也。譬之於水,臣爲之堤防焉,勿令泛溢。今堤防去矣,將有橫流之患,君必遠之。”桓公默然而退。畢竟管仲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這並非古詩詞,而是一篇古代小說章節,下面爲你將其翻譯爲現代漢語: 話說裏克原本打算迎立公子重耳,只因重耳推辭不肯即位,而夷吾又用重金賄賂請求回國即位,所以他只能隨大流行事。誰料到晉惠公即位後,之前許諾的田地,一點都不給,還任用虢射、呂飴甥、郤芮等一幫親信,把先代的舊臣都疏遠了,裏克心裏已經很不服氣。等到他勸惠公把土地給秦國,這明明是公道話,郤芮卻反說他是爲自己打算,裏克非常氣憤,憋了一肚子氣,敢怒不敢言。走出朝門後,臉上不免露出些怨恨的神色。等到丕鄭父出使秦國,郤芮等人擔心他和裏克有陰謀,就私下派人監視。丕鄭父也擔心郤芮等人派人偵察,於是沒和裏克告別就走了。裏克派人邀請丕鄭父來談話,可這時丕鄭父已經出城了,裏克親自去追,沒追上就回來了,早有人把這事報告給了郤芮。 郤芮去見惠公,上奏說:“裏克認爲您奪了他的權力,又不給他汾陽的田地,心懷怨恨。如今聽說丕鄭父去秦國訪問,他親自駕車去追,其中肯定有陰謀。我一直聽說裏克和重耳關係好,您能即位並非他的本意,萬一他和重耳內外勾結,怎麼防範呢?不如賜他一死,以絕後患。”惠公說:“裏克對我有功勞,現在用什麼理由殺他呢?”郤芮說:“裏克殺了奚齊,又殺了卓子,還殺了顧命大臣荀息,他的罪大了。念他迎我回國的功勞,那是私恩;討伐他弒君叛逆的罪行,那是公義。英明的君主不會因爲私恩而廢棄公議,我請求奉您的命令去討伐他。”惠公說:“大夫去吧。” 郤芮就到裏克家,對裏克說:“晉侯有命令,派我傳達給您。晉侯說:‘沒有您,我不能即位,我不敢忘了您的功勞。雖然這樣,您殺了兩位國君,殺了一位大夫,做您的國君太難了。我奉先君的遺命,不敢因爲私恩而廢棄大義,希望您自己考慮吧。’”裏克說:“不廢除舊君,新君怎麼能興起?想要給人加罪,還怕找不到理由嗎?我明白了您的意思。”郤芮又逼迫他。裏克就拔出佩劍,跳到地上大聲呼喊:“天啊,冤枉啊!忠心卻獲罪,死後如果有知,有什麼臉面去見荀息呢?”於是自刎而死。郤芮回去報告惠公,惠公非常高興。有位詩人寫詩說:剛迎夷吾就遭殺身之禍,當初爲何不死在申生之時?這才知道中立並非萬全之策,比不上荀家有好名聲。 惠公殺了裏克,很多大臣都不服。祁舉、共華、賈華、騅遄等人,都口出怨言,惠公想殺了他們。郤芮說:“丕鄭父還在國外,要是多殺人,會引發他猜疑叛亂,不行。您暫且忍着!”惠公說:“秦夫人有話,讓我好好對待賈君,並且接納各位公子,怎麼樣?”郤芮說:“各位公子誰沒有爭奪君位的心思,不能接納,好好對待賈君,以此報答秦夫人就行了!” 惠公就去見賈君。當時賈君姿色還未衰退,惠公忽然動了淫心,對賈君說:“秦夫人囑咐我和您相好,您不要拒絕!”說完就去抱賈君,宮女們都笑着躲開了。賈君害怕惠公的威嚴,勉強順從。事情完了,賈君流着淚說:“我不幸沒能和先君白頭偕老,現在又失身於您,我自身不值得可惜,只希望您能爲已故太子申生洗清冤屈,我好向秦夫人交代,以贖我失身的罪過。”惠公說:“那兩個小子被殺,先太子的冤屈已經洗清了!”賈君說:“聽說先太子還草草葬在新城,您一定要遷墳並給他定諡號,這樣冤魂才能安寧,這也是國人對您的期望啊!”惠公答應了,就命令郤芮的堂弟郤乞,去曲沃選地改葬,讓太史商議諡號,因爲申生孝敬,諡號爲“共世子”,又派狐突去那裏設祭告墓。 先說郤乞到了曲沃,另外製作了衣衾、棺槨和冥器、木偶之類的東西,非常整齊。掘出申生的屍體,面色像活着一樣,但臭氣熏天,役人們都捂着鼻子想嘔吐,使不上力氣。郤乞焚香拜了兩拜說:“世子活着的時候潔淨,死了難道就不潔淨了嗎?如果不潔淨,責任不在世子,希望不要驚嚇衆人。”說完,臭氣立刻消失了,反而散發出奇異的香氣。於是重新裝殮入棺,葬在高原上,曲沃的人都空城出來送葬,沒有不掉眼淚的。葬後的第三天,狐突帶着祭品來了,以惠公的名義設位拜祭,在墓上題字:“晉共太子之墓”。 事情辦完,狐突正要回國,忽然看見一對對旌旗,一層層戈甲,簇擁着一隊車馬,狐突不知道是誰,慌忙想避開。只見副車上有個人,鬚髮斑白,袍笏整齊,從容下車,走到狐突面前,作揖說:“太子有話請您過去。請國舅移步。”狐突一看,是太傅杜原款。恍惚中忘了他已經死了,問道:“太子在哪裏?”原款指着後面的大車說:“這就是太子的車!”狐突就跟着走到車前。看見太子申生戴着冠纓,佩着劍,和生前一樣,申生讓車伕下車,引狐突上車,對他說:“國舅也想念申生嗎?”狐突流着淚回答說:“太子的冤屈,連路上的行人都悲痛流淚。我是什麼人,能不想念嗎?”申生說:“上帝憐憫我仁孝,已經任命我爲喬山之主了。夷吾對賈君無禮,我厭惡他的不潔,想拒絕他給我改葬,又怕違背衆人的意願就沒這麼做。現在秦君很賢明,我想把晉國交給秦國,讓秦國人供奉我的祭祀,您覺得怎麼樣?”狐突回答說:“太子雖然厭惡晉君,但晉國的百姓有什麼罪呢?而且晉國的先君又有什麼罪呢?太子捨棄同姓而向異姓求食,恐怕違背仁孝的品德啊。”申生說:“您說得也對,不過我已經向上帝奏明瞭。現在我再去奏明,您暫且留七天,新城西邊有個巫者,我會通過他回覆您!”杜原款在車下喊道:“國舅可以告別了。”拉着狐突下車,狐突一失足跌倒在地,車馬一下子都不見了,他自己躺在新城外的館舍裏。心中大驚,問左右的人:“我怎麼在這裏?”左右的人說:“國舅祭奠剛完,焚燒祝辭敬神,忽然倒在席子上,叫都叫不醒,我們把您扶到車上,拉到這裏休息,現在幸好沒事了!”狐突心裏知道是夢,暗暗稱奇,不跟別人說,只推說生病,留在外館。 到了第七天未時和申時之間,門上報:“有城西的巫者求見。”狐突命人把他叫進來,事先屏退左右等着他。巫者進來拜見,自稱:“向來能和鬼神通話,現在喬山之主,就是晉國已故太子申生,託我傳話給國舅:‘現在已經再次奏明上帝,只要羞辱他的身體,斬殺他的後代,以表示懲罰他的罪過就行了,不會對晉國有害。’”狐突假裝不知道,問道:“所懲罰的,是誰的罪?”巫者說:“太子只讓我傳這樣的話,我也不知道指的是什麼事。”狐突命左右的人用金帛酬謝巫者,告誡他不要亂說。巫者叩謝後離開。狐突回國,私下和丕鄭父的兒子丕豹說了這件事。丕豹說:“國君行爲乖張,肯定不能善終。擁有晉國的,大概是重耳吧?”正說着,守門人來報告:“丕大夫出使秦國回來了,現在朝中覆命。”兩人就分別回去了。 再說丕鄭父和秦國大夫冷至,帶着幾車禮物,到晉國回訪,走到絳城郊外,忽然聽說裏克被殺的消息。丕鄭父心中疑慮,想轉回秦國,再作商量,又想到他兒子丕豹在絳城,“我一走,一定會連累丕豹。”因此進退兩難,猶豫不決,恰好遇到大夫共華在郊外,就邀請他相見。丕鄭父詢問裏克被殺的原因,共華一一敘述了。丕鄭父說:“我現在還能進城嗎?”共華說:“和裏克一起做事的人還有很多,像我也在其中,現在只殺了裏克一個人,其他人都沒受牽連,何況您出使在秦國,就當不知道這事就行了,如果害怕不敢進城,那就是自己承認有罪了。”丕鄭父聽從了他的話,就催車進城。丕鄭父先去覆命,然後引進冷至朝見,呈上國書和禮物,惠公打開國書看。大致內容是:晉、秦是甥舅之國,土地在晉國,就如同在秦國一樣,各位大夫也都是各忠其國。我怎麼敢說一定要得到土地,而傷害各位大夫的情義呢,只是我有邊境的事,想和呂、郤兩位大夫當面商議。希望他們早晚能來一趟,以滿足我的期望。信尾又有一行字:“原來的地券歸還。” 惠公是個目光短淺的人,看見禮物豐厚,又歸還了地券,心裏很高興,就想派呂飴甥、郤芮去秦國回訪。郤芮私下對呂飴甥說:“秦國使者這次來,不是好意,他們禮物貴重,言辭動聽,大概是引誘我們,我們要是去了,一定會被他們劫持來索取土地。”呂飴甥說:“我也料到秦國對晉國友好,不至於到這種程度,這一定是丕鄭父聽說裏克被殺,自己害怕難免一死,和秦國共同謀劃,想讓秦國人殺了我們然後作亂。”郤芮說:“丕鄭父和裏克是同功一體的人,裏克被殺,丕鄭父怎麼能不害怕?子金(呂飴甥的字)你料得對,現在羣臣有一半是裏克、丕鄭父的黨羽,如果丕鄭父有陰謀,一定還有同謀的人,我們先打發秦國使者回去,再慢慢觀察。”呂飴甥說:“好。”就對惠公說,先讓冷至回秦國,說:“晉國還不穩定,等兩位大臣有空了,馬上就去。”冷至只好回秦國。 呂、郤二人派心腹每天夜裏埋伏在丕鄭父家門口,觀察動靜。丕鄭父見呂、郤二人一點都沒有去秦國的意思,就祕密邀請祁舉、共華、賈華、騅遄等人,夜裏到他家議事,五更天才回去。心腹把看到的情況回報給郤芮,郤芮說:“這些人有什麼難決定的事?一定是陰謀。”就和呂飴甥商議,派人把屠岸夷請來,對他說:“你的災禍到了,怎麼辦?”屠岸夷大驚說:“災禍從哪裏來?”郤芮說:“你以前幫助裏克殺了幼君,現在裏克已經伏法,國君要討伐你,我們因爲你有迎立國君的功勞,不忍心看你被殺,所以告訴你。”屠岸夷哭着說:“我只是個有勇無謀的人,聽人差遣。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希望大夫救我。”郤芮說:“國君的怒氣沒法消解。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脫禍。”屠岸夷就跪着問辦法。郤芮慌忙把他扶起來,祕密告訴他說:“現在丕鄭父和裏克結黨,有迎立別人的心思,和七輿大夫陰謀作亂,想趕走國君,迎立公子重耳。你假裝害怕被殺,去見丕鄭父,和他一起謀劃。如果能瞭解他們的全部情況,事先告發,我就把答應給丕鄭父的負葵之田,割三十萬給你作爲功勞的報酬,你還會得到重用,還怕什麼罪呢?”屠岸夷高興地說:“我死裏逃生,是大夫的恩賜。我怎麼敢不效力,但我不擅長說話,怎麼辦?”呂飴甥說:“我教你。”就擬好了問答的話,讓屠岸夷熟記。 當天夜裏,屠岸夷就去敲丕鄭父的門,說有密事。丕鄭父推辭說喝醉睡了,不見他。屠岸夷守在門內,到了更深還不走,丕鄭父就請他進去。屠岸夷一見到丕鄭父,就跪下說:“大夫救我一命。”丕鄭父喫驚地問原因,屠岸夷說:“國君因爲我幫助裏克殺了卓子,要殺我,怎麼辦?”丕鄭父說:“呂、郤二人當權,爲什麼不去求他們?”屠岸夷說:“這都是呂、郤二人的陰謀,我恨不得喫了他們的肉。求他們有什麼用?”丕鄭父還不太相信,又問:“你想怎麼辦?”屠岸夷說:“公子重耳仁孝,能得人心,國人都願意擁戴他做國君。而秦國人討厭夷吾違背約定,也想改立重耳,如果能得到大夫的親筆信,我連夜去送給重耳,讓他聯合秦國、翟國的軍隊,大夫也聚集原太子的黨羽,在國內起事,先殺了呂、郤二人的頭,然後趕走國君,迎立重耳,沒有不成功的!”丕鄭父說:“你的心意不會變吧?”屠岸夷就咬出一根手指的血,發誓說:“我如果有二心,讓全族都被殺。”丕鄭父這才相信他。約好第二天三更,再見面商定。 到了約定時間,屠岸夷又去了。祁舉、共華、賈華、騅遄都已經先到了,還有叔堅、累虎、特宮、山祈四人,都是原太子申生門下的人,和丕鄭父、屠岸夷一共十人,又一起對天歃血,共同擁立公子重耳爲國君。後人寫詩說:只以爲屠岸夷來求救,誰料到是呂、郤二人的奸謀?強中更有強中手,一人使詐九人危險。丕鄭父招待衆人,大家都喝醉後分別了。 屠岸夷私下回去報告郤芮,郤芮說:“你說的沒有證據,一定要拿到丕鄭父的親筆信,才能治他的罪。”屠岸夷第二天夜裏又到丕鄭父家,要他的親筆信,去迎接重耳,丕鄭父已經寫好了,信後面署名,一共是十位,其他九人都先簽了名,第十個是屠岸夷。屠岸夷也拿筆簽名。丕鄭父封好信,交給屠岸夷,囑咐他:“小心在意,不要泄露。”屠岸夷拿到信,如獲至寶,直接去了郤芮家,把信呈上給郤芮看。郤芮把屠岸夷藏在家裏,把信揣在袖子裏,和呂飴甥去見國舅虢射,詳細說了事情經過:“如果不早除掉他們,會發生意想不到的變故。”虢射夜裏敲宮門,見到惠公,詳細敘述了丕鄭父的陰謀:“明天早朝,就可以當面治他的罪,以親筆信爲證。” 第二天,惠公早朝,呂、郤等人預先在壁衣裏埋伏了武士。百官行禮完畢,惠公召丕鄭父問:“知道你想趕走我,迎立重耳,我要問問你的罪。”丕鄭父剛要辯解,郤芮拔劍大聲喝道:“你派屠岸夷帶着親筆信去迎重耳,幸虧我們國君洪福,屠岸夷已經被我們在城外抓住,搜出了信。一起做事的一共十人,現在屠岸夷已經招供了,你們不用辯了!”惠公把原信扔到案下,呂飴甥拾起,按着信上的名字,命令武士把人抓起來。只有共華請假在家,沒到,另外派人去抓。在場的八個人,面面相覷,真是有口難開,無地自容,惠公喝道:“押出朝門斬首!”其中賈華大聲喊道:“我當年奉命討伐屈城,曾私自放了國君,求免我一死,可以嗎?”呂飴甥說:“你事奉先君時私自放了我們國君;現在事奉我們國君,又私通重耳。你這個反覆無常的小人,趕快受死。”賈華無話可說,八個人束手就刑。 再說共華在家,聽說丕鄭父等人事情敗露被殺,急忙拜別家廟,想去朝中領罪。他弟弟共賜對他說:“去了就是死,爲什麼不逃走呢?”共華說:“丕大夫進城,實際上是我勸他的。讓別人死,自己卻活着,不是大丈夫。我不是不愛惜生命,只是不敢辜負丕大夫。”於是不等來抓他,就急忙入朝請死,惠公也把他殺了。 丕豹聽說父親被殺,飛奔到秦國逃難,惠公想把裏克、丕鄭父等各位大夫的家族都殺光。郤芮說:“懲罰罪人不牽連家屬,這是古代的制度;對作亂的人進行誅殺,足以警示衆人了。何必多殺人,讓衆人害怕呢?”惠公就赦免了各個家族不殺,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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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馮夢龍(1574-1646),明代文學家、戲曲家。字猶龍,又字子猶,號龍子猶、墨憨齋主人、顧曲散人、吳下詞奴、姑蘇詞奴、前周柱史等。漢族,南直隸蘇州府長洲縣(今江蘇省蘇州市)人,出身士大夫家庭。兄夢桂,善畫。弟夢熊,太學生,曾從馮夢龍治《春秋》,有詩傳世。他們兄弟三人並稱“吳下三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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