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晉及諸侯之兵,圍了偪陽城二十四日,攻打不下,忽然天降大雨,平地水深三尺,荀偃、士匄二將慮軍心有變,同至中軍來稟智蔤曰:“本意謂城小易克,今圍久不下,天降大雨,又時當夏令,水潦將發,泡水在西,薛水在東,漷水在東北,三水皆與泗水相通,萬一連雨不止,三水橫溢,恐班師不便,不如暫歸,以俟再舉。”智大怒,取所憑之幾,向二將擲之,罵曰:“老夫可曾說來,‘城小而固,未易下也!’豎子自任可滅,在晉侯面前,一力承當,牽帥老夫,至於此地!攻圍許久,不見尺寸之效,偶然天雨,便欲班師。來由得你,去由不得你。今限汝七日之內,定要攻下偪陽。若還無動,照軍令狀斬首!速去!勿再來見!”二將嚇得面如土色,喏喏連聲而退。謂本部軍將曰:“元帥立下嚴限,七日若不能破賊,必取吾等之首,今我亦與爾等立限,六日不能破城,先斬汝等,然後自剄,以申軍法!”衆將皆面面相覷。偃、匄曰:“軍中無戲言!吾二人當親冒矢石,晝夜攻之,有進無退。”約會魯、曹、邾三國,一齊併力。時水勢稍退,偃、匄乘車巢車,身先士卒,城上矢石如雨,全然不避,自庚寅日攻起,至甲午日,城中矢石俱盡,荀偃附堞先登,士匄繼之,各國軍將,亦乘勢蟻附而上,妘斑巷戰而死。智蔤入城,偪陽君率羣臣迎降於馬首,智盡收其族,留於中軍。計攻城至城破之日,才五日耳。若非智蔤發怒,此舉無功矣。髯翁有詩云:仗鉞登壇無地天,偏裨何事敢侵權?一人投杌三軍懼,不怕隆城鐵石堅。時悼公恐偪陽難下,復挑選精兵二千人,前來助戰,行至楚邱,聞智蔤已成大功,遂遣使至宋,以偪陽之地封宋向戍,向戍同宋平公親至楚邱來見晉侯。向戍辭不受封,悼公乃歸地於宋公。宋、衛二君,各設享款待晉侯,智蔤述魯三將之勇,悼公各賜車服,乃歸。悼公以偪陽子助楚,廢爲庶人,選其族人之賢者,以主妘姓之祀,居於霍城。其秋,荀會卒,悼公以魏絳能執法,使爲新軍副將,以張老爲司馬。是冬,第二軍伐鄭,屯於牛首,復添虎牢之戍。適鄭人尉止作亂,殺公子騑、公子發、公孫輒於西宮之朝。騑之子公孫夏,字子西,發之子公孫僑,字子產,各帥家甲攻賊,賊敗走北宮。公孫蠆亦率衆來助,遂盡誅尉止之黨,立公子嘉爲上卿。欒黶請曰:“鄭方有亂,必不能戰,急攻之可拔也。”智蔤曰:“乘亂不義。”命緩其攻。公子嘉使人行成,智許之。比及楚公子貞來救鄭,則晉師已盡退矣。鄭復與楚盟。傳稱:“晉悼公三駕服楚。”此乃“三駕”之一,周靈王九年事也。明年夏,晉悼公以鄭人未服,復以第三軍伐鄭。宋向戍之兵,先至東門,衛上卿孫林父帥師同郳人屯於北鄙,晉新軍元帥趙武等,營於西郊之外,荀帥大軍自北林而西,揚兵於鄭之南門,約會各路軍馬,同日圍鄭。鄭君臣大懼,又遣使行成,荀又許之,乃退師於宋地。鄭簡公親至亳城之北,大犒諸軍,與荀罃等歃血爲盟,晉、宋各軍方散。此乃“三駕”之二。楚共王大怒,使公子貞往秦借兵,約共伐鄭。時秦景公之妹,嫁爲楚王夫人,兩國有姻好,乃使大將嬴詹帥車三百乘助戰。共王親帥大軍,望滎陽進發,曰:“此番不滅鄭,誓不班師!” 卻說鄭簡公自亳城北盟晉而歸,逆知楚軍旦暮必至,大集羣臣計議,諸大夫皆曰:“方今晉勢強盛,楚不如也。但晉兵來甚緩,去甚速,兩國未嘗見個雌雄,所以交爭不息,若晉肯致死於我,楚力不逮,必將避之,從此可專事於晉矣!”公孫舍之獻策曰:“欲晉致死於我,莫如怒之!欲激晉之怒,莫如伐宋,宋與晉最睦,我朝伐宋,晉夕伐我,晉能驟來,楚必不能,我乃得有詞於楚也。”諸大夫皆曰:“此計甚善!”正計議間,諜入探得楚國借兵於秦的消息來報。公孫舍之喜曰:“此天使我事晉也!”衆人不解其意。舍之曰:“秦、楚交伐,鄭必重困。乘其未入境,當往迎之,因導之使同伐宋國。一則免楚之患,二則激晉之來,豈非一舉兩得!”鄭簡公從其謀,即命公孫舍之乘單車星夜南馳,渡了潁水,行不一舍,正遇楚軍,公孫舍之下車拜伏於馬首之前。楚共王厲色問曰:“鄭反覆無信,寡人正來問罪,汝來卻是何意?”舍之奏曰:“寡君懷大王之德,畏大王之威,所願終身宇下,豈敢離遏?無奈晉人暴虐,與宋合兵,侵擾無已。寡君懼社稷顛覆,不能事君,姑與之和,以退其師。晉師既退,仍是大王貢獻之邑也。恐大王未鑑敝邑之誠,特遣下臣奉迎,布其心腹。大王若能問罪於宋,寡君願執鞭爲前部,稍效犬馬,以明誓不相背之意。”共王回嗔作喜曰:“汝君若從寡人伐宋,寡人又何說乎?”舍之又奏曰:“下臣束裝之日,寡君已悉索敝賦,俟大王於東鄙,不敢後也。”共王曰:“雖然如此,但秦庶長約在滎陽城下相會,須與同事方可。”舍之復奏曰:“雍州遼遠,必越晉過周,方能至鄭,大王遣一介之使,猶可及止。以大王之威,楚兵之勁,何必藉助於西戎哉?”共王悅其言,果使人辭謝秦師。遂同公孫舍之東行,及有莘之野,鄭簡公帥師來會,遂同伐宋國,大掠而還。宋平公遣向戍如晉,訴告楚、鄭連兵之事。悼公果然大怒,即日便欲興師,此番又輪該第一軍出征了。智蔤進曰:“楚之借師於秦者,正以連年奔走道路,不勝其勞也。我一歲而再伐,楚其能復來乎?此番得鄭必矣!當示以強盛之形,堅其歸志。”悼公曰:“善。”乃大合宋、魯、衛、齊、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各國,一齊至鄭,觀兵於鄭之東門,一路俘獲甚衆。此師乃“三駕”之三也。鄭簡公謂公孫舍之曰:“子欲激晉之怒,使之速來。今果至矣,爲之奈何?”舍之對曰:“臣請一面求成於晉,一面使人請救於楚,楚兵若能亟來,必當交戰,吾擇其勝者而從之。若楚不能至,吾受晉盟,因以重賂結晉,晉必庇我,又何楚之足患乎?”簡公以爲然。乃使大夫伯駢行成於晉,使公孫良霄、太宰石獒如楚告曰:“晉師又至鄭矣,從者十一國,兵勢甚盛,鄭亡已在旦夕。君王若能以兵威懾晉,孤之願也;不然,孤懼社稷不保,不得不即安於晉,惟君王憐之,恕之!”楚共王大怒,召公子貞問計,公子貞曰:“我兵乍歸,喘息未定,豈能復發?姑讓鄭於晉,後取之,何患無日?”共王餘怒未平,乃囚良霄、石于軍府,不放歸國。髯仙有詩云:楚晉爭鋒結世仇,晉兵迭至楚兵休。行人何罪遭拘執?始信分軍是善謀。時晉軍營於蕭魚,伯駢來至晉軍,悼公召入,厲聲問曰:“汝以行成哄我,已非一次矣。今番莫非又是緩兵之計?”伯駢叩首曰:“寡君已別遣行人先告絕於楚,敢有二心乎?”悼公曰:“寡人以誠信待汝,汝若再懷反覆,將犯諸侯之公惡,豈獨寡人?汝且回去,與汝君商議詳確,再來回話。”伯駢又奏曰:“寡君薰沐而遣下臣,實欲委國於君侯,君侯勿疑。”悼公曰:“汝意既決,交盟可也。”乃命新軍元帥趙武,同伯駢入城,與鄭簡公歃血訂盟。簡公亦遣公孫舍之隨趙武出城,與悼公要約。是冬十二月,鄭簡公親入晉軍,與諸侯同會,因請受歃。悼公曰:“交盟已在前矣,君若有信,鬼神鑑之,何必再歃?”乃傳令:“將一路俘獲鄭人,悉解其縛,放歸本國。禁諸軍不得犯鄭國分毫,如有違者,治以軍法!虎牢戍兵,盡行撤去,使鄭人自爲守望。”諸侯皆諫曰:“鄭未可恃也。倘更有反覆,重複設戍難矣。”悼公曰:“久勞苦諸國將士,恨無了期。今當與鄭更始,委以腹心,寡人不負鄭,鄭其負寡人乎?”乃謂鄭簡公曰:“寡人知爾苦兵,欲相與休息。今後從晉從楚,出於爾心,寡人不強。”簡公感激流涕曰:“伯君以至誠待人,雖禽獸可格,況某猶人類,敢忘覆庇?再有異志,鬼神必殛!”簡公辭去。明日使公孫舍之獻賂爲謝:樂師三人,女樂十六人,歌鐘三十二枚,鎛磬相副,針指女工三十人,車屯車、廣車共十五乘,他兵車復百乘,甲兵具備。悼公受之。以女樂八人、歌鐘十二賜魏絳,曰:“子教寡人和諸戎狄,以正諸華,諸侯親附,如樂之和,願與子同此樂也!”又以兵車三分之一,賜智蔤曰:“子教寡人分軍敝楚,今鄭人獲成,皆子之功!”絳、蔤二將,皆頓首辭曰:“此皆仗君之靈,與諸侯之勞,臣等何力之有?”悼公曰:“微二卿,寡人不能至此,卿勿固卻!”乃皆拜受。於是十二國車馬同日班師。悼公復遣使行聘各國,謝其向來用師之勞,諸侯皆悅,自此鄭國專心歸晉,不敢萌二三之念矣。史臣有詩云:鄭人反覆似猱狙,晉伯偏將詐力鋤。二十四年歸宇下,方知忠信勝兵戈。時秦景公伐晉以救鄭,敗晉師於櫟,聞鄭已降晉,乃還。明年爲周靈王十一年,吳子壽夢病篤,召其四子諸樊、餘祭、夷昧、季札至牀前,謂曰:“汝兄弟四人,惟札最賢,若立之,必能昌大吳國。我一向欲立爲世子,奈札固辭不肯。我死之後,諸樊傳餘祭,餘祭傳夷昧,夷昧傳季札,傳弟不傳孫,務使季札爲君,社稷有幸。違吾命者,即爲不孝,上天不祐。”言訖而絕。諸樊讓國於季札曰:“此父志也!”季札曰:“弟辭世子之位於父生之日,肯受君位於父死之後乎?兄若再遜,弟當逃之他國矣!”諸樊不得已,乃宣明次傳之約,以父命即位。晉悼公遣使吊賀,不在話下。又明年爲周靈王十二年,晉將智蔤、士魴、魏相相繼而卒。悼公復治兵於綿山,欲使士匄將中軍,匄辭曰:“伯遊長!”乃使中行偃代智蔤之任,士匄爲副。又欲使韓起將上軍,起曰:“臣不如趙武之賢!”乃使趙武代荀偃之任,韓起爲副。欒黶將下軍如故,魏絳爲副。其新軍尚無帥,悼公曰:“寧可虛位以待人,不可以人而濫位!”乃使其軍吏,率官屬卒乘,以附於下軍。諸大夫皆曰:“君之慎於名器如此!”乃各修其職,弗敢懈怠。晉國大治,復興文襄之業。未幾,廢新軍併入三軍,以守侯國之禮。是年秋九月,楚共王審薨,世子昭立,是爲康王。吳王諸樊命大將公子黨帥師伐楚,楚將養繇基迎敵,射殺公子黨,吳師敗還。諸樊遣使告敗於晉,悼公合諸侯於向以謀之。晉大夫羊舌肹進曰:“吳伐楚之喪,自取其敗,不足恤也。秦、晉鄰國,世有姻好,今附楚救鄭,敗我師於櫟,此宜先報。若伐秦有功,則楚勢益孤矣!”悼公以爲然。使荀偃率三軍之衆,同魯、宋、齊、衛、鄭、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十二國大夫伐秦,晉悼公待於境上。秦景公聞晉師將至,使人以毒藥數囊,沉於涇水之上流,魯大夫叔孫豹同莒師先濟,軍士飲水中毒,多有死者,各軍遂不肯濟。鄭大夫公子蟜謂衛大夫北宮括曰:“既已從人,敢觀望乎?”公子蟜帥鄭師渡涇,北宮括繼之,於是諸侯之師皆進,營於棫林。諜報:“秦軍相去不遠!”荀偃令各軍:“雞鳴駕車,視我馬首所向而行!”下軍元帥欒黶,素不服中行偃,及聞令,怒曰:“軍旅之事,當集衆謀,即使偃能獨斷,亦宜明示進退,烏有使三軍之衆,視其馬首者。我亦下軍之帥也,我馬首欲東!”遂帥本部東歸,副將魏絳曰:“吾職在從帥,不敢俟中行伯矣!”亦隨欒黶班師。早有人報知中行偃,偃曰:“出令不明,吾實有過,令既不行,何望成功?”乃命諸侯之師,各歸本國,晉師亦還。時欒鍼爲下軍戎右,獨不肯歸,謂範匄之子範鞅曰:“今日之役,本爲報秦,若無功而返,是益恥也,吾兄弟二人,並在軍中,豈可一時皆返?子能與我同赴秦師乎?”範鞅曰:“子以國恥爲念,鞅敢不從!”乃各引本部馳入秦軍。卻說秦景公引大將嬴詹及公子無地,帥車四百乘,離棫林五十里安營,正遣人探聽晉兵進止,忽見東角塵頭起處,一彪車馬飛來,急使公子無地率軍迎敵。欒鍼奮勇上前,範鞅助之,連刺殺甲將十餘人,秦軍披靡欲走,望其後軍無繼,復鳴鼓合兵圍之。範鞅曰:“秦兵勢大,不可當也!”欒鍼不聽,嬴詹大軍又到,欒鍼復手殺數人,身中七箭,力盡而死;範鞅脫甲,乘單車疾馳得免。欒黶見範鞅獨歸,問曰:“吾弟何在?”鞅曰:“已沒於秦軍矣!”黶大怒,拔戈直刺範鞅,鞅不敢相抗,走入中軍,黶隨後趕到,鞅避去,其父範匄迎謂曰:“賢婿何怒之甚也?”黶妻欒祁,乃範匄之女,故以婿呼之。黶怒氣勃勃,不能制,大聲答曰:“汝子誘吾弟同入秦師,吾弟戰死,而汝子生還,是汝子殺吾弟也,汝必逐鞅,猶可恕,不然,我必殺鞅,以償吾弟之命!”範匄曰:“此事老夫不知也,今當逐之!”範鞅聞其語,遂從幕後出奔秦國。秦景公問其來意,範鞅敘述始末,景公大喜,待以客卿之禮。一日問曰:“晉君何如人?”對曰:“賢君也,知人而善任!”又問:“晉大夫誰最賢?”對曰:“趙武有文德,魏絳勇而不亂,羊舌肹習於《春秋》,張老篤信有智,祁午臨事鎮定,臣父匄能識大體,皆一時之選。其他公卿,亦皆習於令典,克守其官,鞅未敢輕議也!”景公又曰:“然則晉大夫中,何人先亡?”鞅對曰:“欒氏將先亡!”景公曰:“豈非以汰侈故乎?”範鞅曰:“欒黶雖汰侈,猶可及身,其子盈必不免!”景公曰:“何故?”鞅對曰:“欒武子恤民愛士,人心所歸,故雖有弒君之惡,而國中不以爲非,戴其德也,思召公者,愛及甘棠,況其子乎?黶若死,盈之善未能及人,而武之德已遠,修黶之怨者,必此時矣!”景公嘆曰:“卿可謂知存亡之故者也!”乃因範鞅而通於範匄,使庶長武聘晉,以修舊好,並請復範鞅之位。悼公從之,範鞅歸晉,悼公以鞅及欒盈併爲公族大夫,且諭欒黶勿得修怨。自此秦、晉通和,終春秋之世,不相加兵。有詩爲證:西鄰東道世婚姻,一旦尋仇鬥日新。玉帛既通兵革偃,從來好事是和親。是年欒黶卒,子欒盈代爲下軍副將。話分兩頭。卻說衛獻公名衎,自周簡王十年,代父定公即位。因居喪不戚,其嫡母定姜,逆知其不能守位,屢屢規諫,獻公不聽。及在位,日益放縱,所親者無非讒諂面諛之人,所喜者不過鼓樂田獵之事。自定公之世,有同母弟公子黑肩,怙寵專政,黑肩之子公孫剽,嗣父爵爲大夫,頗有權略,上卿孫林父、亞卿寧殖,見獻公無道,皆與剽結交,林父又暗結晉國爲外援,將國中器幣寶貨,盡遷於戚,使妻子居之。獻公疑其有叛心,一來形跡未著,二來畏其強家,所以含忍不發。忽一日,獻公約孫、寧二卿共午食,二卿皆朝服待命於門,自朝至午,不見使命來召,宮中亦無一人出來。二卿心疑,看看日斜,二卿飢困已甚,乃叩宮門請見,守閽內侍答曰:“主公在後圃演射,二位大夫若要相見,可自往之。”孫、寧二人心中大怒,乃忍飢徑造後圃,望見獻公方戴皮冠,與射師公孫丁較射,獻公見孫、寧二人近前,不脫皮冠,掛弓於臂而見之,問:“二卿今日來此何事!”孫、寧二人齊聲答曰:“蒙主公約共午食,臣等伺候至今,腹且餒矣,恐違君命,是以來此。”獻公曰:“寡人貪射,偶爾忘之,二卿且退,俟改日再約可也!”言罷適有鴻雁飛鳴而過,獻公謂公孫丁曰:“與爾賭射此鴻。”孫、寧二人含羞而退,林父曰:“主公耽於遊戲,狎近羣小,全無敬禮大臣之意,我等將來必不免於禍,如何?”寧殖曰:“君無道,止自禍耳,安能禍人?”林父曰:“我意欲奉公子剽爲君,子以爲何如?”寧殖曰:“此舉甚當,你我相機而動便了。”言罷各別。林父回家,飯畢,連夜徑往戚邑,密喚家臣庾公差、尹公佗等,整頓家甲,爲謀叛之計。遣其長子孫蒯,往見獻公,探其口氣,孫蒯至衛,見獻公於內朝,假說:“臣父林父,偶染風疾,權且在河上調理,望主公寬宥。”獻公笑曰:“爾父之疾,想因過餓所致,寡人今不敢復餓子。”命內侍取酒相待,喚樂工歌詩侑酒。太師請問:“歌何詩?”獻公曰:“《巧言》之卒章,頗切時事,何不歌之?”太師奏曰:“此詩語意不佳,恐非歡宴所宜。”師曹喝曰:“主公要歌便歌,何必多言!”原來師曹善於鼓琴,獻公使教其嬖妾,嬖妾不率教,師曹鞭之十下,妾泣訴於獻公,獻公當嬖妾之前,鞭師曹三百,師曹懷恨在心,今日明知此詩不佳,故意欲歌之,以激孫蒯之怒。遂長聲而歌曰:“彼何人斯,居河之糜?無拳無勇,職爲亂階。”獻公的主意,因孫林父居於河上,有叛亂之形,故借歌以懼之。孫蒯聞歌,坐不安席,須臾辭去。獻公曰:“適師曹所歌,子與爾父述之。爾父雖在河上,動息寡人必知,好生謹慎,將息病體。”孫蒯叩頭,連聲“不敢”而退。回戚,述於林父。林父曰:“主公忌我甚矣,我不可坐而待死。大夫蘧伯玉,衛之賢者,若得彼同事,無不濟矣!”乃私至衛,往見蘧瑗曰:“主公暴虐,子所知也,恐有亡國之事,將若之何?”瑗對曰:“人臣事君,可諫則諫,不可諫則去之,他非瑗所知矣!”林父度瑗不可動,遂別去,瑗即日逃奔魯國。林父聚徒衆於邱宮,將攻獻公。獻公懼,遣使至邱宮,與林父講和。林父殺之。獻公使視寧殖,已戒車將應林父矣,乃召北宮括。括推病不出,公孫丁曰:“事急矣!速出奔,尚可求復。”獻公乃集宮甲約二百餘人爲一隊,公孫丁挾弓矢相從,啓東門而出,欲奔齊國。孫蒯、孫嘉兄弟二人,引兵追及於河澤,大殺一陣,二百餘名宮甲,盡皆逃散,存者僅十數人而已,賴得公孫丁善射,矢無虛發,近者輒中箭而死,保著獻公,且戰且走,二孫不敢窮追而返。纔回不上三里,只見庾公差、尹公佗二將引兵而至,言:“奉相國之命,務取衛侯回報。”孫蒯、孫嘉曰:“有一善箭者相隨,將軍可謹防之!”庾公差曰:“得非吾師公孫丁乎?”原來尹公佗學射於庾公差,公差又學射於公孫丁,三人是一線傳授,彼此皆知其能。尹公佗曰:“衛侯前去不遠,姑且追之。”約馳十五里,趕著了獻公,因御人被傷,公孫丁在車執轡,回首一望,遠遠的便認得是庾公差了,謂獻公曰:“來者是臣之弟子,弟子無害師之事,主公勿憂。”乃停車待之。庾公差既到,謂尹公佗曰:“此真吾師也。”乃下車拜見,公孫丁舉手答之,麾之使去。庾公差登車曰:“今日之事,各爲其主。我若射,則爲背師;若不射,則又爲背主。我如今有兩盡之道。”乃抽矢叩輪,去其鏃,揚聲曰:“吾師勿驚!”連發四矢,前中軾,後中軫,左右中兩旁,單單空著君臣二人,分明顯個本事,賣個人情的意思。庾公差射畢,叫聲:“師傅保重!”喝教回車,公孫丁亦引轡而去。尹公佗先遇獻公,本欲逞藝,因庾公差是他業師,不敢自專,回至中途,漸漸懊悔起來,謂庾公差曰:“子有師弟之分,所以用情,弟子已隔一層,師恩爲輕,主命爲重,若無功而返,何以復吾恩主?”庾公差曰:“吾師神箭,不下養繇基,爾非其敵,枉送性命!”尹公佗不信庾公之言,當下復身來追衛侯。不知結末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東周列國志》•第六十一回 晉悼公駕楚會蕭魚 孫林父因歌逐獻公
這並不是古詩詞,而是一篇長篇的文言小說段落,以下是將其翻譯爲現代漢語:
話說晉國和諸侯的軍隊,圍困偪陽城二十四天,都沒能攻下來。忽然天降大雨,平地上積水三尺深。荀偃、士匄兩位將領擔心軍心有變,一同到中軍向智蔤稟報說:“原本以爲這城小,容易攻克,如今圍攻這麼久都打不下來,又天降大雨,現在正值夏天,洪水即將氾濫。泡水在西邊,薛水在東邊,漷水在東北,這三條河都和泗水相通。萬一雨一直不停,這三條河的水氾濫橫流,恐怕撤軍就不方便了。不如暫且撤回去,等以後再做打算。”
智蔤大怒,拿起自己靠着的几案,朝兩位將領扔去,罵道:“老夫不是早就說過,‘這城雖小但很堅固,不容易攻下’!你們這些小子自己說能把城滅掉,在晉侯面前,一口承擔下來,還拉着老夫到了這裏!圍攻這麼久,一點成效都沒有,偶然下點雨,就想撤軍。來的時候由着你們,走可由不得你們。現在限你們七天之內,一定要攻下偪陽。要是還沒動靜,就按軍令狀斬首!快滾,別再來見我!”
兩位將領嚇得臉色像土一樣,連聲答應着退了下去。他們對本部的軍將說:“元帥立下了嚴格的期限,七天要是不能破城,肯定會取我們的腦袋。現在我也給你們立下期限,六天要是不能破城,先斬了你們,然後我再自殺,來嚴明軍法!”衆將都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所措。荀偃、士匄說:“軍中沒有開玩笑的話!我們二人會親自冒着箭雨和飛石,日夜攻城,只有前進,沒有後退。”他們約上魯國、曹國、邾國三國的軍隊,一起合力攻城。
這時水勢稍微退了一些,荀偃、士匄登上巢車,身先士卒。城上箭和石頭像雨點一樣落下,他們完全不躲避。從庚寅日開始攻城,到甲午日,城中的箭和石頭都用完了。荀偃攀着城牆先登上城,士匄緊跟在後。各國的軍將也趁機像螞蟻一樣爬了上去。妘斑在巷戰中戰死。智蔤進入城中,偪陽君率領羣臣在馬前迎接投降。智蔤把偪陽君的族人全部收押,留在中軍。從開始攻城到城被攻破,總共才五天。要不是智蔤發怒,這次行動就無功而返了。有位老者寫詩說:“手持斧鉞登上將壇,眼中沒有天地,副將們爲何敢擅自做主?一人扔出几案,三軍都害怕,哪怕是堅固的城牆也不怕攻不下來。”
當時晉悼公擔心偪陽難攻下來,又挑選了兩千精兵,前來助戰。走到楚邱時,聽說智蔤已經大功告成,就派使者到宋國,把偪陽的土地封給宋國的向戍。向戍和宋平公親自到楚邱來見晉侯。向戍推辭不接受封賞,晉悼公就把土地歸還給了宋公。宋國、衛國兩國的國君,各自設宴款待晉侯。智蔤講述了魯國三位將領的勇猛,晉悼公分別賞賜給他們車馬和服飾,然後就回國了。
晉悼公因爲偪陽子幫助楚國,把他廢爲平民,挑選了他家族中賢能的人,來主持妘姓的祭祀,讓他們居住在霍城。這年秋天,荀會去世,晉悼公因爲魏絳能嚴格執法,讓他擔任新軍副將,讓張老擔任司馬。
這年冬天,晉國第二軍討伐鄭國,駐紮在牛首,又增加了虎牢的守軍。正好鄭國人尉止發動叛亂,在西宮的朝堂上殺死了公子騑、公子發、公孫輒。公子騑的兒子公孫夏,字子西;公子發的兒子公孫僑,字子產,各自率領家族的甲士攻打叛軍,叛軍戰敗逃到北宮。公孫蠆也率領衆人前來相助,於是把尉止的黨羽全部誅殺,立公子嘉爲上卿。
欒黶請求說:“鄭國正發生內亂,肯定不能作戰,趕緊攻打,一定能攻下。”智蔤說:“乘人之危是不義之舉。”下令暫緩進攻。公子嘉派人來求和,智蔤答應了。等到楚國公子貞來救援鄭國時,晉國的軍隊已經全部撤退了。鄭國又和楚國結盟。史書記載“晉悼公三駕服楚”,這就是“三駕”中的第一駕,是周靈王九年發生的事。
第二年夏天,晉悼公因爲鄭國人還沒有臣服,又派第三軍討伐鄭國。宋國向戍的軍隊先到達東門,衛國上卿孫林父率領軍隊和郳國人駐紮在北部邊境,晉國新軍元帥趙武等人,在西郊外面紮營,荀率領大軍從北林向西進發,在鄭國的南門炫耀武力,約定各路軍馬,同一天圍攻鄭國。鄭國的君臣非常害怕,又派使者來求和,荀又答應了,於是把軍隊撤退到宋國境內。鄭簡公親自到亳城的北面,隆重犒勞各路軍隊,和荀罃等人歃血爲盟,晉國、宋國的軍隊這才散去。這就是“三駕”中的第二駕。
楚共王非常生氣,派公子貞到秦國借兵,約定一起討伐鄭國。當時秦景公的妹妹,嫁給了楚王做夫人,兩國有着姻親關係,於是秦國派大將嬴詹率領三百輛戰車助戰。楚共王親自率領大軍,向滎陽進發,說:“這次不消滅鄭國,發誓不班師回朝!”
再說鄭簡公從亳城北和晉國結盟回來,預料到楚軍很快就會到來,於是召集大臣們商議對策。大夫們都說:“現在晉國勢力強盛,楚國比不上。但是晉軍來得慢,去得快,兩國還沒有分出勝負,所以才爭戰不停。如果晉國肯全力攻打我們,楚國力量不夠,肯定會避開,這樣我們就可以專心侍奉晉國了!”公孫舍之獻計說:“要讓晉國全力攻打我們,不如激怒他們!要激怒晉國,不如討伐宋國。宋國和晉國關係最好,我們早上討伐宋國,晉國晚上就會來討伐我們。晉軍能迅速趕來,楚軍肯定做不到,這樣我們就有理由對付楚國了。”大夫們都說:“這個計策很好!”
正在商議的時候,探子來報告,探聽到楚國向秦國借兵的消息。公孫舍之高興地說:“這是上天讓我們侍奉晉國啊!”衆人不明白他的意思。公孫舍之說:“秦國、楚國一起討伐,鄭國肯定會更加困窘。趁他們還沒進入國境,我們應該去迎接他們,引導他們一起討伐宋國。這樣一來,既可以免除楚國的禍患,二來可以激怒晉國前來,這不是一舉兩得嗎!”鄭簡公聽從了他的計謀,立刻命令公孫舍之乘坐單車連夜向南飛馳,渡過潁水,還沒走三十里,正好遇到楚軍。公孫舍之下車,在馬前跪拜。
楚共王臉色嚴厲地問:“鄭國反覆無常,不講信用,寡人正要來問罪,你前來是什麼意思?”公孫舍之奏報說:“我們國君感激大王的恩德,畏懼大王的威嚴,願意終身在大王的庇護之下,怎麼敢背離呢?無奈晉國人殘暴兇狠,和宋國聯合出兵,不斷侵擾我們。我們國君害怕國家滅亡,不能侍奉大王,所以暫且和他們講和,讓他們的軍隊撤退。晉軍撤退後,我們仍然是向大王進貢的城邑。擔心大王不瞭解我們國家的誠意,特意派下臣前來迎接,表達我們的真心。大王如果能向宋國問罪,我們國君願意拿着鞭子做先鋒,稍微盡點犬馬之勞,來表明我們絕不背叛的心意。”
楚共王轉怒爲喜,說:“你們國君如果能跟隨寡人討伐宋國,寡人還有什麼話說呢?”公孫舍之又奏報說:“下臣出發的時候,我們國君已經徵調了全國的兵力,在東部邊境等候大王,不敢有絲毫懈怠。”楚共王說:“雖然如此,但是秦國的庶長約定在滎陽城下會合,必須和他們一起行動纔行。”公孫舍之又奏報說:“雍州路途遙遠,秦國的軍隊必須越過晉國、經過周朝,才能到達鄭國。大王派一個使者去,還來得及阻止他們。憑大王的威嚴,楚國軍隊的勇猛,何必藉助西方戎族的力量呢?”楚共王聽了他的話很高興,果然派人去辭謝秦國的軍隊。於是和公孫舍之向東進發,到了有莘的郊外,鄭簡公率領軍隊前來會合,然後一起討伐宋國,大肆搶掠了一番後返回。
宋平公派向戍到晉國,訴說楚國、鄭國聯合出兵的事情。晉悼公果然大怒,當天就想發兵,這次輪到第一軍出征了。智蔤進諫說:“楚國向秦國借兵,正是因爲連年奔走在道路上,疲憊不堪。我們一年兩次討伐,楚國還能再來嗎?這次一定能得到鄭國!我們應該展現出強大的實力,堅定鄭國歸附我們的決心。”晉悼公說:“好。”於是大規模聯合宋國、魯國、衛國、齊國、曹國、莒國、邾國、滕國、薛國、杞國、小邾國等各國,一起到鄭國,在鄭國的東門炫耀武力,一路上俘獲了很多人。這就是“三駕”中的第三駕。
鄭簡公對公孫舍之說:“你想激怒晉國,讓他們快點來。現在他們果然來了,我們該怎麼辦呢?”公孫舍之回答說:“請讓我一方面向晉國求和,一方面派人向楚國求救。如果楚國的軍隊能儘快趕來,一定會交戰,我們就選擇勝利的一方跟隨。如果楚國的軍隊不能來,我們就和晉國結盟,再用豐厚的財物結交晉國,晉國一定會庇護我們,楚國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鄭簡公認爲他說得有道理。於是派大夫伯駢到晉國求和,派公孫良霄、太宰石獒到楚國報告說:“晉國的軍隊又到鄭國了,跟隨的有十一個國家,兵力非常強盛,鄭國滅亡就在眼前了。君王如果能用軍隊威懾晉國,這是我的心願;不然的話,我擔心國家保不住,不得不歸附晉國了,希望君王可憐我,原諒我!”
楚共王非常生氣,召公子貞詢問計策。公子貞說:“我們的軍隊剛剛回來,還沒喘過氣來,怎麼能再次出兵呢?暫且把鄭國讓給晉國,以後再奪取它,還怕沒有機會嗎?”楚共王的怒氣還沒消,就把公孫良霄、石獒囚禁在軍府,不放他們回國。有位仙人寫詩說:“楚國和晉國爭奪霸權,結下了世代的仇恨,晉國的軍隊接連到來,楚國的軍隊疲憊不堪。使者有什麼罪過,卻遭到拘禁?這才知道分軍作戰是個好計謀。”
當時晉國的軍隊駐紮在蕭魚,伯駢來到晉軍大營,晉悼公召他進去,嚴厲地問:“你用求和來哄騙我,已經不是一次了。這次莫非又是緩兵之計?”伯駢叩頭說:“我們國君已經另外派使者先向楚國絕交了,怎麼敢有二心呢?”晉悼公說:“寡人用誠信對待你,你如果再反覆無常,將會犯下諸侯們共同厭惡的罪行,難道只是得罪寡人嗎?你先回去,和你們國君商量好,再來回話。”伯駢又奏報說:“我們國君齋戒沐浴後派下臣來,實在是想把國家託付給君侯,君侯不要懷疑。”晉悼公說:“你的心意既然已經確定,結盟就可以了。”於是命令新軍元帥趙武,和伯駢一起進城,和鄭簡公歃血訂盟。鄭簡公也派公孫舍之跟隨趙武出城,和晉悼公約定。
這年冬天十二月,鄭簡公親自進入晉軍大營,和諸侯們一起會面,請求歃血爲盟。晉悼公說:“結盟的事之前已經辦過了,你如果有信用,鬼神會見證的,何必再歃血呢?”於是傳令:“把一路上俘獲的鄭國人,全部解開綁繩,放他們回國。禁止各軍侵犯鄭國的一絲一毫,如有違反的,按軍法處置!虎牢的守軍,全部撤走,讓鄭國人自己防守。”諸侯們都勸諫說:“鄭國不可信賴。倘若他們再反覆無常,再重新設置守軍就難了。”晉悼公說:“各國將士長久以來勞苦不堪,我恨不得早點結束這種局面。現在應該和鄭國重新開始,把他們當作心腹,寡人不會辜負鄭國,難道鄭國會辜負寡人嗎?”於是對鄭簡公說:“寡人知道你飽受戰爭之苦,想和你一起休養生息。今後你跟隨晉國還是楚國,由你自己決定,寡人不會強迫你。”
鄭簡公感動得流下眼淚,說:“您以至誠之心待人,即使是禽獸也能被感化,何況我還是個人類呢,怎麼敢忘記您的庇護?如果再有異心,鬼神一定會懲罰我!”鄭簡公告辭離開。第二天,派公孫舍之獻上禮物表示感謝:樂師三人,女樂十六人,編鐘三十二枚,鎛磬與之相配,會針線活的女工三十人,屯車、廣車共十五輛,其他兵車一百輛,鎧甲兵器都配備齊全。晉悼公接受了禮物。把女樂八人、編鐘十二枚賞賜給魏絳,說:“你教寡人同各戎狄部落講和,從而使中原各國得到治理,諸侯們都親近歸附,就像音樂那樣和諧,我願意和你一同享受這種快樂!”又把兵車的三分之一賞賜給智蔤,說:“你教寡人分軍來削弱楚國,現在鄭國和我們達成和約,這都是你的功勞!”魏絳、智蔤兩位將領,都叩頭推辭說:“這都是依靠您的威望,以及諸侯們的努力,我們有什麼功勞呢?”晉悼公說:“沒有你們兩位,寡人做不到這一步,你們就不要堅決推辭了!”於是兩人都拜謝接受。
於是十二國的車馬在同一天班師回國。晉悼公又派使者到各國訪問,感謝他們一直以來出兵的辛勞,諸侯們都很高興。從此鄭國一心歸附晉國,不敢有二心了。史官寫詩說:“鄭國人反覆無常像獼猴,晉國霸主卻用欺詐和武力來剷除他們。二十四年後鄭國歸服,才知道忠信比武力更有用。”
當時秦景公討伐晉國來救援鄭國,在櫟地打敗了晉軍,聽說鄭國已經投降晉國,就撤兵回去了。第二年是周靈王十一年,吳王壽夢病重,把他的四個兒子諸樊、餘祭、夷昧、季札召到牀前,對他們說:“你們兄弟四人中,只有季札最賢能,如果立他爲君,一定能使吳國興盛強大。我一直想立他爲世子,無奈季札堅決推辭不肯接受。我死後,諸樊把君位傳給餘祭,餘祭傳給夷昧,夷昧再傳給季札,君位傳給弟弟而不傳給孫子,一定要讓季札成爲國君,這樣國家纔有福氣。違揹我命令的,就是不孝,上天不會保佑他。”說完就去世了。
諸樊要把君位讓給季札,說:“這是父親的遺願!”季札說:“我在父親活着的時候就推辭了世子的位置,難道會在父親死後接受君位嗎?哥哥要是再謙讓,我就逃到別的國家去!”諸樊不得已,就宣佈了依次傳位的約定,按照父親的遺命即位。晉悼公派使者去弔唁和祝賀,這裏就不多說了。
又過了一年,是周靈王十二年,晉國將領智蔤、士魴、魏相相繼去世。晉悼公又在綿山整頓軍隊,想讓士匄率領中軍,士匄推辭說:“荀偃年齡比我大!”於是讓中行偃代替智蔤的職位,士匄做副將。又想讓韓起率領上軍,韓起說:“我不如趙武賢能!”於是讓趙武代替荀偃的職位,韓起做副將。欒黶仍然率領下軍,魏絳做副將。新軍還沒有元帥,晉悼公說:“寧可空着職位等待合適的人,也不能讓不合適的人佔據職位!”於是讓新軍的軍吏率領官屬和士兵,歸附到下軍。大夫們都說:“您對名位和官職如此慎重!”於是各自盡職盡責,不敢懈怠。晉國治理得很好,重新復興了晉文公、晉襄公時期的霸業。不久,廢除了新軍,併入三軍,以遵守諸侯的禮儀。
這年秋天九月,楚共王審去世,太子昭即位,這就是楚康王。吳王諸樊命令大將公子黨率領軍隊討伐楚國,楚國將領養繇基迎戰,射死了公子黨,吳國軍隊戰敗返回。諸樊派使者到晉國報告戰敗的消息,晉悼公在向地會合諸侯商議對策。晉國大夫羊舌肹進諫說:“吳國在楚國辦喪事的時候討伐他們,是自討苦喫,不值得同情。秦國和晉國是鄰國,世代有姻親關係,現在他們依附楚國救援鄭國,在櫟地打敗了我們的軍隊,應該先報復他們。如果討伐秦國成功,楚國的勢力就會更加孤立!”晉悼公認爲他說得有道理。於是派荀偃率領三軍的人馬,和魯國、宋國、齊國、衛國、鄭國、曹國、莒國、邾國、滕國、薛國、杞國、小邾國等十二國的大夫一起討伐秦國,晉悼公在邊境上等候。
秦景公聽說晉國的軍隊要來了,派人把幾袋毒藥沉到涇水的上游。魯國大夫叔孫豹和莒國的軍隊先渡河,士兵們喝了水中毒,死了很多人,各國的軍隊於是都不肯渡河。鄭國大夫公子蟜對衛國大夫北宮括說:“既然已經跟着別人來了,怎麼敢觀望不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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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蘭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