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秦大夫陳忠死後,相繼而諫者不止,秦王輒戮之,陳屍闕下,前後凡誅殺二十七人,屍積成堆。時齊王建來朝於秦,趙悼襄王亦至,相與置酒咸陽宮甚歡,及見闕下死屍,問其故,莫不嘆息,私議秦王之不孝也。時有滄州人茅焦,適遊咸陽,寓旅店,同舍偶言及此事。焦憤然曰:“子而囚母,天地反覆矣!”使主人具湯水,“吾將沐浴,明早叩閽入諫秦王。”同舍笑曰:“彼二十七人者,皆王平日親信之臣,尚且言而不聽,死不旋踵,豈少汝一布衣耶!”茅焦曰:“諫者自二十七人而止,則秦王遂不聽矣,若二十七人而不止,王之聽不聽,未可知也!”同舍皆笑其愚。次早五鼓,向主人索飯飽食,主人牽衣止之,茅焦絕衣而去,同寓者度其必死,相與剖分其衣囊。茅焦來至闕下,伏屍大呼曰:“臣齊客茅焦,願上諫大王!”秦王使內侍出問曰:“客所諫者何事,得無涉王太后語耶!”茅焦曰:“臣正爲此而來!”內侍還報曰:“客果爲太后事來諫也!”秦王曰:“汝可指闕下積屍告之。”內侍謂茅焦曰:“客不見闕下死人累累耶,何不畏死若是?”茅焦曰:“臣聞天有二十八宿,降生於地,則爲正人,今死者已有二十七人矣,尚缺其一,臣所以來者,欲滿其數耳!古聖賢誰人不死,臣又何畏哉?”內侍復還報,秦王大怒曰:“狂夫故犯吾禁!”顧左右,”炊鑊湯於庭,當生煮之,彼安得全屍闕下,爲二十七人滿數乎?”於是秦王按劍而坐,龍眉倒豎,口中沫出,怒氣勃勃不可遏,連呼:“召狂夫來就烹!”內侍往召茅焦。茅焦故意踽踽作細步,不肯急趨,內侍促之速行,茅焦曰:“我王即死矣!緩吾須臾何害?”內侍憐之,乃扶掖而前。茅焦至階下,再拜叩頭奏曰:“臣聞之:‘有生者不諱其死,有國者不諱其亡,諱亡者不可以得存,諱死者不可以得生。’夫死生存亡之計,明主之所究心也,不審大王欲聞之否?”秦王色稍降,問曰:“汝有何計,可試言之。”茅焦對曰:“夫忠臣不進阿順之言,明主不蹈狂悖之行。主有悖行而臣不言,是臣負其君也;臣有忠言而君不聽,是君負其臣也。大王有逆天之悖行,而大王不自知;微臣有逆耳之忠言,而大王又不欲聞。臣恐秦國從此危矣!”秦王悚然良久,色愈降,乃曰:“子所言何事?寡人願聞之。”茅焦曰:“大王今日不以天下爲事乎?”秦王曰:“然。”茅焦曰:“今天下之所以尊秦者,非獨威力使然,亦以大王爲天下之雄主,忠臣烈士,畢集秦庭故也。今大王車裂假父,有不仁之心;囊撲兩弟,有不友之名;遷母於棫陽宮,有不孝之行;誅戳諫士,陳屍闕下,有桀、紂之治。夫以天下爲事,而所行如此,何以服天下乎?昔舜事嚚母盡道,升庸爲帝;桀殺龍逢,紂戮比干,天下叛之。臣自知必死,第恐臣死之後,更無有繼二十八人之後,而復以言進者,怨謗日騰,忠謀結舌,中外離心,諸侯將叛,惜哉!秦之帝業垂成,而敗之自大王也,臣言已畢,請就烹!”乃起立解衣趨鑊。秦王急走下殿,左手扶住茅焦,右手麾左右曰:“去湯鑊!”茅焦曰:“大王已懸榜拒諫,不烹臣,無以立信。”秦王覆命左右收起榜文,又命內侍與茅焦穿衣,延之坐,謝曰:“前諫者但數寡人之罪,未嘗明悉存亡之計,天使先生開寡人之茅塞,寡人敢不敬聽!”茅焦再拜進曰:“大王既俯聽臣言,請速備駕,往迎太后,闕下死屍,皆忠臣骨血,乞賜收葬!”秦王即命司裏收取二十七人之屍,各具棺槨,同葬於龍首山,表曰“會忠墓”。是日秦王親自發駕,往迎太后,即令茅焦御車,望雍州進發。南屏先生讀史詩云:二十七人屍累累,解衣趨鑊有茅焦。命中不死終須活,落得忠名萬古標。車駕將到棫陽宮,先令使者傳報,秦王膝行而前,見了太后,叩頭大哭。太后亦垂淚不已,秦王引茅焦謁見太后,指曰:“此吾之潁考叔也,”是晚,秦王就在棫陽宮歇宿。次日,請太后登輦前行,秦王后隨,千乘萬騎,簇擁如雲,路觀者無不稱頌秦王之孝。回到咸陽,置酒甘泉宮中,母子歡飲,太后別置酒以宴茅焦,謝曰:“使吾母子復得相會,皆茅君之力也。”秦王乃拜茅焦爲太傅,爵上卿,又恐不韋復與宮闈相通,遣出都城,往河南本國居住。列國聞文信侯就國,各遣使問安,爭欲請之,處以相位,使者絡繹於道。秦王恐其用於他國,爲秦之害,乃手書一緘,以賜不韋,略曰:君何功於秦,而封盧十萬?君何親於秦,而號稱尚父?秦之施於君者厚矣!嫪皅之逆,由君始之,寡人不忍加誅,聽君就國。君不自悔禍,又與諸侯使者交通。非寡人所以寬君之意也,其與家屬徙居蜀郡,以郫之一城,爲君終老。呂不韋接書讀訖,怒曰:“吾破家扶立先王,功孰與我,太后先事我而得孕,王我所出也,親孰與我,王何相負之甚也?”少頃,又嘆曰:“吾以賈入子,陰謀人國,淫人之妻,殺人之君,滅人之祀,皇天豈容我哉,今日死晚矣!”遂置鴆於酒中,服之而死。門下客素受其恩者,相與盜載其屍,偷葬於北邙山下,與其妻合冢。今北邙道西有大冢,民間傳稱呂母冢,蓋賓客諱言不韋葬處也。秦王聞不韋已死,求其屍不得,乃盡逐其賓客。因下令大索國中,凡他方遊客,不許留居咸陽;已仕者削其官,三日內皆要逐出境外;容留之家一體治罪。有楚國上蔡人李斯,乃名賢荀卿之弟子,廣有學問,向遊秦國,事呂不韋爲舍人。不韋薦其才能於秦王,拜爲客卿。今日逐客令下,李斯亦在逐中,已被司裏驅出咸陽城外。斯於途中寫就表章,託言機密事,使郵傳上之秦王。略曰:臣聞,“太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高;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衆庶,故能成其德。”昔穆公之霸也,西取繇餘於戎,東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求丕豹、公孫枝於晉;孝公用商鞅,以定秦國之法;惠王用張儀,以散六國之縱;昭王用範睢,以獲兼併之謀。四君皆賴客以成其功,客亦何負於秦哉。大王必欲逐客,客將去秦而爲敵國之用,求其效忠謀於秦者,不可得矣!秦王覽其書,大悟,遂除逐客之令,使人馳車往追李斯,及於驪山之下。斯乃還入咸陽,秦王命復其官,任用如初。李斯因說秦王曰:“昔秦穆公興霸之時,諸侯尚衆,周德未衰,故未可行兼併之術。自孝公以來,周室卑微,諸侯相併,僅存六國,秦之役屬諸侯,非一代矣。夫以秦之強,大王之賢,掃蕩諸國,如拂竈塵。乃不及此時汲汲圖功,坐待諸侯復強,相聚‘合縱’,悔之何及!”秦王曰:“寡人慾併吞六國,計將安出?”李斯曰:“韓近秦而弱,請先取韓,以懼諸國!”秦王從其計,使內史騰爲將,率師十萬攻韓。時韓桓惠王已薨,太子安即位。有公子非者,善於刑名法律之學,見韓之削弱,數上書於韓王安,韓王不能用。及秦兵伐韓,韓王懼,公子非自負其才,欲求用於秦國,乃自請於韓王,願爲使聘秦,以求息兵,韓王從之。公子非西見秦王,言韓王願納地爲東藩,秦王大喜。非因說之曰:“臣有計可以破天下之‘縱’,而遂秦兼併之謀。大王用臣之謀,若趙不舉,韓不亡,楚、魏不臣,齊、燕不附,願斬臣之頭,以徇於國,爲人臣不忠者之戒!”因獻其所著《說難》、《孤憤》、《五蠹》、《說林》等書,五十餘萬言。秦王讀而善之,欲用爲客卿,與議國事。李斯忌其才,譖於秦王曰:“諸侯公子各親其親,豈爲他人用哉,秦攻韓,韓王急而遣非入秦,安知不如蘇秦反間之計,非不可任也!”秦王曰:“然則逐之乎?”李斯曰:“昔魏公子無忌、趙公子平原,皆曾留秦,秦不用,縱之還國,卒爲秦患,非有才,不如殺之,以翦韓之翼!”秦王乃囚韓非於雲陽,將史蘽殺之,非曰:“吾何罪?”獄吏曰:“一棲不兩雄,當今之世,有才者非用即誅,何必罪乎?”非乃慷慨賦詩曰:“《說》果難,《憤》何已?《五蠹》未除,《說林》何取!膏以香消,麝以臍死。是夜,非以冠纓自勒其喉而死。韓王聞非死,益懼,請以國內附稱臣,秦王乃詔內史騰罷兵。秦王一日與李斯議事,誇韓非之才,惜其已死,李斯乃進曰:“臣舉一人,姓尉名繚,大梁人也,深通兵法,其才勝韓非十倍!”秦王曰:“其人安在?”李斯曰:“今在咸陽,然其人自負甚高,不可以臣禮屈也!”秦王乃以賓禮召之,尉繚見秦王,長揖不拜,秦王答禮,置之上座,呼爲先生,尉繚因進說曰:“夫列國之於強秦,譬猶郡縣也,散則易盡,合則難攻,夫三晉合而智伯亡,五國合而齊湣走,大王不可不慮!”秦王曰:“欲使散而不復合,先生計將安出?”尉繚對曰:“今國家之計,皆決於豪臣,豪臣豈盡忠智?不過多得財物爲樂耳!大王勿愛府庫之藏,厚賂其豪臣,以亂其謀,不過亡三十萬金,而諸侯可盡!”秦王大悅,尊尉繚爲上客,與之抗禮,衣服飲食盡與己同,時時造其館,長跪請教。尉繚曰:“吾細察秦王爲人,豐準長目,鶻膺豺聲,中懷虎狼之心,殘刻少恩。用人時輕爲人屈,不用亦輕棄人。今天下未一,故不惜屈身於布衣,若得志,天下皆爲魚肉矣!”一夕,不辭而去,館吏急報秦王,秦王如失臂手,遣軺車四出追還,與之立誓,拜爲太尉,主兵事,其弟子皆拜大夫。於是大出內帑金錢,分遣賓客使者奔走列國,視其寵臣用事者,即厚賂之,探其國情,秦王復問尉繚以併兼次第。尉繚曰:“韓弱易攻宜先,其次莫如趙、魏,三晉既盡,即舉兵而加楚。楚亡,燕、齊又安往乎?”秦王曰:“韓已稱藩,而趙王嘗置酒咸陽宮,未有加兵之名,奈何?”尉繚曰:“趙地大兵強,且有韓、魏爲助,未可一舉而滅也。韓內附稱藩,則趙失助之半矣,王若患伐趙無名,請先加兵於魏。趙王有寵臣郭開者,貪得無厭,臣遣弟子王敖往說魏王,使賂郭開而請救於趙王,趙必出兵。吾因以爲趙罪,移兵擊之!”秦王曰:“善。”乃命大將桓齒奇,率兵十萬,出函谷關,聲言伐魏;復遣尉繚弟子王敖往魏,付以黃金五萬斤,恣其所用。王敖至魏,說魏王曰:“三晉所以能抗強秦者,以脣齒互爲蔽也,今韓已納地稱藩,而趙王親詣咸陽,置酒爲歡,韓、趙連袂而事秦,秦兵至魏,魏其危矣。大王何不割鄴城以賂趙,而求救於趙。趙如發兵守鄴,是趙代魏爲守也!”魏王曰:“先生度必得之趙王乎?”王敖謬言曰:“趙之用事者郭開,臣素與相善,自能得之。”魏王從其言,以鄴郡三城地界,並國書付與王敖,使往趙國求救。王敖先以黃金三千斤交結郭開,然後言三城之事,郭開受魏金,謂悼襄王曰:“秦之伐魏,欲並魏也;魏亡,則及於趙矣,今彼割鄴郡之三城以求救,王宜聽之。”悼襄王使扈輒率師五萬,往受其地。秦王遂命桓齒奇進兵攻鄴,扈輒出兵拒之,大戰於東山固山,扈輒兵敗,桓齒奇乘勝追逐,遂拔鄴,連破九城,扈輒兵保於宜安,遣入告急於趙王。趙王聚羣臣共議,衆皆曰:“昔年惟廉頗能御秦兵,龐氏、樂氏亦稱良將,今龐煖已死,而樂氏亦無人矣,惟廉頗尚在魏國,何不召之?”郭開與廉頗有仇,恐其複用,乃譖於趙王曰:“廉將軍年近七旬,筋力衰矣,況前有樂乘之隙,若召而不用,益增怨望,大王姑使人覘視,倘其未衰,召之未晚。”趙王惑其言,遣內侍唐玖以犭唐猊名甲一副,良馬四匹勞問,因而察之。郭開密邀唐玖至家,具酒相餞,出黃金二十鎰爲壽。唐玖訝其太厚,自謙無功,不敢受。郭開曰:“有一事相煩,必受此金,方敢啓齒,”玖乃收其金,問:“郭大夫有何見諭?”郭開曰:“廉將軍與某素不相能,足下此去,倘彼筋力衰頹,自不必言;萬一尚壯,亦求足下增添幾句,只說老邁不堪,趙王必不復召,此即足下之厚意也,”唐玖領令,竟往魏國,見了廉頗,致趙王之命,廉頗問曰:“秦兵今犯趙乎?”唐玖曰:“將軍何以料之?”廉頗曰:“某在魏數年,趙王無一字相及,今忽有名甲,良馬之賜,必有用某之處,是以知之。”唐玖曰:“將軍不恨趙王耶?”廉頗曰:“某方日夜思用趙人,況敢恨趙王也?”及留唐玖同食,故意在他面前施逞精神,一飯鬥米俱盡,啖肉十餘斤,狼餐虎嚥喫了一飽,因披趙王所賜之甲,一躍上馬,馳驟如飛,復於馬上舞長戟數回,乃跳下馬,謂唐玖曰:“某何如少年時?煩多多拜上趙王,尚欲以餘年報效。”唐玖明明看見廉頗精神強壯,奈私受了郭開賄賂,回到邯鄲,謂趙王曰:“廉將軍雖然年老,尚能食肉善飯,然有脾疾,與臣同坐,須臾間遺矢三次矣。”趙王嘆曰:“戰鬥時豈堪遺矢?廉頗果老矣。”遂不復召。但益發軍以助扈輒,時趙悼襄王之九年,秦王政之十一年也。其後楚王聞知廉頗在魏,使人召之,頗覆奔楚爲楚將。以楚兵不如趙,鬱郁不得志而死。哀哉!史臣有詩云:老成名將說廉頗,遺矢讒言奈若何?請看吳亡宰嚭死,郭開何事取金多!時王敖猶在趙,謂郭開曰:“子不憂趙亡耶?何不勸王召廉頗也?”郭開曰:“趙之存亡,一國事也,若廉頗,獨我之仇,豈可使復來趙國?”王敖知其無爲國之心,復探之曰:“萬一趙亡,君將焉往?”郭開曰:“吾將於齊、楚之間,擇一國而託身焉。”王敖曰:“秦有併吞天下之勢,齊、楚猶趙、魏也,爲君計,不如託身於秦,秦王恢廓大度,屈己下賢,於人無所不容。”郭開曰:“子魏人,何以知秦王之深也?”王敖曰:“某之師尉繚子,見爲秦太尉,某亦仕秦爲大夫,秦王知君能得趙權,故命某交歡於子,所奉黃金,實秦王之贈也,若趙亡,君必來秦,當以上卿授子,趙之美田宅,惟君所欲。”郭開曰:“足下果肯相薦,倘有見諭,無不奉承。”王敖復以黃金七千斤,付開曰:“秦王以萬金見託,欲交結趙國將相,今盡以付君,後有事,當相求也,”郭開大喜曰:“開受秦王厚贈,若不用心圖報,即非人類。”王敖乃辭郭開歸秦,以所餘金四萬斤反命曰:“臣以一萬金了郭開,以一郭開了趙也。”秦王知趙不用廉頗,更催桓齒奇進兵,趙悼襄王憂懼,一疾而薨。悼襄王適子名嘉。趙有女娼,善歌舞,悼襄王悅之,留於宮中,與之生子,名遷,悼襄王愛娼因及遷,乃廢適子嘉而立庶子遷爲太子,使郭開爲太傅。遷素不好學,郭開又導以聲色狗馬之事,二人相得甚歡,及悼襄王已薨,郭開奉太子遷即位,以三百戶封公子嘉,留於國中,郭開爲相國用事。桓齒奇乘趙喪,襲破趙軍於宜安,斬扈輒,殺十萬餘人,進逼邯鄲。趙王遷自爲太子時,聞代守李牧之能,乃使人乘急傳,持大將軍印召牧。牧在代,有選車千五百乘,選騎萬三千匹,精兵五萬餘人。留車三百乘,騎三千,兵萬人守代,其餘悉以自隨,屯於邯鄲城外,單身入城,謁見趙王。趙王問以卻秦之術,李牧奏曰:“秦乘累勝之威,其鋒甚銳,未易挫也,願假臣便宜,無拘文法,方敢受命。”趙王許之,又問:“代兵堪戰乎?”李牧曰:“戰則未足,守則有餘。”趙王曰:“今悉境內勁卒,尚可十萬,使趙蔥、顏聚各將五萬,聽君節制。”李牧拜命而行,列營於肥累,置壁壘,堅守不戰,日椎牛享士,使分隊較射,軍士日受賞賜,自求出戰,牧終不許。桓齒奇曰:“昔廉頗以堅壁拒王齒奇,今李牧亦用此計也。”仍分兵一半,往襲甘泉市,趙蔥請救之,李牧曰:“彼攻而我救,是致於人也,兵家所忌,不如往攻其營,彼方有事甘泉市。其營必虛。又見我堅壁已久。不爲戰備。若襲破其營。則桓齒奇之氣奪矣。”遂分兵三路,夜襲其營。營中不意趙兵猝到,遂大潰敗。殺死有名牙將十餘員,士卒無算。敗兵奔往甘泉市,報知桓齒奇。桓齒奇大怒。悉兵來戰,李牧張兩翼以待之。代兵奮勇當先,交鋒正酣。左右翼並進。桓齒奇不能抵當,大敗,走歸咸陽。趙王以李牧有卻秦之功,曰:“牧乃吾之白起也!”亦封爲武安君。食邑萬戶。秦王政怒桓齒奇兵敗,廢爲庶人。復使大將王翦、楊端和各將兵分道伐趙。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東周列國志》•第一百五回 茅焦解衣諫秦王 李牧堅壁卻桓齮
以下是這段內容的現代漢語翻譯:
話說秦國大夫陳忠死後,接連不斷有人進諫,秦王總是將他們殺掉,把屍體陳列在宮闕之下,前後一共誅殺了二十七人,屍體堆積成了堆。當時齊王建來秦國朝見,趙悼襄王也來了,他們一起在咸陽宮擺酒設宴,十分歡樂。等看到宮闕下的死屍,詢問緣故後,無不嘆息,私下裏都議論秦王不孝。
當時有個滄州人茅焦,恰好遊歷到咸陽,住在旅店中。同屋的人偶然談到這件事,茅焦憤怒地說:“做兒子的囚禁母親,這簡直是天地顛倒啊!”他讓店主準備熱水,說:“我要洗澡,明早去宮門叩見秦王進諫。”同屋的人笑着說:“那二十七個人,都是秦王平日親信的大臣,尚且進言不被聽從,轉眼就丟了性命,難道還少你一個平民百姓嗎!”茅焦說:“如果進諫的人到二十七人就停止,那秦王自然不會聽從;要是不止二十七人,秦王聽不聽,還不一定呢!”同屋的人都笑他愚蠢。
第二天清晨五更時分,茅焦向店主索要飯食,喫飽後,店主拉住他的衣服阻攔,茅焦扯斷衣服離去。同屋的人料定他必死無疑,便一起瓜分了他的衣箱行囊。茅焦來到宮闕之下,趴在屍體上大聲呼喊:“我是齊國客人茅焦,願向大王進諫!”秦王派內侍出來問道:“客人要進諫的是什麼事,莫非涉及王太后的事嗎?”茅焦說:“我正是爲此而來!”內侍回去報告說:“客人果然是爲太后的事來進諫的!”秦王說:“你可以指着宮闕下堆積的屍體告訴他。”
內侍對茅焦說:“客人沒看見宮闕下的死人一個挨着一個嗎,怎麼如此不怕死?”茅焦說:“我聽說天上有二十八星宿,降生到地上就是正人君子。如今死的已有二十七人了,還缺一個,我之所以來,就是想湊滿這個數罷了!古代的聖賢哪個不死,我又有什麼可怕的?”內侍又回去報告,秦王大怒說:“這狂徒故意觸犯我的禁令!”回頭對左右的人說:“在庭院裏燒起大鼎煮開水,要把他活活煮了,他怎麼能在宮闕下留個全屍,去湊那二十七人的數呢?”
於是秦王手握寶劍坐着,龍眉豎起,口中唾沫飛濺,怒氣衝衝不可遏制,連聲呼喊:“把這狂徒召來煮了!”內侍去召茅焦。茅焦故意邁着小步慢慢走,不肯快走,內侍催促他快點,茅焦說:“我馬上就要死了,讓我多活一會兒又有什麼害處?”內侍可憐他,就扶着他往前走。
茅焦到了臺階下,拜了兩拜,叩頭後上奏說:“我聽說:‘有生命的人不忌諱談論死亡,擁有國家的人不忌諱談論滅亡。忌諱滅亡的人不能保存國家,忌諱死亡的人不能保全生命。’那生死存亡的大計,是英明的君主所用心思考的,不知大王想不想聽聽?”秦王臉色稍微緩和了些,問道:“你有什麼計策,可以試着說說。”
茅焦回答說:“忠臣不會說阿諛順從的話,英明的君主不會做出狂妄悖理的行爲。君主有悖理的行爲而臣子不進言,這是臣子辜負了君主;臣子有忠誠的話而君主不聽從,這是君主辜負了臣子。大王有違背天理的悖理行爲,卻自己不知道;我有逆耳的忠言,而大王又不想聽。我擔心秦國從此就危險了!”秦王驚恐了好一會兒,臉色更加緩和,說:“你所說的是什麼事?我願意聽聽。”
茅焦說:“大王如今不把統一天下當作大事嗎?”秦王說:“是的。”茅焦說:“當今天下之所以尊崇秦國,不只是因爲秦國的威力,也是因爲大王是天下的雄主,忠臣烈士都聚集在秦國朝廷的緣故。如今大王車裂了假父,有不仁的心;用袋子悶死兩個弟弟,有不友愛的名聲;把母親遷到棫陽宮,有不孝的行爲;誅殺進諫的人,把屍體陳列在宮闕下,有夏桀、商紂一樣的統治。以統一天下爲目標,卻做出這樣的事,憑什麼讓天下人信服呢?從前舜盡心侍奉愚蠢的母親,後來被任用爲帝王;夏桀殺死龍逢,商紂殺死比干,天下人都背叛了他們。我自知必死,只是擔心我死之後,再沒有能在那二十八人之後,又來進言的人了。怨恨和誹謗的聲音日益高漲,忠誠的謀略被堵塞,朝廷內外離心離德,諸侯將會背叛。可惜啊!秦國的帝業即將成功,卻要毀在大王手裏。我的話說完了,請把我煮了吧!”說完就站起來解開衣服走向大鼎。
秦王急忙走下宮殿,左手扶住茅焦,右手揮手讓左右的人說:“撤去大鼎!”茅焦說:“大王已經張貼榜文拒絕進諫,不煮了我,無法樹立信用。”秦王又命令左右的人收起榜文,還讓內侍給茅焦穿上衣服,請他坐下,道歉說:“先前進諫的人只是數落我的罪過,沒有明白地說明生死存亡的大計,上天讓先生來開啓我的愚蒙,我怎敢不恭敬地聽從!”
茅焦又拜了兩拜進言說:“大王既然願意聽從我的話,請趕快準備車馬,去迎接太后。宮闕下的死屍,都是忠臣的血肉,懇請賜恩收葬!”秦王立刻命令司裏收取二十七人的屍體,都準備好棺槨,一起葬在龍首山,立碑題爲“會忠墓”。
當天秦王親自駕車,去迎接太后,還讓茅焦駕車,前往雍州。南屏先生讀史詩說:“二十七人屍累累,解衣趨鑊有茅焦。命中不死終須活,落得忠名萬古標。”
車隊快到棫陽宮時,先派使者通報。秦王跪着前行,見到太后,叩頭大哭。太后也淚流不止。秦王帶茅焦拜見太后,指着茅焦說:“這就是我的潁考叔啊。”當晚,秦王就在棫陽宮歇息。
第二天,請太后登上輦車在前面走,秦王在後面跟隨,成千上萬的車馬,像雲彩一樣簇擁着,路邊觀看的人無不稱頌秦王的孝順。回到咸陽,在甘泉宮擺酒,母子歡樂地飲酒。太后另外擺酒宴請茅焦,感謝說:“讓我們母子能夠再次相見,都是茅先生的功勞啊。”秦王於是拜茅焦爲太傅,封上卿的爵位。
秦王又擔心呂不韋再和宮廷有往來,就把他趕出都城,讓他到河南自己的封國居住。列國聽說文信侯回到封國,各自派使者去問安,爭着請他去,要給他相位,使者在路上接連不斷。秦王擔心他被其他國家任用,成爲秦國的禍害,就寫了一封信賜給呂不韋,大致說:“你對秦國有什麼功勞,卻封給你十萬戶的食邑?你和秦國有什麼親屬關係,卻號稱尚父?秦國給你的待遇夠優厚了!嫪毐的叛亂,是由你引起的,我不忍心殺你,讓你回到封國。你不知悔改,又和諸侯的使者交往。這不是我寬容你的本意,你和家屬遷到蜀郡居住,把郫的一座城給你養老。”
呂不韋接過信讀完,憤怒地說:“我傾家蕩產扶立先王,誰的功勞能和我相比?太后先和我在一起然後有了身孕,大王是我所生,誰和大王的關係能比我更親?大王怎麼能這樣辜負我呢?”過了一會兒,又嘆息說:“我以商人的兒子身份,用陰謀奪取別人的國家,姦淫別人的妻子,殺害別人的君主,滅絕別人的祭祀,上天怎麼會容我呢?今天死已經晚了!”於是把毒藥放在酒裏,喝下去死了。他門下平時受他恩惠的門客,一起偷偷地用車載着他的屍體,葬在北邙山下,和他的妻子合葬。如今北邙道西有個大墳,民間傳說叫呂母冢,大概是門客們忌諱說出呂不韋的葬處。
秦王聽說呂不韋死了,找不到他的屍體,就把他的門客都趕走了。還下令在全國大規模搜查,凡是其他地方來的遊客,不許留在咸陽;已經做官的削去官職,三天內都要驅逐出境外;收留他們的人家一同治罪。
有個楚國上蔡人李斯,是著名賢士荀卿的弟子,學問淵博,從前到秦國遊歷,在呂不韋門下做舍人。呂不韋把他的才能推薦給秦王,被任命爲客卿。如今逐客令下達,李斯也在被驅逐之列,已經被司裏趕出咸陽城外。李斯在途中寫好奏章,假託是機密事,讓驛站傳遞給秦王。大致說:“我聽說,‘泰山不拒絕土壤,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挑揀細流,所以能成就它的深邃;帝王不拒絕衆多百姓,所以能成就他的德行。’從前秦穆公稱霸的時候,從西戎得到繇餘,從宛地得到百里奚,從宋國迎來蹇叔,從晉國求得丕豹、公孫枝;秦孝公用商鞅,制定了秦國的法律;秦惠王用張儀,瓦解了六國的合縱;秦昭王用范雎,獲得了兼併的謀略。這四位君主都依靠客卿成就了他們的功業,客卿又有什麼對不起秦國的呢?大王如果一定要驅逐客卿,客卿將會離開秦國而爲敵國所用,想要他們爲秦國效忠謀劃,就不可能了!”
秦王看了他的信,恍然大悟,於是廢除了逐客令,派人駕車去追李斯,在驪山腳下追上了。李斯於是回到咸陽,秦王命令恢復他的官職,像當初一樣任用他。
李斯趁機勸說秦王:“從前秦穆公興起霸業的時候,諸侯還很多,周朝的德望還沒有衰落,所以不能實行兼併的策略。從秦孝公以來,周王室衰微,諸侯相互兼併,只留下六個國家,秦國役使諸侯,已經不止一代了。憑藉秦國的強大,大王的賢明,掃蕩各國,就像拂去竈上的灰塵一樣容易。卻不趁這個時候急切地謀求功業,坐等諸侯再次強大,聯合起來‘合縱’,後悔怎麼來得及!”秦王說:“我想吞併六國,該用什麼計策呢?”李斯說:“韓國離秦國近而且弱小,請先攻取韓國,來震懾其他國家!”秦王聽從了他的計策,派內史騰爲將領,率領十萬軍隊攻打韓國。
當時韓桓惠王已經去世,太子安即位。有個公子韓非,擅長刑名法律的學問,看到韓國的衰弱,多次給韓王安上書,韓王不能採用他的意見。等到秦兵攻打韓國,韓王害怕了,公子韓非自認爲有才能,想在秦國得到任用,就向韓王請求,願意作爲使者去秦國,以求停止戰爭,韓王答應了他。
公子韓非西去拜見秦王,說韓王願意獻出土地做秦國東邊的藩屬,秦王非常高興。韓非趁機勸說秦王:“我有計策可以打破天下的‘合縱’,從而實現秦國兼併的謀略。大王採用我的謀略,如果趙國不被攻克,韓國不滅亡,楚國、魏國不稱臣,齊國、燕國不歸附,願意砍我的頭,在國內示衆,作爲臣子不忠的警戒!”於是獻上他所寫的《說難》《孤憤》《五蠹》《說林》等書,五十多萬字。秦王讀了很讚賞,想用他做客卿,和他商議國家大事。
李斯嫉妒他的才能,向秦王進讒言說:“諸侯的公子各自親近自己的國家,怎麼會爲別人所用呢?秦國攻打韓國,韓王着急了就派韓非來秦國,怎麼知道他不像蘇秦那樣用反間計呢?韓非不能任用!”秦王說:“那麼把他趕走嗎?”李斯說:“從前魏公子無忌、趙公子平原君,都曾留在秦國,秦國不用他們,放他們回國,最終成爲秦國的禍患。韓非有才能,不如殺了他,來剪掉韓國的羽翼!”
秦王於是把韓非囚禁在雲陽,派獄吏殺他。韓非說:“我有什麼罪?”獄吏說:“一個巢穴容不下兩隻雄鳥,當今之世,有才能的人不是被任用就是被誅殺,何必問有罪沒罪呢?”韓非於是慷慨地賦詩說:“《說》果難,《憤》何已?《五蠹》未除,《說林》何取!膏以香消,麝以臍死。”這天夜裏,韓非用帽帶勒住自己的喉嚨死了。
韓王聽說韓非死了,更加害怕,請求把國內附稱臣,秦王於是下詔讓內史騰停止進兵。
有一天秦王和李斯商議事情,誇讚韓非的才能,可惜他已經死了。李斯就推薦說:“我舉薦一個人,姓尉名繚,是大梁人,精通兵法,他的才能勝過韓非十倍!”秦王說:“這個人在哪裏?”李斯說:“現在在咸陽,不過這個人非常自負,不能用對待臣子的禮節去委屈他!”
秦王就用對待賓客的禮節召見他。尉繚見到秦王,拱手作揖卻不跪拜,秦王回禮,讓他坐在上座,稱他爲先生。尉繚於是進言說:“各國對於強大的秦國來說,就像郡縣一樣。它們分散就容易被消滅,聯合起來就難以攻打。從前三晉聯合起來智伯就滅亡了,五國聯合起來齊湣王就逃走了,大王不能不考慮!”秦王說:“要讓它們分散而不再聯合,先生有什麼計策?”
尉繚回答說:“如今各國的大計,都由豪臣決定,豪臣難道都忠誠有智謀嗎?不過是貪圖多得到財物罷了!大王不要吝惜府庫裏的錢財,用重金賄賂他們的豪臣,來打亂他們的謀劃,不過損失三十萬金,諸侯就可以全部被消滅!”秦王非常高興,尊尉繚爲上客,和他行平等的禮節,衣服飲食都和自己一樣,還時常到他的館舍,跪着向他請教。
尉繚說:“我仔細觀察秦王的爲人,高鼻樑,細長的眼睛,胸部像鷙鳥,聲音像豺狼,內心懷有虎狼一樣的心,殘忍刻薄,缺少恩惠。用人的時候輕易地向人屈從,不用人的時候也輕易地拋棄人。如今天下還沒有統一,所以不惜向平民屈身;如果得志,天下人都將成爲他的魚肉了!”一天晚上,尉繚不辭而別,館吏急忙報告秦王,秦王好像失去了手臂一樣着急,派輕便的馬車四處追趕,把他追了回來,和他立下誓言,任命他爲太尉,主管軍事,他的弟子都被任命爲大夫。
於是大量拿出國庫的金錢,分別派遣賓客使者到各國奔走,看到各國受寵掌權的大臣,就用重金賄賂他們,探聽各國的國情。秦王又問尉繚兼併各國的先後順序。尉繚說:“韓國弱小容易攻打,應該先攻打;其次不如攻打趙國、魏國。三晉被消滅後,就發兵攻打楚國。楚國滅亡了,燕國、齊國又能逃到哪裏去呢?”秦王說:“韓國已經稱藩,而且趙王曾經在咸陽宮擺酒,沒有出兵攻打它的理由,怎麼辦呢?”
尉繚說:“趙國土地廣闊,兵力強大,而且有韓國、魏國的幫助,不能一下子把它消滅。韓國內附稱藩,那麼趙國就失去了一半的幫助。大王如果擔心攻打趙國沒有理由,請先向魏國出兵。趙王有個寵臣叫郭開,貪得無厭,我派弟子王敖去勸說魏王,讓他賄賂郭開,向趙王求救,趙國一定會出兵。我們就把這作爲趙國的罪過,轉移兵力攻打它!”秦王說:“好。”
於是命令大將桓齮率領十萬軍隊,出函谷關,聲稱攻打魏國;又派尉繚的弟子王敖去魏國,交給他五萬斤黃金,讓他隨意使用。王敖到了魏國,勸說魏王:“三晉之所以能抵抗強大的秦國,是因爲像嘴脣和牙齒一樣相互庇護。如今韓國已經獻出土地稱藩,而且趙王親自到咸陽,擺酒歡樂,韓國、趙國聯合起來侍奉秦國,秦兵到了魏國,魏國就危險了。大王爲什麼不割讓鄴城賄賂趙國,向趙國求救呢?趙國如果發兵守衛鄴城,就是趙國代替魏國防守了!”
魏王說:“先生估計一定能得到趙王的同意嗎?”王敖說謊說:“趙國掌權的郭開,我一向和他關係很好,自然能說服他。”魏王聽從了他的話,把鄴郡的三個城的地界和國家文書交給王敖,讓他去趙國求救。
王敖先拿三千斤黃金結交郭開,然後說三個城的事。郭開接受了魏國的金子,對悼襄王說:“秦國攻打魏國,是想吞併魏國;魏國滅亡了,就輪到趙國了。如今魏國割讓鄴郡的三個城來求救,大王應該答應。”悼襄王派扈輒率領五萬軍隊,去接收那三個城。
秦王於是命令桓齮進兵攻打鄴城,扈輒出兵抵抗,在東山固山大戰,扈輒戰敗,桓齮乘勝追擊,攻下了鄴城,接連攻克九個城,扈輒的軍隊退守宜安,派人向趙王告急。
趙王召集大臣們一起商議,大家都說:“從前只有廉頗能抵禦秦兵,龐氏、樂氏也被稱爲良將。如今龐煖已經死了,樂氏也沒有人才了,只有廉頗還在魏國,爲什麼不把他召回來?”郭開和廉頗有仇,擔心他再次被任用,就向趙王進讒言說:“廉將軍快七十歲了,筋力衰退了。況且以前和樂乘有矛盾,如果召他回來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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