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漢演義》•第十回 違諫議陳勝稱王 善招撫武臣獨立

卻說大梁二士來謁陳勝,一個叫作張耳,一個叫作陳餘。兩人俱籍隸大梁,家居不遠。張耳年長,陳餘年少,所以餘事耳如父,耳亦待餘如子弟,兩人誓同生死,時人稱爲刎頸交。耳曾爲魏公子門客,後因犯事出奔,避居外黃,外黃有一富家女,生得美貌如花,豔名鵲起,偏偏嫁了一個庸奴,免不得夫妻反目,時有怨聲。一日又復噪鬧,甚至互哄,富家女身材嫋娜,怎禁得起乃夫老拳!如花美眷,不知溫存,還想飽以老拳,真是庸奴。急不暇擇,逃出夫家,竟潛至父執家中,匿身避禍。父執見他淚容滿面,楚楚可憐,遂與富家女說道:“汝果不欲適庸奴,何妨再求賢夫。我意中卻有一人,未知汝可願否?”富家女當然心動,含糊答應。父執復令女在屏後立着,親判妍媸,自己出外一走。不到片時,已引入一個俊俏郎君,故意的高聲與語。女從屏後露出半面,約略相窺,果然是溫文爾雅,與前夫大不相同。及父執送客出門,入與女語;女問及來客姓名,才知是大梁人張耳,芳心欲醉,恨不得即與並頭。父執願爲玉成,即往與女父熟商,令女改嫁張耳。女父本來溺愛,悔爲女誤配匪人,至此願出巨資,給女前夫,與他離婚。女夫與女不和,樂得取錢棄女,聽他轉嫁。呆鳥。俏佳人終偶才郎,錯姻緣幸得改正,不但富家女心滿意足,就是亡命徒張耳,得此意外奇逢,也是樂不勝言。還有一樁極好的機緣,張耳既得美婦,又得婦財,索性結交遠客,廣爲延譽,聲名漸達魏廷。魏主竟不記前愆,反用耳爲外黃令,銅章墨綬,儼然一百里小侯了。富家女得做縣令夫人,應更愜意。  陳餘少好讀書,並喜遊覽,偶至趙國苦陘地方,得邀富人公乘氏賞識,也願招他爲婿。女貌頗亦不俗,陳餘自然樂允,擇日成禮。兩小無猜,又是一對好夫妻。張陳兩人,想都是紅鸞星照命。及魏被秦滅,張耳失官,仍在外黃居住,陳餘亦挈妻還鄉。不料秦朝竟懸出賞格,購緝兩人,賞格上面,煌煌寫着,獲張耳賞千金,獲陳餘賞五百金。二人不知何因,但情急逃生,不得已移名改姓,避居陳縣,充當里正監門。  仔細探聽,方知秦令購緝,實恐二人多才,重複興魏,所以務欲翦除。張耳得此消息,時常戒勉陳餘,須要謹慎小心,毋得敗露真情,陳餘亦格外記着。冤冤相湊,竟爲着一些小事,觸怒裏吏,裏吏將加餘笞罪。餘不肯忍耐,起身欲走,可巧張耳在旁,慌忙把足躡餘,使他受笞。及笞畢吏去。耳引餘至桑下,悄悄與語道:“我與汝曾已說過,汝奈何失記!區區小辱,不甘忍受,乃欲與裏吏拚命,死何足惜!”餘始悔悟謝過。復由耳想出一計,用着監門名義,號令裏中,叫他訪拿張耳陳餘。里人怎知詐謀?心下貪賞,還往四處尋緝。其實張陳二人,原在眼前,反被他用計瞞過了。卻是好計。  至勝廣入陳,張耳陳餘,乃踵門求見。勝也聞得二人大名,嘗遭秦忌,因此亟欲一見,特地下階佇候,表明敬意。待二人既入,向勝行禮,勝忙與答揖,引至座前,令他分坐兩旁,然後與議軍情,並談及稱王意見。張耳答道:“秦爲無道,破人國家,滅人社稷,絕人後嗣,疲民力,竭民財,暴虐日甚。今將軍瞋目張膽,萬死不顧一生,爲天下驅除殘賊,真是絕大的義舉。惟現方發跡至陳,亟欲以王號自娛,竊爲將軍不取!願將軍毋急稱王,速引兵西向,直指秦都。一面立六國後人,自植黨援,俾益秦敵。敵多力自分,與衆兵乃強,將見野無交兵,縣無守城,誅暴秦,據咸陽,號令諸侯,諸侯轉亡爲存,無不感戴,將軍再能懷柔以德,天下自相率悅服,帝業也可成就了,還要稱王何用!”說到此處,見陳勝默默無言,似有不悅情狀。正想開言再勸,那陳餘已接入道:“將軍不欲平定四海,倒也罷了,如有志安邦,宜圖大計。若僅據一隅,便擬稱王,恐天下都疑及將軍,懷挾私意,待至人情失望,遠近灰心,將軍悔也無及了!”陳勝沈吟半晌,方纔說出一語道:“容待再議。”兩人見話不投機,本想就此告辭,只因途中多阻,不能不暫時安身,再作計較,乃留住陳勝麾下,充作參謀。勝竟自立爲王,國號張楚,隱寓張大楚國的意思。  是時河南諸郡縣,苦秦苛法,豪民多戕殺官吏,起應陳勝。勝乃使吳廣爲假王,監督諸將,西攻滎陽。廣已出發,張耳陳餘,也想乘此外出,離開陳邑,遂由張耳暗囑陳餘,令他向勝獻計道:“大王舉兵梁楚,志在西討,入關建業,若要顧及河北,想尚未遑,臣嘗遊趙地,素知河北地勢,並結交豪傑多人,今願請奇兵,北略趙地,既足牽制秦軍,復足撫定趙民,豈不是一舉兩得麼?”也想飛去。勝聽餘言,卻也稱爲奇計,但因他新來歸附,總難深信,乃特選故人武臣爲將軍,邵騷爲護軍,督同張耳陳餘二人,領兵三千,往徇趙地。耳與餘不給重任,但使他爲左右校尉,作爲武臣的幫辦。二人別有隱衷,不暇計及官職大小,欣然領命,渡河北去。  勝將葛嬰,未曾至陳,獨率部往略九江。行至東城,遇着楚裔襄疆,一見如故,竟不待勝命,擅立襄疆爲楚王。嗣得陳勝文書,內有張楚王字樣,始知勝已稱王,不能另立襄疆,自悔一時鹵莽,潛圖變計。湊巧陳勝命令,又復頒到,叫他領兵還陳,他越恐陳勝動疑,竟將襄疆殺死,持首還報。果然勝已聞知,待嬰到後,立即傳嬰入見,數責罪狀,喝令斬首。左右將嬰推出,一刀兩段,死於非命。嬰已悔過,罪不至死。部衆見嬰慘死,未免寒心,互相私議。勝尚以爲令出法行,可無他慮,復遣汝陰人鄧宗,東略九江,魏人周市,北徇魏地。  會接吳廣軍報,說是進攻滎陽,不能得勝,現由秦三川守李由,堅守滎陽城,非再行發兵,難下此城等語。勝乃召集謀士,申議攻秦方法。上蔡人蔡賜,本爲房邑君長,獻議勝前,請派名將西行,徑入函谷關,直搗咸陽。勝依了賜議,並封他爲上柱國。一面訪求良將,得着陳人周文,召入與語。文自述履歷,謂曾事春申君黃歇,又爲項燕軍占驗吉凶,素諳軍事。勝即大喜,特給將軍印信,使他西行攻秦。周文奉命就道,沿途收集壯士,編入隊伍,衆至數十萬,長驅西進,直薄函谷關。關中守吏,飛章告急,誰知秦廷裏面,好象沒人一般,任他如何急報,總不聞有將士出援。原來二世恣意淫樂,朝政俱歸趙高把持,高專事煬蔽,凡遇外面奏報,一律擱起,不使二世得聞,所以陳勝起兵,已有數月,二世全然不知。會有使臣從東方回來,面謁二世,奏稱陳勝造反,郡縣多叛,請即遣將討平。二世還道他是妄言欺主,命將使臣下獄。嗣是他使還京,由二世問及亂事,俱答稱幺麼小醜,不足有爲,現已由各郡守尉,四面兜捕,即可蕩平,陛下儘可放心。二世大喜,把亂事置諸度外,毫不提及,朝廷得過且過,也不敢瀆陳外事,上下相蒙,亂端益熾,直至周文入關,秦廷尚視若無事,這真叫做糊塗世界呢。不如是,不足致亡。  且說周文一路進兵,攻城掠地,所向無前,當然派人至陳,一再報捷,陳勝喜如所望,遂輕視秦室,不復設備。博士孔鮒,系孔夫子的八世孫,曾持家傳禮器,詣陳謁勝,勝因留爲博士。至此獨進諫道:“臣聞兵法有言:不恃敵不攻我,但恃我不可攻,今大王恃敵不攻,未知所以自恃的道理;倘或敵人驟至,無法抵禦,一有蹉跌,全局瓦解,雖悔也是遲了!”勝不肯從,惟專望各路捷音,好去做那關中皇帝。怎知福爲禍倚,樂極悲生,那四面八方的警報,已是陸續到來。第一路的警信,就是出徇趙地的武臣等軍;第二路的警信,乃是進攻秦都的周文等軍,小子只有一枝禿筆,不能雙管齊下,只好依次敘述,先後說明。  自武臣等率兵北去,從白馬津渡河,所過諸縣,偏諭豪傑,無非說是暴秦無道,勞役百姓,繩以重法,迫以苛徵,今由陳王起義,天下響應,我等奉令北渡,前來招安,諸君皆爲豪士,理應併力同心,共除暴秦云云。豪傑等正苦秦暴,聽了這番名正言順的話兒,還有甚麼不服,當即願爲前導,分趨各城,城中守吏,多被殺死。接連得了十座城池,人數亦越聚越多,渡河時只有三千人,至是卻多了好幾萬名。當下推武臣爲武信君,再出招諭。偏是餘城不屈,各募兵民拒守,武臣因諸城無關險要,竟引衆趨向東北,獨攻范陽。范陽令徐公,有志保城,也即繕甲厲兵,準備抵禦,偏有一個辯士蒯徹,入見徐公,先說出一個吊字,後說出一個賀字。便是說客口吻。惹得徐公莫明其妙,不得不驚問理由。蒯徹道:“徹聞公將死,故來吊公;但公得徹一言,便有生路,故又復賀公。”徐公道:“君不必故作疑團,正好明白說來。”徹又道:“足下爲范陽令,已十餘年,殺人父,孤人子,斷人足,黔人首,想已不可勝數。百姓無不懷怨,但恐秦法嚴重,未敢剸刃公腹,致滅全家。今天下大亂,秦法不行,足下豈尚得自全?一旦敵臨城下,百姓必乘機報仇,刃及公胸,這豈不是可吊麼?幸虧徹來見公,爲公定計,俟武信君尚未到來,即由徹先去遊說,爲公效力,使公轉禍爲福,這又便是可賀了!”徐公喜道:“君言甚善,請即爲我往說武信君!”蒯徹因即前往,求見武臣。武臣方招致豪傑,當然許見。蒯徹進言道:“足下到此,必待戰勝然後略地,攻破然後入城,未免過勞。徹有一計,可不攻而得城,不戰而得地,但教一紙檄文,便足略定千里,未知足下願聞否?”武臣急問道:“果有此計,怎不願聞!”蒯徹道:“今范陽令聞公攻城,正擬整頓兵馬,守城拒敵,惟城中士卒不多,該令又逡巡畏死,貪戀祿位,目下不肯歸降,實因公前下十城,見吏即誅,降亦死,守亦死,故不得不拚死圖存。就使范陽少年,嫉吏如仇,起殺范陽令,亦必據城拒公,不甘就死。爲公設法,不若赦范陽令,並給侯印,該令喜得富貴,自願開城出降,范陽少年亦不敢殺令,是全城便唾手可下了。公再使該令乘朱輪,坐華轂,徇行燕趙郊野,燕趙吏民,孰不欣羨,必爭先降公。公得不攻而取,不戰而服,這就所謂傳檄可定呢!”面面俱到,真好口才。武臣點首稱善,便令刻就侯印,交徹齎賜范陽令。范陽令徐公,大喜過望,即開城迎武臣軍。武臣復如徹言,特給徐公高車駟馬,往撫燕趙,趙地果聞風趨附,不到旬月,已平定了三十餘城,乘勢入邯鄲縣。適有周文敗報,自西傳來,又探得陳勝部將,多因讒毀得罪,武臣不免疑懼。張耳陳餘,更生異謀。他本怨陳勝不用己言,復只得了左右校尉的名目,未綰兵符,因此乘隙生心,遂進說武臣道:“陳王起兵蘄縣,才得陳地,便自稱爲王,不願立六國後裔,居心可知。今將軍率三千人,下趙數十城,偏居河北,若非稱王,何由鎮撫,況陳王好信讒言,妒功忌能,將軍功高益危,不如南面稱王,脫離陳王羈絆,免得意外受禍。時不可失,願將軍勿疑!”武臣聽了稱王二字,豈有不喜歡的道理,當下在邯鄲城外,羣地爲壇,也居然堂皇高坐,朝見僚屬,竟稱孤道寡起來。武臣自爲趙王,授陳餘爲大將軍,張耳爲右丞相,邵騷爲左丞相,且使人報知陳勝。  勝得報後,怒不可遏,即欲飭拘武臣家屬,盡行屠戮,更發兵往擊武臣。獨上柱國蔡賜入諫道:“秦尚未滅,先殺武臣家屬,是又增出一秦,爲大王敵,大王東西受攻,必遭牽制,如何得成大業!今不若遣使往賀,暫安彼心,並令他從速攻秦,遙援周文,是東顧既可無憂,西略便爲得勢。滅秦以後,圖趙未遲,何必急急哩!”陳勝乃轉怒爲喜,但將武臣家屬,徙入王宮,把他軟禁。並封張耳子敖爲成都君,派人賀趙,乘便報聞。張耳陳餘,見了勝使,早已瞧透勝意,表面上佯與爲歡,背地裏卻私語武臣道:“大王據趙稱尊,必爲陳王所忌,今遣使來賀,明明是懷着詭謀,使我併力滅秦,然後再北向圖我。大王不如虛與周旋,優待來使,至來使去後,儘管北收燕代,南取河內。若得南北兩方,盡爲趙有,楚雖勝秦,也必不敢制趙,反且與我修和,大王卻好沈着觀變,坐定中原了。”計亦甚是。武臣也稱好計,款待勝使,厚禮遣歸。隨即使韓廣略燕,李良略常山,張黶略上黨,三路出發,獨不遣一卒西向。  那時攻入秦關的周文,孤軍無助,竟被秦將章邯擊退,敗走出關。章邯爲秦少府,官名。頗有智勇,因聞周文攻入關中,直至戲地,不由的憤激得很,意欲入宮詳陳。可巧警報與雪片相似,飛達咸陽,連趙高也覺喫驚,不得不據實奏明。二世至此,方纔似夢初覺,嚇出一身冷汗,急召文武百官,入朝會議。自己也親出御朝,詢問禦敵方法。百官都面面相覷,莫敢發言,獨章邯出班奏道:“賊衆已近,亟須征剿,若要徵集將士,已恐不及,臣請赦免驪山徒犯,盡給兵器,由臣統領前去,奮力一擊,當可退賊。”二世已焦急萬分,只望有人解憂,幸得章邯替他畫策,並請效力,當然喜逐顏開,褒獎了好幾語。一面頒詔大赦,即命章邯爲將軍,招集驪山役徒,編製成軍,出都退敵。章邯確是有些能力,挑選丁壯,作爲前驅,自居中堅調度,老弱派充後隊,管領輜重。待至戲地相近,又曉諭大衆,有進無退,進即重賞,退即斬首。兵役都是犯人出身,本來是不甚怕死,此次得了將令,都望賞賜,當即拚命殺出,衝入周文營中。周文自東至西,沿途未遇大敵,總道是秦人無用,意存輕視。不料章邯兵到,勢似潮湧,一時招架不住,只好倒退,那秦兵得佔便宜,越加厲害,殺得周軍七零八落,東逃西散。周文無法禁遏,也跑出函谷關去了,小子有詩嘆道:  孤軍轉戰入函關,一敗頹然即遁還;  銳進由來防速退,先賢名論總難刪。  秦兵大捷,關內粗安,偏東方復迭出異人,與秦爲難。就中更有個真命天子,乘時崛起,奮發有爲。欲知他姓名履歷待至下回再詳。      張耳陳餘,號稱賢者,實亦策士之流亞耳。當其進謁陳勝,諫阻稱王,請勝西向,爲勝計不可謂不忠。及勝不從忠告,便起異心,徇趙之計,出自二人,武臣爲將,二人爲副,渡河北赴,連下趙城,向時之阻勝稱王者,乃反以王號推武臣,何其自相矛盾若此?彼且曰:“爲勝計,不宜稱王;爲武臣計,正應稱王。”此即辯士之利口,熒惑人聽,實則無非爲一己計耳。始欲助勝,繼即圖勝,纖芥之嫌,視若仇敵,策士之不可恃也如此。然二人之不克有成,亦於此可見矣。

話說大梁城有兩位士人前往拜見陳勝,一個是張耳,一個是陳餘。兩人同是大梁人,住得很近。張耳年長,陳餘年少,因此陳餘把張耳當作父親,張耳也把陳餘當作弟弟,兩人立下生死之約,爲時人稱道爲“刎頸之交”。張耳曾是魏國公子的門客,後因犯事逃亡,躲至外黃縣。外黃縣有個富家女兒,容貌美麗,名聲傳開,卻嫁給了一個平庸無能的丈夫,夫妻之間因此經常爭吵。有一次又鬧得不可開交,甚至大打出手。這位女子身材纖巧,怎經得起丈夫的拳腳!如此美嬌娘,竟被夫婿冷落,還被打得遍體鱗傷,真是個平庸無能的丈夫。她忍無可忍,只好逃離夫家,躲進一個父輩朋友家中,躲藏起來。這位父輩朋友見她淚流滿面,可憐至極,便對她說:“你確實不願嫁給那個庸夫,何不重新找一個賢德的夫婿?我心中有個合適的人選,你願意嗎?”富家女子聽到後心動不已,含糊答應。父輩朋友又讓女子藏在屏風後面,親自觀察她的相貌,然後出門去接人。沒過多久,便帶來一個英俊瀟灑的男子,故意大聲說話,讓女子從屏風後探頭看了一眼,果真是一位溫文爾雅、與前夫截然不同的人。當父輩朋友送走客人後,又與女子談話,女子問起這位男子的名字,才知道是大梁人張耳,頓時心中怦然,恨不得立刻與他結爲夫妻。父輩朋友願意幫忙促成婚事,便去與富家父親商量,讓女子改嫁張耳。富家父親本來十分疼愛女兒,後悔當初把她許配給庸夫,現在願意花錢,賠償給前夫,讓他離婚。前夫既然與女兒不合,又見能得錢,便樂得放棄女兒,聽任她改嫁。真是愚蠢的糊塗人!美貌女子終於遇到才郎,原本錯誤的姻緣終於得到糾正,既讓富家女兒心滿意足,也讓逃亡的張耳得到意外的轉機。更巧的是,張耳不僅得到美麗妻子,還獲得了她的嫁妝,於是開始結交遠方賓客,廣爲宣傳自己的名聲,聲望漸漸傳到了魏國朝廷。魏國國君沒有記恨他之前的過錯,反而任用他爲外黃縣縣令,賜予銅印章和黑色綬帶,儼然成了方圓百里的小諸侯。富家女子成爲縣令夫人,自然更是心滿意足。

陳餘年輕時喜歡讀書,也愛遊歷,偶然來到趙國苦陘縣,受到富戶公乘氏的賞識,也被邀請做女婿。女子容貌也不俗,陳餘自然欣然應允,擇日完婚,兩人感情深厚,成爲一對恩愛夫妻。張耳和陳餘,似乎都命中註定要與才子佳人相逢。後來,魏國被秦朝滅亡,張耳失去官職,仍居在外黃,陳餘也帶着妻子回鄉。沒想到秦朝竟懸賞緝拿兩人,賞格上赫然寫着:“捉到張耳賞千金,捉到陳餘賞五百金”。兩人不知爲何,情勢危急,只好改名換姓,逃到陳縣,擔任里正和守門人。後來仔細打聽,才知秦朝緝拿他們,是因爲擔心他們才貌雙全,可能再次復興魏國,所以一定要剷除。張耳得知消息後,多次勸陳餘要謹慎小心,不要暴露行蹤。陳餘也格外記住這一點。然而,有一天由於一點小事,惹怒了里正的差役,差役準備對他實施鞭打。陳餘不願忍受,起身想逃,恰好張耳在旁,急忙用腳踩住他,使他受了鞭打。鞭打結束後,差役離開。張耳便帶陳餘到桑樹下,悄悄勸道:“我們之前約定過,你怎麼會忘記!這種小辱,你都不堪忍受,竟想與差役拼命,死又何足惜!”陳餘這才醒悟,誠懇道歉。隨後,張耳想出一個計策:利用守門人的身份,命令裏中百姓去尋找張耳和陳餘。百姓們並不知道這是騙局,貪圖賞金,四處尋找。實際上,張耳和陳餘就在眼前,反而被他們巧妙地瞞過了。這是個好計策。

後來,陳勝進入陳地,張耳和陳餘便前往拜訪。陳勝聽說兩人的名聲,知道他們曾受秦朝忌憚,因此非常想見一面,特意下階等候,表示敬意。兩人入內後行禮,陳勝連忙回禮,引他們入座,然後商量軍務,並討論稱王的問題。張耳回答說:“秦朝無道,殘害百姓,毀滅國家,斷絕家族,徵發民力,耗盡財富,殘暴日益加劇。如今將軍奮不顧身,爲天下剷除暴政,這是義舉中的大義。但您現在剛起兵,在陳地立足,就急於稱王,我認爲這不妥。您應暫緩稱王,迅速率兵向西,直取秦都。同時扶持六國後裔爲君,建立自己的盟友,這樣秦國的勢力就會被削弱,各國聯軍便更強大。等到各國疲憊分裂,我們便可趁勢而起,天下無戰,城池不守,滅掉暴秦,奪取咸陽,號令天下諸侯。諸侯們自然會感激歸附,若再以仁德感化,天下自然會紛紛歸順,帝王之業自然可以成就,又何必稱王呢?”說到此處,見陳勝沉默不語,似乎心有不甘。張耳正想繼續勸說,陳餘已經接着說道:“將軍若不打算平定天下,也罷了。若真想安邦定國,應謀取大計。若僅據一城,便稱王,恐怕天下人會認爲將軍懷有私心,一旦人心喪失,遠近失望,到那時後悔也來不及了!”陳勝沉默良久,才說了一句:“容後再議。”兩人見意見不合,本想離開,但途中受阻,無法立即離去,只好暫時留在陳勝帳下,擔任軍中謀士。最終,陳勝自立爲王,國號爲“張楚”,寓意是“擴大楚國”。

這時,河南各地郡縣苦於秦朝嚴苛法令,豪強紛紛殺害官吏,響應陳勝起義。陳勝於是派吳廣爲“假王”,統領各路將領,西進攻打滎陽。吳廣出發後,張耳與陳餘也想趁機離開陳地,於是張耳暗中囑咐陳餘,向陳勝提出建議:“大王起兵於梁楚,意圖西進,攻取關中,若要顧及河北地區,實在難以兼顧。我曾遊歷趙地,深知河北地勢,也結交了不少豪傑。如今願請奇兵,北上攻略趙地。既可牽制秦軍,又能安撫趙地百姓,豈不是一舉兩得嗎?”陳勝聽後認爲是奇策,但因他初歸附,難以完全信任,於是特意任命舊友武臣爲將軍,邵騷爲護軍,帶着張耳和陳餘,率領三千士兵,前往趙地征討。張耳與陳餘並未被委以重任,只讓他們擔任左右校尉,作爲武臣的助手。兩人另有深意,不關心官職高低,欣然接受任命,前往河北。

陳勝派葛嬰前往攻打九江,葛嬰尚未到達陳地,便獨自率軍西進。行至東城,遇到楚地後裔襄疆,兩人一見如故,竟不等陳勝命令,擅自立襄疆爲楚王。後來收到陳勝的文書,上面寫有“張楚王”字樣,才知陳勝已稱王,無法再另立襄疆,於是深感後悔,私下圖謀改變主意。恰逢陳勝下令,命葛嬰回陳地,他更加害怕陳勝懷疑,便將襄疆殺死,帶着首級回報。果然,陳勝得知後,立即召見葛嬰,嚴厲指責他的罪狀,下令將其斬首。左右軍士將葛嬰推出斬首,當場被殺害。葛嬰本已悔過,罪不至死。他的部下看到主帥慘死,都驚懼不安,相互私下議論。陳勝卻仍認爲命令就是法律,不必擔心。於是又派汝陰人鄧宗向東攻打九江,派魏人周市向北收服魏地。

不久,收到吳廣的軍報,說進攻滎陽未能取勝,現由秦軍三川守將李由堅守滎陽城,必須再派大軍,才能攻下。陳勝於是召集謀士,商議進攻秦朝的策略。上蔡人蔡賜原是房邑地方的首領,曾向陳勝進言,請派名將西進,直攻函谷關,直抵咸陽。陳勝採納了他的建議,並封他爲上柱國。同時,四處尋找良將,找到了陳人周文,召入與他交談。周文說自己曾侍奉春申君黃歇,也做過項燕軍隊的占卜官,熟悉軍事。陳勝大喜,當即授予他將軍印信,命他西進攻秦。周文接受命令後,一路上聚集壯士,兵員達到數十萬,長驅西進,直逼函谷關。關中守將緊急上報,但秦廷內部卻好像無人,無論怎麼急報,二世都不知曉。原來,秦二世沉溺於享樂,朝政全由趙高把持,趙高專事隱瞞,凡有外務報告,一律擱置,不讓二世得知。因此,陳勝起兵已有數月,二世根本不知情。後來有使者從東方返回,面見二世,報告說陳勝反叛,各地郡縣紛紛叛亂,請立即派兵討伐。二世以爲是小人胡言亂語,命令將使臣關押。後來使者返回,二世問起亂事,使者回答說這只是些微小的反叛,不足爲慮,現在各郡守尉已四面圍捕,很快就能平定,陛下可以放心。二世大喜,把亂事置之腦後,朝廷安於現狀,無人問津,上下相互矇騙,亂局愈演愈烈,直到周文攻入關中,秦廷仍視若無物。這真是個昏聵的世界啊,如果不是這樣,天下也不會滅亡。

再說周文一路進攻,攻城掠地,勢如破竹,必定派人到陳地多次報捷。陳勝聽後欣喜若狂,便輕視秦朝,不再準備防備。博士孔鮒是孔子的八世孫,曾帶着家傳禮器前往陳地謁見陳勝,陳勝便留他爲博士。孔鮒進諫說:“我聽說兵法有言:不依靠敵人不攻打我,只依靠自身不可被攻。如今大王依賴敵人不攻我,這自恃的道理在哪裏?倘若敵人突然來襲,無法抵禦,一旦挫敗,全局崩潰,即使後悔也已太遲了!”陳勝不聽,只盼各路捷報,好去做關中皇帝。誰知禍福相依,快樂之後便是悲傷。各地的警報陸續傳來。第一個警報來自攻趙的武臣部隊,第二個來自西進攻秦的周文部隊,這裏我只能用一支筆,不能同時敘述,只能按先後順序說明。

自武臣率兵北上,經過白馬津渡河,所到之處,他向各地豪傑宣稱,秦朝統治殘暴,役使百姓,用重法壓榨,征斂苛刻,如今陳王奮起起義,天下響應,我們奉命北上,前來招撫,各位都是豪傑,理應同心協力,共同消滅暴秦。這些豪傑本來就苦於秦政,聽了這番話後,更加心服,當即願爲先鋒,前往各地,城中守官大多被殺死。接連攻下十座城池,人數也越來越多,當初渡河時只有三千人,如今已超過幾萬。於是推舉武臣爲“武信君”,再繼續宣傳。只是有些城池不從,各自招募兵民抵抗。武臣見這些城池沒有險要,便率領大軍往東北方向,專攻范陽。范陽縣令徐公志在守城,也立刻整頓軍隊,準備抵抗。偏偏有個辯士蒯徹進入徐公府上,先說“吊”,後說“賀”,言語看似反諷。徐公聽得莫名其妙,忍不住詢問原因。蒯徹說:“我聽說您將要死去,所以來弔唁您。但您若聽我一言,便有生路,這便是可賀之事。”徐公說:“你不必故作玄虛,直接說吧。”蒯徹接着說:“您擔任范陽令已有十餘年,殺父、孤立子、斷足、砍頭,殺害的人數不可勝數,百姓無不懷恨在心,只是因爲畏懼秦法嚴酷,不敢輕易殺害您。如今天下大亂,秦法不再施行,您難道還能自保?一旦敵軍攻城,百姓一定會乘機報仇,殺到您身上,這不正是可吊之事嗎?幸虧我來見您,爲您定計。等武信君尚未到達,我先去遊說,爲您效力,使您轉危爲安,這就是可賀之處!”徐公大喜,說:“你說得非常好,請立刻去遊說武信君!”蒯徹便前往見武臣。武臣正忙着召集豪傑,當然同意見他。蒯徹進言道:“您到此必等攻破城池後纔去佔領,攻下後再進入,這樣太過勞頓。我有一個計策,能不攻而得城,不戰而得地,只需一張檄文,便足以控制千里之地,不知您願不願聽?”武臣急問:“真有此計,怎不聞?”蒯徹說:“如今范陽令聽到您要攻城,正準備整頓軍隊,固守城池,但城中的士兵不多,令官又膽小畏死,貪戀官位,不願投降,是因爲您之前攻下十城,凡遇到官吏即殺,投降也死,堅守也死,所以大家不得不拼命求存。就算范陽年輕人恨官如仇,想殺范陽令,也一定守城抗敵,不敢輕易投降。爲公設法,不如赦免范陽令,並賜予侯爵,他一定會感激歸順。這樣,您便可不戰而得。”武臣大喜,採納此計,厚待徐公,再以厚禮送他回去。之後,武臣立即派韓廣攻打燕國,李良攻打常山,張黶攻打上黨,三路並進,卻沒派一支軍隊向西進攻。

此時,攻入秦關的周文,孤軍作戰,毫無援軍,最終被秦將章邯擊退,敗退出關。章邯是秦朝少府,有智謀和膽識,聽聞周文攻入關中,一直挺進至戲地,十分憤怒,心想立刻入宮面奏。恰逢消息接連不斷,如雪片般飛到咸陽,連趙高也大爲震驚,不得不如實稟報。二世這才如夢初醒,嚇出一身冷汗,急忙召集文武百官入朝議事,自己也親自出宮,詢問禦敵之策。百官彼此對望,無人敢言,只有章邯出列奏道:“敵軍已逼近,必須立即征討,若要集結兵馬,恐怕已來不及。我懇請赦免驪山苦役犯,發給他們武器,由我統領,率軍迎戰,必能擊敗敵軍。”二世急得無法,正盼有人出主意,得章邯獻策並主動請戰,自然高興不已,當即大加褒獎。隨即下詔大赦,任命章邯爲將軍,召集驪山勞役,編成軍隊,出京迎敵。章邯確實有才能,挑選強壯青年爲前軍,自己居中調度,老弱病殘編爲後隊,負責運輸。當大軍接近戲地時,又向全軍宣佈:有進無退,前進有賞,後退斬首。這些勞役大多出身犯人,原本不怕死,這次聽從命令,都渴望賞賜,於是拼命衝入周文軍營。周文一路東來,從未遇到強敵,一直輕視秦軍。沒想到章邯大軍壓境,勢如潮水,一時招架不住,只能後退。秦軍乘勢追擊,越戰越勇,打得周軍七零八落,紛紛逃散。周文也徹底失去控制,只得逃出函谷關。我爲此寫詩嘆道:

孤軍轉戰入函關,一敗頹然即遁還;
銳進由來防速退,先賢名論總難刪。

秦軍大獲全勝,關內暫時安定。偏東方又冒出異人,與秦爲敵。其中更有位真正的“天命之主”,乘機崛起,奮發有爲。他的姓名與經歷,待下回詳述。

張耳與陳餘被稱爲賢達,其實不過是策士之輩。當初他們向陳勝進言,勸他不要稱王,應向西攻打秦朝,爲陳勝着想,這已屬忠心。然而當陳勝不聽忠告時,他們便起了異心,策劃奪取趙地,使武臣稱王。當初說“爲陳勝計不宜稱王”,如今卻爲武臣稱王,自相矛盾,前後不一。他們說:“當初爲勝謀劃,不該稱王;如今爲武臣謀利,正該稱王。”這不過是辯士的巧言善辯,迷惑人心,實則不過是爲自己謀利罷了。起初他們想幫陳勝,後來卻圖謀陳勝,連一點小嫌隙都視作仇敵,可見策士是不可依靠的。然而,他們最終未能成事,也正可見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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