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漢演義》•第十四回 失兵機陳王斃命 免子禍嬰母垂言

卻說秦將章邯,自擊退周文後,追逐出關。文退至曹陽,又被章邯追到,不得不收衆與戰。那知軍心已散,連戰連敗,再奔入澠池縣境,手下已將散盡,那章邯還不肯罷休,仍然追殺過來。文勢窮力竭,無可奈何,便即拚生自刎,報了張楚王的知遇。士爲知己者死,還算不負。  時已爲秦二世二年了,章邯遣使奏捷,二世更命長史司馬欣,都尉董翳,領兵萬人,出助章邯,囑邯進擊羣盜,不必還朝。邯乃引兵東行,徑向滎陽進發。滎陽爲楚假王吳廣所圍,數月未下。見前文第十回。及周文戰死,與章邯進兵的消息,陸續傳來,吳廣尚沒有他法,仍然頓屯城下,照舊駐紮。部將田臧李歸等,私下謀議道:“周文軍聞已敗潰了,秦兵旦暮且至,我軍圍攻滎陽,至今未克,若再不知變計,恐秦兵一到,內外夾攻,如何支持!現不若少留兵隊,牽制滎陽,一面悉銳前驅,往御秦軍,與決一戰,免致坐困。今假王驕不知兵,難與計議,看來只有除去了他,方好行事。”除去吳廣,亦未必遂能成功。於是決計圖廣,捏造陳王命令,由田臧李歸兩人齎入,直至廣前。廣下座接令,只聽得田臧厲聲道:“陳王有諭,假王吳廣,逗留滎陽,暗蓄異謀,應即處死!”說到死字,不待吳廣開口,便拔出佩刀,向廣砍去。廣只赤手空拳,怎能抵禦,況又未曾防着,眼見得身受刀傷,不能動彈。再經李歸搶上一步,剁下一刀,自然斃命。隨即梟了廣首,出示大衆,尚說是奉命誅廣,與衆無干。大衆統被瞞過,無復異言。也是廣平日不得衆心之過。  田臧刁猾得很,即繕就一篇呈文,誣廣如何頓兵,如何謀變,說得情形活現,竟派人持廣首級,與呈文並達陳王。陳勝與吳廣同謀起兵,資格相等,本已暗蓄猜疑,既得田臧稟報,快意的了不得,還要去辨甚麼真假?當即遣還來使,另派屬吏齎着楚令尹印信,往賜田臧,且封臧爲上將。臧對使受命,喜氣洋洋,一俟使人去訖,便留李歸等圍住滎陽,自率精兵西行,往敵秦軍。到了敖倉,望見秦軍漫山遍野,飛奔前來,旗械鮮明,兵馬雄壯,畢竟是朝廷將士,比衆不同,楚兵都有懼色,就是田臧也有怯容,沒奈何排成隊伍,準備迎敵。秦將章邯,素有悍名,每經戰陣,往往身先士卒,銳厲無前,此次馳擊楚軍,也是匹馬當先,親自陷陣。秦軍踊躍隨上,立將楚陣衝破,左右亂攪,好似虎入羊羣,所向披靡。田臧見不可敵,正想逃走,恰巧章邯一馬突入,正與田臧打個照面,臧措手不及,被章邯手起一刀,劈死馬下。好與吳廣報仇。楚軍失了主帥,紛紛亂竄,晦氣的個個送終,僥倖的還算活命。章邯乘勝前進,直抵滎陽城下。李歸等聞臧敗死,已似攝去魂魄一般,茫無主宰,既與秦軍相值,不得不開營一戰。那秦軍確是利害,長槍大戟,無人敢當,再加章邯一柄大刀,旋風飛舞,橫掃千軍。李歸不管死活,也想挺槍與戰,才經數合,已由章邯大喝一聲,把好頭顱劈落地上,一道靈魂,馳入鬼門關,好尋着密友田臧,與吳廣同對冥簿去了。貪狡何益。餘衆或死或降,不消細敘。  且說章邯陣斬二將,解滎陽圍,復分兵攻郯,逐去守將鄧說,自引兵進擊許城。許城守將伍徐,亦戰敗逃還,與鄧說同至陳縣,進見陳勝。勝查訊兩人敗狀,情跡不同,伍徐寡不敵衆,尚可曲原;獨鄧說不戰即逃,有忝職守,因命將他綁出,置諸死刑。遂命上柱國蔡賜,引兵御章邯軍,武平君畔,出使監郯下軍。時陵縣人秦嘉,銍縣人董,符離縣人朱石,取慮縣人鄭布,徐縣人丁疾等,各糾集鄉人子弟,攻東海郡,屯兵郯下。武平君畔奉使至郯,欲借楚將名目,招撫各軍,秦嘉不肯受命,自立爲大司馬,且遍告軍吏道:“武平君尚是少年,曉得甚麼兵事,我等難道受他節制麼?”說着,即率軍吏攻畔。畔麾下只數百人,怎能敵得過秦嘉,急切無從逃避,竟被殺死。就是上柱國蔡賜,與章邯軍交戰一場,也落得大敗虧輸,爲邯所殺。邯長驅至陳,陳境西偏,有楚將張賀駐守,賀聞秦軍殺到,飛報陳勝,請速濟師。勝至此才覺驚惶,急忙調集將吏,呼令出援。偏是衆叛親離,無人效命,害得陳勝倉皇失措,只好帶領親卒千人,自往援應。  原來勝自田間起兵,所有從前耕傭,多半與勝相識,且因勝有富貴不忘的約言,所以聞勝爲王,統想攀鱗附翼,博取榮華。癩蝦蟆想喫天鵝肉。當下結伴至陳,叩門求見。門吏見他面目黧黑,衣衫襤褸,已是討厭得很,便即喝問何事?大衆也不曉得甚麼稱呼,但說是要見陳涉。門吏怒叱道:“大膽鄉愚,敢呼我王小字!”一面說,一面就顧令兵役,拿下衆人。還虧衆人連忙聲辯,說是陳王故交,總算門吏稍留情面,飭令免拿,但將他攆逐出去。大衆碰了一鼻子灰,心尚未死,鎮日裏在王宮附近,佇候陳勝出來,好與他見面扳談。果然事有湊巧,陳王整駕出門,衆人一齊上前,爭呼陳勝小字,陳勝聽着,低頭一瞧,都是貧賤時的好朋友,倒也不好怠慢,便命衆人盡載後車,一同入宮。鄉曲窮氓,驟充貴客,所見所聞,統是稀罕得很,不由的大呼小叫,滿口喧譁。或說殿屋有這麼高大,或說帷帳有這般新奇,又大衆依着楚聲,夥頤夥頤,道個不絕。楚人謂多爲夥,頤語助聲,即多咦之意。宮中一班役吏,實在瞧不過去,只因他們是陳王故人,不便發作,但把那好酒好肉,取供大嚼。衆人喫得高興,越加胡言亂道,往往拍案喧呼道:“陳涉陳涉,不料汝竟有此日!沈沈王府,由汝居住。”還有幾個湊趣的愚夫,隨口接着道:“我想陳涉傭耕時,衣食不周,喫盡苦楚,爲何今日這般顯耀,交此大運呢?”隨後你一句,我一語,各將陳勝少年的故事,敘述出來,作爲笑史。誰知談笑未終,刀鋸已伏,這種鄙俚瑣褻的言論,早有人傳入陳王耳中,且請陳王誅此愚夫,免得損威。陳勝老羞成怒,依了吏議,竟把幾個多說多話的農人,傳將進去,一體綁縛,砍下頭顱。酒肉太喫得多了,應該把頭顱賠償。大衆不防有此奇禍,驀聽得這個消息,頓嚇得魂飛天外,情願回去喫苦,不願在此殺頭,遂陸續告辭,踉蹌趨歸。勝有妻父妻兄,尚未知勝如此薄情,貿然進見。勝雖留居王宮,惟懲着前轍,當作家奴看待。妻父怒說道:“怙勢慢長,怎能長久!我不願居此受累!”即不別而行,妻兄亦去。爲此種種情跡,他人都知陳勝刻薄,相率灰心,不肯效力。勝尚不以爲意,命私人朱房爲中正,胡武爲司過主司,專察將吏小疵,濫加逮捕,妄用嚴刑。甚至將吏無辜,惟與朱胡有嫌,即被他囚繫獄中,任情刑戮。於是將吏等越加離心,到了秦軍入境,個個冷眼相看,誰願爲勝致死,拚命殺敵。勝悔恨無及,只因大敵當前,沒奈何自去督戰。行至汝陰,已有敗兵逃回,報稱張賀陣亡,全軍覆沒。賀死用虛寫,筆法一變。  陳勝一想,去亦無益,徒自送死,不若逃回城中,再作後圖,遂命御人速即回車。御夫叫作莊賈,依言返奔,途中略一遲緩,便被勝厲聲呼叱,罵不絕口。莊賈當然銜恨,驅車至下城父,索性停車不進,自與從吏附耳密談。勝焦急異常,連叫數聲,賈竟反脣相譏,惡狠狠的仇視陳勝。結果是掣劍在手,沒頭沒腦,劈將過去,可憐六個月的張楚王,竟被一介車伕,砍成兩段!賈不顧勝屍,馳入陳縣,草起降書,遣人往投秦營。去使尚未回報,將軍呂臣已從新陽殺入,爲勝復仇,誅死莊賈。當即收勝屍首,禮葬碭山。後來漢沛公平定海內,追念勝爲革命首功,特命地方官修治勝墓,且置守冢三十家,俾得世祀。若大傭夫,得此食報,也算是不虛此一生了。原還值得。  先是陳令宋留,奉勝軍令,率兵往略南陽,西指武關,至勝已被殺,秦軍復將南陽奪去,截住宋留歸路。留進退失據,奔還新蔡,又遭秦軍邀擊,苦不能支,只好乞降。章邯以宋留本爲陳令,不能死難,反爲陳勝攻秦,罪無可恕,因將留捆縛起來,囚解進京。二世向來苛酷,命處極刑,車裂以徇。各郡縣官吏,得此風聲,引爲大戒,既已叛秦自主,不得不堅持到底,誓死拒秦。秦嘉等聞陳勝已死,求得楚族景駒,奉爲楚王,自引兵略方與城,攻下定陶,且遣公孫慶往齊,欲與齊王田儋,合兵御秦。田儋尚未知陳勝死狀,遂向慶詰責道:“我聞陳王戰敗,生死未卜,怎得另立楚王,且何不向我請命,竟敢擅立呢!”慶不肯少屈,也大聲對答道:“齊未嘗向楚請命,自立爲王,楚何必向齊請命,方得立王呢!況楚首先起兵,西攻暴秦,諸侯應該服從楚令,奈何反欲楚聽齊命呢?”田儋聽他言語不遜,勃然怒起,竟命將慶推出斬首,不肯發兵助楚。  那呂臣既據陳縣,也假楚字爲名,號令人民。秦將章邯,連下各地,軍威大震,又收得趙將李良,自往邯鄲,徙趙民至河內,毀去城郭,隨處部署,無暇親攻二楚。回應前回李良降秦事。但遣左右校秦官名。引兵擊陳。呂臣出戰敗績,引兵東走,途次遇見一彪人馬,爲首一員猛將,面有刺文,生得威風凜凜,相貌堂堂,麾下兵士,統用青布包頭,不似秦軍模樣。料知他是江湖梟桀,乘亂起事,與秦抗衡,當下停住下馬,拱手問訊。來將卻也知禮,在馬上欠身相答,彼此各通姓名,才知來將叫做黥布。如聞其聲。呂臣從未聞有黥姓,不禁相訝,及黥布詳敘本末,方得真相。當由呂臣邀布爲助,反攻秦軍。布慨然樂允,因與呂臣一同北行。  看官欲知黥布履歷,待小子演述出來。布系六縣人氏,本來姓英,少時遇一相士,諦視布面,許爲豪雄,且與語道:“當先受黥刑,然後得王。”布半疑半信,唯恐他日受黥,特改稱黥布,謀爲厭解。偏偏厭解無效,過了數載,年已及壯,竟至犯法論罪,被秦吏捉入獄中,讞定黥刑,就布面上刺成數字,且充發驪山作工。布欣然笑道:“相士謂我當刑而王,莫非我就要做王了!”旁人聽了,都相嘲諷,布毫不動怒,竟啓行到了驪山。驪山役徒,不下數十萬名,有幾個驍悍頭目,材技過人,布盡與交好,結爲至友。當即密謀逃亡,乘隙偕行,輾轉遁入江湖,做了一班亡命奴。及陳勝發難,也想起應,只因朋輩寥寥,不過三五十人,如何舉事!聞得番陽番音婆,即今之鄱陽縣。令吳芮,性情豪爽,喜交賓客,隨即隻身往謁,勸他起兵。吳芮見他舉止不凡,論斷有識,不覺改容相待,留居門下。嗣復面試技藝,又是拳棒精通,弓馬純熟,引得吳芮格外器重,願招布爲快婿,諏吉成禮。一個是壯年俊傑,出色當行,一個是仕女班頭,及時許嫁,兩人做了並頭蓮,真個是郎才女貌,無限歡娛。豔語奪目。惟布具有大志,怎肯在溫柔鄉中,消磨歲月,當下招引舊侶,並集番陽,即向吳芮借兵,出略江北,可巧碰着了楚將呂臣,互談心曲,布毫不躊躇,願助呂臣一臂之力,奪還陳縣。呂臣喜出望外,便合兵還陳,再與秦軍交戰,秦軍無戰不勝,無攻不克,偏遇了這位黥將軍,執槊飛舞,無論如何勇力,不敢進前,並且黥布麾下的弁目,亦無一弱手,東衝西突,殺人如麻,呂臣也麾衆繼進,立將秦陣踹破,掃將過去,趕得一個不留。  秦左右校統已竄去,由呂臣收還陳城,邀入黥布,置酒高會。歡宴了好幾天,布不屑安居,便與呂臣作別,率徒衆東去。適項梁叔侄,渡江西指,聲威傳聞遠近,布亦樂得相從,遂徑詣項氏營中,願爲屬將。項梁方招攬英雄,那有不收納的道理,惟項氏西向的原因,卻也有一人引他出來。  當時有一廣平人召平,曾爲陳勝屬將,往攻廣陵,旬月未下。會接陳勝死耗,自知孤軍難恃,恐爲秦軍所乘,乃渡江東下,僞稱陳王尚在,矯命拜項梁爲上柱國,且傳語道:“江東已定,請即西向擊秦!”梁信爲真言,就帶了八千子弟,逾江西行。沿途有許多難民,扶老攜幼,向前急趨。梁未識何因,遂命左右追捉數人,問明意見。難民答道:“現聞東陽縣令,爲衆所戕,另立令史陳嬰。陳公素來長厚,體恤民艱,小民等所以前往,求他保護,免得受殃。”梁不禁驚歎道:“東陽有這般賢令史麼?我當先與通問,邀他同往攻秦,方爲正當辦法。”說罷,遂將難民縱去,自命屬吏繕就一書,招致陳嬰,派人持去。  嬰平日循謹,爲邑人所推重,自經東陽亂起,避居家中,不欲與聞。偏東陽少年,聚積至數千人,殺死縣令,公議立嬰,統至嬰門固請,定要他出來統衆。嬰固辭不獲,只得出詣縣署,妥爲約束。並將縣令遺屍埋葬。遠近聞嬰賢名,爭先趨附,越數日即得二萬人。衆又欲推嬰爲王,嬰不敢遽允,立白老母,母搖首道:“自從我爲汝家婦,從不聞汝家先代出一貴人,可見汝家向來寒微,沒有聞望。今汝投效縣中,又不過一尋常小吏,徒靠着平生忠厚,與人無忤,方得大衆信從。但忠厚二字,只能勉強自守,不能突然興國,若驟得大名,非但不能享受,轉恐惹出禍殃,況且天下方亂,未知瞻烏所止,汝斷不可行險僥倖,自取後悔!我爲汝計,不如擇主往事,有所依附,事成可得封賞,事敗容易逃亡,省得被人指名,這還是處亂知幾的方法呢!”如此審慎,纔不愧爲母教。嬰唯唯而出,決意不受王號,但自稱東陽縣長。適項梁遣使到來,遞入梁書,由嬰展閱一週,便召集屬吏部兵,開言曉諭道:“今項氏致書相招,欲我與他連和,合兵西向,我想項氏世爲楚將,素有威名,項梁叔侄,又是英武絕倫,不愧將種,我等欲舉大事,非與他叔侄連合,終恐無成。看來不如依書承認,徙倚名族,然後西向攻秦,不患不能成事了!”衆人聽得嬰言,頗有至理,且聞項氏叔侄,英名蓋世,勢難與敵,還是先機趨附,保全城池爲是。乃齊聲稱善,各無異言。嬰就寫好復書,先遣來使返報。旋即持了軍籍,赴項梁營,願率部衆相依,悉聽指揮。  項梁大喜,受嬰軍籍,仍令嬰自統部衆。不過出兵打仗,總要稟承項氏,方好遵行。這乃是主權所關,不足深怪。項梁遂與嬰合兵渡淮,並得黥布相從,已約有四五萬人。嗣復來了一位蒲將軍,也有一二萬部衆,投附項梁。史記不載蒲將軍姓名,故本書亦從闕略。於是項梁屬下的兵士,差不多有六七萬名,一古腦兒會齊下邳,探聽前途消息,再定行止。忽有探卒走報,乃是秦嘉駐兵彭城,不容大軍過去。項梁聽說,遂召諭將士道:“陳王首先起事,攻秦失利,未即死亡,秦嘉乃遽背陳王,擅立景駒,這便叫做大逆不道,諸君當爲我努力,往誅此賊!”道言未絕,各將士已齊聲應令,便排好隊伍,執定兵械,一聲炮響,好似潮水奔赴,爭向彭城殺去。小子有詩詠道:  八千子弟渡江來,一鼓便將僞楚摧;  若使到頭無誤事,聲威原足挾風雷。  欲卻勝負如何,待至下回詳敘。      歷朝革命,首事者往往無成,而勝廣之名爲益著,即其敗亡也亦甚速。廣不足道耳。陳勝以隴上耕傭,一呼而起,集衆數萬,據陳稱王,何興之暴也?厥後各軍連敗,秦兵相逼,勝不能一戰,竟死於御者之手,又何其憊也!史稱其濫殺故人,苛待屬吏,遂至衆叛親離,以底於亡,此固不可謂非陳勝之定評,然自來真主出現,必有首事者爲之先驅,首事者死,而真主乃得收功,項氏且不能據有海內,遑論一陳勝乎?若陳嬰母其知此道矣,誡嬰稱王,囑使依人,寧辭大名,免遭大禍。莫謂巾幗中必無智者,嬰母固前事之師也。

話說秦軍將領章邯在擊退周文之後,繼續追擊,將周文逼至曹陽,又追至那裏,周文只得收攏部隊作戰。但軍心早已渙散,接連敗退,最後逃入澠池縣境,手下兵力已所剩無幾。章邯仍不罷休,繼續追殺。周文兵疲力竭,毫無辦法,只好自刎殉節,爲張楚王陳勝報了知遇之恩。所謂“士爲知己者死”,也算不負當年情誼。

當時已到秦二世二年。章邯派人向秦二世報告戰況,秦二世便命令長史司馬欣、都尉董翳率兵一萬,支援章邯,叮囑他繼續進攻反秦勢力,不必返回朝廷。章邯於是帶兵向東,直逼滎陽。

滎陽當時被楚國的假王吳廣圍困,已數月未能攻下。此前周文戰死的消息傳來,吳廣仍無計可施,只是繼續駐紮城下。部將田臧、李歸等人私下議論:“周文軍隊已經潰敗,秦軍很快就要到了,我們圍攻滎陽這麼久,始終未能攻克,若再不改變策略,一旦秦軍到來,內外夾擊,如何抵擋?不如留下少量兵力牽制滎陽,主力則迅速出擊,迎戰秦軍,決一死戰,避免被圍困。如今吳廣驕傲愚蠢,不懂軍事,難以商議,看來只有除掉他,纔能有轉機。”即便除掉吳廣,也未必能成功,於是決定暗中謀劃除掉吳廣。

他們僞造了陳勝的命令,由田臧和李歸兩人帶到吳廣面前。吳廣正坐着接令,田臧厲聲說道:“陳王密令:假王吳廣逗留在滎陽,暗中謀反,應立即處死!”話說到“死”字時,田臧不等吳廣開口,立刻拔出佩刀,砍向吳廣。吳廣隻手空拳,根本無法抵禦,又毫無防備,眼看身體被刀砍中,動彈不得。李歸立即上前一記斬首,吳廣當場斃命。隨後頭顱被砍下,示衆於衆人面前,並聲稱這是奉命處決,與衆人無干。衆人被矇在鼓裏,無人質疑。這也正是吳廣平日裏不得民心的緣故。

田臧心機深沉,隨即寫了一份奏章,誣陷吳廣如何拖延兵事、如何陰謀造反,內容具體生動,還派人帶着吳廣的首級,將奏章一同送交陳勝。陳勝與吳廣當初是同起兵的,身份相當,本就暗自猜忌,如今得知田臧的奏報,頓時高興不已,更不用懷疑真假,當即下令讓來使返回,又派下屬官吏,攜帶楚國令尹的印信,前去授予田臧,並封他爲“上將”。

田臧接到命令後欣喜若狂,等使者一走,便留下李歸等人屯守滎陽,自己率領精兵西進,迎戰秦軍。到達敖倉時,見秦軍如潮水般湧來,旌旗鮮明,士氣高昂,將士雄壯威武,確實是朝廷嫡系軍隊,楚兵都感到畏懼,就連田臧也有些膽怯,只好列陣迎敵。

秦將章邯素有勇猛之名,每次出戰總身先士卒,氣勢如虹。此次出兵,也是親自策馬衝鋒,率先衝進楚軍陣中。秦軍士氣大振,踊躍跟上,頃刻間便沖垮了楚軍防線,到處衝殺,如同猛虎撲入羊羣,勢不可擋。田臧見形勢不利,正想逃走,恰好章邯一馬突入,與田臧正面相碰,田臧毫無防備,被章邯一刀砍死當場。此役爲他報了之前的仇,也爲自己與吳廣之死報仇雪恨。

楚軍失去主帥,頓時四散奔逃,無人能擋,慘敗者不計其數,僥倖活命的也寥寥無幾。章邯乘勝追擊,直逼滎陽城下。李歸等人聽說田臧戰死,精神頓時崩潰,毫無主心骨,只得與秦軍交戰。而秦軍確實兇猛,長矛大戟無人能擋,加上章邯手中的大刀旋轉飛舞,橫掃千軍,氣勢如虹。李歸不顧生死,也想挺矛應戰,剛交手數回合,便被章邯大喝一聲,頭顱被斬落,人魂飛魄散,直接進入冥界,與田臧、吳廣在陰間相見。貪圖私利終究毫無好處。

其餘楚軍或死或降,這裏就不多贅述。

再說章邯攻下二將,解了滎陽之圍,又分兵攻下郯縣,趕走守將鄧說,自己率軍繼續進擊許縣。許縣守將伍徐戰敗後逃回,與鄧說一同到達陳縣,向陳勝報告戰況。陳勝調查兩人敗狀,發現伍徐是寡不敵衆,尚可寬恕;而鄧說不戰而逃,有失職守之嫌,因而下令將他綁出,處以死刑。

隨後陳勝任命上柱國蔡賜率軍抵抗章邯,又派武平君畔出使郯縣,安撫當地各軍。當時陵縣人秦嘉,銍縣人董,符離縣人朱石,取慮縣人鄭布,徐縣人丁疾等,各自召集鄉里子弟,攻佔東海郡,屯兵於郯縣。武平君畔奉命前往,想借助楚將名義招撫各軍,但秦嘉拒不接受,自立爲大司馬,並公開向軍吏宣告:“武平君還是個年輕人,不懂軍事,我們難道要聽他的調遣嗎?”說完立刻率軍攻擊畔。畔手下僅有數百人,根本抵擋不住,無奈被殺。

上柱國蔡賜與章邯交戰,也慘敗被殺。章邯長驅直入,抵達陳縣。陳縣西邊有楚將張賀駐守,得知秦軍來襲,立刻飛報陳勝,請他迅速派兵支援。此時陳勝才感到驚慌,急忙召集官員,命令出兵救援。但此時衆將紛紛叛離,無人響應,陳勝只好帶着親信一千人,親自奔赴前線。

原來陳勝當初起兵,多數原是與他一起耕田的舊僕,他們因相信陳勝曾說過“富貴不棄貧賤”的承諾,所以聽到陳勝稱王,都想攀附求利,希望獲得富貴。這些貧苦百姓見到陳勝,個個穿着破爛,面容醜陋,門吏見狀極爲厭惡,便大聲喝問何事?衆人也不知該如何稱呼,只說要見“陳涉”。門吏怒斥道:“大膽鄉下人,竟敢直呼我王的小名!”一邊說,一邊立即下令士兵押走人羣。還好衆人連忙辯解,說是陳勝的老友,門吏才稍加寬容,命令放行,但將他們趕走。

衆人被拒絕後,心中未死,整天在王宮附近等待,希望陳勝出來見面。果然巧遇,陳勝正要出門,衆人齊聲高呼“陳勝”,陳勝低頭一看,全是昔日貧賤時的好友,也不好怠慢,便命令他們全部乘上馬車,一同進入宮內。鄉野貧民驟然成爲貴客,看到宮殿高大、帷帳精美,無不驚歎,大聲喧譁。有人讚歎宮殿高聳,有人驚歎帳幕華麗,大家還用楚地口音說“夥頤夥頤”,意思就是“真多呀”,聲音不絕於耳。宮中的侍從和官吏實在看不下去,但礙於陳勝是故人,只好默許,讓衆人盡情享用美味佳餚。

大家喫得高興,越說越放肆,有人拍案大呼:“陳涉啊陳涉,沒想到你竟有今日!曾經在深山裏住的破屋,如今卻住進了豪華宮殿。”還有幾個愛湊熱鬧的愚夫,隨口接道:“我聽說陳涉年輕時在家種田,衣食不周,喫盡苦頭,爲何如今如此顯赫,突然得此大運呢?”然後你一句我一句,紛紛講述陳勝昔日的苦辛故事,當作笑談。

然而,談笑尚未結束,殺頭的命令已悄然傳來。這些低俗猥瑣的言論,早已被某人悄悄傳入陳勝耳中,陳勝得知後憤怒,下令將幾個多嘴多舌的農夫逮捕,斬首示衆。衆人毫無防備,忽然聽到噩耗,頓時驚恐萬分,嚇得魂飛魄散,寧願回鄉受苦,也不願在這兒被殺,於是紛紛告辭,倉皇逃回。

陳勝的妻子的父兄未知此事,貿然前來拜見。陳勝雖居王宮,但因害怕重蹈覆轍,從此對衆人視爲奴僕。妻子的父兄憤怒地說道:“恃權傲慢、不知謙讓,怎能長久!”於是憤然離去,妻子的兄長也跟着離開。此後,大家紛紛知曉陳勝爲人刻薄,失望離去,無人再願效力。

陳勝並不在意,反而任命私人朱房爲“中正”,胡武爲“司過”,專管監督將吏的小過失,稍有不順便抓捕嚴懲。甚至將吏無辜,僅因與朱房、胡武有嫌怨,便被任意囚禁,受盡酷刑。自此將吏離心離德,等到秦軍入侵,個個冷眼旁觀,誰還願爲陳勝拼命送死?

陳勝悔恨已晚,無奈只得親自督戰。行至汝陰時,已有敗兵逃回,報告說張賀陣亡,全軍覆沒。

陳勝一想,再往前走也無濟於事,只會白白送死,不如逃回陳縣,另圖後計,於是下令御夫莊賈迅速返回。莊賈本名御夫,依命返程,途中稍有遲疑,便被陳勝厲聲斥責,痛罵不休。莊賈心中憤恨,到了下城父後,乾脆停車不走,與隨從密謀,反脣相譏,對陳勝充滿仇視。最終拔出劍,一刀砍下,可憐僅六個月的張楚王,竟被一名車伕斬爲兩段!

莊賈不顧陳勝屍體,飛奔回陳縣,草草寫了一封降書,派人投奔秦軍。送信的人尚未歸來,將軍呂臣已從新陽殺出,爲陳勝報仇,誅殺了莊賈。隨即收殮陳勝的屍首,舉行葬禮,安葬於碭山。

後來漢高祖劉邦平定天下,追念陳勝是推翻暴秦的首功,特令地方官員修繕陳勝墓,並設置三十戶人家守護墓地,世代奉祀。一個原本普通的車伕,竟能獲得如此身後待遇,也算得上不虛此生了。

起初,陳縣令宋留奉陳勝命令,率兵奪取南陽,西進至武關,但陳勝已被殺,秦軍重新奪回南陽,切斷了宋留的歸路。宋留進退兩難,只得退回新蔡,又遭秦軍襲擊,力不能支,只能投降。章邯認爲宋留原是陳縣令,本不該死戰,反而爲陳勝對抗秦軍,罪責難逃,於是將其綁縛,押送至京城。秦二世一向殘暴,下令處以極刑——車裂而死。

各地官吏得知此事,紛紛引以爲戒:既然已叛秦自立,就必須堅持到底,誓死抵抗秦軍。

秦嘉等人得知陳勝已死,便尋得楚族景駒,立其爲楚王,自己率軍攻下方與城,攻佔定陶,並派公孫慶前往齊國,希望與齊王田儋聯合抗秦。田儋尚未得知陳勝戰死,便質問公孫慶:“我聽說陳王戰敗,生死不明,怎可擅自另立楚王?爲何不先來我這裏請示?竟敢自行立王?”公孫慶不卑不亢地回答:“齊國從未向楚國請求,自立爲王,楚國何必向齊國請命才能立王呢?況且楚國首先起兵,西向攻擊暴秦,諸侯本應服從楚國,怎可反令楚國聽從齊國的命令?”田儋聽罷勃然大怒,立即下令將公孫慶推出斬首,堅決拒絕出兵支援楚國。

呂臣佔領陳縣後,也以“楚”爲名,號令民衆。秦將章邯繼續四處征戰,聲威大振,又招降了趙國將領李良,前往邯鄲,遷移趙國百姓至河內,毀壞城郭,部署防務,無暇親自進攻陳縣和楚國。但他仍派遣左右校尉率兵攻擊陳縣。

呂臣出戰失利,敗退東去,途中遇到一支人馬,頭領是一位勇猛的將領,氣勢雄壯。呂臣下令將士準備,問:“此人是何方?”探子回報是秦嘉駐軍彭城,阻攔大軍前行。呂臣聽後,立即召集將士,下令道:“陳王最早起兵,攻打秦國失利,未能立即死去,而秦嘉竟背棄陳王,擅自立景駒爲王,這是大逆不道,諸位應當爲我出力,討伐此人!”話音未落,衆將士齊聲響應,立即排好陣勢,持械整裝,一聲炮響,如潮水般撲向彭城。

我有詩讚曰:

八千子弟渡江來,一鼓便將僞楚摧;
若使到頭無誤事,聲威原足挾風雷。

接下來的勝負如何,待下回詳述。

縱觀歷代起義,最初的發起者往往難以成功,而陳勝的名聲反而因此更加顯赫,但其敗亡也極爲迅速。吳廣根本不值一提。陳勝原本只是隴山一帶的農夫,一聲呼喊便集合數萬人,佔據陳縣稱王,其起事之迅捷令人震驚;後來各路軍隊相繼潰敗,秦軍步步緊逼,陳勝無法再戰,最終竟死於車伕之手,其結局何其可悲!史書稱其濫殺舊友、苛待部屬,導致衆叛親離,最終滅亡,這確實是對他一生的公正評價。然而,真正的領袖出現,必有先行者爲之鋪路。先行者雖亡,真正的領袖才得以成就偉業。項羽雖未能統一天下,又怎敢妄論陳勝呢?若陳嬰的母親早有通曉此理,勸他不要稱王,選擇依附他人,寧可不爭名利,免遭禍患,那真可謂識大體、知進退。不可輕視女性智慧,陳嬰之母,正是前車之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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