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漢演義》•第二十五回 木罌渡軍計擒魏豹 背水列陣誘斬陳餘

卻說漢王再至滎陽,與韓信會師進討,諸將皆踊躍從命,期雪前恥。獨魏王豹入白漢王,乞假歸視母疾。漢王見他始終相從,未嘗擅返,總道是存心不貳,可無他患。況且老母有病,理應歸省,遂慨然應諾,與約後期。豹訂約而去,回到平陽,遽將河口截斷,設兵扼守,叛漢聯楚。當有人報知漢王,漢王雖然懊恨,但尚以爲待豹不薄,或可勸他悔悟,免致動兵。因即召過酈食其,令他往說魏豹,且與語道:“先生善長口才,若能勸豹迴心,使我減去一敵,便是大功,我當撥出魏地萬戶,封賞先生!”酈生欣然領命,星夜馳往平陽,進見魏豹,仗着三寸不爛的舌根,反覆陳詞,曉諭禍福。偏魏豹毫不動情,淡淡的答說道:“人生世間,好似白駒過隙,若得一日自主,便是一日如願。況漢王專喜侮人,待遇諸侯羣臣,不啻奴僕,今朝罵,明朝又罵,毫無君臣禮節,我不願與他再見了。”  酈生說他不動,只得歸報。漢王大怒,即命韓信爲左丞相,率同曹參灌嬰二將,統兵討魏。待韓信等已經出發,又召問酈生道:“魏豹竟敢叛我,想必有恃無恐,究竟他命何人爲大將?”酈生道:“聞他大將叫做柏直。”漢王掀髯笑道:“柏直口尚乳臭,怎能擋我韓信,還有騎將爲誰?”酈生又答是馮敬。漢王道:“敬系秦將馮無擇子,頗有賢名,惜少戰略,也不能擋我灌嬰,此外只有步將了。”酈生接入道:“叫做項它。”漢王大喜道:“這也不能擋我曹參,我可無慮了!”料事如見。遂放下愁腸,靜待韓信軍報。  韓信等到了臨晉津,望見對岸統是魏兵,不便徑渡,乃擇地安營,趕辦船隻,與魏兵隔河相距,暗中卻派遣幹員,探察上流形勢。未幾即得探報,謂對河統有魏兵守着,惟上流的夏陽地方,魏兵甚少,守備空虛。韓信聽着,便已想得破敵的計策,先召曹參入帳,囑令引兵入山,採取木料,不論大小,儘可合用,但教從速爲妙,參受令而去。繼又召入灌嬰,叫他派遣兵士,分往市中,購取瓦罌,每罌須容納二石,約數千具,即日候用,不得少延。灌嬰聽了,不禁疑訝起來,便問韓信道:“瓦罌有何用處?”韓信道:“將軍不必急問,但教依令往辦,自可建功。”嬰尚是莫明其妙,只因軍令難違,不得不如言辦理。才閱兩日,參與嬰先後繳令,各將木料瓦罌,一律辦齊。信又取出一函,交與兩人,命他自去展閱,兩人受函出帳,拆視函中,乃是叫他製造木罌。這木罌的造法,系用木夾住罌底,四圍縛成方格,把繩絆住,一格一罌,兩格兩罌,數十格即數十罌,合爲一排,數千罌分做數十排。製成以後,再行請令。灌嬰道:“渡河須用船隻,現在船已漸集,何故要造這木罌?真正奇事!”故作疑幻,令人不測。曹參道:“想元帥總有妙用,我等且監督工兵,依法制就便了。”於是日夜趕造,不到數日,已將木罌制齊,因即請令定奪。韓信親自驗畢,待至黃昏,留兵數千,使灌嬰帶着,但準搖旗擂鼓,守住船隻,不得擅自渡河,違令斬首。灌嬰唯唯受教。這卻是個美差。信卻與曹參督同大兵,搬運木罌,夤夜行抵夏陽,即將木罌放入河中,每罌內裝載兵士兩三人,卻也四平八穩,不致傾覆。兵士就在罌內,用械划動,自然移去。信與曹參亦下馬就罌,一同渡河。好容易到了對岸,並皆躍登陸地,整隊前行。那魏將柏直等人,但扼住臨晉津,不使漢兵得渡。嗣聞漢兵陳船吶喊,越加小心防守,一步兒不敢他去。就是魏王豹亦注意臨晉,不及夏陽。因爲夏陽平日,向無船隻,勢難徒涉,所以置諸度外,絕不過問。誰知韓信竟用木罌渡軍,無阻無礙,直至東張,才見有魏兵營盤,擋住大道。曹參拍馬舞刀,竟向魏營殺入,漢兵當然隨上。魏將孫遫,倉猝抵敵,終落得大敗虧輸,向北竄去。曹參乘勝直入,進薄安邑,守將王襄,出城迎戰,甫經數合,即被曹參賣個破綻,讓他劈來,輕身一閃,彼落空,此得勢,順手牽住絲絛,活擒下馬,擲付部軍。魏兵見主將被擒,何人再敢抵敵?或逃或降,安邑城空若無人,遂由曹參引兵佔住。韓信也即進城,犒賞將士,再擬入攻魏都。  魏都就是平陽,魏王豹居住都中,連接東張安邑敗耗,驚慌的了不得,遂差人追回柏直等軍,自率親兵出都,堵截漢軍。到了曲陽,剛遇漢軍殺來,當即擺開兵馬,與他交戰。漢軍已經深入,自知有進無退,奮不顧身,俗語說得好,一夫拚命,萬夫莫當,況大衆不下數萬,又有韓信曹參兩將帥,前後指麾,憑他如何勁敵,也是不能支持。魏王豹既無韜略,又乏精銳,眼見得有敗無勝,向北亂逃。漢兵用力追趕,馳抵東垣,復將魏豹圍住。豹冒死衝突,總不得出,韓信知豹窮蹙,傳語魏兵,叫他早降免死。魏兵棄甲投戈,都稱願降。魏豹窮極無奈,也顧不得面子,只好下馬伏地,束手受擒。卻不怕漢王辱罵麼?  韓信把豹囚入檻車,直抵平陽城下,便令曹參押豹出示,曉諭守兵,叫他出降。守兵瞠目伸舌,無心抵禦,樂得舉城奉獻,保全性命。韓信曹參,依次入城,下令兵民,一體赦宥,惟將魏豹家眷,盡行拿下,與豹一同繫着。會值魏將柏直等引兵回援,途次聞得漢軍襲入,連破城邑,並魏王亦被擒去,統嚇得不知所爲。可巧韓信着人招降,指示一條生路,大衆無法可施,沒奈何走到平陽,跪降了事。魏將全然無用,果如漢王所料。韓信召到灌嬰,令與曹參分徇魏地,各處城邑,無不歸附,魏地大定。信欲乘便擊趙,留兵不返,但將魏豹全家,悉數解往滎陽,聽候漢王發落。自請添兵三萬人,往平趙國,且言從趙入燕,從燕入齊,東北既平,方好專力擊楚,南下會師。卻是絕大計劃。漢王允如所請,立撥部兵三萬,使張耳帶去,會同韓信等擊趙。一面提入魏豹,拍案大罵,意欲將豹梟首,慌得豹匍匐座前,頭如搗蒜,乞貸死罪。虧他一張老臉皮。漢王轉怒爲笑道:“量汝這等鼠子,有何能力!我今日不妨饒汝,權給汝首,汝若再有異心,族誅未遲。”豹又叩了幾個響頭,方纔退出。  漢王又命將魏豹家眷,除老母年邁不能充役外,餘皆沒入爲奴。豹妾薄姬,姿容最美,發往織室作工。後來被漢王瞧見,頗覺中意,又把她送入後宮。說將起來,這個薄姬卻與漢魏大有關係。姬母薄氏,本爲魏國宗女,魏爲秦滅,流落他鄉,與吳人薄姓私通,儼成夫婦,生下一女,出落得嫋嫋婷婷,齊齊整整。魏豹得立爲王,薄女已經及笄,夤緣入宮,得爲豹妾。時有河內老嫗許氏,具相人術,言無不中,世人稱爲許負。負與婦通,注見前文。豹聞許負善相,特召她進來,遍相家屬。許負看到薄女,不勝驚愕道:“將來必生龍種,當爲天子。”豹亦驚喜道:“可真麼?試看我面,應該如何結果。”許負笑說道:“大王原是貴相,今已爲王,尚好說是未貴麼?”句中有眼。豹聽到此語,料知自己不過爲王,惟得子爲帝,勝如自爲,倒也歡喜得很。當下厚贈許負,送她歸家,且格外寵愛薄女,幾與正室無二。就是興兵背漢,也爲了許負一言,激成變志。他想有子爲帝,必須由自身先立基業,方可造成帝系。若儘管臣事漢王,如何獨立,如何貽謀,所以決意叛漢,負嵎自雄。子尚未生,便作癡想,安得不敗,安得不亡。偏偏癡願難償,反致國亡家破,那相親相愛的薄家女,竟被漢王攫去,罰作宮妃。薄女也自傷薄命,身爲罪人,充當賤役,始居織室,繼入漢宮,終不見有意外幸事,只得死心塌地,做個白頭宮人,便算了卻一生。那知過了年餘,竟得了一個夢兆,乃是蒼龍據腹,大驚而寤。默思此夢主何吉凶,一時也無從詳起。越宿起牀,並無徵驗,遲至夜間,忽接內使宣召,叫她入侍,不得不略略整妝,前去應命。及見過漢王,在旁侍立,漢王方在酣飲,一雙醉眼,注視了好幾回,等到酒後撤餚,竟將她扯入內寢,要演那高唐故事,此時身不由主,任所欲爲,到了交歡的時候,薄女始將昨宵夢兆,告知漢王。漢王道:“這是貴徵,我今夕就與汝玉成了。”說也奇怪,薄女經過一番雨露,便得懷胎,十月滿足,果生一男,取名爲恆,便是將來的漢文帝,只晦氣了一個魏王豹,求福得禍,一敗塗地。可見人生遇合,都有命數,切勿可過信術士,癡心妄想呢!喚醒世夢。閒話休表。  且說韓信寓居平陽,籌備伐趙,可巧張耳帶兵到來,與信會師,信遂合兵東行,進攻代郡。這伐趙的原因,系由趙相陳餘,本已出兵從漢,自漢王爲楚所敗,趙兵散歸,報稱張耳尚存,頓時惱動陳餘,復與漢絕和。張耳詐死見二十三回。韓信援爲話柄,責趙背漢,因此長驅攻代,直抵閼與。代爲陳餘受封地,餘留輔趙王,用夏說爲代相,使他居守。見二十一回。說聞漢兵已至閼與,距代城不過數十里,當即引兵出敵,與漢兵前隊相遇。漢先鋒將乃是曹參,躍馬持刀,直指夏說,說亦持刀相迎。戰了一二十合,參虛晃一刀,拍馬就走,漢兵亦返身同奔。明明是詐。說麾兵大進,迤邐追趕,約行了二十多里,忽兩面喊聲大起,左有灌嬰,右有張耳,兩路兵殺出,沖斷代兵,再經曹參引兵殺回,三面夾攻,代兵大敗,說慌忙遁還。偏漢兵不肯罷手,從後急追,走至鄔東,已被曹參追及,刃傷說馬後股,馬負痛倒地,把說掀翻,便爲漢兵所擒。參勸說投降,說反罵漢欺人無信,激動參怒,手起刀落,把說劈下頭顱,因即攻入代城。  安民已畢,就去迎接韓信。信立即至代,再擬移兵入趙。適有漢王使命到來,調回將士,助守敖倉,信乃使曹參南還。參道出鄔城,爲趙將戚將軍所阻,一場惡鬥,力把戚將軍劈死,方得打通路徑,還詣敖倉去了。惟韓信麾下,要算參最爲智勇,所領部曲,亦皆善戰。參既南下,部衆當然隨去,信不得不募兵補闕,好容易招添萬人,驅往擊趙。沿途探聽趙兵消息,先後接得探報,各稱趙兵據井陘口,差不多有二十萬人。信素知井陘口的險要,未便輕進,約距井陘口三十里外,停兵下寨,再遣細作往覘虛實,然後進兵。  是時趙已知代地失守,格外嚴防,所以扼險固守,阻住漢軍。有謀士廣武軍李左車,進說陳餘道:“韓信張耳,乘勝遠鬥,鋒不可當。但臣聞千里饋糧,士有飢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他敢遠道至此,必利在速戰。好在我國門戶,有井陘口爲阻,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彼若從此處進兵,勢難兼運糧草,所有輜重,定在後面。願假臣三萬人,由間道潛出,截取彼糧,足下但深溝高壘,勿與交鋒,彼前不得戰,後不得還,野無所掠,何從得食,不出十日,兩將首級,可致麾下!否則,雖有險阻,不足深恃,恐反爲二子所擒了!”左車之計,足以守趙,若必謂足擒信耳,亦覺過誇。陳餘本是書生出身,見識迂拘,嘗自稱爲義兵,不尚詐謀,因辭退李左車,屏絕勿用。  事爲韓信所聞,暗暗心喜,遂傳入騎都尉靳歙,囑他如此如此。待靳歙去後,又召左騎將傅寬,及常山太守張蒼,亦授以密計,令他分頭去訖。自己待至夜半,拔寨起行,及抵井陘口,天色微明,只令裨將分給乾糧,叫全軍暫時果腹,且傳諭大衆道:“今日便好破趙,待成功後,會食未遲。”將士等統皆疑訝,但亦不敢細問,只好齊聲應令。卻是奇怪。信又挑選精兵萬人,叫他渡過汦水,揹着河岸,列陣待着。趙軍望見背水陣,不禁竊笑,就是漢將等亦皆驚疑。只韓信平日兵謀,往往令人不測,所以依令照行,未敢有違。信復笑語張耳道:“趙兵據險立營,未見我大將旗鼓,故堅持不動。我當與君同往,親去督攻,使彼奪氣,彼自然退去了。”耳亦未以爲然,勉從信言,相偕渡河。信即命軍士揚旗示衆,伐鼓助威,大模大樣的闖入井陘口。  早有趙卒報達陳餘,餘大開營門,麾兵出戰。兩下交綏,趙兵仗着勢衆,一擁上前,來圍韓信張耳。信呼耳急走,且令軍士拋去帥旗,擲去戰鼓,一齊返奔,馳還汦河。顯是詭謀。陳餘部衆得勝,自然併力追擊,還有居守營內的趙兵,也想乘勢邀功,竟把趙王歇都擁了出來,掠取漢軍旗鼓,揚揚得意,譁聲如雷。那時韓信等已退到汦河,陳餘等亦皆追至,汦河上面,本有漢軍列着,納入韓信張耳,出拒陳餘。韓信下令軍中,決一死戰,退後立斬。漢兵本無退路,就使沒有號令,也只可拚死求生。當下奮力拒戰,爭先殺敵,自辰牌鬥至午牌,不分勝負,陳餘恐部衆腹飢,不能再戰,乃收軍回去。不料到了半途,遙見營中旗幟,都已變色,一張張的隨風飄動,好似紅霞散彩,燦爛異常。及仔細辨認,分明是漢軍赤幟,不由的魂馳魄喪,色沮心驚。正在慌張的時候,刺斜裏突出一軍,乃是漢左騎將傅寬,引兵殺來。餘急忙對敵,且戰且走,忽又有一路人馬,兜頭攔住,爲首統將,系漢常山太守張蒼,嚇得餘不知所措,反從後面倒退。張蒼傅寬,合兵趕殺,卻故意不去夾擊,惟把餘逼回汦水,餘軍不顧前後,但教有路可逃,走了再說。餘明知汦水旁邊,駐有漢軍,此去乃是一條絕路,自往尋死,爲此喝止部衆,飭令死戰,偏部衆已無鬥志,不肯聽令,只管狂奔。餘不覺怒起,命部將連殺數人,越殺越逃,越逃越亂,連餘亦只好跟着,不能獨返。看看汦水將近,心下愈急,忽來了一個冤家,驅兵亂斫,先將餘纛砍翻,繼即將餘圍住。餘沒甚武力,怎能自脫,即被來兵殺死,這來兵中的主將,究是何人?看官聽着,就是前時刎頸交張耳!殺人不殺己,想也好算是刎頸交。  餘既被殺,趙兵除逃去外,悉數降漢。張耳還報韓信,且請往拿趙王歇,信微笑道:“公得斬陳餘,大功已立,那擒拿趙王歇的功勞,就讓與別人罷了。”言未畢,已由靳歙部下,押到一個俘虜,張耳瞧着,俘虜非他,正是趙王歇,又喜又驚。韓信令推歇至前,問了數語,歇默然不答,由信喝令斬訖。當有將士奉令,牽歇出外,梟首覆命。趙君臣統皆授首,趙地自平。  惟諸將雖得大捷,卻看了韓信用兵,好似神出鬼沒,無從捉摸,各欲向信問明。好在功成以後,應該入賀,就趁那賀捷的機會,請教玄機。正是:  欲知妙計平強敵,要待明言示暗機。  究竟韓信如何答說,且至下回再詳。      本回敘述韓信兵謀,說得迷離惝恍,不可究詰。迨一經揭出,始知韓信用兵,確有神出鬼沒之妙。謀固奇而筆亦奇,以視正史中之直言紀載,趣味何如!夫正史尚直筆,小說尚曲筆,體裁原是不同,而世人之厭閱正史,樂觀小說,亦即於此處分之。然或向壁虛造,與正史毫不相符,則又爲荒誕無稽,何關學術。試看本回之演述木罌渡軍,背水列陣,於史事有否不同?不過化正爲奇,較足奪目,能令閱者興味不窮,是即歷史小說之特長也。中插薄姬一段,更於陣雲戰雨之中,闢出風流佳話,尤足生色。且事關漢魏興亡,不可不敘,文以載事,即以道情,吾於是書亦云。

漢王再次來到滎陽,與韓信會合,共同出兵討伐諸侯。衆將都紛紛響應,決心爲過去的恥辱報仇。只有魏王豹向漢王申請請假,回去探望生病的母親。漢王看到他一直忠心耿耿,從不曾擅自離開,便認爲他真心效忠,沒有危險。況且老母病重,探望是人之常情,於是欣然同意,約定日後見面。魏豹帶着承諾離開,回到平陽後,立刻截斷河口,佈防設兵,背叛漢朝,與楚國聯合。有人將此事上報漢王,漢王雖然十分惱怒,但仍然認爲自己待魏豹不薄,或許可以勸他悔悟,避免動兵。於是立即召見酈食其,讓他前去勸說魏豹,並對他說:“你擅長言辭,如果能勸魏豹回頭,讓我少去一敵,便是大功,我將封你萬戶土地作爲獎賞!”酈食其欣然接受,連夜趕往平陽,見魏豹,憑藉三寸不爛之舌,反覆勸說,闡明利害關係。可魏豹毫不動心,淡淡地回答:“人生在世,就像白駒過隙,只要能擁有片刻自主,便是一日如願。況且漢王專門諷刺人,對待諸侯和臣子,毫不講君臣之禮,今天罵我,明天又罵我,完全不把人當人看,我不願再跟他見面了。”酈食其無計可施,只能返回覆命。漢王大怒,立即任命韓信爲左丞相,率領曹參、灌嬰兩員大將出兵討伐魏國。等到韓信等人出發後,漢王又問酈食其:“魏豹竟敢背叛我,必定有恃無恐,他派了誰爲大將?”酈食其回答:“聽說是柏直。”漢王揚眉笑道:“柏直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夥子,怎能抵擋我韓信?騎兵將領又是誰?”酈食其又說:“是馮敬。”漢王道:“他雖是秦將馮無擇的兒子,名聲不錯,可惜缺乏謀略,也擋不住我灌嬰。其餘只有步兵將領了。”酈食其接着說:“是項它。”漢王大喜道:“這也攔不住我曹參,我完全不用擔心了!”於是放下心來,靜候韓信的軍報。

韓信等人抵達臨晉津,看見對岸全是魏軍,無法直接渡河,於是選擇地方安營,準備船隻,與魏軍隔河對峙。同時祕密派遣探子,偵查上游情況。不久探報傳來,對岸魏軍防守嚴密,唯有上游的夏陽一帶防守空虛。韓信聽後立刻想出了破敵之策,先召曹參入帳,命令他率兵進山,收集一切木材,不分大小,儘快準備好,曹參立即遵命出發。接着又召灌嬰,讓他派人到市中購買瓦罐,每個瓦罐可裝兩石糧食,約需數千個,立即準備,不得拖延。灌嬰聽到命令,感到疑惑,便問韓信:“瓦罐有什麼用?”韓信說:“你不必追問,照命令去做,自然會成功。”灌嬰還是不明白,但因軍令不可違,只好照辦。兩天後,曹參和灌嬰分別將木材和瓦罐全部準備齊備。韓信又拿出一個木箱,交給兩人,讓他們自行查看。兩人打開後發現,是命令製造“木罌”——即將木頭夾住瓦罐的底部,四周綁成方格,用繩索固定,一格一罐,兩格兩罐,幾十個格子就組成幾十個木罌,分作數十排。製成後,再請示下令。灌嬰忍不住問道:“渡河還要用船隻,現在船已經聚集,爲何要造這些木罌?真是奇事!”曹參說:“元帥肯定有妙用,我們照辦就是。”於是日夜趕工,沒過幾天,木罌便已全部製造完畢,隨即請示批准。韓信親自驗收後,等到黃昏,留下數千士兵,命灌嬰帶着他們,僅準搖旗擂鼓,守住船隻,不得擅自渡河,違令者斬首。灌嬰只能應命。這看似是閒差,韓信卻與曹參親自督軍,搬運木罌,趁着夜色抵達夏陽,將木罌放入河中,每個木罌內裝兩三人,平穩結實,不會傾倒。士兵們在木罌內用工具划動,順利前行。韓信和曹參也下馬進入木罌,一同渡河。終於抵達對岸,跳下登陸,整隊前進。魏將柏直等人只控制臨晉津,不讓漢軍渡河。聽到漢軍揚旗吶喊,更是警惕,加強防守,不敢輕舉妄動。魏王豹也只關注臨晉,忽略了夏陽。因爲夏陽平時沒有船隻,無法徒涉,因此無人重視。誰知韓信竟用木罌渡河,毫無阻礙,一直渡到東張,才遇到魏軍營盤擋住道路。曹參騎馬揮刀,直衝魏營,漢軍立刻蜂擁而上。魏將孫遬倉促迎戰,終被大敗,向北逃竄。曹參乘勝追擊,直抵安邑,守將王襄出城迎戰,交手幾回合,就被曹參故意製造破綻,使其攻擊落空,輕身一閃,隨即擒下,活捉送交部下。魏軍見主帥被俘,再無人敢抵抗,有的逃跑,有的投降,安邑城空無一人,於是由曹參佔領。韓信隨即進城,犒賞將士,準備繼續進攻魏國都城平陽。

魏國都城是平陽,魏王豹居住其中。聽到東張、安邑接連敗訊,驚慌失措,便派兵召回柏直等人,自己親率親兵出城,試圖阻截漢軍。行至曲陽,正遇上漢軍進攻,立刻佈陣迎戰。漢軍已深入敵境,自知無法退卻,奮勇作戰,俗話說得好:“一人拼命,萬人難擋”,何況大軍數萬,又有韓信、曹參兩位將領指揮調度,魏軍哪裏能抵擋得住?魏王豹既無謀略,又無精兵,眼看必敗無疑,只得慌亂逃竄。漢軍緊追不捨,直抵東垣,將魏豹圍住。魏豹拼死突圍,卻終究無法脫身。韓信知道魏豹處境艱難,傳令魏軍,勸降以免死。魏軍紛紛棄甲投戈,齊聲表示願意投降。魏豹徹底無路可走,顧不上顏面,只能下跪伏地,束手就擒。韓信將魏豹囚禁於囚車,親自押到平陽城下,命曹參帶魏豹出城,公開示衆,曉諭城內守軍投降。守軍見狀,目瞪口呆,毫無抵抗之心,高興得舉城歸降,保全性命。韓信、曹參依次入城,下令赦免城中百姓,唯獨將魏豹的妻妾家眷全部抓捕,一同關押。恰逢魏將柏直等人率軍回援,途中聽說漢軍已攻入城池,連連攻破多個城邑,魏王也被俘,衆人嚇得不知所措。恰好韓信派人招降,告知他們可投降求生,衆人無路可走,只好趕到平陽,跪地投降。魏軍將領果然毫無用處,正如漢王所料。韓信召來灌嬰,命他與曹參分別接管魏地各城,各地城池紛紛歸附,魏國徹底平定。韓信想趁勢進攻趙國,留下部分軍隊不回,將魏豹全家押解至滎陽,等待漢王處置。自己請求增派三萬軍隊前往討伐趙國,並提出:從趙國出發可經燕國,再經齊國,東北平定之後,再專力進攻楚國,南下會師,這是極有遠見的計劃。漢王同意他的請求,立即撥出三萬人,派張耳率軍前往,與韓信會合,共同進攻趙國。一面將魏豹投入大堂,怒斥責罵,魏豹嚇得匍匐於地,額頭像被搗蒜般顫抖,懇求饒命。幸好他臉皮厚,僥倖免死。漢王轉怒爲笑,說:“你這種小鼠,有什麼能耐!今天我也不殺你,暫且饒你性命,如果你再有異心,我必定滅你全族!”魏豹叩頭幾下,才得以離開。

漢王又下令:將魏豹的家眷,除了年邁的母親不需服勞役外,其餘一律沒收爲奴。魏豹的妻子薄姬容貌最美,被髮配到織造工坊做女工。後來被漢王看到,頗爲欣賞,便將她送入後宮。說來有趣,薄姬與漢朝的興衰有着密切關係。她的母親薄氏本來是魏國宗室女子,魏國被秦國滅亡後流落民間,結識了吳地一姓薄的人,結爲夫婦,生下女兒,長成後容貌秀麗,舉止得體。魏豹稱王后,薄女已及笄,通過關係進入宮中,成爲魏豹的妾室。當時有位河內老婦人許負,善於相面,世人稱其爲“神人”。魏豹聽說許負擅長相術,便召她來相看家人。許負看到薄女,大爲震驚,說:“她將來必定生出龍鳳之子,必將成爲天子。”魏豹驚喜地問:“真的嗎?那我自己的結局會怎樣?”許負笑着說:“大王本就是貴相,如今已稱王,還能說從前不貴嗎?”這話中暗藏玄機。魏豹聽後恍然大悟,知道自己不過能當王,唯有子孫成爲皇帝,纔可稱帝,這比自己當王更滿足,非常高興。於是厚待許負,送她回家,並格外寵愛薄女,幾與正妻無異。後來魏豹因聽信許負之言,認爲自己若想有兒子繼承帝位,必須先自立根基,不能只臣服於漢王,於是決意叛漢,自成一國。雖然兒子還未出生,卻已心生癡想,最終必然失敗。反而導致國家滅亡,家破人亡。原本相親相愛的薄家女兒,竟被漢王強行擄走,淪爲宮中賤役,先在織坊,後入後宮,一生平庸,最終成爲白頭宮人,了卻一生。沒想到一年多後,她竟做了一個夢:蒼龍盤踞於腹部,驚醒後大爲震驚。她思索此夢吉凶,一時不得其解。第二天起牀,毫無徵兆。直到夜裏,接到內使召見,不得不整理妝容前去。見了漢王,漢王正酣飲,醉眼直盯她,等到酒過三巡,竟將她拉入內室,要演那“高唐夢”故事。當時她身不由己,任由情慾支配,直到交合時,才把昨夜夢境告訴漢王。漢王說:“這是上天的吉兆,今夜我就與你成婚。”奇怪的是,薄女經過這一段情事,果然懷孕,十月後順利誕下一名男嬰,取名“恆”,就是後來的漢文帝。原本想求福反得禍,魏王豹一敗塗地。可見人生際遇,都有天命,切勿輕信術士,癡心妄想。此處作爲警示,暫且不提。

再說韓信駐紮平陽,準備攻打趙國,正好張耳帶兵抵達,與韓信會師,兩軍合兵向東,進攻代郡。攻打趙國的原因是:趙國相國陳餘原本已出兵支持漢王,但等到漢王被楚軍擊敗後,趙國軍隊散亂,有人上報稱張耳尚存,讓陳餘大怒,於是與漢斷交。張耳曾假死欺騙陳餘(見前文),韓信便以此爲由,指責趙國背盟,因此率軍長驅直入,抵達閼與。代國是陳餘受封之地,陳餘留守輔佐趙王,任命夏說爲代國相,負責防守。聽說漢軍已到閼與,距離代城僅數十里,夏說立即帶兵出迎,與漢軍前鋒交戰。漢軍先鋒將領是曹參,躍馬持刀直接衝向夏說,夏說也持刀迎戰。交戰二十回合,曹參突然虛晃一刀,迅速退走,漢軍也跟着撤退,這是佯攻。夏說看到後,大舉追擊,行進二十多里,忽聽兩面喊殺聲響起,左邊是灌嬰,右邊是張耳,兩路軍隊從兩側殺出,切斷代軍,接着曹參又率兵殺回,形成三面夾擊,代軍大敗,夏說慌忙逃回。漢軍不放過他們,繼續追擊,直到鄔東,曹參追上,砍中夏說的戰馬後股,戰馬痛不可忍,倒地,夏說也被掀翻,當場被俘。曹參勸他投降,夏說反而罵漢王欺騙無信,激怒曹參,曹參手起刀落,斬下夏說的首級,隨即攻入代城。

平定代地後,韓信前往迎接,立即進入代城,準備進軍趙國。恰有漢王的命令到達,調回漢軍,協助守衛敖倉。韓信便派曹參返回南方。曹參出鄔城時,被趙國將領戚將軍阻攔,激烈交戰,最終將戚將軍劈死。曹參回程後,諸將雖取得大勝,卻對韓信的用兵方式難以理解,紛紛想向他請教。功成之後本該慶祝,便順道趁着慶功之機,向韓信請教其中奧妙。正所謂:“想了解平定強敵的妙計,必須待韓信明言揭示其奧祕。”韓信究竟如何回答,且待下一回詳述。

本回描寫韓信用兵,看似迷離恍惚,難以理解。等到揭露後,才知韓信用兵確有“神出鬼沒”之妙。謀略奇巧,描寫也奇,比起正史中直白記述,趣味何其不同!正史注重直筆,小說則偏重曲筆,體裁本就不同,世人厭惡正史、喜歡小說,也正出於此。但若虛構情節與史實嚴重不符,便淪爲荒誕無稽,毫無學術價值。我們來看本回所敘述的“木罌渡軍”“背水列陣”等情節,是否與史實有出入?其實只是將史實加以藝術化,更顯生動,更具吸引力,恰好體現了歷史小說的特色。其中穿插的薄姬故事,在戰事紛飛之中,增添了一段風流佳話,使全篇更添風采。又因涉及漢魏興亡,不可不敘。文以載事,亦以載情,我書即爲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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