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汉演义》•第三十九回 讨淮南箭伤御驾 过沛中宴会乡亲

却说高祖既臣服南越,复将伪公主遣嫁匈奴,也得冒顿欢心,奉表称谢,正是四夷宾服,函夏风清。偏偏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高祖政躬不豫,竟好几日不闻视朝。群臣都向宫中请安,那知高祖不愿见人,吩咐守门官吏,无论亲戚勋旧,一概拒绝,遂致群臣无从入谒,屡进屡退,究不知高祖得何病症,互启猜疑。独舞阳侯樊哙,往返数次,俱不得见,惹得一时性起,号召群僚,排闼直入,门吏阻挡不住,只得任令入内。哙见高祖躺在床上,用一小太监作枕,皱着两眉,似寐非寐,便不禁悲愤道:“臣等从陛下起兵,大小百战,从未见陛下气沮,确是勇壮得很,今天下已定,陛下乃不愿视朝,累日病卧,又为何困惫至此!况陛下患病,群臣俱为担忧,各思觐见天颜,亲视安否?陛下奈何拒绝不纳,独与阉人同处,难道不闻赵高故事么?”樊哙敢为是言,想知高祖并非真病。高祖闻言,一笑而起,方与哙等问答数语。哙见高祖无甚大病,也觉心安,遂不复多言,须臾即退。其实高祖乃是愁病,一大半为了戚姬母子,踌躇莫决,所以闷卧宫中,独自沈思。一经樊哙叫破,只好撇下心事,再起听政,精神一振,病魔也自然退去了。  过了数日,忽来一个淮南中大夫贲赫,报称淮南王英布谋反,速请征讨。高祖恐赫挟嫌诬控,未便轻信,乃把赫暂系狱中,别令人查办淮南。究竟英布谋反,是否属实,容小子约略表明。先是彭越被诛,醢肉为酱,分赐王侯。布得酿大惊,恐轮到自己身上,阴使部将带兵守边,预防不测。会因爱姬得病,就医诊治,医家对门,就是中大夫贲赫宅第。赫尝在英布左右,与王姬亦曾见过。此时因姬就医,便想乘便奉承。特购得奇珍异宝,作为送礼。待至姬病渐瘥,又备了一席盛筵,即借医家摆设,恭请王姬上坐,自就末座相陪。男女有别,奈何不避嫌疑?王姬不忍却情,就也入席畅饮,直至玉山半颓,酒阑席散,方才谢别还宫。布见姬已就痊,倒也心喜。有时追问病中情景,姬即就便称赫,说他忠义兼全。那知布面色陡变,迟疑半晌,方说出一语道:“汝为何知赫忠义?”姬被他一诘,才觉得出言冒昧,追悔无及,但又不能再讳,只好将赫如何厚馈,如何盛宴,略说一遍。布不听犹可,听他说完,越加动怒,厉声诃责道:“贲赫与汝何亲?乃这般优待,莫非汝与赫另有别情!”姬且悔且惭,又急又恼,慌忙带哭带辩,宁死不认。偏英布不肯相信,竟欲贲赫对质,使人宣召。何必这般性急。赫见了来使,还道是王姬代为吹嘘,非常高兴。及见来使语言有异,乃殷勤款待,探问情由。使人感赫厚情,便与他附耳说明,赫始知弄巧成拙,不敢应召,佯说是病不能起,只好从宽。待至使人去后,又恐布派兵来拿,当即乘车出门,飞奔而去。果然不到半日,即由布发到卫兵,围住赫第,入宅搜捕。四处寻觅,并不见赫,只得回去告布。布又命卫兵追赶,行了一二百里,杳无赫踪,仍然退归。赫已兼程西进,入都告变。  高祖恨不得杀尽功臣,正要他自来寻祸,还是萧何防赫挟嫌,奏明高祖,才得高祖首肯,也虑赫怀有诈意,一面将赫系住,一面派使查布。布因追赫不及,已料他西往长安,讦发隐情。至朝使到来,虽然没有严诏,但见他逐事调查,定由赫从中挑唆。自知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赫家全眷,尽行屠戮,且欲拿住朝使,一刀两段,亏得朝使预得风声,先期逃脱,奔还长安,报称布已起反。  高祖闻知,乃赦赫出狱,拜为将军,并召诸将会议出师。诸将统齐声道:“布何能为?但教大兵一到,便好擒来。”高祖却不免迟疑,一时不能遽决。原来高祖病体新愈,尚未复原,意欲使太子统兵,出击英布。莫非与头曼单于同一思想?太子有上宾四人,统是岩栖谷隐,皓首庞眉。一叫做东园公,一叫做夏黄公,一叫做绮里季,一叫做用音禄里先生。向来蛰居商山,号为商山四皓。高祖尝闻他重名,屡征不至。建成侯吕释之,系吕后亲兄,奉吕后命,要想保全太子,特向张良问计。良教他往迎四皓,辅佐太子,当不致有废立情事。释之也不知他有何妙用,但依了张良所言,卑礼厚币,往聘四人。四人见来意甚诚,勉允出山,面谒储君。及至长安,太子盈格外礼遇,情同师事,四人又不好遽去,只得住下。到了英布变起,太子盈有监军消息,四皓已窥透高祖微意,亟往见吕释之道:“太子出去统兵,有功亦不能加封,无功却不免受祸,君何不急请皇后,泣陈上前,但言英布为天下猛将,素善用兵,不可轻敌。现今朝廷诸将,都系陛下故旧,怎肯安受太子节制。今若使太子为将,何异使羊率狼,谁肯为用?徒令英布放胆,乘隙西来,中原一动,全局便至瓦解。看来只有陛下力疾亲征,方可平乱云云。照此进言,太子方可无虞了。”释之得四皓教导,忙入宫报知吕后。吕后即记着嘱语,乘间至高祖前,呜呜咽咽,泣述一番。高祖乃慨然道:“我原知竖子不能任事,总须乃公自行,我就亲征便了。”谁知已中了四皓的秘计。  是日即颁下诏命,准备亲征。汝阴侯夏侯婴,尚谓英布未必遽反,特召入门客薛公,与他商议。薛公为故楚令尹,向有才智,料事如神,既入见夏侯婴,说起英布造反等情,便以为确实无疑。婴复问道:“主上已裂地封布,举爵授布,布得南面称王,难道还要造反么?”薛公道:“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布与信越,同功一体,两人受诛,布怎能不惧?因惧思反,何足为怪?”婴又道:“布果能逞志否?”薛公道:“未必!未必!”婴深服薛公言论,遂入白高祖,力为保荐。高祖也即传见,向他问计。薛公道:“布反不足深虑,设使布出上策,山东恐非汉有:若出中策,胜负尚未可知;惟出下策,陛下好高枕安卧了!”高祖道:“上策如何?”薛公道:“南取吴,西取楚,东并齐鲁,北收燕赵,坚壁固守,乃为上策,布能出此,山东即非汉有了!”高祖又问及中策下策。薛公道:“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仓栗,塞成皋口,便是中策。若东取吴,西取下蔡,聚粮越地,身归长沙,这乃所谓下策哩。”高祖道:“汝料布将用何策?”薛公道:“布一骊山刑徒,遭际乱世,得封王爵;其实是无甚远识,但顾一身,不顾日后,臣料他必出下策,尽可无忧!”高祖听了,欣然称善,面封薛公为关内侯,食邑千户。且立赵姬所生子长为淮南王,预为代布地步。  时方新秋,御跸启行,战将多半相从,惟留守诸臣,辅着太子,得免从军,但皆送行出都,共至霸上。留侯张良,平时多病,至此亦强起出送。想是辟谷所致。临别时方语高祖道:“臣本宜从行,无如病体加剧,未便就道,只好暂违陛下!惟陛下此去,务请随时慎重,楚人生性剽悍,幸勿轻与争锋!”高祖点首道:“朕当谨记君言。”良又说道:“太子留守京都,关系甚重,陛下应命太子为将军,统率关中兵马,方足摄服人心。”高祖又依了良议,且嘱良道:“子房为朕故交,今虽抱病,幸为朕卧傅太子,免朕悬念。”良答道:“叔孙通已为太子太傅,才足胜任,请陛下放心。”高祖道:“叔孙通原是贤臣,但一人恐不足济事,故烦子房相助,子房可屈居少傅,还望勿辞!”良乃受职自归。无非为着太子。高祖又发上郡北地陇西车骑,及巴蜀材官,并中尉卒三万人,使屯霸上,为太子卫军。部署既定,然后麾兵东行,逐队进发。  布已出兵略地,东攻荆,西攻楚,号令军中道:“汉帝已老,必不亲来,从前善战诸将,只有韩信彭越,智勇过人,今已皆死,余不足虑,诸君能努力向前,包管得胜,取天下也不难呢!”部众闻命,遂先向荆国进攻。荆王刘贾,战败走死。布取得荆地,复移兵攻楚。楚王刘交,分兵三路,出城拒布,有人谓楚统将道:“布善用兵,为众所惮,我若并力抵拒,还可久持。今作为三路,势分力散,彼若败我一军,余军皆散,楚地便不保了!”楚将不从,果然两造交锋,前军为布所败,左右二军,不战自溃,楚将亦遁。就是楚王刘交,也保不住淮西都城,避难奔薛。布以为荆楚已下,正好西进,遂如薛公所料,甘出下计,溯江西行,及抵蕲州属境会甄地方,正值高祖亲率大队,迤逦前来。布望将过去,隐隐见有黄屋左纛,却也吃了一惊。偏不如汝所料。但势成骑虎,不能再下,只得摆成阵势,与决雌雄。  高祖就庸城下营,登高窥敌,见布军甚是精锐,一切阵法,仿佛与项羽相似,心下很是不悦,因即策励诸将,出营与战。布严装披挂,立住阵门,高祖遥与布语道:“我封汝为王,也足报功,何苦兴兵动众,猝然造反!”布说不出甚么理由,但随口答说道:“为王何如为帝,我亦无非想做皇帝呢!”倒也痛快。高祖大怒,痛骂数语,便即用鞭一挥,诸将依次杀出,突入布阵。布令前驱射箭,群镞齐飞,争注汉军,汉军虽不免受伤,仍然拚死直前,有进无退。高祖也冒矢督战,毫无惧色。忽遇一箭飞来,迫不及避,竟中胸前,还亏身披铁甲,镞未深入,不过入肉数分,痛楚尚可忍耐。高祖用手扪胸,保护痛处,越觉得怒气上冲,大呼杀贼。诸将见高祖已经中箭,尚且舍命奋呼,做臣子的理应为主效劳,争先赴敌,还管甚么生死利害,但教一息尚存,总要拚个你死我活,于是从众矢攒集的中间,拨开一条血路,齐向布阵杀入。布兵矢已垂尽,汉军气尚未衰,顿时布阵捣破,横冲直撞,好似生龙活虎,不可复制,布众七零八落,纷纷四溃,布亦禁止不住,带领残骑,回头退走。高祖尚麾众追击,直逼淮水。布兵渡淮东行,只恐汉军追及,急忙凫水,多被漂没。及渡过对岸,随兵已不满千人,再加沿途散失,相从只百余骑兵,哪里还能保守淮南。布势尽力穷,不敢还都,专望江南窜走。适有长沙王吴臣,贻书与布,叫他避难长沙。吴臣即吴芮子,芮已病殁,由臣嗣立,与布为郎舅亲。布得书心喜,急忙改道前往。行至鄱阳,夜宿驿中,不料驿舍里面,伏着壮士,突起击布。布猝不及防,竟被杀死,好与韩信彭越一班阴魂,混做一淘,彼此诉苦去了。看官不必细猜,便可晓得杀布的壮士,乃是吴臣所遣。既得布首,当然赍献高祖,释嫌报功。大义灭亲,原不足怪,但必诱而杀之,毋乃不情。  那时高祖已顺道至沛,省视故乡父老,寓有衣锦重归的意思。沛县官吏,预备行宫,盛设供帐,待至高祖到来,出城跪迎。高祖因他是故乡官吏,却也另眼相看,就在马上答礼,命他起身,引入城中。百姓统扶老携幼,欢迎高祖,香花载道,灯彩盈街,高祖瞧着,非常高兴,一入行宫,即传集父老子弟,一体进见,且嘱他不必多礼,两旁分坐。沛中官吏,早已备着筵席,摆设起来。高祖坐在上面,即令父老子弟,共同饮酒,又选得儿童二百二十人,教他唱歌侑觞,儿童等满口乡音,咿咿呀呀的唱了一番,高祖倒也欢心。并因酒入欢肠,越加畅适,遂令左右取筑至前,亲自击节,信口作歌道: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歌罢,命儿童学习,同声唱和。儿童伶俐得很,一经教授,便能上口,并且抑扬顿挫,宛转可听,引得高祖喜笑颜开,走下座来,回旋动舞。无赖依然旧酒徒。舞了片刻,又回想到从前苦况,不由的悲感交乘,流下数行老泪。父老子弟等,看到高祖泪容,都不禁相顾错愕。高祖亦已瞧着,便向众宣言道:“游子悲故乡,乃是常情。我虽定都关中,万岁以后,魂魄犹依恋故土,怎能忘怀?且我起自沛公,得除暴逆,幸有天下,是处系朕汤沐邑,可从此豁免赋役,世世无与。”大众听了,俱伏地拜谢。高祖又令他起身归座,续饮数巡,至晚始散。到了次日,复使人召入武负,王媪,及亲旧各家老妪,都来与宴。妇女等未知礼节,由高祖概令免礼,大众不过是敛衽下拜,便算是觐见的仪制。草草拜毕,依次入座。高祖与他谈及旧事,相率尽欢,且笑且饮,又消磨了一日。嗣是男女出入,皆各赐宴,接连至十余日,方拟启行,父老等固请再留。高祖道:“我此来人多马众,日需供给,若再留连不去,岂不是累我父兄?我只好与众告辞了!”乃下令起程。  父老等不忍相别,统皆备办牛酒,至沛县西境饯行,御驾一出,全县皆空。高祖感念父老厚情,命在沛西暂设行幄,与众共饮,眨眨眼又是三日,始决计与别。父老复顿首请命道:“沛中幸免赋役,唯丰邑未沐殊恩,还乞陛下矜怜!”高祖道:“丰邑是我生长地,更当不忘,只因从前雍齿叛我,丰人亦甘心助齿,负我太甚,今既由父老固请,我就一视同仁,允免赋役罢了。”雍齿巳给侯封,何必再恨丰人?父老等再为丰人叩谢。高祖待他谢毕,拱手上车,向西自去。父老等回入沛中,就在行宫前筑起一台,号为歌风台。曾记清朝袁子才,咏有歌风台诗云:  高台击筑记英雄,马上归来句亦工。  一代君民酣饮后,千年魂魄故乡中。  青天弓剑无留影,落日河山有大风。  百二十人飘散尽,满村牧笛是歌童。  高祖行次淮南,连接两次喜报,心下大悦。究竟所报何事,待看下回自知。      韩彭未反而被戮,英布已反而始诛,是布固明明有罪,与韩彭之受戮不同。然韩彭不死,布亦未必遽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布之反,实汉高有以激成之耳!究令布终不反,亦未必免祸。功成身危,千古同嘅,此张子房之所以独称明哲也。及高祖破布,过沛置酒,宴集父老,大风作歌,慨思猛士,是岂因功臣之死,自觉寂寥,乃为慷慨悲歌乎?夫猛士可使守,枭将亦不反矣。甚矣哉高祖之徒知齐末,不知揣本也!

高祖刘邦平定了南越之后,又将一个伪国的公主嫁给匈奴,得到了匈奴单于冒顿的欢心,于是派遣使者向汉朝表示感谢,四面八方的少数民族都归顺,天下风清气正。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高祖突然身体不适,连续好几天都没有上朝。群臣前往宫中探望,却发现高祖不愿意见人,吩咐守门的官吏,无论亲戚还是功臣旧友,一律不让他们进入,导致群臣无从面见,反复进出却始终见不到,大家都不知道高祖得了什么病,只好互相猜测。唯有舞阳侯樊哙,多次前往,也都被挡在外面,气愤之下,带领众大臣直接闯入宫门,守门官吏拦不住,只好放行进入。樊哙看到高祖躺在床榻上,用一个小太监当枕头,眉头紧皱,似睡非睡,便忍不住悲愤地说:“我们跟陛下从起兵开始,经历大小战事,从来没见过陛下胆怯气馁,确实勇武过人。如今天下已经平定,陛下却不愿上朝,连续几天病卧在床,为何如此疲惫不堪?陛下生病,我们大家都非常担忧,都想亲自进宫看看您的身体状况,可您却拒绝接见,独自和太监相处,难道不知道秦朝赵高的往事吗?”樊哙如此直言,是想证明高祖并非真的生病。高祖听了,笑了笑,起身与樊哙等人交谈了几句。樊哙看到高祖并没有大病,心里也踏实了,便不再多言,随即退下。其实,高祖之所以病卧,是因为他为戚夫人和她的儿子将来继承皇位的事而苦恼犹豫,愁得不能入睡。一旦被樊哙点破,他便放下心事,重新振作精神来处理政事,病也自然好了。

过了几天,突然有淮南中大夫贲赫前来报信,说淮南王英布准备造反,请求立即出兵征讨。高祖担心他是怀着私怨诬陷,没有立刻相信,于是暂将贲赫关押起来,另派官员去查办英布的情况。英布是否真的造反,我们后面再说明。起初,彭越被处死,尸体被剁成肉酱,分赐给王侯。英布得知后大为震惊,害怕自己也会被牵连,于是暗中派部将驻守边境,防备意外。后来因为宠爱的姬妾生病,他请医生诊治,而医生的家,恰好就是贲赫的住宅。贲赫以前在英布身边担任过官职,也和英布的姬妾见过面。这次因为姬妾看病,他就想借此机会巴结攀交。于是特意买了各种奇珍异宝作为礼物送过去。等到姬妾病情好转之后,又设下一场丰盛的宴席,借着医家的场地,恭请姬妾坐上位,自己则坐在末位陪席。男女有别,怎么能不避嫌?姬妾不忍拒绝,也就入席喝酒,直到喝得酩酊大醉,酒兴尽处才告辞回家。英布看到姬妾已康复,也感到高兴。后来问起她生病时的情形,姬妾就顺便提到贲赫,说他忠心正直、品德兼备。没想到英布脸色一变,犹豫片刻,突然问:“你怎么知道贲赫是忠义之人?”姬妾被这么一问,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后悔莫及,但又无法隐瞒,只好把贲赫送礼、设宴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英布并不在意还好,听完后却更加生气,厉声斥责道:“贲赫和你有什么亲戚关系?竟然这样厚待他,莫非你们两人私下有私情?”姬妾又羞又愧,又急又恼,带着哭声辩解,宁死也不承认。英布却不信,干脆要叫贲赫当面对质,派人去召他。何必如此急躁呢?贲赫见到使者,还以为是姬妾在吹捧他,心情十分高兴。后来他发现使者语气不正常,便热情款待,仔细询问缘由。使者也感激他的厚意,凑近耳边说明了来意,贲赫这才知道自己弄巧成拙,不敢应召,谎称自己生病,无法起身,请求宽限。待使者离开后,又怕英布派兵来抓他,立即乘车飞奔,逃往长安告发英布谋反。

果然不到半天,英布派出卫兵,包围了贲赫的家,搜查抓捕。四处寻找,却找不到贲赫,只得回去向英布报告。英布又命令卫兵继续追捕,走了上百里,却始终不见贲赫的踪影,只好作罢。贲赫已一路兼程西进,抵达长安,立即上奏朝廷告发英布造反。高祖得知后,立刻赦免贲赫的罪,任命他为将军,并召集众将商议出兵。众将都说:“英布能有什么能耐?只要大军一到,他就能被擒获。”高祖却犹豫不决,一时拿不定主意。原来,高祖最近身体康复,尚未完全恢复,想让太子统兵出征。这是否与冒顿单于的念头一样呢?太子身边有四位老者,都是隐居山林的高士,年高德劭,被称为“商山四皓”:东园公、夏黄公、绮里季、甪里先生。他们一直隐居商山,名声很大,曾多次被高祖征召,却始终不肯出来。建成侯吕释之是吕后哥哥,受吕后之命,想保全太子,便向张良请教对策。张良告诉他,应前往请动这四位高士辅佐太子,这样就不用担心太子会被废。吕释之虽然不了解这四位老人有何作用,但听从了张良的意见,以恭敬的礼节和丰厚的礼物,去邀请他们。四位高士见来意真诚,勉强答应出山,亲自拜见太子。来到长安后,太子对他们礼遇备至,如同师长一样对待,他们也不好立刻离开,只好暂居下来。等英布反叛的消息传来,太子得知有驻军被调遣的消息,这四位高士早已察觉到高祖的意图,便急忙去见吕释之,说道:“太子出征,即使有功也得不到封赏,若无功则必受惩罚。您为何不尽快向皇后哭诉,说英布是天下猛将,善用兵法,不可轻视。如今朝廷群臣,都是陛下昔日的旧部,怎会甘心受太子指挥?如果让太子统兵,无异于让羊去率领狼,谁会听命?反而会助长英布的野心,乘机西进,中原一旦动乱,整个局势就将崩溃。由此可见,只有陛下亲赴前线,才能平定动乱。”吕释之听后,立即入宫向吕后转述这番话。吕后牢记其言,趁机去见高祖,哭着述说。高祖终于叹道:“我早就知道这个儿子不能担当大任,必须由我亲自出征,才能解决问题。”没想到,他竟然中了商山四皓的计谋。

当天,高祖就颁布诏书,开始准备亲征。汝阴侯夏侯婴还觉得英布未必会立刻反叛,于是召来门客薛公,与他商议。薛公是旧时楚国的令尹,素有才智,能洞察先机。他见夏侯婴,说起英布造反的事,认为确实可信。夏侯婴又问:“陛下已经割地封赏英布,授予爵位,让他称王,难道他还敢反叛吗?”薛公回答说:“过去杀了彭越,前年又杀了韩信,英布和彭越功劳相同,都是开国之臣,两人被杀,英布怎能不感到恐惧?正因为害怕,才会萌生反意,这再自然不过。”夏侯婴又问:“英布真的能反叛吗?”薛公答道:“未必!未必!”夏侯婴非常佩服薛公的判断,于是入宫禀报高祖,极力推荐。高祖也召见了他,向他请教对策。薛公说:“英布反叛不必过于担心。如果他采用上策,山东地区恐怕就不再是汉朝的了;若用中策,胜负尚难预料;若出下策,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了。”高祖问上策是什么,薛公答道:“南下夺取吴国,西取楚地,东并齐鲁,北收燕赵,坚壁不出,这就是上策。如果英布真能如此,那山东就不是汉朝所有了!”又问中策和下策,薛公说:“东取吴、西取楚,并吞韩国和魏国,占据敖仓的粮草,封锁成皋的要道,是中策。若只东取吴、西取下蔡,积粮于越地,自己退守长沙,这就是所谓的下策。”高祖问:“你觉得英布会用哪种策略?”薛公回答:“英布原本是骊山刑徒,生活在乱世,得封王爵,其实没有远见,只顾眼前利益,不顾后患。我认为他必定会采用下策,陛下可以完全放心!”高祖听了,非常高兴,当场授予薛公关内侯的爵位,食邑一千户。并且立赵姬所生的儿子刘长为新的淮南王,预先为英布留下接班之地。

当时正值初秋,高祖启程出征,大多数将领都随行,只有留守的臣子辅佐太子,避免随军。大家在都城外送行,一直送到霸上。留侯张良常年多病,此时也勉强起身送行。或许是因为长期辟谷所致。临别时,他对高祖说:“我本该随行,但病势加重,不便远行,只好暂时告别陛下。陛下此行,请务必小心谨慎,楚地人性格剽悍,切不可轻敌对抗!”高祖点头称是。张良又说:“太子留守京城,责任重大,陛下应命太子为将军,统率关中地区军队,才能稳定人心。”高祖采纳了他的建议,并叮嘱张良说:“你是我旧交,虽然如今身体欠佳,我还是要请你作为我的顾问,辅佐太子,以解除我的忧虑。”张良回答:“叔孙通已经担任太子太傅,才能力胜任,请陛下放心。”高祖说:“叔孙通确实是贤德之臣,但一个人恐怕难以应对,所以特地请您协助,您可担任太子少傅,切勿推辞!”张良于是接受了任命,返回家中。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太子。高祖还从上郡、北地、陇西调集车骑部队,以及巴蜀的步兵,和中尉军三万人,驻扎在霸上,作为太子的护卫。部署完毕后,大军才出发向东进发。

英布早已出兵,向东进攻荆地,向西进攻楚地,并在军中下令说:“汉帝年老,肯定不会亲自来,过去战功卓著的韩信、彭越都已经死了,其他将领都不足为惧,各位将士只要努力奋战,一定可以取胜,夺取天下也不难!”部下听到命令,便先向荆国发动进攻。荆王刘贾战败后逃走,最终被杀。英布夺取了荆地,随即转而进攻楚国。楚王刘交分兵三路出城抵抗。有人劝楚军将领说:“英布擅长用兵,是众人畏惧的对手,如果我们齐心协力抵抗,还可以坚持较久。如今分成三路,兵力分散,一旦英布击溃一路,其余两路也会崩溃,楚地就保不住了!”但楚将不听建议,果然在战场上交锋,前军被击败,左右两军不战自乱,溃散逃走,楚王刘交也来不及防守,被迫逃到薛地。英布认为荆楚之地已平,正准备向西进军,正如薛公所预料的,他果然采取了下策,沿着长江逆流而上,到达蕲州属地的会甄地方,正好与高祖的主力军遥遥相望。英布远远望见,只见前方黄屋加左纛,不禁吃了一惊。没想到会是如此。形势已成,只能硬着头皮布阵对垒。

高祖在庸城下安营扎寨,登高远眺,见英布军队十分精锐,作战阵法几乎与项羽如出一辙,心中十分不悦,便立刻激励众将出营与敌作战。英布身穿铠甲,立于阵前,高祖远远向他喊话:“我封你为王,已经足够报答你的功劳了,何必兴兵造反!”英布说不出理由,只是随口回道:“当王怎么样?当皇帝又如何?我不过是想当皇帝罢了!”话音刚落,高祖大怒,怒斥了几句,随即挥鞭一挥,众将依次冲出,直扑英布军阵。英布命令前哨射箭,箭雨如蝗,向汉军齐射。汉军虽然也伤亡惨重,但仍然拼死向前,毫无退意。高祖也亲自冒着箭雨督战,毫不畏惧。突然有一支箭飞来,他来不及躲避,箭头正中胸前,幸好身上披着铁甲,箭头只入肉数分,疼痛虽剧烈,尚可忍耐。高祖用手抚摸胸口,保护伤口,怒气上涌,大声吼道:“杀贼!”众将看到高祖中箭仍奋不顾身,身为臣子理应效命于主,纷纷争先恐后冲入敌阵,不顾生死,哪怕只剩一息,也要和敌人决一死战。在密集的箭雨中,大家奋力撕开一条血路,直奔英布军阵。英布的箭已经用尽,汉军士气却未衰减,瞬间攻破敌阵,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英布的军队溃不成军,四散逃窜,英布也控制不住,带领残兵败将仓皇逃跑。高祖仍命令大军追击,一直逼到淮水边。英布的部队渡过淮河向东逃跑,害怕被汉军追上,急忙跳水渡河,很多人被淹没。过了对岸后,随从兵力只剩不到一千人,途中又不断散失,最终只剩百余骑兵,哪里还能守住淮南?英布势穷力竭,不敢回都城,只能逃往江南。恰好长沙王吴臣派人送信给英布,劝他到长沙避难。吴臣是吴芮的儿子,吴芮已去世,由吴臣继承王位,与英布是郎舅亲戚。英布接到信后非常高兴,立刻改变路线前往长沙。行至鄱阳,夜宿驿站,没想到驿站里早已埋伏着壮士,突然袭击英布。英布毫无防备,当场被杀,与韩信、彭越等功臣的冤魂一起,彼此诉苦去了。看官不必多猜,就知道杀英布的壮士,是吴臣派人所诱。英布的首级被献给高祖,既报功又消除嫌隙。大义灭亲,本来也不足为怪,但若诱骗他而杀,实在不近人情。

这时,高祖顺道到沛县,回乡探望父老,流露出功成身退、衣锦还乡之意。沛县的官吏早已准备好了行宫,摆设了精美的帐幕,待高祖到来,出城跪迎。高祖因为是故乡的官吏,也特别优待,只在马上还礼,命他们起身,引他们进城。百姓扶老携幼,纷纷出来欢迎,香花铺路,灯笼满街,高祖看到这一幕,非常高兴。一进入行宫,就召集父老子弟们开怀畅饮。他一边饮酒,一边感慨万千,作了一首《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这并不是因为功臣之死而感到孤独,才发出如此慷慨悲歌的。猛士可派去守边,枭雄也未必会反。可见,高祖只懂得效仿齐国末期的教训,却不知从本源上思考问题!

韩彭并未反叛却被处死,而英布反叛后才被杀,这说明英布确实有罪,但与韩彭被杀截然不同。然而,韩彭不死,英布也不一定立刻反叛。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英布的反叛,其实是被汉高祖的功臣之死所激怒促成的。即便是最终没有反叛,也难保不死。功成身退,身陷危险,这是千古的普遍现象,这就是张良之所以被称作智慧明达的根本原因。等到高祖平定英布,经过沛县,设宴欢聚父老,饮酒作乐,感慨猛士,这难道仅仅是因为功臣死亡而感到寂寞,才发出了慷慨悲歌吗?猛士可以派去守卫,那么残暴的将领也绝不会反叛了。可见,高祖是多么的肤浅啊,他只知道效法齐国末年的教训,却不懂得从根本上反省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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