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漢演義》•第三十九回 討淮南箭傷御駕 過沛中宴會鄉親

卻說高祖既臣服南越,復將僞公主遣嫁匈奴,也得冒頓歡心,奉表稱謝,正是四夷賓服,函夏風清。偏偏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高祖政躬不豫,竟好幾日不聞視朝。羣臣都向宮中請安,那知高祖不願見人,吩咐守門官吏,無論親戚勳舊,一概拒絕,遂致羣臣無從入謁,屢進屢退,究不知高祖得何病症,互啓猜疑。獨舞陽侯樊噲,往返數次,俱不得見,惹得一時性起,號召羣僚,排闥直入,門吏阻擋不住,只得任令入內。噲見高祖躺在牀上,用一小太監作枕,皺着兩眉,似寐非寐,便不禁悲憤道:“臣等從陛下起兵,大小百戰,從未見陛下氣沮,確是勇壯得很,今天下已定,陛下乃不願視朝,累日病臥,又爲何困憊至此!況陛下患病,羣臣俱爲擔憂,各思覲見天顏,親視安否?陛下奈何拒絕不納,獨與閹人同處,難道不聞趙高故事麼?”樊噲敢爲是言,想知高祖並非真病。高祖聞言,一笑而起,方與噲等問答數語。噲見高祖無甚大病,也覺心安,遂不復多言,須臾即退。其實高祖乃是愁病,一大半爲了戚姬母子,躊躇莫決,所以悶臥宮中,獨自沈思。一經樊噲叫破,只好撇下心事,再起聽政,精神一振,病魔也自然退去了。  過了數日,忽來一個淮南中大夫賁赫,報稱淮南王英布謀反,速請征討。高祖恐赫挾嫌誣控,未便輕信,乃把赫暫繫獄中,別令人查辦淮南。究竟英布謀反,是否屬實,容小子約略表明。先是彭越被誅,醢肉爲醬,分賜王侯。布得釀大驚,恐輪到自己身上,陰使部將帶兵守邊,預防不測。會因愛姬得病,就醫診治,醫家對門,就是中大夫賁赫宅第。赫嘗在英布左右,與王姬亦曾見過。此時因姬就醫,便想乘便奉承。特購得奇珍異寶,作爲送禮。待至姬病漸瘥,又備了一席盛筵,即借醫家擺設,恭請王姬上坐,自就末座相陪。男女有別,奈何不避嫌疑?王姬不忍卻情,就也入席暢飲,直至玉山半頹,酒闌席散,方纔謝別還宮。布見姬已就痊,倒也心喜。有時追問病中情景,姬即就便稱赫,說他忠義兼全。那知布面色陡變,遲疑半晌,方說出一語道:“汝爲何知赫忠義?”姬被他一詰,才覺得出言冒昧,追悔無及,但又不能再諱,只好將赫如何厚饋,如何盛宴,略說一遍。布不聽猶可,聽他說完,越加動怒,厲聲訶責道:“賁赫與汝何親?乃這般優待,莫非汝與赫另有別情!”姬且悔且慚,又急又惱,慌忙帶哭帶辯,寧死不認。偏英布不肯相信,竟欲賁赫對質,使人宣召。何必這般性急。赫見了來使,還道是王姬代爲吹噓,非常高興。及見來使語言有異,乃殷勤款待,探問情由。使人感赫厚情,便與他附耳說明,赫始知弄巧成拙,不敢應召,佯說是病不能起,只好從寬。待至使人去後,又恐布派兵來拿,當即乘車出門,飛奔而去。果然不到半日,即由布發到衛兵,圍住赫第,入宅搜捕。四處尋覓,並不見赫,只得回去告布。布又命衛兵追趕,行了一二百里,杳無赫蹤,仍然退歸。赫已兼程西進,入都告變。  高祖恨不得殺盡功臣,正要他自來尋禍,還是蕭何防赫挾嫌,奏明高祖,才得高祖首肯,也慮赫懷有詐意,一面將赫繫住,一面派使查布。布因追赫不及,已料他西往長安,訐發隱情。至朝使到來,雖然沒有嚴詔,但見他逐事調查,定由赫從中挑唆。自知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將赫家全眷,盡行屠戮,且欲拿住朝使,一刀兩段,虧得朝使預得風聲,先期逃脫,奔還長安,報稱布已起反。  高祖聞知,乃赦赫出獄,拜爲將軍,並召諸將會議出師。諸將統齊聲道:“布何能爲?但教大兵一到,便好擒來。”高祖卻不免遲疑,一時不能遽決。原來高祖病體新愈,尚未復原,意欲使太子統兵,出擊英布。莫非與頭曼單于同一思想?太子有上賓四人,統是巖棲谷隱,皓首龐眉。一叫做東園公,一叫做夏黃公,一叫做綺裏季,一叫做用音祿裏先生。向來蟄居商山,號爲商山四皓。高祖嘗聞他重名,屢徵不至。建成侯呂釋之,系呂后親兄,奉呂后命,要想保全太子,特向張良問計。良教他往迎四皓,輔佐太子,當不致有廢立情事。釋之也不知他有何妙用,但依了張良所言,卑禮厚幣,往聘四人。四人見來意甚誠,勉允出山,面謁儲君。及至長安,太子盈格外禮遇,情同師事,四人又不好遽去,只得住下。到了英布變起,太子盈有監軍消息,四皓已窺透高祖微意,亟往見呂釋之道:“太子出去統兵,有功亦不能加封,無功卻不免受禍,君何不急請皇后,泣陳上前,但言英布爲天下猛將,素善用兵,不可輕敵。現今朝廷諸將,都系陛下故舊,怎肯安受太子節制。今若使太子爲將,何異使羊率狼,誰肯爲用?徒令英布放膽,乘隙西來,中原一動,全局便至瓦解。看來只有陛下力疾親征,方可平亂云云。照此進言,太子方可無虞了。”釋之得四皓教導,忙入宮報知呂后。呂后即記着囑語,乘間至高祖前,嗚嗚咽咽,泣述一番。高祖乃慨然道:“我原知豎子不能任事,總須乃公自行,我就親征便了。”誰知已中了四皓的祕計。  是日即頒下詔命,準備親征。汝陰侯夏侯嬰,尚謂英布未必遽反,特召入門客薛公,與他商議。薛公爲故楚令尹,向有才智,料事如神,既入見夏侯嬰,說起英布造反等情,便以爲確實無疑。嬰復問道:“主上已裂地封布,舉爵授布,布得南面稱王,難道還要造反麼?”薛公道:“往年殺彭越,前年殺韓信,布與信越,同功一體,兩人受誅,布怎能不懼?因懼思反,何足爲怪?”嬰又道:“布果能逞志否?”薛公道:“未必!未必!”嬰深服薛公言論,遂入白高祖,力爲保薦。高祖也即傳見,向他問計。薛公道:“布反不足深慮,設使布出上策,山東恐非漢有:若出中策,勝負尚未可知;惟出下策,陛下好高枕安臥了!”高祖道:“上策如何?”薛公道:“南取吳,西取楚,東並齊魯,北收燕趙,堅壁固守,乃爲上策,布能出此,山東即非漢有了!”高祖又問及中策下策。薛公道:“東取吳,西取楚,並韓取魏,據敖倉栗,塞成皋口,便是中策。若東取吳,西取下蔡,聚糧越地,身歸長沙,這乃所謂下策哩。”高祖道:“汝料布將用何策?”薛公道:“布一驪山刑徒,遭際亂世,得封王爵;其實是無甚遠識,但顧一身,不顧日後,臣料他必出下策,儘可無憂!”高祖聽了,欣然稱善,面封薛公爲關內侯,食邑千戶。且立趙姬所生子長爲淮南王,預爲代布地步。  時方新秋,御蹕啓行,戰將多半相從,惟留守諸臣,輔着太子,得免從軍,但皆送行出都,共至霸上。留侯張良,平時多病,至此亦強起出送。想是辟穀所致。臨別時方語高祖道:“臣本宜從行,無如病體加劇,未便就道,只好暫違陛下!惟陛下此去,務請隨時慎重,楚人生性剽悍,幸勿輕與爭鋒!”高祖點首道:“朕當謹記君言。”良又說道:“太子留守京都,關係甚重,陛下應命太子爲將軍,統率關中兵馬,方足攝服人心。”高祖又依了良議,且囑良道:“子房爲朕故交,今雖抱病,幸爲朕臥傅太子,免朕懸念。”良答道:“叔孫通已爲太子太傅,才足勝任,請陛下放心。”高祖道:“叔孫通原是賢臣,但一人恐不足濟事,故煩子房相助,子房可屈居少傅,還望勿辭!”良乃受職自歸。無非爲着太子。高祖又發上郡北地隴西車騎,及巴蜀材官,並中尉卒三萬人,使屯霸上,爲太子衛軍。部署既定,然後麾兵東行,逐隊進發。  布已出兵略地,東攻荊,西攻楚,號令軍中道:“漢帝已老,必不親來,從前善戰諸將,只有韓信彭越,智勇過人,今已皆死,餘不足慮,諸君能努力向前,包管得勝,取天下也不難呢!”部衆聞命,遂先向荊國進攻。荊王劉賈,戰敗走死。布取得荊地,復移兵攻楚。楚王劉交,分兵三路,出城拒布,有人謂楚統將道:“布善用兵,爲衆所憚,我若併力抵拒,還可久持。今作爲三路,勢分力散,彼若敗我一軍,餘軍皆散,楚地便不保了!”楚將不從,果然兩造交鋒,前軍爲布所敗,左右二軍,不戰自潰,楚將亦遁。就是楚王劉交,也保不住淮西都城,避難奔薛。布以爲荊楚已下,正好西進,遂如薛公所料,甘出下計,溯江西行,及抵蘄州屬境會甄地方,正值高祖親率大隊,迤邐前來。布望將過去,隱隱見有黃屋左纛,卻也喫了一驚。偏不如汝所料。但勢成騎虎,不能再下,只得擺成陣勢,與決雌雄。  高祖就庸城下營,登高窺敵,見布軍甚是精銳,一切陣法,彷彿與項羽相似,心下很是不悅,因即策勵諸將,出營與戰。布嚴裝披掛,立住陣門,高祖遙與布語道:“我封汝爲王,也足報功,何苦興兵動衆,猝然造反!”布說不出甚麼理由,但隨口答說道:“爲王何如爲帝,我亦無非想做皇帝呢!”倒也痛快。高祖大怒,痛罵數語,便即用鞭一揮,諸將依次殺出,突入佈陣。布令前驅射箭,羣鏃齊飛,爭注漢軍,漢軍雖不免受傷,仍然拚死直前,有進無退。高祖也冒矢督戰,毫無懼色。忽遇一箭飛來,迫不及避,竟中胸前,還虧身披鐵甲,鏃未深入,不過入肉數分,痛楚尚可忍耐。高祖用手捫胸,保護痛處,越覺得怒氣上衝,大呼殺賊。諸將見高祖已經中箭,尚且捨命奮呼,做臣子的理應爲主效勞,爭先赴敵,還管甚麼生死利害,但教一息尚存,總要拚個你死我活,於是從衆矢攢集的中間,撥開一條血路,齊向佈陣殺入。布兵矢已垂盡,漢軍氣尚未衰,頓時佈陣搗破,橫衝直撞,好似生龍活虎,不可複製,布衆七零八落,紛紛四潰,布亦禁止不住,帶領殘騎,回頭退走。高祖尚麾衆追擊,直逼淮水。布兵渡淮東行,只恐漢軍追及,急忙鳧水,多被漂沒。及渡過對岸,隨兵已不滿千人,再加沿途散失,相從只百餘騎兵,哪裏還能保守淮南。佈勢盡力窮,不敢還都,專望江南竄走。適有長沙王吳臣,貽書與布,叫他避難長沙。吳臣即吳芮子,芮已病歿,由臣嗣立,與布爲郎舅親。布得書心喜,急忙改道前往。行至鄱陽,夜宿驛中,不料驛舍裏面,伏着壯士,突起擊布。布猝不及防,竟被殺死,好與韓信彭越一班陰魂,混做一淘,彼此訴苦去了。看官不必細猜,便可曉得殺布的壯士,乃是吳臣所遣。既得布首,當然齎獻高祖,釋嫌報功。大義滅親,原不足怪,但必誘而殺之,毋乃不情。  那時高祖已順道至沛,省視故鄉父老,寓有衣錦重歸的意思。沛縣官吏,預備行宮,盛設供帳,待至高祖到來,出城跪迎。高祖因他是故鄉官吏,卻也另眼相看,就在馬上答禮,命他起身,引入城中。百姓統扶老攜幼,歡迎高祖,香花載道,燈綵盈街,高祖瞧着,非常高興,一入行宮,即傳集父老子弟,一體進見,且囑他不必多禮,兩旁分坐。沛中官吏,早已備着筵席,擺設起來。高祖坐在上面,即令父老子弟,共同飲酒,又選得兒童二百二十人,教他唱歌侑觴,兒童等滿口鄉音,咿咿呀呀的唱了一番,高祖倒也歡心。並因酒入歡腸,越加暢適,遂令左右取築至前,親自擊節,信口作歌道:  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歌罷,命兒童學習,同聲唱和。兒童伶俐得很,一經教授,便能上口,並且抑揚頓挫,宛轉可聽,引得高祖喜笑顏開,走下座來,迴旋動舞。無賴依然舊酒徒。舞了片刻,又回想到從前苦況,不由的悲感交乘,流下數行老淚。父老子弟等,看到高祖淚容,都不禁相顧錯愕。高祖亦已瞧着,便向衆宣言道:“遊子悲故鄉,乃是常情。我雖定都關中,萬歲以後,魂魄猶依戀故土,怎能忘懷?且我起自沛公,得除暴逆,幸有天下,是處系朕湯沐邑,可從此豁免賦役,世世無與。”大衆聽了,俱伏地拜謝。高祖又令他起身歸座,續飲數巡,至晚始散。到了次日,復使人召入武負,王媼,及親舊各家老嫗,都來與宴。婦女等未知禮節,由高祖概令免禮,大衆不過是斂衽下拜,便算是覲見的儀制。草草拜畢,依次入座。高祖與他談及舊事,相率盡歡,且笑且飲,又消磨了一日。嗣是男女出入,皆各賜宴,接連至十餘日,方擬啓行,父老等固請再留。高祖道:“我此來人多馬衆,日需供給,若再留連不去,豈不是累我父兄?我只好與衆告辭了!”乃下令起程。  父老等不忍相別,統皆備辦牛酒,至沛縣西境餞行,御駕一出,全縣皆空。高祖感念父老厚情,命在沛西暫設行幄,與衆共飲,眨眨眼又是三日,始決計與別。父老復頓首請命道:“沛中倖免賦役,唯豐邑未沐殊恩,還乞陛下矜憐!”高祖道:“豐邑是我生長地,更當不忘,只因從前雍齒叛我,豐人亦甘心助齒,負我太甚,今既由父老固請,我就一視同仁,允免賦役罷了。”雍齒巳給侯封,何必再恨豐人?父老等再爲豐人叩謝。高祖待他謝畢,拱手上車,向西自去。父老等回入沛中,就在行宮前築起一臺,號爲歌風臺。曾記清朝袁子才,詠有歌風臺詩云:  高臺擊築記英雄,馬上歸來句亦工。  一代君民酣飲後,千年魂魄故鄉中。  青天弓劍無留影,落日河山有大風。  百二十人飄散盡,滿村牧笛是歌童。  高祖行次淮南,連接兩次喜報,心下大悅。究竟所報何事,待看下回自知。      韓彭未反而被戮,英布已反而始誅,是布固明明有罪,與韓彭之受戮不同。然韓彭不死,布亦未必遽反,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布之反,實漢高有以激成之耳!究令布終不反,亦未必免禍。功成身危,千古同嘅,此張子房之所以獨稱明哲也。及高祖破布,過沛置酒,宴集父老,大風作歌,慨思猛士,是豈因功臣之死,自覺寂寥,乃爲慷慨悲歌乎?夫猛士可使守,梟將亦不反矣。甚矣哉高祖之徒知齊末,不知揣本也!

高祖劉邦平定了南越之後,又將一個僞國的公主嫁給匈奴,得到了匈奴單于冒頓的歡心,於是派遣使者向漢朝表示感謝,四面八方的少數民族都歸順,天下風清氣正。然而,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高祖突然身體不適,連續好幾天都沒有上朝。羣臣前往宮中探望,卻發現高祖不願意見人,吩咐守門的官吏,無論親戚還是功臣舊友,一律不讓他們進入,導致羣臣無從面見,反覆進出卻始終見不到,大家都不知道高祖得了什麼病,只好互相猜測。唯有舞陽侯樊噲,多次前往,也都被擋在外面,氣憤之下,帶領衆大臣直接闖入宮門,守門官吏攔不住,只好放行進入。樊噲看到高祖躺在牀榻上,用一個小太監當枕頭,眉頭緊皺,似睡非睡,便忍不住悲憤地說:“我們跟陛下從起兵開始,經歷大小戰事,從來沒見過陛下膽怯氣餒,確實勇武過人。如今天下已經平定,陛下卻不願上朝,連續幾天病臥在牀,爲何如此疲憊不堪?陛下生病,我們大家都非常擔憂,都想親自進宮看看您的身體狀況,可您卻拒絕接見,獨自和太監相處,難道不知道秦朝趙高的往事嗎?”樊噲如此直言,是想證明高祖並非真的生病。高祖聽了,笑了笑,起身與樊噲等人交談了幾句。樊噲看到高祖並沒有大病,心裏也踏實了,便不再多言,隨即退下。其實,高祖之所以病臥,是因爲他爲戚夫人和她的兒子將來繼承皇位的事而苦惱猶豫,愁得不能入睡。一旦被樊噲點破,他便放下心事,重新振作精神來處理政事,病也自然好了。

過了幾天,突然有淮南中大夫賁赫前來報信,說淮南王英布準備造反,請求立即出兵征討。高祖擔心他是懷着私怨誣陷,沒有立刻相信,於是暫將賁赫關押起來,另派官員去查辦英布的情況。英布是否真的造反,我們後面再說明。起初,彭越被處死,屍體被剁成肉醬,分賜給王侯。英布得知後大爲震驚,害怕自己也會被牽連,於是暗中派部將駐守邊境,防備意外。後來因爲寵愛的姬妾生病,他請醫生診治,而醫生的家,恰好就是賁赫的住宅。賁赫以前在英布身邊擔任過官職,也和英布的姬妾見過面。這次因爲姬妾看病,他就想借此機會巴結攀交。於是特意買了各種奇珍異寶作爲禮物送過去。等到姬妾病情好轉之後,又設下一場豐盛的宴席,藉着醫家的場地,恭請姬妾坐上位,自己則坐在末位陪席。男女有別,怎麼能不避嫌?姬妾不忍拒絕,也就入席喝酒,直到喝得酩酊大醉,酒興盡處才告辭回家。英布看到姬妾已康復,也感到高興。後來問起她生病時的情形,姬妾就順便提到賁赫,說他忠心正直、品德兼備。沒想到英布臉色一變,猶豫片刻,突然問:“你怎麼知道賁赫是忠義之人?”姬妾被這麼一問,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後悔莫及,但又無法隱瞞,只好把賁赫送禮、設宴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英布並不在意還好,聽完後卻更加生氣,厲聲斥責道:“賁赫和你有什麼親戚關係?竟然這樣厚待他,莫非你們兩人私下有私情?”姬妾又羞又愧,又急又惱,帶着哭聲辯解,寧死也不承認。英布卻不信,乾脆要叫賁赫當面對質,派人去召他。何必如此急躁呢?賁赫見到使者,還以爲是姬妾在吹捧他,心情十分高興。後來他發現使者語氣不正常,便熱情款待,仔細詢問緣由。使者也感激他的厚意,湊近耳邊說明了來意,賁赫這才知道自己弄巧成拙,不敢應召,謊稱自己生病,無法起身,請求寬限。待使者離開後,又怕英布派兵來抓他,立即乘車飛奔,逃往長安告發英布謀反。

果然不到半天,英布派出衛兵,包圍了賁赫的家,搜查抓捕。四處尋找,卻找不到賁赫,只得回去向英布報告。英布又命令衛兵繼續追捕,走了上百里,卻始終不見賁赫的蹤影,只好作罷。賁赫已一路兼程西進,抵達長安,立即上奏朝廷告發英布造反。高祖得知後,立刻赦免賁赫的罪,任命他爲將軍,並召集衆將商議出兵。衆將都說:“英布能有什麼能耐?只要大軍一到,他就能被擒獲。”高祖卻猶豫不決,一時拿不定主意。原來,高祖最近身體康復,尚未完全恢復,想讓太子統兵出征。這是否與冒頓單于的念頭一樣呢?太子身邊有四位老者,都是隱居山林的高士,年高德劭,被稱爲“商山四皓”:東園公、夏黃公、綺裏季、甪里先生。他們一直隱居商山,名聲很大,曾多次被高祖徵召,卻始終不肯出來。建成侯呂釋之是呂后哥哥,受呂后之命,想保全太子,便向張良請教對策。張良告訴他,應前往請動這四位高士輔佐太子,這樣就不用擔心太子會被廢。呂釋之雖然不瞭解這四位老人有何作用,但聽從了張良的意見,以恭敬的禮節和豐厚的禮物,去邀請他們。四位高士見來意真誠,勉強答應出山,親自拜見太子。來到長安後,太子對他們禮遇備至,如同師長一樣對待,他們也不好立刻離開,只好暫居下來。等英布反叛的消息傳來,太子得知有駐軍被調遣的消息,這四位高士早已察覺到高祖的意圖,便急忙去見呂釋之,說道:“太子出征,即使有功也得不到封賞,若無功則必受懲罰。您爲何不盡快向皇后哭訴,說英布是天下猛將,善用兵法,不可輕視。如今朝廷羣臣,都是陛下昔日的舊部,怎會甘心受太子指揮?如果讓太子統兵,無異於讓羊去率領狼,誰會聽命?反而會助長英布的野心,乘機西進,中原一旦動亂,整個局勢就將崩潰。由此可見,只有陛下親赴前線,才能平定動亂。”呂釋之聽後,立即入宮向呂后轉述這番話。呂后牢記其言,趁機去見高祖,哭着述說。高祖終於嘆道:“我早就知道這個兒子不能擔當大任,必須由我親自出徵,才能解決問題。”沒想到,他竟然中了商山四皓的計謀。

當天,高祖就頒佈詔書,開始準備親征。汝陰侯夏侯嬰還覺得英布未必會立刻反叛,於是召來門客薛公,與他商議。薛公是舊時楚國的令尹,素有才智,能洞察先機。他見夏侯嬰,說起英布造反的事,認爲確實可信。夏侯嬰又問:“陛下已經割地封賞英布,授予爵位,讓他稱王,難道他還敢反叛嗎?”薛公回答說:“過去殺了彭越,前年又殺了韓信,英布和彭越功勞相同,都是開國之臣,兩人被殺,英布怎能不感到恐懼?正因爲害怕,纔會萌生反意,這再自然不過。”夏侯嬰又問:“英布真的能反叛嗎?”薛公答道:“未必!未必!”夏侯嬰非常佩服薛公的判斷,於是入宮稟報高祖,極力推薦。高祖也召見了他,向他請教對策。薛公說:“英布反叛不必過於擔心。如果他採用上策,山東地區恐怕就不再是漢朝的了;若用中策,勝負尚難預料;若出下策,陛下就可以高枕無憂了。”高祖問上策是什麼,薛公答道:“南下奪取吳國,西取楚地,東並齊魯,北收燕趙,堅壁不出,這就是上策。如果英布真能如此,那山東就不是漢朝所有了!”又問中策和下策,薛公說:“東取吳、西取楚,併吞韓國和魏國,佔據敖倉的糧草,封鎖成皋的要道,是中策。若只東取吳、西取下蔡,積糧于越地,自己退守長沙,這就是所謂的下策。”高祖問:“你覺得英布會用哪種策略?”薛公回答:“英布原本是驪山刑徒,生活在亂世,得封王爵,其實沒有遠見,只顧眼前利益,不顧後患。我認爲他必定會採用下策,陛下可以完全放心!”高祖聽了,非常高興,當場授予薛公關內侯的爵位,食邑一千戶。並且立趙姬所生的兒子劉長爲新的淮南王,預先爲英布留下接班之地。

當時正值初秋,高祖啓程出征,大多數將領都隨行,只有留守的臣子輔佐太子,避免隨軍。大家在都城外送行,一直送到霸上。留侯張良常年多病,此時也勉強起身送行。或許是因爲長期辟穀所致。臨別時,他對高祖說:“我本該隨行,但病勢加重,不便遠行,只好暫時告別陛下。陛下此行,請務必小心謹慎,楚地人性格剽悍,切不可輕敵對抗!”高祖點頭稱是。張良又說:“太子留守京城,責任重大,陛下應命太子爲將軍,統率關中地區軍隊,才能穩定人心。”高祖採納了他的建議,並叮囑張良說:“你是我舊交,雖然如今身體欠佳,我還是要請你作爲我的顧問,輔佐太子,以解除我的憂慮。”張良回答:“叔孫通已經擔任太子太傅,才能力勝任,請陛下放心。”高祖說:“叔孫通確實是賢德之臣,但一個人恐怕難以應對,所以特地請您協助,您可擔任太子少傅,切勿推辭!”張良於是接受了任命,返回家中。這一切都是爲了保護太子。高祖還從上郡、北地、隴西調集車騎部隊,以及巴蜀的步兵,和中尉軍三萬人,駐紮在霸上,作爲太子的護衛。部署完畢後,大軍纔出發向東進發。

英布早已出兵,向東進攻荊地,向西進攻楚地,並在軍中下令說:“漢帝年老,肯定不會親自來,過去戰功卓著的韓信、彭越都已經死了,其他將領都不足爲懼,各位將士只要努力奮戰,一定可以取勝,奪取天下也不難!”部下聽到命令,便先向荊國發動進攻。荊王劉賈戰敗後逃走,最終被殺。英布奪取了荊地,隨即轉而進攻楚國。楚王劉交分兵三路出城抵抗。有人勸楚軍將領說:“英布擅長用兵,是衆人畏懼的對手,如果我們齊心協力抵抗,還可以堅持較久。如今分成三路,兵力分散,一旦英布擊潰一路,其餘兩路也會崩潰,楚地就保不住了!”但楚將不聽建議,果然在戰場上交鋒,前軍被擊敗,左右兩軍不戰自亂,潰散逃走,楚王劉交也來不及防守,被迫逃到薛地。英布認爲荊楚之地已平,正準備向西進軍,正如薛公所預料的,他果然採取了下策,沿着長江逆流而上,到達蘄州屬地的會甄地方,正好與高祖的主力軍遙遙相望。英布遠遠望見,只見前方黃屋加左纛,不禁喫了一驚。沒想到會是如此。形勢已成,只能硬着頭皮佈陣對壘。

高祖在庸城下安營紮寨,登高遠眺,見英布軍隊十分精銳,作戰陣法幾乎與項羽如出一轍,心中十分不悅,便立刻激勵衆將出營與敵作戰。英布身穿鎧甲,立於陣前,高祖遠遠向他喊話:“我封你爲王,已經足夠報答你的功勞了,何必興兵造反!”英布說不出理由,只是隨口回道:“當王怎麼樣?當皇帝又如何?我不過是想當皇帝罷了!”話音剛落,高祖大怒,怒斥了幾句,隨即揮鞭一揮,衆將依次衝出,直撲英布軍陣。英布命令前哨射箭,箭雨如蝗,向漢軍齊射。漢軍雖然也傷亡慘重,但仍然拼死向前,毫無退意。高祖也親自冒着箭雨督戰,毫不畏懼。突然有一支箭飛來,他來不及躲避,箭頭正中胸前,幸好身上披着鐵甲,箭頭只入肉數分,疼痛雖劇烈,尚可忍耐。高祖用手撫摸胸口,保護傷口,怒氣上湧,大聲吼道:“殺賊!”衆將看到高祖中箭仍奮不顧身,身爲臣子理應效命於主,紛紛爭先恐後衝入敵陣,不顧生死,哪怕只剩一息,也要和敵人決一死戰。在密集的箭雨中,大家奮力撕開一條血路,直奔英布軍陣。英布的箭已經用盡,漢軍士氣卻未衰減,瞬間攻破敵陣,如猛虎下山,勢不可擋,英布的軍隊潰不成軍,四散逃竄,英布也控制不住,帶領殘兵敗將倉皇逃跑。高祖仍命令大軍追擊,一直逼到淮水邊。英布的部隊渡過淮河向東逃跑,害怕被漢軍追上,急忙跳水渡河,很多人被淹沒。過了對岸後,隨從兵力只剩不到一千人,途中又不斷散失,最終只剩百餘騎兵,哪裏還能守住淮南?英布勢窮力竭,不敢回都城,只能逃往江南。恰好長沙王吳臣派人送信給英布,勸他到長沙避難。吳臣是吳芮的兒子,吳芮已去世,由吳臣繼承王位,與英布是郎舅親戚。英布接到信後非常高興,立刻改變路線前往長沙。行至鄱陽,夜宿驛站,沒想到驛站裏早已埋伏着壯士,突然襲擊英布。英布毫無防備,當場被殺,與韓信、彭越等功臣的冤魂一起,彼此訴苦去了。看官不必多猜,就知道殺英布的壯士,是吳臣派人所誘。英布的首級被獻給高祖,既報功又消除嫌隙。大義滅親,本來也不足爲怪,但若誘騙他而殺,實在不近人情。

這時,高祖順道到沛縣,回鄉探望父老,流露出功成身退、衣錦還鄉之意。沛縣的官吏早已準備好了行宮,擺設了精美的帳幕,待高祖到來,出城跪迎。高祖因爲是故鄉的官吏,也特別優待,只在馬上還禮,命他們起身,引他們進城。百姓扶老攜幼,紛紛出來歡迎,香花鋪路,燈籠滿街,高祖看到這一幕,非常高興。一進入行宮,就召集父老子弟們開懷暢飲。他一邊飲酒,一邊感慨萬千,作了一首《大風歌》:“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這並不是因爲功臣之死而感到孤獨,才發出如此慷慨悲歌的。猛士可派去守邊,梟雄也未必會反。可見,高祖只懂得效仿齊國末期的教訓,卻不知從本源上思考問題!

韓彭並未反叛卻被處死,而英布反叛後才被殺,這說明英布確實有罪,但與韓彭被殺截然不同。然而,韓彭不死,英布也不一定立刻反叛。兔死狐悲,物傷其類,英布的反叛,其實是被漢高祖的功臣之死所激怒促成的。即便是最終沒有反叛,也難保不死。功成身退,身陷危險,這是千古的普遍現象,這就是張良之所以被稱作智慧明達的根本原因。等到高祖平定英布,經過沛縣,設宴歡聚父老,飲酒作樂,感慨猛士,這難道僅僅是因爲功臣死亡而感到寂寞,才發出了慷慨悲歌嗎?猛士可以派去守衛,那麼殘暴的將領也絕不會反叛了。可見,高祖是多麼的膚淺啊,他只知道效法齊國末年的教訓,卻不懂得從根本上反省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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