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漢演義》•第五十二回 爭棋局吳太子亡身 肅軍營周亞夫守法

卻說鄧通進謁申屠嘉,聽他開口便是一個斬字,嚇得三魂中失去兩魂,只好免冠跣足,跪伏地上,叩首乞憐。甲屠嘉卻厲聲道:“朝廷是高皇帝的朝廷,一切朝儀,無論何等人員,均應遵守,汝乃一個小臣,擅敢在殿上戲玩?應作大不敬論,例當斬首?”說至此,便顧視左右府吏,連聲喝道:“斬!斬!……”府吏滿口答應,不過一時未便動手,但爲申屠嘉助威恫嚇鄧通。通已抖做一團,儘管向嘉磕頭,如同搗蒜,心中只望朝使到來,替他解救。那知頭額已磕得青腫,甚至血流如注,尚不見有救命恩人,前來解危。真是急煞。那申屠嘉還是拍案連呼,定要將他綁出斬首,左右走將過來,正要用手綁縛,忽外面報有詔使,持節前來。申屠嘉方纔起座,出迎詔使。使人見了申屠嘉,當即傳旨道:“通不過是朕弄臣,願丞相貸他死罪。”嘉奉到諭旨,始准將通釋放,但尚向通吩咐道:“汝他日若再放肆,就使主上赦汝,老夫卻不肯饒汝了。”通只得唯唯受教。詔使辭別申屠嘉,帶通入宮。通見了文帝,忍不住兩淚直流,嗚咽說道:“臣幾被丞相殺死了!”文帝見他面目紅腫,三分象人,七分象鬼,既好笑,又可憐,便召御醫替他敷治,且叫他此後不宜衝撞丞相。通奉命維謹,不敢再有失禮。文帝寵愛如初,並擢通爲上大夫。  漢自許負以後,相士不絕,輒與公卿等交遊,每談吉凶,嘗有奇驗。文帝既寵愛鄧通,便召入一個有名相士,爲通看相。相士直言不諱,竟說通相貌欠佳,將來難免貧窮,甚且餓死。文帝愀然不樂,竟把相士叱退,且慨然說道:“通欲致富,有何難處?但只憑我一言,管教他富貴終身,何至將來餓死呢!”於是下一詔命,竟將蜀郡的嚴道銅山,賞賜與通,且許通自得鑄錢。從前高祖開國,因嫌秦錢過重,約有半兩,所以改鑄筴錢,每文只重一銖半,徑五分,形如榆筴,錢質太輕,遂致物價騰貴,米石萬錢,文帝乃復改制,特鑄四銖錢,併除盜鑄法令,準人民自由鑄錢。賈誼賈山,皆上書諫阻,文帝不從。當時吳王濞管領東南,覓得故鄣銅山,鑄錢暢行,富埒皇家。至是鄧通也得銅山鑄錢,與吳王東西並峙,東南多吳錢,西北多鄧錢,鄧通的富豪,不問可知。  惟通既得此重賜,自然感激不盡,無論如何污役,也所甘心。會當文帝病癰,竟至潰爛,日夕不安,通想出一法,代爲吮吸,漸漸的除去敗膿,得免痛苦。看官試想!這瘡癰中膿血,又臭又腐,何人肯不顧污穢,用口吮去?獨鄧通情願爲此,毫無厭惡,轉令文帝別生他感,觸起愁腸。一夕,由通吮去癰血,嗽過了口,侍立一旁,文帝向通啓問道:“朕撫有天下,據汝看來,究系何人,最爲愛朕?”通未知文帝命意,但隨口答道:“至親莫若父子,以情理論,最愛陛下,應無過太子了。”文帝默然不答。到了翌日,太子入宮省疾,正值文帝癰血又流,便顧語太子道:“汝可爲我吮去癰血!”太子聞命,不由的皺起眉頭,欲想推辭,又覺得父命難違,沒奈何屏着鼻息,向瘡上吮了一口,慌忙吐去,已是不堪穢惡,幾欲嘔出宿食,勉強忍住。卻是難受。文帝瞧着太子形容,就長嘆一聲,叫他退去,仍召鄧通入吮餘血。通照常吮吸,一些兒沒有難色,益使文帝心爲感動,寵暱愈甚。惟太子回到東宮,尚覺噁心,暗思吮癰一事,是由何人作俑,卻使我也去承當?隨即密囑近臣,仔細探聽。旋得復報,乃是鄧通常入宮吮癰,免不得又愧又恨。嗣是與鄧通結成嫌隙,待時報復,事見後文。  且說齊王襄助誅諸呂,收兵回國,未幾便即病亡。襄子則嗣立爲王,至文帝十五年,又復去世,後無子嗣,遂致絕封。文帝追念前功,不忍撤除齊國,又記起賈誼遺言,曾有國小力弱的主張,見治安策中。乃分齊地爲六國,盡封悼惠王肥六子爲王。長子將閭,仍使王齊,次子志爲濟北王,三子賢爲菑川王,四子雄渠爲膠東王,五子卬爲膠西王,六子闢光爲濟南王。六王同日受封,並皆蒞鎮,待後再表。爲後文七國造反伏案。  獨吳王濞鎮守東南,歷年已久,勢力漸充,既得銅山鑄錢,見上文。復煮海水爲鹽,壟斷厚利,國益富強。文帝在位,已十數年,並未聞吳王入朝,但遣子賢入覲一次,就與皇太子相爭,自取禍殃,太子啓與吳太子賢,本是再從堂兄弟,向無仇怨,此時因賢入朝,奉了父命,陪他遊宴,當然和氣相迎,格外歡洽。盤桓了好幾天,相習生狎,漸覺得熟不拘禮,任意笑談。吳太子身旁,又有隨來的師傅,相偕出入,一淘兒逐隊尋歡,除每日酣飲外,又復博弈消閒。兩人對坐舉棋,左立東宮侍臣,右立吳太子師傅,從旁參贊,各有勝負。彼此已賭賽了好幾次,不免有些齟齬,太子啓偶受譏嘲,已帶着三分懊惱,只吳太子尚有童心,未肯見機罷手,還要與皇太子決一雌雄。太子啓也不肯示弱,再與他下棋鬥勝。方罫中間,各圈地點,到了生死關頭,皇太子誤下一着,被吳太子一子掩住,眼見得牽動全局,都要輸去。皇太子不肯認輸,定要將一着錯棋,翻悔轉來,吳太子如何肯依?遂起爭論。再加吳太子的師傅,多是楚人,秉性強悍,幫着吳太子力爭,你一言,我一語,統說皇太子理屈,一味衝撞。皇太子究系儲君,從未經過這般委屈,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竟順手提起棋盤,向吳太子猛力擲去,吳太子未曾防備,一時不及閃避,被棋盤擲中頭顱,立即暈倒,霎時間腦漿迸流,死於非命。何苦尋死!  吳太子師傅等,當然喧鬧起來,幸虧東宮侍臣,保護太子出去,奏明文帝。文帝倒也喫驚,但又不好加罪太子,只得訓戒一番,更召入吳太子師傅等,好言勸慰。一面厚殮吳太子,令他師傅等送柩回吳。吳王濞悲恨交併,不願收受,且怒說道:“方今天下一家,死在長安,便葬在長安,何必送來?”當下派吏截住棺木,仍叫他發回長安。文帝聞報,也就把他埋葬了事,從此吳王濞心存怨望,不守臣節,每遇朝使到來,驕倨無禮。朝使返報文帝,文帝也知他爲子銜恨,原諒三分。復遣使臣召濞入京,意欲當面排解,釋怨修和。偏濞不願應召,託詞有病,卻回朝使。文帝又使人至吳探問,見濞並無病容,自然據實返報。文帝倒也惹動怒意,見有吳使入京,即令有司將他拘住,下獄論罪。已而又有吳使西來,賄託前郎中令張武,代爲先容,才得面見文帝。文帝開言責問,無非是說吳王何故詐病,不肯入朝?吳使從容答語道:“古人有言,察見淵魚者不祥,吳王爲子冤死,託病不朝,今被陛下察覺,連繫使臣,近日吳王很是憂懼,唯恐受誅。若陛下再加急迫,是吳王越不敢入朝了。臣願陛下不咎既往,使彼自新,人孰無良,得陛下如此寬容,難道尚不悅服麼?”可謂善於措詞。文帝聽了,很覺有理,遂將所繫吳使,一併放歸,且遣人齎了几杖,往賜吳王,傳語吳王年老,可使免朝。吳王濞自然拜命,不敢生心。  惟當時吳王不反,也虧有一人從中阻止,所以能使積驕積怨的強藩,暫就羈縻。是人爲誰?就是前中郎將袁盎。盎屢次直諫,也爲文帝所厭聞,把他外調,出任隴西都尉。未幾,即遷爲齊相,嗣復由齊徙吳。盎有兄子袁種,私下諫盎道:“吳王享國已久,驕恣日甚,今公往爲吳相,若欲依法糾治,必觸彼怒,彼不上書劾公,必將挾劍刺公了!爲公設法,最好是一切不問。南方地勢卑溼,樂得借酒消遣,既可除病,又可免災。只教勸導吳王,不使造反,便可不至生禍了。”盎依了種言,到吳後,如法辦理,果得吳王優待。不過有時晤談,總勸吳王安守臣道,吳王倒也聽從,所以盎在吳國,吳王總算勉抑雄心,蹉跎度日。後來袁盎入都,吳王始生變志,這是後話。惟張武曾受吳賂,漸爲文帝所聞,文帝並不說破,索性加賜武金,叫他自愧,以賞爲罰。不可謂非文帝的權術呢!此事亦未足爲訓。  且說文帝自改元后,又過了好幾年,承平如故,政簡刑清,就是控御匈奴,也主張修好,無志用兵。當改元后二年時,復遣使致書匈奴,推誠與語,各敦睦誼,書中有和親以後,漢過不先等語。匈奴主老上單于,即稽粥,見前文。亦令當戶且渠兩番官,當戶且渠皆匈奴官名。獻馬兩匹,復書稱謝。文帝乃詔告全國道:  朕既不明,不能遠德,使方外之國,或不寧息。夫四荒之外,不安其生,封圻之內,勤勞不處,二者之咎,皆由於朕之德薄,不能達遠也。間者累年匈奴並暴邊境,多殺吏民,邊臣吏民,又不能諭其內志,以重吾不德,夫久結難連兵,中外之國,將何以自寧?今朕夙興夜寐,勤勞天下,憂苦萬民,爲之惻怛不安,未嘗一日忘於心,故遣使者冠蓋相望,結轍於道,以諭朕志於單于。今單于反古之道,計社稷之安,便萬民之利,新與朕俱棄細過,偕之大道,結兄弟之義,以全天下元元之民,和親以定,始於今年。  過了兩年,老上單于病死,子軍臣單于繼立,遣人至漢廷報告。文帝又遣宗室女往嫁,重申和親舊約,軍臣單于得了漢女爲妻,卻也心滿意足,無他妄想。偏漢奸中行說,屢勸軍臣單于伺隙入寇。軍臣單于起初是不願背約,未從說言,旋經說再三慫恿,把中國的子女玉帛,滿口形容,使他垂涎,於是軍臣單于竟爲所動,居然興兵犯塞,與漢絕交。文帝后六年冬月,匈奴兵兩路侵邊,一入上郡,一入雲中,統共有六萬餘騎,分道揚鑣,沿途擄掠。防邊將吏,已有好幾年不動兵戈,驀聞虜騎南來,正是出人不意,慌忙舉起烽火,報告遠近。一處舉烽,各處並舉,火光煙焰,直達到甘泉宮。文帝聞警,急調出三路人馬,派將統率,往鎮三邊。一路是出屯飛狐,統將是中大夫令勉;一路是出屯句注,統將是前楚相蘇意;一路是出屯北地,統將系前郎中令張武。這三路兵同日出發,星夜前往,文帝尚恐有疏虞,驚動都邑,乃復令河內太守周亞夫,駐兵細柳,宗正劉禮,駐兵霸上,祝茲侯徐厲,駐兵棘門。內外戒嚴,緩急有備,文帝才稍稍放心。  過了數日,御駕復親出勞軍,先至霸上,次至棘門,統是直入營中,不先通報。劉徐兩將軍,深居帳內,直至警蹕入營,才率部將往迎文帝,面色都帶着慌張,似乎事前失候,跼蹐不安,文帝雖瞧料三分,但也不以爲怪,隨口撫慰數語,便即退出。兩營將士,統送出營門,拜辭御駕,不勞細述。及移蹕至細柳營,遙見營門外面,甲士森列,或持刀,或執戟,或張弓挾矢,彷彿似臨敵一般。文帝見所未見,暗暗稱奇,當令先驅傳報,說是車駕到來,營兵端立不動,喝聲且住,並正色相拒道:“我等只聞將軍令,不聞天子詔!”語可屈鐵,擲地作金石聲。先驅還報文帝,文帝麾動車駕,自至營門,又被營兵阻住,不令進去。文帝乃取出符節,交與隨員,使他入營通報。亞夫才接見來使,傳令開門。營兵將門開着,放入車駕,一面囑咐御車,傳說軍令道:“將軍有約,軍中不得馳驅!”文帝聽說,也只好按轡徐行。到了營門裏面,始見亞夫從容出迎,披甲佩劍,對着文帝行禮,作了一個長揖,口中說道:“甲冑之士不拜,臣照軍禮施行。請陛下勿責!”文帝不禁動容,就將身子略俯,憑式致敬,並使人宣諭道:“皇帝敬勞將軍。”亞夫帶着軍士,肅立兩旁,鞠躬稱謝。文帝又親囑數語,然後出營。亞夫也未曾相送,一俟文帝退出,仍然閉住營門,嚴整如故。文帝回顧道:“這纔算是真將軍了!彼霸上棘門的將士,好同兒戲,若被敵人襲擊,恐主將也不免成擒,怎能如亞夫謹嚴,無隙可乘呢?”說罷回宮,還是稱善不置。  嗣接邊防軍奏報,虜衆已經出塞,可無他慮,文帝方將各路人馬,依次撤回,遂擢周亞夫爲中尉。亞夫即絳侯周勃次子。勃二次就國,不久病逝。長子勝之襲爵,弟亞夫爲河內守。聞老嫗許負,尚是活着,素稱善相,許負相人,屢見前文中。因特邀至署中,令他相視。許負默視多時,方語亞夫道:“據君貴相,何止郡守,再過三年,便當封侯。八年以後,出將入相,手秉國鈞,人臣中獨一無二了。可惜結局欠佳!”亞夫道:“莫非要犯罪遭刑麼?”許負道:“這卻不至如此。”亞夫再欲窮詰,許負道:“九年後自有分曉,毋待老婦嘵嘵。”亞夫道:“這也何妨直告。”許負道:“依相直談,恐君將餓死。”亞夫冷笑道:“汝說我將封侯,已出意外,試想我兄承襲父爵,方受侯封,就使兄年不永,自有兄子繼任,也輪不到我身上,如何說應封侯呢?若果如汝言,既得封侯,又兼將相,爲何尚致餓死?此理令人難解,還請指示明白。”許負道:“這卻非老婦所能預曉,老婦不過依相論相,方敢直言。”說至此,即用手指亞夫口旁道:“這兩處有直紋入口,法應餓死。”許負所言相法,不知從何處學來?亞夫又驚又疑,幾至呆若木,許負揖別自去。說也奇怪,到了三年以後,亞夫兄勝之,坐殺人罪,竟致奪封。文帝因周勃有功,另選勃子繼襲,左右皆推許亞夫,得封條侯。至細柳成名,進任中尉,就職郎中,差不多要入預政權了。  約莫過了年餘,文帝忽然得病,醫藥罔效,竟至彌留。太子啓入侍榻前,文帝顧語後事,且諄囑太子道:“周亞夫緩急可恃,將來如有變亂,儘可使他掌兵,不必多疑。”卻是知人。太子啓涕泣受教。時爲季夏六月,文帝壽數已終,瞑目歸天,享年四十六歲。總計文帝在位二十三年,宮室苑囿,車騎服御,毫無增益,始終愛民如子,視有不便,當即取銷。嘗欲作一露臺,估工費須百金,便慨然道:“百金乃中人十家產業,我奉先帝宮室,尚恐不能享受,奈何還好築臺呢?”遂將露臺罷議,平時衣服,無非弋綈。弋黑色,綈厚繒。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帳無文繡,所築霸陵,統用瓦器,凡金銀銅錫等物,概屏勿用,每遇水旱偏災,發粟蠲租,唯恐不逮,因此海內安寧,家給人足,百姓安居樂業,不致犯法。每歲斷獄,最多不過數百件,有刑措風。史稱文帝爲守成令主,不亞周時成康。惟遺詔令天下短喪,未免令人遺議,說他不循古禮,此外卻沒有甚麼指摘了。小子有詩讚道:  博得清時令主名,廿年歌頌遍蒼生,  從知王道爲仁恕,但解安民便太平。  文帝既崩,太子啓當然嗣位。欲知嗣位後事,容至下回說明。      文帝即位改元,便立皇子啓爲太子,彼時太子尚幼,無甚表見,至文帝二次改元,太子年已逾冠矣。吳太子入朝,與飲可也,與博則不可。況爲區區爭道之舉,即舉博局擲殺之,雖未始非吳太子之自取,然其陰鷙少恩,已可概見。即如鄧通吮癰一事,引爲深恨,通固不近人情,太子亦未免量狹。較諸乃父之寬仁,相去遠矣。周亞夫駐軍細柳,立法森嚴,天子且不能遽入,遑問他人。將才如此,原可大用,然非文帝有知人之明,幾何不至鍛鍊成獄,誣以大逆乎?司馬穰苴受知於齊景,孫武子受知於吳闔廬,周亞夫受知於漢文帝,有良將必賴明君,此良臣之所以擇主而事也。

鄧通去見申屠嘉,申屠嘉一開口就說是“該斬”,嚇得他魂飛魄散,趕緊脫掉帽子,光着腳跪在地上磕頭求饒。申屠嘉厲聲喝道:“朝廷是高皇帝(漢高祖)的朝廷,所有禮儀制度,不論任何人都必須遵守!你只是一個小小的官員,竟敢在殿上玩耍,這屬於大不敬,按律該斬首!”說完,他轉頭喝令身邊的官吏:“斬!斬!……”官吏們雖然嘴上答應,卻一時沒有動手,只是藉此嚇唬鄧通。鄧通已經被嚇得渾身發抖,儘管連連磕頭,像搗蒜一樣,心裏只盼着朝廷派來使者救他。可頭和額頭早已磕紫了,甚至流血,卻仍不見有救命的人到來,真是害怕至極。申屠嘉仍拍案呼喊,堅持要將他綁出去斬首,左右官吏正要上前綁他,這時外面突然報告有朝廷使者帶着符節到來。申屠嘉立刻起身迎接使者。使者見到申屠嘉,隨即傳旨說:“鄧通不過是朕的玩弄之臣,朕想饒他一命,請丞相寬恕他的死罪。”申屠嘉接到聖旨後,才放了鄧通,但他還特意提醒鄧通:“你日後如果再敢放肆,就算陛下赦免了你,我也不會饒過你。”鄧通只得連連應命聽從。使者離開後,帶鄧通進宮。鄧通見到漢文帝,忍不住淚流滿面,嗚咽道:“我差點被丞相殺了!”文帝見他滿臉紅腫,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又覺得好笑又可憐,便請御醫給他敷藥治療,並叮囑他今後不要冒犯丞相。鄧通謹遵教誨,不敢再失禮。文帝一如既往地寵愛他,還升他爲上大夫。

自從許負之後,相術之士不斷出現,常常和公卿交往,談論吉凶禍福,往往有應驗的奇事。文帝因爲喜愛鄧通,便召來一位有名的相士爲他看相。相士直言不諱,竟說鄧通相貌不佳,將來必定貧困,甚至會餓死。文帝聽了十分憂愁,立刻把相士趕走,並感嘆道:“鄧通想要富有,有什麼難呢?只要我一句話,就讓他富貴到老,怎麼會餓死呢!”於是下詔,把蜀郡的嚴道銅山賞賜給鄧通,還允許他自由鑄造錢幣。漢高祖開國時,因嫌棄秦朝的錢幣太重,大約重半兩,改鑄爲“榆莢錢”,每枚僅重一銖半,直徑五分,形狀如榆樹果實,錢太輕,導致物價飛漲,米一石值萬錢。文帝於是重新改革,鑄造四銖錢,廢除盜鑄法令,允許百姓自由鑄造錢幣。賈誼、賈山等人曾上書勸阻,文帝不聽。當時吳王劉濞掌管東南地區,曾找到故鄣的銅山,開始鑄錢,財富與皇家相當。到這時,鄧通也得到銅山鑄造錢幣,與吳王分別佔據東、西兩方,東南多用吳錢,西北多用鄧錢,鄧通的財富自然可想而知。

鄧通得到如此恩賜,自然感激萬分,即使承受最髒最苦的差事也心甘情願。有一次,文帝患了毒瘡,潰爛嚴重,整日痛苦不堪,鄧通想出一個辦法,代替他吮吸瘡上的膿血,漸漸地把敗血清除,使文帝不再痛苦。你想想,這瘡上的膿血又臭又腐,誰會願意用手去吮吸?唯有鄧通願意,毫無怨言,這反而讓文帝更加感動,對他更加寵愛。一天夜裏,鄧通爲文帝吮吸完膿血後,文帝問他:“我統一天下,依你看,誰最疼愛我?”鄧通不知道皇帝用意,便隨口答道:“最親的人莫過於父子,按情理講,最愛陛下,應該就是太子了。”文帝沉默不語。第二天,太子入宮探病,正趕上文帝的膿血又流出來,文帝便對太子說:“你可以替我吮吸一下!”太子聽到後,眉頭一皺,想推辭,又覺得父親命令不可違抗,只好屏住呼吸,向瘡上吸了一口,慌忙吐出,已是惡臭難聞,幾乎要嘔出早飯,勉強忍住。他很痛苦。文帝看到太子的樣子,長嘆一聲,讓他退下,然後又叫來鄧通繼續吮吸。鄧通照常吸取,毫無不適,這讓文帝更加感動,也更加寵愛他。可太子回東宮後,仍覺得噁心,暗自思量:這吮血的事是誰開始的?如今我竟也去做了?於是祕密囑咐近臣,仔細探聽。不久得知,原來正是鄧通常常進宮爲文帝吮血,這讓他既羞愧又怨恨。從此和鄧通結下嫌隙,暗中打算將來報復,後續情節可見。

再說齊王劉襄在誅除諸呂后回鄉,不久便病死。劉襄死後,由其子劉將閭繼位爲王。到文帝十五年,劉將閭又去世,沒有子嗣,齊國便斷了王位。文帝想起他以前的功績,不忍廢除齊國,又想起賈誼曾說過“國小力弱”的主張(見《治安策》),於是決定將齊國一分爲六,封悼惠王劉肥的六個兒子爲王:長子劉將閭仍封爲齊王,次子劉志爲濟北王,第三子劉賢爲菑川王,第四子劉雄渠爲膠東王,第五子劉卬爲膠西王,第六子劉闢光爲濟南王。六王同時受封,都前往各自封地就職,爲後來“七國之亂”埋下伏筆。

唯獨吳王劉濞鎮守東南多年,勢力日益壯大。他既擁有銅山鑄造錢幣,又煮海水製鹽,壟斷利潤,國家更加富強。文帝在位十幾年,從未聽說吳王入朝,只派過兒子劉賢一次入京朝見。劉賢入朝時,與皇太子本是堂兄弟,向來無怨無仇,這次奉父命陪他遊宴,自然熱情相待,關係日漸親密。兩人相處久了,毫無拘束,隨意談笑。吳太子身邊還有隨行的師傅,一同出入,彼此尋歡作樂,除了每日喝酒之外,還喜歡下棋解悶。兩人對坐下棋,左邊是皇太子的侍從,右邊是吳太子的師傅,從旁指點,各有勝負。他們已經下過好幾次棋,難免有些爭執。太子劉啓偶爾被譏笑,心中已有三分惱怒,而吳太子仍懷童心,不肯認輸,執意要與太子決一勝負。太子也不示弱,執意要贏。就在棋局最關鍵的時刻,太子不慎下了一步錯棋,被吳太子的一個棋子擋住,局勢眼看就要輸掉。太子不肯認輸,堅持要取消這步錯誤,重新下棋,吳太子自然不肯答應,於是爭執起來。又因吳太子的師傅大多是楚地人,性格剛烈,紛紛站隊支持吳太子,你一言我一語,都說太子理虧,挑釁有加。太子身爲儲君,從沒受過如此委屈,怒火中燒,當場提起棋盤猛砸過去,吳太子毫無防備,被砸中頭部,當場暈倒,很快就血流不止,死去了!這真是何苦來哉!

吳太子的師傅們頓時大吵大鬧,幸好東宮的侍臣及時保護太子,將他帶出,並向文帝稟報。文帝也感到震驚,但又不能懲罰太子,只得勸誡一番,接着又召來吳太子的師傅們,用好話勸慰。同時厚葬吳太子,讓他們送靈柩回吳國。吳王劉濞悲痛憤怒交加,不願收殮,還生氣地說:“如今天下一家,死在長安,就葬在長安,何必送回吳地?”於是派官員截住棺材,命令回長安。文帝得知後,也就只把吳太子埋葬了事。從此吳王心中懷恨,不再遵守臣子本分,每次朝使來,都傲慢無禮。朝廷使臣返回後報告文帝,文帝知道是吳王因兒子冤死而怨恨,便寬容三分。又派使臣邀請劉濞入京,希望能當面調解,化解怨氣。可劉濞藉口有病,拒絕入京,推脫使臣。文帝又派人去吳國查探,發現劉濞並無生病,自然如實回報。文帝因此很生氣,見到有吳國使臣進京,立即下令逮捕並下獄。後來又有吳國使臣西行,賄賂前郎中令張武,讓張武代爲疏通,才得以面見文帝。文帝質問吳王爲何假裝生病,拒絕入朝?吳使從容回答:“古人說‘能看透深水的魚是凶兆’,吳王因兒子冤死,託病不朝,如今陛下發現,已牽連到使臣,吳王十分驚恐,唯恐被誅殺。若陛下再加逼迫,吳王就更不敢再入朝了。臣願陛下寬恕過去,讓他自新。人誰沒有過過錯?只要陛下像今天這樣寬容,難道他還不心服嗎?”這番話非常得體。文帝聽了覺得很有道理,便將被關押的吳國使臣全部釋放,還派人送了幾根杖去賞賜吳王,傳達皇帝的意思:吳王年已老邁,可以免去朝見的義務。吳王劉濞於是接受命令,不敢再生異心。

當時吳王沒有造反,也要虧得有一個人從中勸阻,才讓這個驕縱暴戾的強藩暫時穩定。這人是誰?就是前中郎將袁盎。袁盎多次直言進諫,惹得文帝厭煩,被調出京城,出任隴西都尉。不久被調爲齊國相國,後又由齊調任吳國相國。袁盎的侄子袁種私下勸告他:“吳王掌權已久,越來越驕傲跋扈,你現在去當吳國相國,如果依法糾察,必定激怒他。他不會上書彈劾你,反而會拿着劍刺殺你!爲了你的安全,最好什麼事都不管。南方氣候溼熱,可以借酒消愁,既可治病,又可避災。只要勸導吳王不要造反,就能避免禍事。你只要勸他安守臣子本分,就不至於出事。”袁盎採納了這建議,到了吳國後,果然獲得吳王優待。雖然偶爾談話,但他總勸吳王遵守臣子之道,吳王也聽從勸告,因此在袁盎的勸導下,吳王漸漸收斂野心,安於現狀。後來袁盎回到京城,吳王纔開始產生反意,這是後話。至於張武曾收受吳國賄賂,這件事漸漸被文帝得知,文帝沒有揭穿,反而多賜他金銀,讓他自感羞愧,以此作爲懲罰。這不正是文帝的權謀手段嗎?但這做法也不值得效仿。

再說文帝在改元之後,又過了幾年,天下太平,政治清明,治理寬和,對匈奴也主張和平,不圖用兵。在改元后的第二年,又派使者去匈奴,真誠溝通,表示友好,信中說“和親之後,漢朝不再計較過去過錯,共守大道”。匈奴單于是老上單于(稽粥)見前文,也派當戶、且渠兩位官員獻兩匹馬,回信表示感激。文帝於是宣佈全國:“我自身不明,不能廣施德政,致使周邊國家不能安居。那些邊境之外的部落,難以安生,而國內百姓也勞苦不堪,這兩個問題的根源,都是我德行不夠,未能遠達四方。近年來匈奴屢次侵犯邊境,殺害官吏百姓,邊境將士也無法瞭解他們的真正意圖,這是我對邊遠區域的不德所致。長期結下深仇,連年戰事,內外國家何以安定?現在我每天勞心勞力,憂慮百姓苦難,從未一日忘記。因此派遣使者不斷往來,沿途結隊,向單于傳達我的誠意。如今單于迴歸古之道,考慮國家長治久安,爲百姓謀利,願意摒棄過往小過,攜手走上大路,結爲兄弟之誼,以安定天下百姓,今年開始實行和親。”過了兩年,老上單于去世,兒子軍臣單于繼位,派使臣到漢朝通報。文帝又派宗室女出嫁,重申和親盟約。軍臣單于娶了漢女,也心滿意足,不再有侵擾之心。偏偏漢朝奸細中行說,屢次勸說軍臣單于趁機入侵。起初軍臣單于不願背約,沒有聽從勸說,後來被中行說反覆煽動,被描繪出中國百姓妻女、珠寶珍寶的種種誘惑,終於心生貪念,發動軍隊侵入漢邊,與漢斷交。文帝后第六年冬天,匈奴兩路進犯邊境,一路攻入上郡,一路進入雲中,共六萬餘騎兵,分道南下,沿途擄掠。邊防將領早已多年無戰事,突然聽說敵騎來襲,大爲震驚,急忙點燃烽火,向各地報警。一處點火,各地紛紛響應,火光烈焰直衝甘泉宮。文帝得知後,急忙調動三路軍隊,派將領統率,前往鎮守三地:一路出兵飛狐,統帥是中大夫令勉;一路屯兵句注,統帥是前楚相蘇意;一路屯兵北地,統帥是前郎中令張武。這三路軍隊同日出發,連夜趕往。與此同時,文帝也下令在細柳駐軍,以嚴明軍紀。

大約過了一個多月,文帝突然得病,藥物毫無療效,最終病逝。太子劉啓進殿侍奉,文帝臨終前叮囑後事,還特別囑咐太子:“周亞夫在緊急時刻可以依靠,將來若有變亂,一定要讓他掌兵,不要多疑。”這是識人之明。太子劉啓流淚聽命。當時是夏季六月,文帝終年四十六歲。他在位共二十三年,宮室、園林、車馬、衣飾等毫無增加,始終以百姓爲本,凡是不便民的舉措,立刻取消。他曾想修建一座露臺,估價需一百金,便慨然說:“一百金相當於普通人家十戶人家的家產,我繼承先帝的宮室,都恐怕難以享受,怎能再建露臺呢?”於是取消了露臺計劃。他平時穿的衣服,都是黑色的粗布。他身邊只有一位慎夫人,衣服不拖地,帷帳無華麗刺繡,所修的霸陵全用瓦器,凡金銀銅錫等材料一律不用。每逢水旱災荒,他都開倉放糧,減免租稅,唯恐不夠,因此百姓安居樂業,沒有犯罪。每年審案最多不過幾百件,可謂“刑措之風”。史稱文帝是“守成之君”,不遜於周朝的成王、康王。不過他臨終下令全國實行簡短喪禮,被後人批評不守古制,除此之外,已無其他可指責之處。作者有詩讚曰:

博得清平令主名,廿年歌頌遍蒼生,
從知王道爲仁恕,但解安民便太平。

文帝駕崩後,太子劉啓當然繼位。接下來的事,容我等到下回再講。

文帝即位改元后,立皇子劉啓爲太子。當時太子年紀尚小,尚未顯出才能。到文帝第二次改元時,太子已年過二十。吳太子入朝,可以飲酒,但不能下棋。更別說這種爲爭一時便宜而互相投擲棋子的舉動,雖說是吳太子自己自取其辱,但其陰險少恩之態已顯而易見。像鄧通吮血一事,太子深懷怨恨,鄧通本就冷酷無情,太子也爲人狹隘。相較之下,他的父親文帝寬厚仁愛,二人相去甚遠。周亞夫駐守細柳,軍法森嚴,連天子都不能隨意進入,更不必說別人。如此將才,若遇明主,足以大用。然而,若非文帝有識人之明,又怎會不被陷害,反而被誣陷謀反呢?司馬穰苴受到齊景公賞識,孫武得到吳王闔閭信任,周亞夫受到漢文帝重用,可見良將必須依賴明君,這是賢臣選擇主子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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