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汉演义》•第五十三回 呕心血气死申屠嘉 主首谋变起吴王濞
太子刘启继承皇位,即为汉景帝。尊薄氏为太皇太后,窦氏为皇太后。朝廷召集大臣商议,决定为先帝定庙号,群臣奏请称文帝为“孝文皇帝”,并认为高祖功德最高,应尊为“太祖”,文帝为“太宗”,世代供奉祭祀。地方诸侯国也应设立太宗庙,按此规定执行。随后遵照文帝遗命,令百姓简办丧事,迅速安葬于霸陵。这一年冬季改元,称为景帝元年。
廷尉张释之,因在景帝还是太子时,曾一起乘车入朝,未通过司马门,被弹劾过,当时心中一直不安。他便向一位隐居的高士王生请教对策。王生精通黄老之学,名望极高,朝廷官员多愿与他交结。张释之也常与他往来。王生劝他主动向景帝当面致谢,便可消除嫌疑。张释之遵从建议,入宫谢罪。景帝说他守法严谨,本该如此,嘴上虽这么说,内心仍感到不安。过了半年,景帝便将张释之调任为淮南相,改任张欧为廷尉。张欧曾是太子身边的近臣,擅长刑法事务,为人朴实诚恳,不苛刻,下属也信服他,不敢欺瞒。景帝还放宽刑罚,将笞刑从五百改为三百,三百改为二百,算是推行仁政。又因张欧公正审案,狱中无冤案积压,百姓纷纷称赞,社会风气日渐好转。
转眼间已是第二年,太皇太后薄氏去世,安葬于南陵。薄太后有一位侄孙女,曾被选入东宫,成了景帝的妃子,但景帝并不宠爱,只是因家族亲情关系,不得已立她为皇后,为以后被废埋下伏笔。景帝又封皇子刘德为河间王,刘阏为临江王,刘余为淮阳王,刘非为汝南王,刘彭祖为广州王,刘发为长沙王。长沙原是吴姓封地,文帝末年长沙王吴羌去世,无子嗣,便撤除封国,改封景帝的幼子为长沙王,此处不作详述。以上人事安排清晰明确,划分清楚。
再说太子的门客晁错,在文帝十五年时对策出色,被提拔为中大夫。景帝即位后,因为是旧属,自然得宠,很快升为内史。他多次参与国策商议,所提建议景帝都十分采纳。因此朝廷法令不断变更,九卿中许多人十分不满。就连丞相申屠嘉也心生嫉妒,恨不得除掉晁错。但晁错不顾众怒,任意更改制度,擅自把内史官署的围墙打通,在太上皇庙的墙外开辟直道。太上皇庙是高祖祖父的庙堂,内史官署在庙旁,原本从东门出入,要到大道上必须绕过庙墙,很不方便。晁错未上报,就擅自开道,直接穿过庙墙,建起一条直路。申屠嘉得知此事,立刻下令府吏起草奏章,弹劾晁错,说他蔑视太上皇,应以大不敬论处,请求依法诛杀。奏章还未上奏,已有密人告知晁错,他大惊失色,急忙连夜进宫,叩门见驾。景帝平时允许他随时进见,得知他深夜入宫,以为有紧急情况,立刻召见。晁错将事情原委奏明,景帝只是笑着说道:“这有什么关系,照办就是。”晁错听后如获大赦,当即叩首告退,当晚安心入睡。
申屠嘉却不知此事。第二天一早,他便带着奏章入朝面呈,希望景帝立即处置,以免拖延。进入朝廷后,等待片刻,见景帝出殿视朝,便与百官行礼,取出奏章双手呈上。景帝看完后只淡淡说道:“晁错因官署出入不便,另辟新门,只是穿过太上皇庙的围墙,对庙宇并无损害,不足为罪,而且是朕让他这么做的,丞相不必多心。”申屠嘉被驳回,只能叩头谢罪,离开后,回到相府,懊恼极了,对府吏说:“我早该先杀晁错,才不会被他反制,真是可恨!”说着,喉咙开始发痒,吐出一口黏痰,颜色如桃花。府吏都大惊,赶紧让侍从扶他去卧房,同时延请医生诊治。俗语说:“心病还得心药治。”申屠嘉的病根是因为晁错引起的,如果晁错不除,他永远难以痊愈。不久便天天呕血,药无效,最终病逝。急脾气终究难长寿。景帝得知后,派人送葬,给予谥号“节”,并提拔御史大夫陶青为丞相,同时提拔晁错为御史大夫。晁错内心十分欢喜,不必多说。
至于大中大夫邓通,当时已遭罢免官职。他怀疑是申屠嘉告发所致。等到申屠嘉病死,邓通又想请求恢复官职,却不知自己被免职原因是因“吮痈”(舔痈,即替人吮伤口,指与文帝亲近,引发猜忌),结怨景帝,景帝才将他罢免。现在他想重新做官,岂非是自寻死路?不久朝廷下诏,将他拘禁审问。邓通起初不知原因,直到当堂被质问,才得知有人告他私铸钱币。这罪名纯属虚构,如何不痛哭冤枉?审问官却顺风而动,逼他自认,邓通害怕求生,只好认罪。之后,官府上报,又下严厉诏书,没收其家产,并要求他偿还官债。邓通原本是富翁,怎会欠官债?这明显是诬陷构陷。虽然他被释放,家中家产已尽,无处安身。只有馆陶长公主记得文帝的遗言,不让他饿死,派人送来钱粮接济。但朝廷官员只知巴结皇帝,竟把邓通收到的钱财全部没收,连一根簪子都不放过。可怜邓通得而复失,又变成两手空空。长公主私下再给予衣食,让他借口借贷,避免被官吏索取。邓通照办,暂时活了两三年。后来长公主无暇顾及,他就一贫如洗,寄食别人家,早晨有饭,晚上无食,最终病饿而死,应了相士早前的预言:“大数难逃,吮痈何益。”
晁错接连升职,势力越来越大。他曾与景帝商议,提议削减诸侯王的封地,最先应从吴国下手。所提议案大意是:
“当初高祖刚平定天下时,兄弟少,子孙弱,于是分封同姓亲王,齐国七十余城,楚国四十余城,吴国五十余城,分给三名庶出的亲戚,几乎掌控天下一半领土。
如今吴王早有太子之隙,谎称生病不入朝,按古法应被处死,文帝不忍,赐予他拐杖,恩宠极厚。但他反而越发骄纵,自己在山上铸钱,煮海水制盐,诱骗逃亡者,暗中谋反。如今若削他的地盘,他立刻反叛,若不削,也终将反叛。削地则反得快,祸患小;若不削,反叛会拖得更久,祸患更大。后两句虽有见识。”
景帝一向也想削弱诸侯王。接到晁错的建议后,便召集大臣在朝廷复议,众人无人敢反对。只有詹事窦婴力谏不可。窦婴字王孙,是窦太后的侄子,虽职卑未入九卿,但因是太后亲属,权力不小,敢于挺身直言。晁错当然恨他,但他因窦婴有内援,便只能暂时忍让,留待以后再图报复。
景帝三年冬季十月,梁王刘武从镇守地入朝。他是窦太后的少子,之前由淮阳徙封梁国,辖地四十余城,土地肥沃,收入丰厚,历年受朝廷赏赐不可胜数,府库金钱堆积如山,珠玉宝器甚至超过京城。景帝即位后,刘武已两次入朝,此次又来朝见,景帝派使臣持节,用四匹马的车出城迎接。抵达京城后,刘武下车拜见,景帝起身亲自扶起,携手入宫。窦太后很爱自己的小儿子,景帝也只有一个弟弟,自然格外优待。谒见太后后,当即设宴接风,太后坐上座,景帝和刘武分坐左右,母子同堂,亲如一家,喜气洋洋。景帝喝得兴起,对弟弟说:“我死后,要把皇位传给你。”刘武听了,既欢喜又震惊。他知道这是一句醉话,不方便当真,但既然说了,将来也可作为攻击的由头,表面上谦逊谢过,心中却十分高兴。窦太后更加欣慰,正想劝景帝订立密约,不想有人突然走到席前,举杯说道:“天下是高祖的天下,父传子,有祖制规定,皇上怎能传给梁王?”说完,将酒杯递给景帝,大声说:“陛下今日失言,请喝此杯。”景帝一看,正是詹事窦婴。他意识到话说得冒失,应受罚,便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而梁王刘武愤怒地瞪视窦婴,脸色阴沉,窦太后也很生气,美事被侄子打断,满心郁闷,无法宣泄。宴会随即结束,大家不欢而散,各自回宫。景帝也带弟弟离宫,窦婴退下。第二天,窦婴呈上辞职书,称病告退。窦太后余怒未消,下令取消他的出入宫殿的登记制度,从此不准再入宫。梁王刘武住了几天,也辞行回去了。
御史大夫晁错见窦婴免职,内心十分高兴,便再次提出原议,劝景帝迅速削减诸侯王,不要拖延。议策尚未决,恰逢楚王刘戊入朝,晁错立刻抓住细节,说他品行败坏,薄太后刚去世,他不守孝,仍纵情淫乐,依照律法应处死,请求景帝明正典刑。这话说得太狠了。
这位楚王刘戊是景帝的堂兄弟,祖先是元王刘交,即高祖的同父少弟,谥号元,前文曾提过。刘交做楚王二十多年,曾请穆生、白生、申公为中大夫,始终保持尊重。穆生本不嗜酒,刘交待宴时特备清酒以示敬意。刘交死后,长子先亡,次子郢客继位,仍优待三人。不久郢客去世,其子刘戊继承爵位。起初尚能遵守祖制,后来渐渐沉溺酒色,不再敬重贤士,即使有宴请,也忘了设置清酒,不为特别准备。穆生退出后长叹:“清酒不设,君王心意已怠。我若再不去,恐怕要被牵入市曹受刑。”遂称病不出。申公、白生听说,也前去探望。进入穆生家中,他虽然睡着,脸上并无病状,两人立刻看穿缘由,便劝解道:“您何不记住先王的恩德?为后代不设清酒,是轻微的失礼,怎能因此卧病呢?”穆生感叹道:“古人说,君子见机而行,不等待到最后一刻。先王待我三人始终有礼,完全是为重道而来。如今嗣王礼仪渐衰,分明是忘道了。君王既然忘道,怎能长久相处?怎能共事?”申公、白生直言劝阻,反而触怒了刘戊,二人被绑上赭衣,在市集里被舂打。楚相张尚、太傅赵夷吾再劝阻,竟被刘戊下令斩首。此人狂暴至此,不久就必亡。于是刘戊调动兵马,响应吴国反叛。赵王刘遂也应允吴国使者,其相建德、内史王悍苦苦劝阻,最终被烧死。比刘戊还要残忍。于是,吴、楚、赵、胶西、胶东、菑川、济南七国同时举兵。
只有齐王将闾,先前曾与胶西合谋,突然觉得此事不妥,立刻改变主意,整顿军队防守。还有一个济北王志,本是胶西招引的对象,有意追随,但恰逢城墙损坏未修,无暇出兵,还被郎中令等人扣住,无法调动。胶西王刘卬因齐国中途悔约,便联合胶东、菑川、济南三国,围攻齐国,打算先攻下临淄,再会合吴军。但此计划失当,错失良机。赵王刘遂出兵西境,等待吴、楚军队到达,一同西进,又派使者招引匈奴,希望得到后方支援。
吴王刘濞已得六国响应,便在全国征调士兵,从广陵出发,下达军令:“我今年六十二岁,现在自任统帅,我的小儿子才十四岁,也派他做前锋。将士年龄不同,最老的不超过我,最年轻的也不过是我儿子,大家应各尽所能,努力立功,等待赏赐,不得违背!”军中虽有不满,但也不能不从,只能陆续西进,总人数约二十万。刘濞还派人与闽越、东越等国通使,请求助战。闽越仍观望不决,东越则派兵一万人,前来会合。吴军渡过淮河,与楚王刘戊会合,声势更盛。刘濞又写信给淮南诸王,诱使出兵。淮南分为三国,此前已有记载。淮南王刘安,因记恨父亲被杀,听说刘濞书信,想出兵,却被淮南相设计,假装请为将领,待兵权到手,便不服刘安,坚守边境,拒绝出兵。刘安未被杀死,多亏这个相。衡山王刘勃不愿响应,拒绝了吴国使者。庐江王刘赐态度模糊,只含糊答应。吴王刘濞见三国未至,又发布檄文,借口要诛杀晁错。当时诸侯共有二十二国,除楚、赵、胶西、胶东、菑川、济南与吴国同谋外,其余十五国本无行动,但后来齐、燕、城阳、济北、淮南、衡山、庐江、梁、代、河间、临淮、江淮、汝南、广川、长沙陆续加入叛乱,总计达二十二国。刘濞已如骑虎难下,顾不得利害,便与楚王刘戊联合进攻梁国。梁王刘武急忙上书朝廷求援,景帝得知消息,大为震惊,急召群臣入朝,商议讨伐叛乱事宜。
(诗曰)
分封倒成乱国因,叛吴牵起众诸侯;
追究祸根非无缘,终究是君主猜忌太深。
景帝商议讨逆时,有一位大臣上奏,请求景帝亲征,具体此人到下回再讲。
申屠嘉虽号称正直,但性情急躁,不适合担任丞相。做丞相应以大局为重,而他只以严厉著称,实属错误。看他擅自弹劾邓通,意图加刑,已显鲁莽。幸好文帝仁慈,邓通庸劣,才未因此遭殃。而景帝的宽仁,不及文帝,晁错的奸诈,远胜邓通。申屠嘉竟想用对待邓通的方式对待晁错,正暴露了他的愚蠢。他最终因呕血而死,保住性命,也算是申屠嘉的幸运。若邓通不死于申屠嘉之手,最终饿死街头,铜山无益,愈富愈穷。那些热衷富贵的人,不知以邓通为鉴,依然在朝廷间奔波,又图什么?吴王刘濞首先起兵,联合七国反叛汉朝,虽有晁错煽动,但根源在于其野心未满足,名不正言不顺,怎能侥幸成功?楚、赵、胶西、胶东、菑川、济南诸王,则是更加不顾自身实力、盲目冒进的愚昧之徒,仅凭一国孤注一掷,愚蠢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