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漢演義》•第五十三回 嘔心血氣死申屠嘉 主首謀變起吳王濞

卻說太子啓受了遺命,即日嗣位,是謂景帝。尊太后薄氏爲太皇太后,皇后竇氏爲皇太后,一面令羣臣會議,恭擬先帝廟號。當由羣臣復奏,上廟號爲孝文皇帝,丞相申屠嘉等,又言功莫大於高皇帝,德莫大於孝文皇帝。應尊高皇帝爲太祖,孝文皇帝爲太宗,廟祀千秋,世世不絕。就是四方郡國,亦宜各立太宗廟,有詔依議。當下奉文帝遺命,令臣民短喪,且匆匆奉葬霸陵。至是年孟冬改元,就稱爲景帝元年。廷尉張釋之,因景帝爲太子時,與梁王共車入朝,不下司馬門,曾有劾奏情事,見前文。至是恐景帝記恨,很是不安,時向老隱士王生問計。王生善談黃老,名盛一時,盈廷公卿,多折節與交。釋之亦嘗在列。王生竟令釋之結襪,釋之不以爲嫌,屈身長跪,替他結好,因此王生看重釋之,恆與往來。及釋之問計,王生謂不如面謝景帝,尚可無虞。釋之依言入謝,景帝卻說他守公奉法,應該如此。但口雖如此對付,心中總不能無嫌。才過半年,便將釋之遷調出去,使爲淮南相,另用張歐爲廷尉。歐嘗爲東宮侍臣,治刑名學,但素性樸誠,不尚苛刻,屬吏卻也悅服,未敢相欺。景帝又減輕笞法,改五百爲三百,三百爲二百,總算是新政施仁,曲全罪犯。再加廷尉張歐,持平聽訟,獄無冤滯,所以海內聞風,謳歌不息。  轉眼間已是二年,太皇太后薄氏告終,出葬南陵。薄太后有侄孫女,曾選入東宮,爲景帝妃,景帝不甚寵愛,只因戚誼相聯,不得已立她爲後。爲下文被廢張本。更立皇子德爲河間王,閼爲臨江王,餘爲淮陽王,非爲汝南王,彭祖爲廣州王,發爲長沙王。長沙舊爲吳氏封地,文帝末年,長沙王吳羌病歿,無子可傳,撤除國籍,因把長沙地改封少子,這也不必細表。前後交代,界劃清楚。  且說太子家人鼂錯,在文帝十五年間,對策稱旨,已擢任中大夫。及景帝即位,錯爲舊屬,自然得蒙主寵,超拜內史。屢參謀議,每有獻納,景帝無不聽從。朝廷一切法令,無不變更,九卿中多半側目。就是丞相申屠嘉,也不免嫉視,恨不得將錯斥去,錯不顧衆怨,任意更張,擅將內史署舍,開闢角門,穿過太上皇廟的短牆。太上皇廟,就是高祖父太公廟,內史署正在廟旁,向由東門出入,欲至大道,必須繞過廟外短牆,頗覺不便。錯未曾奏聞,便即擅闢,竟將短垣穿過,築成直道。申屠嘉得了此隙,即令府吏繕起奏章,彈劾錯罪,說他蔑視太上皇,應以大不敬論,請即按律加誅。這道奏章尚未呈入,偏已有人聞知,向錯通報,錯大爲失色,慌忙乘夜入宮,叩閽進見。景帝本準他隨時白事,且聞他夤夜進來,還道有甚麼變故,立即傳入。及錯奏明開門事件,景帝便向錯笑說道:“這有何妨,儘管照辦便了。”錯得了此言,好似皇恩大赦一般,當即叩首告退。是夕好放心安睡了。  那申屠嘉如何得悉?一俟天明,便懷着奏章,入朝面遞,好教景帝當時發落,省得懸擱起來。既入朝堂,略待須臾,便見景帝出來視朝。當下帶同百官,行過常禮,就取出奏章,雙手捧上。景帝啓閱已畢,卻淡淡的顧語道:“鼂錯因署門不便,另闢新門,只穿過太上皇廟的外牆,與廟無損,不足爲罪,且系朕使他爲此,丞相不要多心。”嘉碰了這個釘子,只好頓首謝過,起身退歸。回至相府,懊惱得不可名狀,府吏等從旁驚問,嘉頓足說道:“我悔不先斬錯,乃爲所賣,可恨可恨!”說着,喉中作癢,吐出了一口粘痰;色如桃花。府吏等相率大驚,忙令侍從扶嘉入臥,一面延醫調理。俗語說得好,心病還須心藥治,嘉病是因錯而起,錯不除去,嘉如何能痊?眼見是日日嘔血。服藥無靈,終致畢命。急性子終難長壽。景帝聞喪,總算遣人賜賻,予諡曰節,便升御史大夫陶青爲丞相,且擢鼂錯爲御史大夫。錯暗地生歡,不消細說。  惟大中大夫鄧通,時已免官,他還疑是申屠嘉反對,把他劾去。及嘉已病死,又想運動起復,那知免官的原因,是爲了吮癰遺嫌,結怨景帝,景帝把他黜免,他卻還想做官,豈不是求福得禍麼?一道詔下,竟把他拘繫獄中,飭吏審訊。通尚未識何因,至當堂對簿,方知有人告訐,說他盜出徼外鑄錢。這種罪名,全是捕風捉影,怎得不極口呼冤。偏問官隱承上意,將假成真,一番誘迫,硬要鄧通自誣,通偷生怕死,只好依言直認。及問官復奏上去,又得了一道嚴詔,收回嚴道銅山,且將家產抄沒,還要令他交清官債。通已做了面團團的富翁,何至官款未還?這顯是羅織成文,砌成此罪。通雖得出獄,已是家破人空,無從居食。還是館陶長公主,記着文帝遺言,不使餓死,特遣人齎給錢物,作爲賙濟。怎曉得一班虎吏,專知逢迎天子,竟把通所得賞賜,悉數奪去。甚至渾身搜檢,連一簪都不能收藏。可憐鄧通得而復失,仍變做兩手空空。長公主得知此事,又私下給予衣食,叫他託詞借貸,免爲吏取。通遵着密囑,用言搪塞,還算活了一兩年。後來長公主無暇顧及,通不名一錢,寄食人家,有朝餐,無晚餐,終落得奄奄餓死,應了相士的前言。大數難逃,吮癰何益。  惟鼂錯接連升任,氣焰愈張,嘗與景帝計議,請減削諸侯王土地,第一着應從吳國開手。所上議案,大略說是:  前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諸子弱,大封同姓,齊七十餘城,楚四十餘城,吳五十餘城,封三庶孽,半有天下。  今吳王前有太子之隙,詐稱病不朝,於古法當誅,文帝不忍,因賜几杖,德至厚也,當改過自新,反益驕恣,即山鑄錢,煮海水爲鹽,誘天下亡人,潛謀作亂,今削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禍小,不削則反遲,禍大。末二語未嘗無識。  景帝平日,也是懷着此念,欲削王侯。既得錯議,便令公卿等複議朝堂,大衆莫敢駁斥。獨詹事竇嬰,力言不可,乃將錯議暫行擱起。竇嬰字王孫,系竇太后從侄,官雖不過詹事,未列九卿,但爲太后親屬,卻是有此權力,所以不畏鼂錯,放膽力爭。錯當然恨嬰,惟因嬰有內援,卻也未便強辯,只得暫從含忍,留作後圖。景帝三年冬十月,梁王武由鎮入朝,武系竇太后少子,由淮陽徙梁,事見前文。統轄四十餘城,地皆膏腴,收入甚富,歷年得朝廷賞賜,不可勝計,府庫金錢,積至億萬,珠玉寶器,比京師爲多。景帝即位,武已入覲二次,此番復來朝見,當由景帝派使持節,用了乘車駟馬,出郊迎接。待至闕下,由武下車拜謁,景帝即起座降殿,親爲扶起,攜手入宮。竇太后素愛少子,景帝又只有這個母弟,自然曲體親心,格外優待。既已謁過太后,當即開宴接風,太后上座,景帝與武左右分坐,一母兩兒,聚首同堂,端的是天倫樂事,喜氣融融。景帝酒後忘情,對着幼弟歡欣與語道:“千秋萬歲後,當將帝位傳王。”武得了此言,且喜且驚。明知是一句醉話,不便作真,但既有此一言,將來總好援爲話柄,所以表面上雖然謙謝,心意中卻甚歡愉。竇太后越加快慰,正要申說數語,使景帝訂定密約,不料有一人趨至席前,引巵進言道:“天下乃高皇帝的天下,父子相傳,立有定例,皇上怎得傳位梁王?”說着,即將酒巵捧呈景帝,朗聲說道:“陛下今日失言,請飲此酒。”景帝瞧着,乃是詹事竇嬰,也自覺出言冒昧,應該受罰,便將酒巵接受,一飲而盡。獨梁王武橫目睨嬰,面有慍色,更着急的乃是竇太后,好好的一場美事,偏被那侄兒打斷,真是滿懷鬱憤,無處可伸。隨即罷席不歡,悵然入內。景帝也率弟出宮,嬰亦退去。翌日,即由嬰上書辭職,告病回家。竇太后餘怒未平,且將嬰門籍除去,此後不準入見。門籍謂出入殿門戶籍。梁王武住了數日,也辭行回國去了。  御史大夫鼂錯,前次爲了竇嬰反對,停消議案,此次見嬰免職,暗地生歡,因復提出原議,勸景帝速削諸王,毋再稽遲。議尚未決,適逢楚王戊入朝,錯遂吹毛索瘢,說他生性漁色,當薄太后喪葬時,未嘗守制,仍然縱淫,依律當加死罪,請景帝明正典刑。太覺辣手。這楚王戊系景帝從弟,乃祖就是元王劉交,即高祖同父少弟,歿諡曰元,前文中亦曾敘過。劉交王楚二十餘年,嘗用名士穆生、白生、申公爲中大夫,敬禮不衰。穆生素不嗜酒,交與飲時,特爲置醴,借示敬意。及交歿後,長子闢非先亡,由次子郢客嗣封。郢客繼承先志,仍然優待三人。未幾郢客又歿,子戊襲爵。起初尚勉繩祖武,後來漸耽酒色,無意禮賢,就使有時召宴穆生,也把醴酒失記,不爲特設。穆生退席長嘆道:“醴酒不設,王意已怠,我再若不去,恐不免受鉗楚市了。”遂稱疾不出。申公、白生,與穆生同事多年,聞他有疾,忙往探省。既入穆生家內,穆生雖然睡着,面上卻沒有甚麼病容,當下瞧透隱情,便同聲勸解道:“君何不念先王舊德,乃爲了嗣王忘醴,小小失敬,就臥病不起呢?”穆生喟然道:“古人有言,君子見機而作,不俟終日。先王待我三人,始終有禮,無非爲重道起見,今嗣王禮貌寖衰,是明明忘道了。王既忘道,怎可與他久居?我豈但爲區區醴酒麼?”申公、白生也嘆息而出,穆生竟謝病自去。不愧知機。戊不以爲意,專從女色上着想,採選麗姝,終日淫樂,所以薄太后喪訃到來,並沒有甚麼哀慼,仍在後宮,倚翠偎紅,自圖快活,太傅韋孟,作詩諷諫,毫不見從,孟亦辭歸,戊以爲距都甚遠,朝廷未必察覺,樂得花天酒地,娛我少年。那知被鼂錯查悉,竟乘戊入朝時,索取性命。還虧景帝不忍從嚴,但削奪東海郡,仍令回國。  錯既得削楚,複議削趙,也將趙王遂摘取過失,把他常山郡削去。趙王遂即幽王友子,見前文。又聞膠西王卬,系齊王肥第五子,見前文。私下賣爵,亦提出彈劾,削去六縣。三國已皆怨錯,惟一時未敢遽動,錯遂以爲安然無忌,就好趁勢削吳。正在興高采烈的時候,忽來了一個蒼頭白髮的老人,踵門直入,見了錯面,即皺眉與語道:“汝莫非尋死不成?”錯聞聲一瞧,乃是自己的父親,慌忙扶令入座,問他何故前來。錯父說道:“我在潁川家居,卻也覺得安逸,今聞汝爲政用事,硬要侵削王侯,疏人骨肉,外間已怨聲載道,究屬何爲?所以特來問汝!”錯應聲道:“怨聲原是難免,但今不爲此,恐天子不尊,宗廟不固。”錯父遽起,向錯長嘆道:“劉氏得安,鼂氏心危,我年已老,實不忍見禍及身,不如歸去罷。”此老卻也有識。錯尚欲挽留,偏他父接連搖首,揚長自去。及錯送出門外,也不見老父回顧,竟爾登車就道,一溜煙似的去了。錯還入廳中,躊躇多時,總覺得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只好違了父囑,壹意做去。  吳王濞聞楚趙膠西,並致削地,已恐自己波及,也要坐削。忽由都中傳出消息,說是鼂錯議及削吳,果然不出所料,自思束手待斃,終屬不妙,不如先發制人,或可泄憤。惟獨力恐難成事,總須聯絡各國,方好起兵。默計各國諸王,要算膠西王最有勇力,爲衆所憚,況曾經削地,必然懷恨,何妨遣人前往,約同起事。計畫已定,即令中大夫應高,出使膠西。膠西王卬,聞有吳使到來,當即召見,問明來意。應高道:“近日主上任用邪臣,聽信讒賊,侵削諸侯,誅罰日甚,古語有言,刮糠及米,吳與膠西,皆著名大國,今日見削,明日便恐受誅。吳王抱病有年,不能朝請,朝廷不察,屢次加疑,甚至吳王脅肩累足,尚懼不能免禍。今聞大王因封爵小事,還且被削,罪輕罰重,後患更不堪設想了。未知大王曾預慮否?”卬答道:“我亦未嘗不憂,但既爲人臣,也是無法,君將何以教我?”應高道:“吳王與大王同憂,所以遣臣前來,請大王乘時興兵,拚生除患。”卬不待說完,即瞿然驚起道:“寡人何敢如此!主上操持過急,我輩只有拚着一死,怎好造反呢?”高接說道:“御史大夫鼂錯,熒惑天子,侵奪諸侯,各國都生叛意,事變已甚,今復彗星出現,蝗蟲並起,天象已見,正是萬世一時的機會。吳王已整甲待命,但得大王許諾,便當合同楚國,西略函谷關,據住滎陽敖倉的積粟,守候大王,待大王一到,並師入都,唾手成功,那時與大王中分天下,豈不甚善!”卬聽了此言,禁不住高興起來,便即極口稱善,與高立約,使報吳王。吳王濞尚恐變卦,復扮作使臣模樣,親至膠西,與卬面訂約章。卬願糾合齊菑川膠東濟南諸國,濞願糾合楚趙諸國。彼此說妥,濞遂歸吳,卬即遣使四出,與約起事。  膠西羣臣,有幾個見識高明,料難有成,向卬進諫道:“諸侯地小,不能當漢十分之二,大王無端起反,徒爲太后加憂,實屬非計!況今天下只有一主,尚起紛爭,他日果僥倖成事,變做兩頭政治,豈不是越要滋擾麼!”卬不肯從。利令智昏。旋得各使返報,謂齊與菑川膠東濟南諸國,俱願如約。卬喜如所望,飛書報吳,吳亦遣使往說楚趙。楚王戊早已歸國,正是憤恨得很,還有甚麼不允?申公、白生,極言不可,反致觸動戊怒,把二人連繫一處,使服赭衣,就市司舂。楚相張尚,太傅趙夷吾,再加諫阻,竟被戊喝令斬首。狂暴至此,不亡何待。遂調動兵馬,起應吳王,趙王遂也應許吳使,趙相建德內史王悍,苦諫不聽,反致燒死。比戊還要殘忍。於是吳楚趙膠西膠東菑川濟南七國,同時舉兵。  獨齊王將閭,前已與膠西連謀,忽覺此事不妙,幡然變計,斂兵自守。還有濟北王志,本由膠西王號召,有意相從,適值城壞未修,無暇起應,更被郎中令等將王監束,不得發兵。膠西王卬,因齊中途悔約,即與膠東菑川濟南三國,合兵圍齊,擬先把臨淄攻下,然後往會吳兵。就是失機。惟趙王遂出兵西境,等候吳楚兵至,一同西進,又遣使招誘匈奴,使爲後援。  吳王濞已得六國響應,就遍徵國中士卒,出發廣陵,且下令軍中道:“寡人年六十二,今自爲將,少子年甫十四,亦使作前驅,將士等年齒不同,最老不過如寡人,最少不過如寡人少子,應各自努力,圖功待賞,不得有違!”軍中聽着命令,未盡贊成,但也不能不去,只好相率西行,魚貫而出,差不多有二十萬人。濞又與閩越東越諸國,東越即東甌。通使貽書,請兵相助。閩越猶懷觀望,東越卻發兵萬人,來會吳軍。吳軍渡過淮水,與楚王戊相會,勢焰尤威,再由濞致書淮南諸王,誘令出兵。淮南分爲三國,事見前文。淮南王劉安,系厲王長冢子,尚記父仇,得濞貽書,便欲發兵,偏中了淮南相的計謀,佯請爲將,待至兵權到手,即不服安命,守境拒吳。劉安不即誅死,還虧此相。衡山王勃,不願從吳,謝絕吳使。廬江王賜,意在觀望,含糊答覆。吳王濞見三國不至,又復傳檄四方,託詞誅錯。當時諸侯王共有二十二國,除楚趙膠西膠東菑川濟南與吳同謀外,餘皆裹足不前。齊燕城陽濟北淮南衡山廬江梁代河間臨江淮陽汝南廣川長沙共十五國加入同叛七國,合得二十二國。濞已勢成騎虎,也顧不得禍福利害,竟與楚王戊合攻梁國。梁王武飛章入都,火急求援,景帝聞報,不覺大驚,亟召羣臣入朝,會議討逆事宜。小子有詩嘆道:  封建翻成亂國媒,叛吳牽率叛兵來,  追原禍始非無自,總爲時君太好猜。  景帝會議討逆,當有一人出奏,請景帝御駕親征,欲知此人爲誰,待至下回再表。      申屠嘉雖稱剛正,而性太躁急,不合爲相。相道在力持大體,徒以嚴峻爲事,非計也。觀其檄召鄧通,擅欲加誅,已不免失之鹵莽。幸而文帝仁柔,鄧通庸劣,故不致嫁禍己身耳,彼景帝之寬,不逮文帝,鼂錯之狡,遠過鄧通,嘉乃欲以待鄧通者待鼂錯,適見其惑也。嘔血而死得保首領,其猶爲申屠嘉之幸事歟?若鄧通之不死嘉手,而終致餓斃,銅山無濟,愈富愈窮,彼之熱中富貴者,不知以通爲鑑,尚營營逐逐,於朝市之間,果胡爲者?吳王濞首先發難,連兵叛漢,雖鼂錯之激成,終覺野心之未饜,名不正,言不順,是而欲僥倖成功也,寧可得乎?彼楚趙膠西膠東菑川濟南諸王,則更爲不度德不量力之徒,以一國爲孤注,其愚更不足道焉。

太子劉啓繼承皇位,即爲漢景帝。尊薄氏爲太皇太后,竇氏爲皇太后。朝廷召集大臣商議,決定爲先帝定廟號,羣臣奏請稱文帝爲“孝文皇帝”,並認爲高祖功德最高,應尊爲“太祖”,文帝爲“太宗”,世代供奉祭祀。地方諸侯國也應設立太宗廟,按此規定執行。隨後遵照文帝遺命,令百姓簡辦喪事,迅速安葬於霸陵。這一年冬季改元,稱爲景帝元年。

廷尉張釋之,因在景帝還是太子時,曾一起乘車入朝,未通過司馬門,被彈劾過,當時心中一直不安。他便向一位隱居的高士王生請教對策。王生精通黃老之學,名望極高,朝廷官員多願與他交結。張釋之也常與他往來。王生勸他主動向景帝當面致謝,便可消除嫌疑。張釋之遵從建議,入宮謝罪。景帝說他守法嚴謹,本該如此,嘴上雖這麼說,內心仍感到不安。過了半年,景帝便將張釋之調任爲淮南相,改任張歐爲廷尉。張歐曾是太子身邊的近臣,擅長刑法事務,爲人樸實誠懇,不苛刻,下屬也信服他,不敢欺瞞。景帝還放寬刑罰,將笞刑從五百改爲三百,三百改爲二百,算是推行仁政。又因張歐公正審案,獄中無冤案積壓,百姓紛紛稱讚,社會風氣日漸好轉。

轉眼間已是第二年,太皇太后薄氏去世,安葬於南陵。薄太后有一位侄孫女,曾被選入東宮,成了景帝的妃子,但景帝並不寵愛,只是因家族親情關係,不得已立她爲皇后,爲以後被廢埋下伏筆。景帝又封皇子劉德爲河間王,劉閼爲臨江王,劉餘爲淮陽王,劉非爲汝南王,劉彭祖爲廣州王,劉發爲長沙王。長沙原是吳姓封地,文帝末年長沙王吳羌去世,無子嗣,便撤除封國,改封景帝的幼子爲長沙王,此處不作詳述。以上人事安排清晰明確,劃分清楚。

再說太子的門客晁錯,在文帝十五年時對策出色,被提拔爲中大夫。景帝即位後,因爲是舊屬,自然得寵,很快升爲內史。他多次參與國策商議,所提建議景帝都十分採納。因此朝廷法令不斷變更,九卿中許多人十分不滿。就連丞相申屠嘉也心生嫉妒,恨不得除掉晁錯。但晁錯不顧衆怒,任意更改制度,擅自把內史官署的圍牆打通,在太上皇廟的牆外開闢直道。太上皇廟是高祖祖父的廟堂,內史官署在廟旁,原本從東門出入,要到大道上必須繞過廟牆,很不方便。晁錯未上報,就擅自開道,直接穿過廟牆,建起一條直路。申屠嘉得知此事,立刻下令府吏起草奏章,彈劾晁錯,說他蔑視太上皇,應以大不敬論處,請求依法誅殺。奏章還未上奏,已有密人告知晁錯,他大驚失色,急忙連夜進宮,叩門見駕。景帝平時允許他隨時進見,得知他深夜入宮,以爲有緊急情況,立刻召見。晁錯將事情原委奏明,景帝只是笑着說道:“這有什麼關係,照辦就是。”晁錯聽後如獲大赦,當即叩首告退,當晚安心入睡。

申屠嘉卻不知此事。第二天一早,他便帶着奏章入朝面呈,希望景帝立即處置,以免拖延。進入朝廷後,等待片刻,見景帝出殿視朝,便與百官行禮,取出奏章雙手呈上。景帝看完後只淡淡說道:“晁錯因官署出入不便,另闢新門,只是穿過太上皇廟的圍牆,對廟宇並無損害,不足爲罪,而且是朕讓他這麼做的,丞相不必多心。”申屠嘉被駁回,只能叩頭謝罪,離開後,回到相府,懊惱極了,對府吏說:“我早該先殺晁錯,纔不會被他反制,真是可恨!”說着,喉嚨開始發癢,吐出一口黏痰,顏色如桃花。府吏都大驚,趕緊讓侍從扶他去臥房,同時延請醫生診治。俗語說:“心病還得心藥治。”申屠嘉的病根是因爲晁錯引起的,如果晁錯不除,他永遠難以痊癒。不久便天天嘔血,藥無效,最終病逝。急脾氣終究難長壽。景帝得知後,派人送葬,給予諡號“節”,並提拔御史大夫陶青爲丞相,同時提拔晁錯爲御史大夫。晁錯內心十分歡喜,不必多說。

至於大中大夫鄧通,當時已遭罷免官職。他懷疑是申屠嘉告發所致。等到申屠嘉病死,鄧通又想請求恢復官職,卻不知自己被免職原因是因“吮癰”(舔癰,即替人吮傷口,指與文帝親近,引發猜忌),結怨景帝,景帝纔將他罷免。現在他想重新做官,豈非是自尋死路?不久朝廷下詔,將他拘禁審問。鄧通起初不知原因,直到當堂被質問,才得知有人告他私鑄錢幣。這罪名純屬虛構,如何不痛哭冤枉?審問官卻順風而動,逼他自認,鄧通害怕求生,只好認罪。之後,官府上報,又下嚴厲詔書,沒收其家產,並要求他償還官債。鄧通原本是富翁,怎會欠官債?這明顯是誣陷構陷。雖然他被釋放,家中家產已盡,無處安身。只有館陶長公主記得文帝的遺言,不讓他餓死,派人送來錢糧接濟。但朝廷官員只知巴結皇帝,竟把鄧通收到的錢財全部沒收,連一根簪子都不放過。可憐鄧通得而復失,又變成兩手空空。長公主私下再給予衣食,讓他藉口借貸,避免被官吏索取。鄧通照辦,暫時活了兩三年。後來長公主無暇顧及,他就一貧如洗,寄食別人家,早晨有飯,晚上無食,最終病餓而死,應了相士早前的預言:“大數難逃,吮癰何益。”

晁錯接連升職,勢力越來越大。他曾與景帝商議,提議削減諸侯王的封地,最先應從吳國下手。所提議案大意是:

“當初高祖剛平定天下時,兄弟少,子孫弱,於是分封同姓親王,齊國七十餘城,楚國四十餘城,吳國五十餘城,分給三名庶出的親戚,幾乎掌控天下一半領土。

如今吳王早有太子之隙,謊稱生病不入朝,按古法應被處死,文帝不忍,賜予他柺杖,恩寵極厚。但他反而越發驕縱,自己在山上鑄錢,煮海水製鹽,誘騙逃亡者,暗中謀反。如今若削他的地盤,他立刻反叛,若不削,也終將反叛。削地則反得快,禍患小;若不削,反叛會拖得更久,禍患更大。後兩句雖有見識。”

景帝一向也想削弱諸侯王。接到晁錯的建議後,便召集大臣在朝廷複議,衆人無人敢反對。只有詹事竇嬰力諫不可。竇嬰字王孫,是竇太后的侄子,雖職卑未入九卿,但因是太后親屬,權力不小,敢於挺身直言。晁錯當然恨他,但他因竇嬰有內援,便只能暫時忍讓,留待以後再圖報復。

景帝三年冬季十月,梁王劉武從鎮守地入朝。他是竇太后的少子,之前由淮陽徙封梁國,轄地四十餘城,土地肥沃,收入豐厚,歷年受朝廷賞賜不可勝數,府庫金錢堆積如山,珠玉寶器甚至超過京城。景帝即位後,劉武已兩次入朝,此次又來朝見,景帝派使臣持節,用四匹馬的車出城迎接。抵達京城後,劉武下車拜見,景帝起身親自扶起,攜手入宮。竇太后很愛自己的小兒子,景帝也只有一個弟弟,自然格外優待。謁見太后後,當即設宴接風,太后坐上座,景帝和劉武分坐左右,母子同堂,親如一家,喜氣洋洋。景帝喝得興起,對弟弟說:“我死後,要把皇位傳給你。”劉武聽了,既歡喜又震驚。他知道這是一句醉話,不方便當真,但既然說了,將來也可作爲攻擊的由頭,表面上謙遜謝過,心中卻十分高興。竇太后更加欣慰,正想勸景帝訂立密約,不想有人突然走到席前,舉杯說道:“天下是高祖的天下,父傳子,有祖制規定,皇上怎能傳給梁王?”說完,將酒杯遞給景帝,大聲說:“陛下今日失言,請喝此杯。”景帝一看,正是詹事竇嬰。他意識到話說得冒失,應受罰,便接過酒杯,一飲而盡。而梁王劉武憤怒地瞪視竇嬰,臉色陰沉,竇太后也很生氣,美事被侄子打斷,滿心鬱悶,無法宣泄。宴會隨即結束,大家不歡而散,各自回宮。景帝也帶弟弟離宮,竇嬰退下。第二天,竇嬰呈上辭職書,稱病告退。竇太后餘怒未消,下令取消他的出入宮殿的登記制度,從此不準再入宮。梁王劉武住了幾天,也辭行回去了。

御史大夫晁錯見竇嬰免職,內心十分高興,便再次提出原議,勸景帝迅速削減諸侯王,不要拖延。議策尚未決,恰逢楚王劉戊入朝,晁錯立刻抓住細節,說他品行敗壞,薄太后剛去世,他不守孝,仍縱情淫樂,依照律法應處死,請求景帝明正典刑。這話說得太狠了。

這位楚王劉戊是景帝的堂兄弟,祖先是元王劉交,即高祖的同父少弟,諡號元,前文曾提過。劉交做楚王二十多年,曾請穆生、白生、申公爲中大夫,始終保持尊重。穆生本不嗜酒,劉交待宴時特備清酒以示敬意。劉交死後,長子先亡,次子郢客繼位,仍優待三人。不久郢客去世,其子劉戊繼承爵位。起初尚能遵守祖制,後來漸漸沉溺酒色,不再敬重賢士,即使有宴請,也忘了設置清酒,不爲特別準備。穆生退出後長嘆:“清酒不設,君王心意已怠。我若再不去,恐怕要被牽入市曹受刑。”遂稱病不出。申公、白生聽說,也前去探望。進入穆生家中,他雖然睡着,臉上並無病狀,兩人立刻看穿緣由,便勸解道:“您何不記住先王的恩德?爲後代不設清酒,是輕微的失禮,怎能因此臥病呢?”穆生感嘆道:“古人說,君子見機而行,不等待到最後一刻。先王待我三人始終有禮,完全是爲重道而來。如今嗣王禮儀漸衰,分明是忘道了。君王既然忘道,怎能長久相處?怎能共事?”申公、白生直言勸阻,反而觸怒了劉戊,二人被綁上赭衣,在市集裏被舂打。楚相張尚、太傅趙夷吾再勸阻,竟被劉戊下令斬首。此人狂暴至此,不久就必亡。於是劉戊調動兵馬,響應吳國反叛。趙王劉遂也應允吳國使者,其相建德、內史王悍苦苦勸阻,最終被燒死。比劉戊還要殘忍。於是,吳、楚、趙、膠西、膠東、菑川、濟南七國同時舉兵。

只有齊王將閭,先前曾與膠西合謀,突然覺得此事不妥,立刻改變主意,整頓軍隊防守。還有一個濟北王志,本是膠西招引的對象,有意追隨,但恰逢城牆損壞未修,無暇出兵,還被郎中令等人扣住,無法調動。膠西王劉卬因齊國中途悔約,便聯合膠東、菑川、濟南三國,圍攻齊國,打算先攻下臨淄,再會合吳軍。但此計劃失當,錯失良機。趙王劉遂出兵西境,等待吳、楚軍隊到達,一同西進,又派使者招引匈奴,希望得到後方支援。

吳王劉濞已得六國響應,便在全國徵調士兵,從廣陵出發,下達軍令:“我今年六十二歲,現在自任統帥,我的小兒子才十四歲,也派他做前鋒。將士年齡不同,最老的不超過我,最年輕的也不過是我兒子,大家應各盡所能,努力立功,等待賞賜,不得違背!”軍中雖有不滿,但也不能不從,只能陸續西進,總人數約二十萬。劉濞還派人與閩越、東越等國通使,請求助戰。閩越仍觀望不決,東越則派兵一萬人,前來會合。吳軍渡過淮河,與楚王劉戊會合,聲勢更盛。劉濞又寫信給淮南諸王,誘使出兵。淮南分爲三國,此前已有記載。淮南王劉安,因記恨父親被殺,聽說劉濞書信,想出兵,卻被淮南相設計,假裝請爲將領,待兵權到手,便不服劉安,堅守邊境,拒絕出兵。劉安未被殺死,多虧這個相。衡山王劉勃不願響應,拒絕了吳國使者。廬江王劉賜態度模糊,只含糊答應。吳王劉濞見三國未至,又發佈檄文,藉口要誅殺晁錯。當時諸侯共有二十二國,除楚、趙、膠西、膠東、菑川、濟南與吳國同謀外,其餘十五國本無行動,但後來齊、燕、城陽、濟北、淮南、衡山、廬江、梁、代、河間、臨淮、江淮、汝南、廣川、長沙陸續加入叛亂,總計達二十二國。劉濞已如騎虎難下,顧不得利害,便與楚王劉戊聯合進攻梁國。梁王劉武急忙上書朝廷求援,景帝得知消息,大爲震驚,急召羣臣入朝,商議討伐叛亂事宜。

(詩曰)
分封倒成亂國因,叛吳牽起衆諸侯;
追究禍根非無緣,終究是君主猜忌太深。

景帝商議討逆時,有一位大臣上奏,請求景帝親征,具體此人到下回再講。

申屠嘉雖號稱正直,但性情急躁,不適合擔任丞相。做丞相應以大局爲重,而他只以嚴厲著稱,實屬錯誤。看他擅自彈劾鄧通,意圖加刑,已顯魯莽。幸好文帝仁慈,鄧通庸劣,才未因此遭殃。而景帝的寬仁,不及文帝,晁錯的奸詐,遠勝鄧通。申屠嘉竟想用對待鄧通的方式對待晁錯,正暴露了他的愚蠢。他最終因嘔血而死,保住性命,也算是申屠嘉的幸運。若鄧通不死於申屠嘉之手,最終餓死街頭,銅山無益,愈富愈窮。那些熱衷富貴的人,不知以鄧通爲鑑,依然在朝廷間奔波,又圖什麼?吳王劉濞首先起兵,聯合七國反叛漢朝,雖有晁錯煽動,但根源在於其野心未滿足,名不正言不順,怎能僥倖成功?楚、趙、膠西、膠東、菑川、濟南諸王,則是更加不顧自身實力、盲目冒進的愚昧之徒,僅憑一國孤注一擲,愚蠢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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