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漢演義》•第六十五回 竇太主好淫甘屈膝 公孫弘變節善承顏

卻說司馬相如,因病家居,只爲了長門宮中,贈金買賦,不得已力疾成文,交與來使帶回。這賦叫做《長門賦》,乃是皇后被廢,尚思復位,欲借那文人筆墨,感悟主心,所以不惜千金,購求一賦。皇后爲誰?就是竇太主女陳阿嬌。陳後不得生男,又復奇妒,自與衛子夫爭寵後,竟失武帝歡心。見前文。子夫越加得寵,陳後越加失勢,窮極無聊,乃召入女巫楚服,要她設法祈禳,挽回武帝心意。楚服滿口承認,且自誇玄法精通,能使指日有效。陳後是個女流見識,怎知她妄語騙錢?便即叫她祈禱起來。楚服遂號召徒衆,設壇齋醮,每日必入宮一二次,喃喃誦咒,不知說些甚麼話兒。好幾月不見應驗,反使武帝得知消息,怒不可遏,好似火上添油一般。當下徹底查究,立將楚服拿下,飭吏訊鞫,一嚇二騙,不由楚服不招,依詞定讞,說她爲後咒詛,大逆無道,罪應梟斬。此外尚有一班徒衆,及宮中女使太監,統皆連坐,一概處死。這篇讞案奏將上去,武帝立即批准,便把楚服推出市曹,先行梟首,再將連坐諸人,悉數牽出,一刀一個,殺死至三百餘人。楚服貪財害命,咎由自取,必連坐至三百餘人,冤乎不冤?陳後得報,嚇得魂不附體,數夜不曾閤眼,結果是冊書被收,璽綬被奪,廢徙長門宮,竇太主也覺慚懼,忙入宮至武帝前,稽顙謝罪。武帝尚追念舊情,避座答禮,並用好言勸慰,決不令廢后喫苦,竇太主乃稱謝而出。  本來竇太主是武帝姑母,且有擁立舊功,應該入宮譙責,爲何如此謙卑,甘心屈膝?說來又有一段隱情,從頭細敘,卻是漢史中的穢聞。竇太主嘗養一弄兒,叫做董偃。偃母向以賣珠爲業,得出入竇太主家,有時挈偃同行,進謁太主。太主見他童年貌美,齒白脣紅,不覺心中憐愛。詢明年齡,尚只一十三歲,遂向偃母說道:“我當爲汝教養此兒。”偃母聽了此言,真是喜從天降,忙即應聲稱謝。竇太主便留偃在家,令人教他書算,並及騎射御車等事。偃卻秀外慧中,有所授受,無不心領神會,就是侍奉竇太主,亦能曲承意旨,馴謹無違。光陰易過,又是數年,竇太主夫堂邑侯陳午病歿,一切喪葬,皆由偃從中襄理。井井有條。竇太主年過五十,垂老喪夫,也是意中情事,算不得甚麼苦孀。偏她生長皇家,華衣美食,望去尚如三十許人,就是她的性情,也還似中年時候,不耐嫠居。可巧得了一個董偃,年已十八,出落得人品風流,多能鄙事,自從陳午逝世,偃更穿房入戶,不必避嫌。竇太主由愛生情,居然降尊就卑,引同寢處。偃雖然不甚情願,但主人有命,未敢違慢,只好勉爲效力,日夕承歡。老婦得了少夫,自然愜意,當即替他行了冠禮,肆筵設席,備極奢華。不如行合婚禮,較爲有名。一班趨炎附勢的官僚,相率趨賀。區區賣珠兒,得此奇遇,真是夢想不到。竇太主恐貽衆謗,且令偃廣交賓客,籠絡人心,所需資財,任令恣取,必須每日金滿百斤,錢滿百萬,帛滿千匹,方須由自己裁奪。偃好似得了金窟,取不盡,用不竭,樂得任情揮霍,遍結交遊。就是名公臣卿,亦與往來,統稱偃爲董君。  安陵人袁叔,系袁盎從子,與偃友善,無隱不宣。一日密與偃語道:“足下私侍太主,蹈不測罪,難道能長此安享麼?”偃被他提醒。皺眉問計。袁叔道:“我爲足下設想,卻有一計在此,顧城廟系漢祖祠宇,文帝廟。旁有揪竹籍田,主上歲時到此,恨無宿宮,可以休息。惟竇太主長門園與廟相近,足下若預白太主,將此園獻與主上,主上必喜,且知此意出自足下,當然記功赦過,足下便可高枕無憂了。”偃欣然受教,入告竇太主,竇太主也是樂從,當日奉書入奏,願獻長門園,果然武帝改園爲宮,袁叔卻從中取巧,坐得竇太主贈金一百斤。  可謂計中有計。  已而陳後被廢,出居長門宮中,尚覺生死難卜,竇太主爲親女計,復爲自己計,沒奈何婢顏奴膝,入求武帝,至武帝面加慰諭,方纔安心回家。袁叔復替偃畫策,再向偃密進祕謀,偃即轉告竇太主,令她裝起假病,連日不朝。武帝怎知真僞?親自探疾,問她所欲,竇太主故意唏噓,且泣且謝道:“妾蒙陛下厚恩,先帝遺德,列爲公主,賞賜食邑,天高地厚,愧無以報,設有不測,先填溝壑,遺恨實多!故竊有私願,願陛下政躬有暇,養精遊神,隨時臨妾山林,使妾得奉觴上壽,娛樂左右,妾雖死亦無恨了!”武帝答說道:“太主何必憂慮,但願早日病癒,自當常來遊宴,不過羣從太多,免不得要太主破費哩。”竇太主謝了又謝,武帝即起駕還宮。過了數日,竇太主便自稱病癒,進見武帝。武帝卻命左右取錢千萬,給與竇太主,一面設宴與飲。席間談笑,暗寓諷詞,竇太主知他言中有意,卻也未嘗抵賴,含糊答了數語,宴畢始歸。又閱數日,武帝果親臨竇太主家,竇太主聞御駕將到,急忙脫去華衣,改穿賤服,下着了一條蔽膝的圍裙,彷彿與竈下婢相似,乃出門佇候,待至武帝到來,傴僂迎入,登階就座。武帝見她這般服飾,已是一眼窺透,便笑語竇太主道:“願謁主人翁!”天子無戲言,奈何武帝不知?竇太主聽着,不禁赧顏,下堂跪伏,自除簪珥,脫履叩首道:“妾自知無狀,負陛下恩,罪當伏誅,陛下不忍加刑,願頓首謝罪!”虧她老臉。武帝又微笑道:“太主不必多禮,且請主人翁出來,自有話說。”竇太主乃起,戴簪著履,步往東廂,引了董偃,前謁武帝。偃首戴綠幘,臂纏青韝,皆廚人服。隨竇太主至堂下,惶恐匍伏。竇太主代爲致辭道:“館陶公主庖人臣偃,昧死拜謁!”好一個廚宰。武帝笑着,特爲起座,囑賜衣冠,上堂與宴。偃再拜起身,入著衣冠。竇太主吩咐左右,開筵饗帝,奉食進觴,偃亦出來進爵,武帝一飲而盡,且顧左右斟酒,回敬主人,並命與竇太主分坐侍飲。居然是敕賜爲夫婦。竇太主格外獻媚,引動武帝歡心,飲至日落西山,方纔撤席。及車駕將行,竇太主又獻出許多金銀雜繒,請武帝頒賜將軍列侯從官,武帝應聲稱善,顧命從騎搬運了去。次日即傳詔分賜,大衆得了財帛,都感竇太主厚惠,無不傾心。竇太主本來貪財,所以平時積貯,不可勝計,且自竇太后去世,遺下私財,都歸竇太主受用,此次爲了董偃一人,卻毫不吝惜,買動輿情,俗語有言,錢可通靈,無論何等人物,總教慷慨好施,自然人人湊奉,爭相趨集。況且偃一時貴寵,連天子都叫他主人翁,還有何人再敢輕視?因此遠近聞風,爭投董君門下,其實這般做作,統是袁叔教他的妙計。總束一句。不煩瑣敘。  竇太主既顯出醜事,遂公然帶偃入朝。武帝亦愛偃伶俐,許得自由往返,偃從此出入宮禁,親近天顏,嘗從武帝遊戲北宮,馳逐平樂,繫上林苑中臺觀名。狎狗馬,戲蹴鞠,大邀主眷。會竇太主復入宮朝謁,武帝特爲置酒宣室,召偃共飲,與主合歡。可巧東方朔執戟爲衛,侍立殿側,聞武帝使人召偃,亟置戟入奏道:“董偃有斬罪三,怎得進來?”武帝問爲何因?朔申說道:“偃以賤臣私侍太主,便是第一大罪;敗常瀆禮,敢違王制,便是第二大罪;陛下春秋日富,正應披覽六經,留心庶政,偃不遵經勸學,反以靡麗紛華,盅惑陛下,是乃國家大賊,人主火蜮,罪無逾此,死有餘辜!陛下不責他三罪,還要引進宣室,臣竊爲陛下生憂哩!”朝陽鳴鳳。武帝默然不應,良久方答說道:“此次不妨暫行,後當改過。”朔正色道:“不可不可!宣室爲先帝正殿,非正人不得引入,自來篡逆大禍,多從淫亂釀成,豎刁爲淫,齊國大亂,慶父不死,魯難未平,陛下若不預防,禍胎從此種根了!”武帝聽說,也覺悚然,當即點首稱善,移宴北宮,命董偃從東司馬門入宴,改稱東司馬門爲東交門。改名曰交,適自增醜。惟武帝天姿聰穎,一經旁人提醒,便知董偃不是好人,賜朔黃金三十斤,不復寵偃。後來竇太主年逾六十,漸漸的頭童齒豁,不合濃妝,董偃甫及壯年,怎肯再顧念老嫗,不去尋花問柳?竇太主怨偃負情,屢有責言,武帝乘機罪偃,把他賜死。偃年終三十,竇太主又活了三五年,然後病歿。武帝竟令二人合葬霸陵旁。霸陵即文帝陵,見前文。  只廢后陳氏,心尚未死,暗思老母做出這般歹事,尚能巧計安排,不致獲譴,自己倘能得人斡旋,或即挽回主意,亦未可知,猶記從前在中宮時,嘗聞武帝稱讚相如,因此不惜重金,買得一賦,命宮人日日傳誦,冀爲武帝所聞,感動舊念。那知此事與乃母不同,乃母所爲,無人作梗,自己有一衛氏在內,做了生死的對頭,怎肯令武帝再收廢后?所以“長門賦”雖是佳文,挽不轉漢皇恩意,不過陳氏的飲食服用,總由有司按時撥給,終身無虧。到了竇太主死後,陳氏愈加悲鬱,不久亦即病死了。收束淨盡。  話分兩頭,且說陳廢后巫盅一案,本來不至株連多人,因有侍御史張湯參入治獄,主張嚴酷,所以鍛鍊周納,連坐至三百餘名。湯系杜陵人氏,童年敏悟,性最剛強。乃父嘗爲長安丞,有事外出,囑湯守舍。湯尚好嬉戲,未免疏忽。至乃父回來,見廚中所藏食肉,被鼠齧盡,不禁動怒,把湯笞責數下。湯爲鼠遭笞,很不甘心,遂燻穴尋鼠。果有一鼠躍出,被湯用鐵網罩住,竟得捕獲。穴中尚有餘肉剩着,也即取出,戲做一篇讞鼠文,將肉作證,處他死刑,磔斃堂下。父見他讞鼠文辭,竟與老獄吏相似,暗暗驚奇,當即使習刑名,抄寫案牘。久久練習,養成一個法律家。嗣爲中尉寧成掾屬。寧成爲有名酷吏,湯不免效尤,習與性成,尚嚴務猛。及入爲侍御史,與治巫盅一案,不管人家性命,一味羅織,害及無辜。武帝還道他是治獄能手,升任大中大夫,同時又有中大夫趙禹,亦尚苛刻,與湯交好,湯嘗事禹如兄,交相推重,武帝遂令兩人同修律令,加添則例,特創出見知故縱法,鉗束官僚。凡官吏見人犯法,應即出頭告發,否則與犯人同罪,這就是見知法。問官斷獄,寧可失入,不可失出,失出便是故意縱犯,應該坐罪,這叫作故縱法。自經兩法創行,遂致獄訟繁苛,赭衣滿路。湯又巧爲迎合,見武帝性好文學,就附會古義,引作獄辭。又請令博士弟子,分治《尚書》《春秋》。  《春秋》學要算董仲舒,武帝即位,曾將他拔爲首選,出相江都。見前文。江都王非,本來驕恣不法,經仲舒從旁匡正,方得安分終身。那知有功不賞,反且見罰,竟因別案牽連,被降爲中大夫。無非是不善逢迎。建元六年,遼東高廟及長陵高園殿兩處失火,仲舒援據春秋,推演義理。屬稿方就,適辯士主父偃過訪,見着此稿,竟覷隙竊去,背地奏聞。武帝召示諸儒,儒生呂步舒,本是仲舒弟子,未知稿出師手,斥爲下愚。偃始說出仲舒所作,且劾他語多譏刺,遂致仲舒下獄,幾乎論死。偃之陰險如此,怎能善終?幸武帝尚器重仲舒,特詔赦罪,仲舒乃得免死。但中大夫一職,已從此褫去了。  先是菑川人公孫弘,與仲舒同時被徵,選爲博士,嗣奉命出使匈奴,還白武帝,不合上意,沒奈何託病告歸。至元光五年,復徵賢良文學諸士,菑川國又推舉公孫弘。弘年將八十,精神尚健,筋力就衰,且經他前次蹉跌,不願入都,無奈國人一致慫恿,乃襆被就道,再至長安,謁太常府中對策。太常先評甲乙,見他語意近迂,列居下第,仍將原卷呈入。偏武帝特別鑑賞,擢居第一,隨即召入,面加諮詢。弘預爲揣摩,奏對稱旨,因復拜爲博士,使待詔金馬門。齊人轅固,時亦與選,年已九十有餘,比弘貌還要高古。弘頗懷妒意,側目相視。轅固本與弘相識,便開口戒弘道:“公孫子,務正學以立言,毋曲學以阿世!”弘佯若不聞,掉頭徑去。轅固老不改行,前爲竇太后所不容,見前文。此次又爲公孫弘等所排斥,仍然罷歸。獨公孫弘重入都門,變計求合,曲意取容,第一着是逢迎主上,第二着是結納權豪。他見張湯方得上寵,屢次往訪,與通聲氣。又因主爵都尉汲黯,爲武帝所敬禮,亦特與結交。  汲黯籍隸濮陽,世爲卿士,生平治黃老言,不好煩擾,專喜諒直。初爲謁者,旋遷中大夫,繼復出任東海太守,執簡御民,臥病不出,東海居然大治。武帝聞他藉藉有聲。又詔爲主爵都尉。名列九卿。當田蚡爲相時,威赫無比,僚吏都望輿下拜,黯不屑趨承,相見不過長揖,蚡亦無可如何。武帝嘗與黯談論治道,志在唐虞,黯竟直答道:“陛下內多私慾,外施仁義,奈何欲效唐虞盛治呢!”一語中的。武帝變色退朝,顧語左右道:“汲黯真一個憨人!”朝臣見武帝驟退,都說黯言不遜,黯朗聲道:“天子位置公卿,難道叫他來作諛臣,陷主不義麼?況人臣既食主祿,應思爲主盡忠,若徒愛惜身家,便要貽誤朝廷了!”說畢,夷然趨出。武帝卻也未嘗加譴,及唐蒙與司馬相如,往通西南夷,黯獨謂徒勞無益,果然治道數年,士卒多死,外夷亦叛服無常。適公孫弘入都待詔,奉使往視,至還朝奏報,頗與黯議相同。偏武帝不信弘言,再召羣臣會議,黯也當然在列。他正與公孫弘往來,又見弘與已同意,遂在朝堂預約,決議堅持到底,弘已直認不辭。那知武帝升殿,集衆開議,弘竟翻去前調,但說由主聖裁。頓時惱動黯性,厲聲語弘道:“齊人多詐無信,才與臣言不宜通夷,忽又變議,豈非不忠!”武帝聽着,便問弘有無食言?弘答謝道:“能知臣心,當說臣忠;不知臣心,便說臣不忠!”老奸巨猾。武帝頷首退朝,越日便遷弘爲左內史。未幾又超授御史大夫。小子有詩嘆道:  八十衰翁待死年,如何尚被利名牽!  豈因宣聖遺言在,求富無妨暫執鞭?  欲知後事如何,且至下回分解。      竇太主以五十歲老嫗,私通十八歲弄兒,瀆倫傷化,至此極矣。武帝不加懲戒,反稱董偃爲主人翁,是導人淫亂,何以爲治?微東方朔之直言進諫,幾何不封偃爲堂邑侯也。張湯趙禹,以苛刻見寵,無非由迎合主心。公孫弘則智足飾奸,取容當世,以視董子轅固之守正不阿,固大相徑庭矣。然笑罵由他笑罵,好官我自爲之,古今之爲公孫弘者,比比然也。於公孫弘乎何誅?

司馬相如因爲生病在家,爲了完成長門宮中皇后請求贈金買賦的願望,強撐病體寫成了《長門賦》,交給了使者帶回。這篇賦是皇后在被廢后,仍想爭取復位,希望通過文人的筆墨打動皇帝的心意,因此不惜花費千金,購買一篇賦文。這位皇后就是竇太主的女兒陳阿嬌。陳阿嬌沒有生兒子,又性格暴烈,與衛子夫爭寵後,逐漸失去漢武帝的喜愛。衛子夫越得寵,陳阿嬌就越失勢,最終感到絕望,便請來女巫楚服,讓她設法祈福,以挽回漢武帝的心意。楚服滿口答應,並誇說自己精通法術,能立刻見效。然而陳阿嬌作爲普通女子,哪裏知道這是騙錢的謊言?於是她下令楚服開始祈禱。楚服便召集門徒,設壇祭祀,每日進出宮中多次,喃喃唸咒,具體說了些什麼無人知曉。幾個月過去,祈福毫無反應,反而被漢武帝發現,憤怒萬分,如同火上澆油。於是立刻查辦,將楚服逮捕並審訊,一番威嚇與欺騙之下,楚服不得不招供,聲稱她用法術詛咒皇帝,大逆不道,罪該斬首。此外,還有楚服的門徒以及宮中一些女官、太監,也都被牽連,一併處死。這個案件的判決上報後,漢武帝立即批准,先將楚服在市曹公開斬首,再將其他被牽連的數百人全部抓出,一刀一個,處死三百多人。楚服貪財害命,罪有應得,卻連坐三百餘人,這冤不冤?陳阿嬌得知後,嚇得魂飛魄散,整夜無法安睡,最後被收回冊封,失去印綬,被廢爲庶人,流放到長門宮。竇太主也感到羞愧,急忙入宮向漢武帝請罪。漢武帝想起舊日恩情,避座回答,用溫和言語安慰她,並承諾絕不讓廢后受苦,竇太主於是謝恩退出。

其實竇太主是漢武帝的姑母,而且當初有擁立之功,本應入宮責備,卻如此謙卑,甘願屈膝,這其中另有隱情。從頭說起,竇太主曾撫養一個名叫董偃的少年,董偃的生母以賣珠爲生,常出入竇太主家中,有時帶着幼年董偃去見她。竇太主見少年長得英俊,牙齒潔白,嘴脣紅潤,十分憐愛。問清年齡,才十三歲,便對董偃生母說:“我要替你們撫養這孩子。”生母聽後欣喜若狂,立即表示感謝。竇太主便收留董偃,派人爲他教讀書、算術,還教騎馬射箭等技能。董偃聰明伶俐,無論學習還是應對,都能迅速理解,侍奉竇太主時更是恭敬順從,從不違背。幾年過去,竇太主的丈夫堂邑侯陳午去世,一切喪事都由董偃負責安排,井井有條、有條不紊。竇太主年過五十,喪夫之後,雖是老婦,也並不痛苦,作爲皇家貴婦,衣食無憂,看起來仍像三十餘歲。她性格尚有中年時期的那股不甘寂寞,不喜歡獨居。恰巧得了一個十八歲的董偃,風度翩翩、才貌出衆,而且能做各種雜事,從陳午去世後,董偃便開始出入內室,不再避嫌。竇太主因愛生情,竟然降低身份,與董偃同寢。雖然董偃內心並不情願,但主人已有命令,不敢違抗,只能勉強奉承。老婦得到年輕丈夫,自然感到滿足,便爲他舉行成年禮,大擺宴席,極盡奢華。雖未行婚禮,但已名正言順。不少趨炎附勢的官僚都前來祝賀,這等身份,讓一個原本賣珠的少年感到難以置信。竇太主擔心被人非議,便命董偃廣交賓客,籠絡人心,所需財物全部任由他揮霍。必須每日黃金百斤,銅錢百萬,絲綢千匹,纔可由她決定是否使用。董偃彷彿得了金庫,取之不竭,用之不盡,樂得隨心所欲,廣交朋友,甚至與名士大臣往來,大家都稱他爲“董君”。

安陵人袁叔是袁盎的侄子,與董偃交好,無所保留。有一天他對董偃說:“你私下侍奉太主,犯了大忌,難道能長久平安嗎?”董偃被提醒後皺眉詢問對策。袁叔說:“我替你出主意,有個計策:漢高祖的祠廟(文帝廟)旁邊有籍田,皇帝每年都會來此祭拜,卻無休息的宮殿,只有竇太主的長門園靠近廟宇,如果你提前告訴太主,把園子獻給皇帝,皇帝一定很高興,而且會認爲這是你主動所爲,自然記下功勞,赦免你的過錯,你便可高枕無憂。”董偃聽後欣然接受,向竇太主提出建議。竇太主也很樂意,當天就寫信上奏,表示願意將長門園獻給皇帝。果然,漢武帝於是將此園改建成宮殿。袁叔卻從中佔便宜,得到了竇太主贈送的百斤黃金。

這真是計中有計。

後來陳阿嬌被廢,流放到長門宮,仍不知生死,竇太主爲親女着想,也爲自己打算,只好卑躬屈膝,親自去求漢武帝,得到皇帝的安慰後才安心回家。袁叔又爲董偃出謀劃策,祕密勸說董偃,董偃便轉述給竇太主,讓她裝病,連續幾日不上朝。漢武帝並不知道真假,親自前去探望,問她想做什麼。竇太主故作悲傷,一邊哭泣一邊謝罪說:“我承蒙陛下厚恩,先帝遺德,封爲公主,賞賜食邑,恩重如山,我愧不敢報。若有一天不幸離世,恐怕留下遺憾!所以私下有個心願,希望陛下有空時,能來我的山林中休息,讓我奉酒祝壽,陪您消遣娛樂,我即使死了,也無怨無悔!”漢武帝回答道:“太主不必擔憂,只願你早日康復,我自然常來看你,不過羣臣衆多,你也得破費些錢財。”竇太主連連道謝,漢武帝便起身回宮。幾天後,竇太主自稱病癒,進宮見駕。武帝命人送來千萬錢,賞賜給她,並設宴款待。席上談笑風生,暗含諷刺。竇太主知道武帝言中有意,也不否認,含糊應着,宴會結束後才離開。又過幾天,漢武帝果然親自來到竇太主家中,竇太主得知皇上駕到,急忙脫去華服,換上粗陋的衣服,下身穿一條破舊的圍裙,看起來就像是廚房裏的婢女,出門等候。等到皇帝到來,她彎腰恭敬地迎接,登上臺階,坐下。漢武帝見她如此打扮,一眼便看透了,笑着說:“我來拜見你們的‘主人翁’!”天子說話從來不會開玩笑,然而漢武帝並不知道真相。竇太主聽後,紅了臉,下堂跪地,自除髮簪,脫下鞋子,叩頭請罪:“我實在無狀,辜負了陛下的恩德,罪該處死,陛下不加刑罰,我願叩首謝罪!”她雖老邁,卻仍盡力保持體面。漢武帝又笑着說道:“太主不必多禮,來請‘主人翁’出來,自有話說。”竇太主便起身,戴上髮簪,穿上鞋子,走到東廂,引出董偃,前去拜見皇帝。董偃頭戴綠幘,臂纏青色的工裝布條,是廚子的裝束,隨着竇太主一起到堂下,叩頭低頭。竇太主替他致辭說:“館陶公主家的廚人臣董偃,冒死叩見陛下!”多麼荒唐的稱呼。漢武帝笑了,特地起身,賜他衣冠,讓他上堂與宴。董偃再次叩拜起身,穿戴整齊。竇太主命令左右開宴,奉上酒食,董偃也上前敬酒,漢武帝一口氣喝下,還回敬主人,命他與竇太主分坐一桌飲酒。這簡直是皇帝賜婚,視董偃爲丈夫。竇太主更加獻媚,博得了漢武帝的歡心,一直喝到夕陽西下才散席。臨走時,竇太主又拿出大量金銀財物,請求皇帝賞賜給將軍、列侯及官員,漢武帝應允,命令隨從騎馬把東西運走。第二天,朝廷發佈詔書,正式分發這些財物。衆人得到賞賜,皆感激竇太主的厚意,無不對她忠心耿耿。竇太主一向貪財,平時積蓄無數,尤其自從竇太后去世後,私有財產都歸她一人所有。此次爲了董偃,她毫不吝嗇,大肆揮霍,引發了民間的效仿。俗語說“錢可以通神”,無論什麼人,只要有錢,都會慷慨施助,人人趨之若鶩。更何況董偃一時得寵,連皇帝都稱他爲“主人翁”,還有人敢輕視他嗎?於是遠近皆聞風而動,爭相投奔董偃門下。其實這一切,都是袁叔教給他的妙計。總之,一句話概括,不需贅述。

竇太主既然暴露了醜事,便公然帶董偃入朝。漢武帝也欣賞董偃機靈狡黠,允許他自由往返,從此董偃得以出入宮禁,親近皇帝。他常隨皇帝遊玩北宮、馳騁平樂宮,甚至進入上林苑中的臺觀,與狗馬嬉戲,踢球取樂,深受皇帝寵愛。恰好竇太主再次入宮朝見,漢武帝特意在宣室殿設宴,招待董偃,與他共飲,共享歡樂。恰在此時,東方朔手持兵器站在殿旁,聽到武帝派人召董偃,立刻上前奏報:“董偃有三罪,怎能讓他進來?”武帝問原因。東方朔說:“第一,他身爲賤臣,私下侍奉太主,是大罪;第二,他違犯禮制,膽敢僭越,是重罪;第三,陛下正值壯年,應多讀經典,關心政事,他卻不遵勸學,反而以奢靡浮華迷惑陛下,是國家的大害,是君主的禍根,罪責極大,死有餘辜!陛下若不加以責罰,還要請他入殿飲酒,我怕會爲陛下帶來憂患!”武帝沉默良久,才說:“這次暫且放過,以後再改。”東方朔正色道:“不可!宣室殿是先帝正殿,只有正人君子才能進入,歷史上許多叛亂,都是從淫亂開始的,比如豎刁亂政,導致齊國大亂;慶父不死,魯國之亂未平。陛下若不加以防範,禍根從此種下!”武帝聽後心生警惕,立刻點頭稱是,於是改在北宮設宴,命董偃從東司馬門入,改稱“東交門”,名字一改反而更顯荒唐。儘管如此,漢武帝天資聰穎,一經他人提醒,便察覺董偃並非良臣,於是賜給東方朔黃金三十斤,再也不寵信董偃。後來竇太主年過六十,日漸衰老,頭髮花白,不再適合濃妝豔抹。而董偃正當壯年,又怎會再顧念老嫗?他開始四處尋花問柳。竇太主怨恨董偃負心,多次責備他,漢武帝趁機指責董偃,賜他死罪。董偃死時年僅三十,竇太主又活了三五年後去世,兩人最終被合葬在霸陵旁(霸陵爲漢文帝陵墓)。

被廢的皇后陳氏始終不甘心,暗想:母親做出這種醜事,還能機智應對,不被懲罰,我若能請人從中斡旋,或許也有機會挽回皇帝心意。她還記得當年在中宮時,聽武帝稱讚過司馬相如,於是不惜重金,買來一篇《長門賦》,命宮人每日傳誦,希望觸動皇帝舊情。然而此事與她母親不同,母親的行爲無人阻攔,而她身邊有衛子夫作對,自然不會讓武帝再收她爲後。因此,《長門賦》雖寫得優美,也終究無法挽回漢武帝的恩情。陳氏之後,日常飲食用度仍由政府按時撥付,終生不曾短缺。等到竇太主死後,陳氏更加悲痛抑鬱,不久也相繼病逝。至此,一切塵埃落定。

另起一端,說陳阿嬌被廢事件的“巫蠱案”,本不至於牽連如此多人,因爲有侍御史張湯參與審理,主張嚴酷嚴厲,便將案件層層擴大,牽連三百餘人。張湯是杜陵人,童年聰慧,性格剛強。他父親曾爲長安縣令,外出時囑託他留守家中。他當時貪玩,疏於職守,父親回來後見廚房裏的肉被老鼠啃光,便大怒,責打了他幾下。張湯因老鼠受責,心生怨恨,便去挖老鼠洞,果然抓到一隻老鼠,用鐵網罩住,當場捕獲。洞中尚有剩餘肉塊,他也順手取走,寫了一篇《捕鼠文》,將肉作爲證據,處死這老鼠,公開在大庭廣衆之下將其肢解。父親見他這篇文書辭藻精妙,如同老獄吏一般,十分驚訝,便立刻讓他學習法律,抄寫案卷。日久天長,張湯練就成爲法律專家。後來擔任中尉寧成的屬員。寧成是著名的酷吏,張湯也效仿其風格,變得嚴厲狠毒。後來他被任命爲侍御史,參與審理“巫蠱案”,不問生死,一味羅織罪名,導致無辜者受害。漢武帝反而認爲他是辦案能手,升任大中大夫。同時又有中大夫趙禹,同樣嚴苛,與張湯交好,張湯曾視趙禹如兄長,彼此推崇。武帝便命他們共同修訂法律,增加條文,特別創出“見知故縱”之法。所謂“見知法”,指官員若看到他人犯罪,應立即舉報,否則與罪犯同罪;所謂“故縱法”,指辦案官員若故意放走罪犯,就是失職,應受嚴懲。這種法律實施後,獄訟日益繁重,百姓備受煎熬。

公孫弘則不然。他爲了討好皇帝,不惜變節,權勢漸長。他不僅與張湯、趙禹一類的酷吏相似,還刻意結交當權者。他與汲黯交好,汲黯是濮陽人,世代爲官,一生信奉黃老之學,不喜歡繁文縟節,崇尚正直。最初任謁者,後來升爲中大夫,再出任東海太守,治理百姓,不事張揚,臥病在家,東海境內卻變得安定。漢武帝聽說他名聲良好,便任命他爲主爵都尉,位列九卿。田蚡當相國時權勢滔天,下屬都跪拜於他,汲黯不屑趨附,相見只行長揖,田蚡也無可奈何。一次武帝與汲黯談論治國安民之道,志向是唐堯虞舜之盛世,汲黯直接回答:“陛下內心私慾太多,外在卻行仁義,怎麼可能效法唐虞之盛呢?”這句話可謂一針見血。武帝聽後臉色大變,退朝後對左右說:“汲黯真是個愚笨的傢伙!”朝臣見武帝突然退席,都以爲汲黯言辭冒犯,汲黯卻朗聲說道:“天子任命公卿,難道是要他們來當阿諛奉承的奴才,陷害君主嗎?更何況臣子接受國家俸祿,應當以盡忠爲主,若只顧保全自己,豈不辜負國家大計!”說完,他從容離去。武帝雖未嚴懲,卻也知其忠直。後來唐蒙與司馬相如出使西南夷,汲黯認爲徒勞無益,果然數年下來,士兵大量死亡,外夷反覆叛服。恰好公孫弘入朝待詔,奉命前往巡視,回來奏報與汲黯意見一致。但漢武帝不信,再次召集羣臣開會,汲黯自然到場。他正與公孫弘往來,又見兩人觀點一致,便在朝堂上預先約定,堅持己見,公孫弘也表示願意堅持。誰知武帝升殿開會,公孫弘卻立即改變態度,說一切由皇帝決斷。此事立刻激怒汲黯,他厲聲斥責道:“齊人多詐無信,前一早就說不能通夷,現在又改變主意,豈不是不忠!”武帝問公孫弘是否有欺君之罪,公孫弘答道:“如果知道我內心想法,就說我是忠誠;如果不知道,就說我不忠!”可見其老奸巨猾。武帝點頭退朝,第二天便升任公孫弘爲左內史,不久又升爲御史大夫。

小結詩曰:

八十衰翁待死年,又爲何被利名牽?
豈因宣聖遺言在,求富無妨暫執鞭?

今後故事如何,敬請期待下回分解。

竇太主以五十歲老婦之身,私通十八歲少年,嚴重敗壞倫常,已達到極點。漢武帝不加懲戒,反稱董偃爲“主人翁”,是助長淫亂,怎能稱爲治國之君?幸好有東方朔直言進諫,否則董偃豈止封侯,恐怕會被晉爵爲堂邑侯。張湯、趙禹得勢,不過是因迎合皇帝心意。公孫弘則智謀圓滑,善於僞裝,迎合當世,與董仲舒、汲黯等守正不阿的士人形成了鮮明對比。然而,笑罵由他們去笑罵吧,我自堅守爲官之道。像公孫弘這樣的奸吏,古往今來數不勝數。對於公孫弘,又豈該加以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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