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汉演义》•第七十六回 巫盅狱丞相灭门 泉鸠里储君毙命

却说汉廷连岁用兵,赋役烦重,再加历届刑官,多是著名酷吏,但务苛虐,不恤人民。元封天汉年间,复用南阳人杜周为廷尉,杜周专效张汤,逢迎上意,舞文弄法,任意株连,遂致民怨沸腾,盗贼蜂起,山东一带,劫掠时闻。地方官吏,不得不据实奏闻,武帝乃使光禄大夫范昆等,著绣衣,佩虎符,号为直指使者,出巡山东,发兵缉捕。所有二千石以下,得令专诛。范昆等依势作威,沿途滥杀,虽擒斩几个真正盗魁,但余党逃伏山泽,依险抗拒。官兵转无法可施,好几年不得荡平。武帝特创出一种苛律,凡盗起不发觉,或已发觉不能尽诛,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俱坐死罪。此法叫作沈命法,沈命即没命的意义。同时直指使者暴胜之,辄归咎二千石等捕诛不力,往往援照沈命法,好杀示威。行至渤海,郡人隽不疑,素有贤名,独往见胜之道:“仆闻暴公于大名,已有多年,今得承颜接辞,万分欣幸。凡为吏太刚必折,太柔必废,若能宽以济猛,方得立功扬名,永终天禄。愿公勿徒事尚威!”胜之见他容貌端庄,词旨严正,不禁肃然起敬,愿安承教。嗣是易猛为宽,及事毕还朝,表荐不疑为青州刺史。暴君不暴,亏有诤友,惟不疑亦从此著名了。又有绣衣御史王贺,亦偕出捕盗,多所纵舍,尝语人道:“我闻活千人,子孙有封,我活人不下万余,后世当从此兴盛呢!”为王氏荣宠张本。是时三辅,注见前文。亦有盗贼。绣衣直指使者江充,系是赵王彭祖门客,他尝得罪赵太子丹,逃入长安,讦丹与姊妹相奸,淫乱不法。丹坐是被逮,后虽遇赦,终不得嗣为赵王。武帝因他容貌壮伟,拜为直指使者,督察贵戚近臣。江充得任情举劾,迫令充戍北方。贵戚入阙哀求,情愿输钱赎罪,武帝准如所请,却得了赎罪钱数千万缗。却是一桩好生意。武帝以充为忠直,常使随侍。会充从驾至甘泉宫,遇见太子家人,坐着车马,行驰道中,当即上前喝住,把他车马扣留。太子据得知此信,慌忙遣人说情,叫充不可上奏。偏充置诸不理,竟去报告武帝。武帝喜说道:“人臣应该如此!”遂迁充为水衡都尉。  天汉五年,改元太始,取与民更始的意思。太始五年,又改元征和,取征讨有功,天下和平的意思。这数年间,武帝又东巡数次,终不见有仙人,惟连年旱灾,损伤禾稼。至征和元年冬日,武帝闲居建章宫,恍惚见一男子,带剑进来,忙喝令左右拿下。左右环集捕拿,并无踪迹,都觉诧异得很。偏武帝说是明明看见,怒责门吏失察,诛死数人。实是老眼昏花。又发三辅骑士,大搜上林,穷索不获。再把都门关住,挨户稽查,闹得全城不安,直至十有一日,始终拿不住真犯,只好罢休。何与秦始皇时情事逼肖?武帝暗想如此搜索,尚无形影,莫非妖魔鬼怪不成,积疑生嫌,遂闯出一场巫盅重案,祸及深宫。  自从武帝信用方士,辗转引进,无论男女巫觋,但有门路可钻,便得出入宫廷。就是故家贵戚,亦多有巫觋往来,所以长安城中,几变做了鬼魅世界。丞相公孙贺夫人,系卫皇后胞姊,见前。有子敬声,得官太仆,自恃为皇后姨甥,骄淫无度。公孙贺初登相位,却也战战兢兢,只恐犯法,及过了三五年,诸事顺手,渐渐放胆,凡敬声所为,亦无心过问。敬声竟擅用北军钱千九百万,为人所讦,捕系狱中。贺未免溺爱,还想替子设法,救出囹圄。适有阳陵侠客朱安世,混迹都中,犯案未获。贺上书武帝,愿缉捕安世为子赎罪,武帝却也应允,贺乃严饬吏役,四出查捕,吏役等皆认识安世。不过因安世疏财好友,暗中用情,任令漏网。此次奉了相命,无法解免,只好将他拿到,但与安世说及详情,免致见怪,安世笑语道:“丞相要想害我,恐自己也要灭门了!”遂从狱中上书,告发丞相贺子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且使巫祷祭祠中,咒诅宫廷,又在甘泉宫驰道旁,瘗埋木偶等事。武帝览书大怒,立命拿下公孙贺。一并讯办,并把阳石公主连坐在内。廷尉杜周,本来辣手,乐得罗织深文,牵藤攀葛。阳石公主系武帝亲女,与诸邑公主为姊妹行,诸邑公主是卫皇后所生,又与卫伉为中表亲,伉本承袭父爵,后来坐罪夺封,伉为卫青长子,见七十四回。免不得有些怨言,杜周悉数罗入,并皆论死。贺父子皆毙狱中,卫伉被杀,甚至两公主亦不得再生,奉诏自尽。倒不如不生帝皇家。  武帝毫不叹惜,反以为办理得宜,所有丞相遗缺,命涿郡太守刘屈牦继任。屈牦系中山王胜子。胜为武帝兄弟,嗜酒好色,相传有妾百余,子亦有百二十人。此时胜已病逝,予谥曰靖。长子昌嗣承父位,屈牦乃是庶男,由太守入秉枢机。武帝恐相权过重,拟仿照高祖遗制,分设左右两相。右相一时乏人,先命屈牦为左丞相,加封澎侯。  惟武帝在位日久,寿将七十,每恐不得延年,时常引进方士,访问吐纳引导诸法,又在宫中铸一铜像,高二十丈,用掌托盘,承接朝露,名为仙人掌,得露以后,掺和玉屑,取作饮料,谓可长生,虽是一半谎言,却也未始无益。但武帝生性好色,到老不改。陈后后有卫后,卫后色衰,便宠王李二夫人。王李二夫人病逝,又有尹邢两美姬,争宠后宫。尹为婕妤,邢号娥,女官名,貌美之称。两人素不会面。尹婕妤请诸武帝,愿与邢娥相见,一较优劣。武帝令她宫女,扮作娥,入见尹婕妤,尹婕妤一眼瞧破,便知是别人顶替。及邢娥奉召真至,服饰不过寻常,姿容很是秀媚,惹得尹婕妤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惟有俯首泣下。邢娥微笑自去。武帝窥透芳心,知尹婕妤自惭未逮,乃有此态。当下曲意温存,才算止住尹婕妤的珠泪。但从此尹邢两人,不愿再见,后人称为尹邢避面,便是为此。夹入此事,也是一段汉宫艳史。  此外还有一个钩弋夫人,系河间赵氏女。相传由武帝北巡过河,见有青紫气,询诸术士,谓此间必有奇女子,武帝便遣人查访,果有一个赵家少女,艳丽绝伦,但两手向生怪病,拳曲不开,当由使人报知武帝。武帝亲往看验,果如所言,遂命从人解擘两拳,无一得释。及武帝自与披展,随手伸开,见掌中握着玉钩,很为惊异。于是载入后车,将她带回。既入宫中,便即召幸,老夫得着少妇,如何不喜?当即特辟一室,使她居住,号为钩弋宫。也是金屋藏娇的意思。称赵女为钩弋夫人,亦名拳夫人。过了年余,钩弋夫人有娠,阅十四月始生一男,取名弗陵,进钩弋夫人为婕妤。武帝向闻尧母庆都,怀孕十四月生尧,钓弋子也是如此,因称钩弋宫门为尧母门。或谓钩弋夫人,通黄帝素女诸术,能使武帝返老还童,仍得每夕御女,这是野史妄谈,断不可信。武帝质本强壮,所以晚得少艾,尚能老蚌生珠。不过旦旦伐性,总有穷期,到了征和改元,武帝病已上身,耳目不灵,精神俱敝。前次见有男子入宫,全是昏眊所致;至公孙贺父子得罪,连及二女,更觉得心神不宁。一日在宫中昼寝,梦见无数木人,持杖进击,顿吓出一身冷汗,突然惊醒;醒后尚心惊肉跳,魂不守舍,因此忽忽善忘。  适江充入内问安,武帝与谈梦状,充却一口咬定,说是巫盅为祟。全是好事。武帝即令充随时查办,充遂借端诬诈,引用几个胡巫,专至官民住处,掘地捕盅,一得木偶,便不论贵贱,一律捕到,勒令供招。官民全未接洽,何从供起?偏充令左右烧红铁钳,烙及手足身体。毒刑逼迫,何求不得?其实地中掘出的木偶,全是充暗教胡巫,预为埋就,徒令一班无辜官民,横遭陷害,先后受戮,至数万人。毒过蛇蝎。太子据年已长成,性颇忠厚,平时遇有大狱,往往代为平反,颇得众心。武帝初甚锺爱,嗣见他材具平庸,不能无嫌,更兼卫后宠衰,越将她母子冷淡下去。还是卫后素性谨慎,屡戒太子禀承上意,因得不废。至江充用事,弹劾太子家人,卖直干宠,太子不免介意。见前文。嗣闻巫盅案牵连多人,更有后言。充恐武帝晏驾,太子嗣位,自己不免受诛,乃拟先除太子,免贻后患。  黄门郎苏文,与充往来密切,同构太子。太子尝进谒母后,移日乃出,苏文即向武帝进谗道:“太子终日在宫,想是与宫人嬉戏哩!”武帝不答,特拨给东宫妇女二百人。太子心知有异,仔细探察,才知为苏文所谗,更加敛抑。文又与小黄门常融王弼等,阴伺太子过失,砌词朦报。卫后切齿痛恨,屡嘱太子,上白冤诬,请诛谗贼。太子恐武帝烦扰,不欲渎陈,且言自能无过,何畏人言。已而武帝有疾,使常融往召太子,融当即返报,谓太子颇有喜容。及太子入省,面带泪痕,勉强笑语。当由武帝察出真情,始知融言多伪,遂将融推出斩首。苏文不得逞志,反断送了一个常融,不禁愤惧交并,便即告知江充。充乃请武帝至甘泉宫养疴,暗使胡巫檀何,上言宫中有盅气隐伏,若不早除,陛下病终难瘥。  武帝正多日患病,一闻何言,当然相信,立使江充入宫究治。更派按道侯韩说,御史章戆为助,就是黄门苏文及胡巫檀何,亦得随充同行。充手持诏旨,率众入宫,随地搜掘,别处尚属有限,独皇后太子两宫中,掘出木人太多。太子处更有帛书,语多悖逆,充执为证据,趋出东宫,扬言将奏闻主上。太子并未埋藏木偶,凭空发现,且惊且惧,忙召少傅石德,向他问计。石德也恐坐罪,因即献议道:“前丞相父子与两公主卫伉等,皆坐此被诛,今江充带同胡巫,至东宫掘出木人,就使暗地陷害,殿下亦无从辨明;为今日计,不如收捕江充,穷治奸诈,再作计较!”太子愕然道:“充系奉遣到来,怎得擅加捕系?”石德道:“皇上方养病甘泉,不能理事,奸臣敢这般妄为,若非从速举发,岂不蹈秦扶苏覆辙么?”扶苏事见前文。太子被他一逼,也顾不得甚么好歹,便即假传诏旨,征调武士,往捕江充。卤莽之极。充未曾预防,竟被拿下,胡巫檀何,一并就缚,只按道侯韩说,是军伍出身,有些膂力,便与武士格斗,毕竟寡不敌众,伤重而亡。苏文章戆,乘隙逃往甘泉宫。  太子在东宫待报,不到多时,即由武士拿到江充檀何。太子见了江充,气得眼中出火,戟指怒骂道:“赵虏,汝扰乱赵国,尚未快意,乃复欲构我父子么?”说着,即喝令斩充,并令将檀何驱至上林,用火烧死。虽是眼前快意,但未得实供,究难塞谤。一面使舍人无且,读若居。持节入未央宫,通报卫后,又发中厩车马,武库兵械,载运长乐宫卫士,守备宫门。何不亟赴甘泉宫自首请罪?苏文章戆,奔入甘泉宫,奏言太子造反,擅捕江充。武帝惊疑道:“太子因宫内掘发木偶,定然迁怒江充,故有是变,我当召问底细便了。”遂使侍臣往召太子。侍臣临行时,由苏文递示眼色,已经解意,又恐为太子所诛,竟到他处避匿多时,乃返白武帝道:“太子谋反属实,不肯前来,且欲将臣斩首,臣只得逃归。”  武帝闻言大怒,欲令丞相刘屈牦往拘太子,可巧丞相府中的长史,前来告变。武帝问道:“丞相作何举动?”长史随口答道:“丞相因事关重大,秘不发兵。”武帝忿然道:“人言藉藉,何容秘密?丞相独不闻周公诛管蔡么?”当下命吏写成玺书,交与长史带回。丞相屈牦,方闻变出走,失落印绶,实是没用家伙。心中正在惶急,忽见长史到来,持示玺书,屈牦乃取书展视,书中有云:  捕斩反者,自有赏罚!当用牛车为橹,毋接短兵,多杀伤士众!坚闭城门,毋令反者得出,至要至嘱!  屈牦看毕,才问明长史往报情形。其实长史往报,也并非由屈牦差遣,就是对答武帝,亦属随机应命。及向屈牦说明,屈牦颇喜他干练,慰勉数语,即将玺书颁示出去。未几又有诏令传至,凡三辅近县将士,尽归丞相调遣。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当即调集人马,往捕太子。太子闻报,急不暇择,更矫诏尽赦都中囚徒,使石德及宾客张光,分领拒敌,并宣告百官,说是皇上病危,奸臣作乱,应该速讨云云。百官也毫无头绪,究不辨谁真谁假,但听得都城里面,喊杀声震动天地。太子与丞相督兵交战,杀了三日三夜,还是胜负未分。至第四日始有人传到,御驾已到建章宫,才知太子矫诏弄兵。于是胆大的出助丞相,同讨太子,就是民间亦云太子造反,不敢趋附。太子部下,死一个少一个,丞相麾下死一个反多一个,长乐西阙下,变作战场,血流成渠。枉死城中,恐容不住如许冤魂!太子渐渐不支,忙乘车至北军门外,唤出护军使者任安,给他赤节,令发兵相助。任安系前大将军卫青门客,与太子本来熟识,当面只好受节,再拜趋入,闭门不出。太子无法,再驱迫市人当兵,又战了两昼夜,兵残将尽,一败涂地。石德张光被杀,太子挈着二男,南走复盎门,门已早闭,无路可出。巧有司直田仁,瞧见太子仓皇情状,不忍加害,竟把他父子,放出城门。及屈牦追到城边,查得田仁擅放太子,便欲将仁处斩。暴胜之已为御史大夫,在屈牦侧,急与语道:“司直位等二千石,有罪应该奏明,不宜擅戮。”屈牦乃止,自去详报武帝。武帝怒甚,立命收系暴胜之田仁,并使人责问胜之,何故袒仁不诛。胜之惶惧自杀。前愆究难幸免,但不族诛,还由晚盖之功。武帝又遣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收取卫后玺绶。卫后把玺绶交出,大哭一场,投缳毕命。陈后由巫盅被废,卫后亦由巫盅致死,不可谓非天道好还。卫氏家族,悉数坐罪,就是太子妃妾,无路可逃,也一并自尽。此外东宫属吏,随同太子起兵,并皆族诛。甚至任安受节,亦被查觉,拘入狱中,与田仁同日腰斩。  武帝尚怒不可解,躁急异常,群臣不敢进谏,独壶关三老令狐茂上书道:  臣闻父者犹天,母者犹地,子犹万物也。故天平地安,物乃茂盛,父慈母爱,子乃孝顺。今皇太子为汉嫡嗣,承万世之业,体祖宗之重,亲则皇帝之宗子也。江充布衣,闾阎之隶臣耳,陛下显而用之,衔至尊之命,以迫蹙皇太子,造饰奸诈,群邪错谬,太子进则不得上见,退则困于乱臣,独冤结而无告,不忍忿忿之心,起而杀充,恐惧逋逃,子盗父兵,以救难自免耳。臣窃以为无邪心。往者江充谗杀赵太子,天下莫不闻,今又构衅青宫,激怒陛下,陛下不察,即举大兵而求之,三公自将,智者不敢言,辩士不敢说,臣窃痛之!愿陛下宽心慰意,少察所亲,毋患太子之非,亟罢甲兵,勿令太子久亡,致堕奸人狡计。臣不胜惓惓,谨待罪建章阙,昧死上闻!  武帝得书,稍稍感悟,但尚未尝明赦太子。太子出走湖县,匿居泉鸠里,只有二子相随。泉鸠里人,虽然留住太子,但家况甚贫,只有督同家眷,昼夜织履,卖钱供给。太子难以为情,因想起湖县有一故友,家道殷实,不如召他到来,商决持久方法,乃即亲书一纸,使居停雇人往召。不料为此一举,竟致走漏风声,为地方官吏所闻。新安令李寿,率领干役,夤夜往捕,将太子居停家围住。太子无隙可走,便闭户自缢。好去侍奉母后了。惟二男帮助居停主人拦门拒捕,结果是同归于尽。多害死了一家。  李寿飞章上陈,武帝还依着前诏,各有封赏。后来查得巫盅各事,均多不确,太子实为江充所迫,不得已出此下着,本意并不欲谋反,自悔前时冒失,误杀子孙!高寝郎车千秋,供奉高祖寝庙。又上书讼太子冤,略言子弄父兵,罪不过笞。皇子过误杀人,更有何罪?臣尝梦见白头翁教臣言此。真善迎合。武帝果为所动,即召见千秋。千秋身长八尺,相貌堂堂,语及太子冤情,声随泪下。武帝也为凄然道:“父子责善,人所难言。今得君陈明冤枉,想是高庙有灵,使来教我呢!”始终迷信鬼神。遂拜千秋为大鸿胪,并诏令灭江充家,把苏文推至横桥上面,缚于桥柱,纵火焚毙。特在湖县筑思子宫,中有归来望思台,表示哀忱。小子有诗叹道:  骨肉乖离最可悲,宫成思子悔难追;  当年枚马如犹在,应赋《招魂》续《楚辞》!  太子既死,武帝诸子,各谋代立,又惹出一场祸祟来了。  欲知如何惹祸,请看下回便知。      卫氏子夫,以歌女进身,排去中宫,得为继后,贵及一门,当其专宠之时,弟兄通籍,姊妹叨荣,何其盛也!公孙贺起家行伍,因妻致贵,出为将,入为相,彼果知相位之难居,何不急流勇退?况有子敬声,骄奢不法,不教之以义方,反纵之为淫佚,既罹法网,尚思赎罪,几何而不沦胥以亡也。阳石诸邑两公主,并遭连坐,皇女丧生,必及皇子。江充之谮,由来者渐,太子虑不自明,矫诏捕充,充固死有余辜,而父子相夷之祸,自此成矣。太子败而卫后死,卫后死而卫氏一门,存焉者寡。人生如泡影,富贵若幻梦,何苦为此献媚取荣耶?武帝南征北讨,欲为子孙贻谋,而反自杀其子孙,尤为可叹。思子宫成,归来台作,果何益乎?

这段文字出自清代蔡东藩的《前汉演义》,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四书五经”典籍,而是历史小说,内容涉及汉代皇帝刘彻(汉武帝)晚年政治与宫廷斗争的描写。因此,它不属于“四书五经”范畴。

不过,依照您的要求,我将这段文字中的核心叙事内容,以通俗现代汉语进行翻译,使其更易理解,便于阅读:


话说汉朝长期频繁用兵,赋税繁重,徭役苛刻。历代掌刑的官员大多是严酷狠戾的酷吏,办案时专横暴虐,不顾百姓死活。到了元封和天汉年间,朝廷重新启用南阳人杜周担任廷尉(掌管司法的高官)。杜周效法张汤的做法,一味迎合皇帝心意,玩弄法律条文,随意牵连无辜,导致百姓怨声载道,盗贼四起,山东一带时常发生劫掠事件。

地方官员不得不如实上报,汉武帝于是命令光禄大夫范昆等人,身穿绣衣、佩带虎符,被称为“直指使者”,前往山东巡视,发兵缉捕盗贼。他们有权直接处死二千石以下的地方官吏。范昆等人仗势横行,沿途滥杀无辜,虽然抓到了几个真正的大盗头目,但余党躲进山林水泽,依险据守,官兵无法彻底剿灭,几年都未能平息。

为了震慑盗贼,汉武帝干脆发明了一条极端的法律——“沈命法”(沈即“没”),意思是“命必亡”。凡是盗贼起事却没有发觉,或者发现了却没能全部剿灭的,无论官职大小,从地方官员到小吏,一律处死。这种做法被称为“沈命法”,意即“死定了”。

与此同时,直指使者暴胜之也常常将责任推给二千石级别的地方官员,说他们缉捕不力,于是援引“沈命法”来滥杀示威。后来他们一路行至渤海郡,当地有位贤德的官员隽不疑,主动前去见暴胜之,劝道:“我听说您在大名地区多年执政,今天能得见您,十分荣幸。为官之道,过刚必折,过柔必废,唯有宽厚中带刚强,才能真正立功扬名,长久保有官位。希望您不要一味逞威严!”

暴胜之见他神情庄严,言辞正直,不由肃然起敬,欣然接受劝告。之后他改变了行事风格,不再滥杀,变得宽容。事毕回朝后,武帝还特地举荐隽不疑为青州刺史。这说明,一个暴君若能有诤友相劝,才能避免走向极端。隽不疑也因此名声大噪。

还有位绣衣御史名叫王贺,也随同出巡,办案时常常宽大处理,他曾说:“我听说活一个千人,后代就有封赏;我活了上万人,子孙将来必定兴旺!”这话为王家后来的荣耀打下了基础。

当时,三辅地区(京畿附近)也出现盗贼问题。有位名叫江充的直指使者,是赵王刘彭祖的门客,曾得罪赵王之子刘丹,逃到长安后,便诬告刘丹与姊妹私通,淫乱不法。刘丹因此被捕,虽后来获赦,但终究没能继承赵王之位。汉武帝看中他身材魁梧,便任命他为直指使者,监督贵族大臣。

江充得势后,趁机弹劾他人,甚至逼迫贵族去北方戍边。贵族们入宫哀求,愿意缴纳巨款赎罪,武帝答应了,却赚取了数千万钱,成了自己的一桩“生意”。

武帝认为江充忠直,常让他随身侍奉。有一次,他随驾来到甘泉宫,看见太子的家人正坐车经过驰道,立刻上前拦下,把他们的车马扣留。太子得知后急忙让人向江充求情,请求不要上奏。江充却毫不理会,直接报告武帝。武帝听后大喜,说:“臣子应该这样办事!”于是升任江充为水衡都尉。

天汉五年,改元为“太始”,寓意“与民更始”;太始五年又改为“征和”,意为“征讨有功,天下太平”。

这期间,武帝多次东巡,却始终没见到仙人,反而年年大旱,庄稼受损。到了征和元年冬天,武帝在建章宫闲坐,忽然看见一个男子手拿长剑走进来,急忙命令左右将他抓走。但左右四处搜寻,却看不到人影,都感到奇怪。武帝坚持说“我明明看见了”,勃然大怒,责怪门吏看管不力,当场杀了数人。其实只是老眼昏花。

武帝又派出三辅的骑士,大搜上林苑,却一无所获。后来干脆关闭都城门户,挨家挨户搜查,搞得全城不安,直到十一天后,依然抓不到真凶,只好作罢。这和秦始皇时搜捕仙人的情形如出一辙。

武帝私下怀疑这是否是妖魔鬼怪作祟,心中积疑生恨,最终酿成一场严重的“巫蛊之祸”,殃及皇室。

自汉武帝宠信方士之后,无论男女巫师都可钻营进入宫廷。甚至世家大族也常有巫师往来,于是长安城几乎变成一个“鬼魅世界”。

丞相公孙贺的妻子是卫皇后的亲姐姐,其子公孙敬声官至太仆(主管畜牧的官员),因是皇后表亲,自恃身份,骄纵淫乱。公孙贺当初刚当上丞相时,唯恐触犯法纪,战战兢兢。过了三五年,权势逐渐稳固,便也放松了警惕,对儿子的行为不再过问。结果公孙敬声竟私自动用北军军费达千九百万,被人告发,被捕入狱。

公孙贺心疼儿子,想尽力营救,便上书武帝,请求缉捕一个名叫朱安世的江湖侠客来为儿子赎罪。武帝同意,于是公孙贺下令差役四处搜查。但这些差役都认识朱安世,由于他为人慷慨,与人交好,便暗中放他逃脱。

这次奉命查人,无法避免,只好将朱安世抓捕。但临审时,他告诉守狱官:“丞相想害我,恐怕最后自己也会灭门!”说完,朱安世从狱中上书,举报公孙贺之子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并使用巫术在祠堂中诅咒宫廷,还在甘泉宫的驰道旁埋了木偶,以示诅咒。

武帝看信后大怒,立刻下令逮捕公孙贺,将阳石公主一并关押。廷尉杜周素来手段狠辣,乐于罗织罪名、牵连扩大案情。阳石公主是武帝的亲生女儿,与诸邑公主是姐妹,诸邑公主是卫皇后所生,又与卫伉有亲族关系。卫伉原本继承父爵,后因罪被夺封,是卫青的长子。因此他们之间有不少怨气。杜周抓住这些矛盾,全都罗织进罪名,认定有罪,判处死刑。

公孙贺父子被处死,卫伉也被杀,甚至连两公主也未能幸免,被迫自尽。可以说,皇族中无人能幸免。

武帝并不感到痛惜,反而认为处理得当。于是任命涿郡太守刘屈牦接任丞相。刘屈牦是中山王刘胜之子。刘胜是汉武帝的兄弟,好酒好色,据说有百余妾,子女也有百余,后来他病逝,谥号“靖”。长子刘昌嗣继承爵位,刘屈牦是庶出的儿子,由太守升任朝廷重臣。

汉武帝担心相权太重,便模仿汉高祖的旧制,设立左右丞相。当时右相缺人,便先任命刘屈牦为左丞相,并封为澎侯。

然而,汉武帝在位多年,年过七十,常常担心自己寿终不济,于是常请方士传授保养身体的方法,还在宫中铸造了一尊高二十丈的铜像,用掌托盘接朝露,名叫“仙人掌”。接来后与玉粉混合,当作饮料饮用,号称能长生不老——这其实半真半假,未必有益。但武帝生性好色,到老仍不改,后来卫皇后美貌衰退,便宠幸王李二夫人。王李夫人去世后,又与尹邢两位美人争宠。尹是婕妤,邢号“赵娥”,是美丽之称。

尹婕妤曾请求武帝,希望与邢娥见面比试美色。武帝下令让尹婕妤的宫女装扮成邢娥,去见她。尹婕妤一眼看破是冒充,十分吃惊。待到真正的邢娥到来,穿着平常,姿容秀丽,让尹婕妤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只得起泪。邢娥微微一笑,悄然离开。武帝见状,明白是尹婕妤心生惭愧,于是温柔安慰,才平息她的情绪。从此尹邢两人不愿再见面,后人称此为“尹邢避面”,正是因此而来。

另外,还有一位叫钩弋夫人的女子,是河间赵家的姑娘。传说武帝北巡时见空中有青紫之气,问方士,说此地必有奇女。武帝派人查访,果然发现一位赵家少女,容貌绝美,但双手天生弯曲,无法伸展。派人报告后,武帝亲自去看,果然如此,便命人解开她的手,发现手心握着一柄玉钩,十分惊异,于是将她带回,赐名“钩弋夫人”,又称“拳夫人”。

一年后,她怀孕,十四个月才生下一男,取名刘弗陵,封钩弋夫人为婕妤。武帝听说尧的母亲庆都怀孕十四个月生下尧,于是也称这门为“尧母门”。有人说钩弋夫人精通黄帝与素女的道术,能使武帝返老还童,永葆青春,这是野史传说,不可信。其实武帝本体强健,晚年仍能生出年轻女子,也属难得。但过度纵欲,终究有穷尽之日。

到了征和年间,武帝身体已病,耳聋目眩,精神疲惫。曾梦见无数木人拿着棍子进攻,吓得冷汗直冒,醒来后惊魂未定,记忆混乱,常忘事。

这时,江充入宫探望,武帝说起自己梦到木人袭击,江充立刻一口咬定是“巫蛊作祟”。武帝信以为真,立刻命江充调查。

江充借机大肆搜查,他让差役在宫内宫外到处挖掘,到处搜捕,伪造证据。他派人查访,说太子与宫中人勾结,有阴谋。于是百姓恐惧,朝廷紧张,人人自危。

太子在压力之下,被迫起兵反抗,与丞相刘屈牦交战,打了三天三夜,胜负未分,第四天才得知皇帝亲率大军抵达建章宫,原来太子是伪造诏书起兵。

百姓害怕,纷纷支持丞相,百姓甚至说“太子造反”,不敢亲近。太子军伤亡惨重,越来越艰难,最后太子逃到北军门,召来护军使者任安,授以军权,让他发兵相助。任安是卫青的旧友,与太子熟识,虽然接受节制,但闭门不出,不帮助太子。

太子再号召平民组成军队,又打了两昼夜,军队彻底崩溃,士气尽失。最终,太子带着两个儿子,逃向复盎门,但门已关闭,无路可走。这时有位名叫田仁的司直(监察官员)看到太子狼狈逃命,不忍下手,便放他父子出城。

刘屈牦追到城边,查出田仁私自释放太子,本想处斩。御史大夫暴胜之急忙劝阻:“司直官相当于二千石官员,有罪应奏报朝廷,不可擅自处死。”刘屈牦这才作罢,上报武帝。

武帝大怒,立即逮捕暴胜之和田仁,责问暴胜之为何袒护田仁。暴胜之惊恐,最终自杀。前罪难逃,但因有他相救,才未被灭族。

武帝又派宗正刘长和执金吾刘敢,收缴卫皇后的玉玺和符节。卫皇后交出后,痛哭一场,上吊自尽。之前被废的陈皇后,如今又见卫皇后被害,可以说是“天道好还”。

卫氏家族全部被牵连入罪,连太子的妃嫔也难逃,纷纷自尽。东宫属官随太子起兵者,也都被族诛。连任安受节一事也被发现,被逮捕,与田仁一同被腰斩。

武帝仍怒火中烧,群臣不敢进谏。只有壶关一位老者令狐茂上书,说:

“父亲如天,母亲如地,儿子如同万物。天平地安,万物才能生长;父母慈爱,子女才能孝顺。如今皇太子是汉朝嫡长子孙,继承天下基业,是子孙万代的依靠。江充不过平民出身,是百姓中的小吏,陛下却让他掌握大权,逼迫皇太子,捏造罪名,制造混乱,太子进见不得,退则被陷害,只能抱冤无处诉说。他忍无可忍,才起兵自保,实属无奈,心中并无叛逆之念。过去江充曾陷害赵太子,天下皆知,如今又构陷太子宫,激怒陛下,陛下不察,便下令征兵,三公出征,智者不敢直言,辩士不敢进言,令人痛心!恳请陛下宽心,稍加体察亲属,不要怕太子有错,立刻撤军,不要让太子长久流亡,以免奸人得计。”

武帝看了书信,稍稍感动,但仍未明令赦免太子。

太子逃到湖县,藏身于泉鸠里,只带两个儿子。泉鸠里人虽收留他,但家境贫穷,只能日夜织鞋卖钱维生。太子十分难过,想起湖县有老友家境富裕,于是亲自写信请他来,商议对策。没想到这举动泄露了消息,被地方官吏发现。新安令李寿连夜派人围捕,将太子住处包围。太子无处可逃,只得闭门自缢。两个儿子为保护家人,与他一同挡门拒捕,也死在其中。

李寿立刻上报,武帝还是按照旧令封赏了他。后来查证,所谓巫蛊之祸大多不实,太子不过是被江充逼迫,不得已起兵,本意并非谋反,只后悔自己冲动,误杀了家人。

高寝郎车千秋曾负责供奉汉高祖陵庙,也上书为太子鸣冤。他认为:“儿子用父亲的军队去保护自己,不过犯了小错,罪不过鞭打。皇子因过失杀人,又有什么罪呢?我曾梦见一个白发老人教我这样说。”这话说得正好,打动了武帝。

武帝被感动,召见车千秋。车千秋身高八尺,相貌堂堂,一说太子冤情,声泪俱下。武帝也动容,说:“父子之间要纠正错误,这是人最难言说的。今天得你明言冤情,或许高祖在天之灵,派你来教我呢!”仍迷信鬼神。

于是,武帝任命车千秋为大鸿胪,并下令诛灭江充全家,将苏文绑在横桥柱上,放火烧死。在湖县修建“思子宫”,其中建有“归来望思台”,以表达哀思。

有诗叹曰:

骨肉分离最伤心,如今思子后悔难;
若有一日枚乘、贾谊尚在,该为太子写《招魂》《楚辞》!

太子死后,武帝诸子纷纷争位,又引发新的动荡。


总结:
这篇小说以生动的历史笔法,描绘了汉武帝晚年因迷信巫蛊、滥用权力,导致朝廷动荡、皇室惨败的悲剧。它反映了权力滥用、父子失和、宫廷斗争的黑暗一面,也揭示了“天道好还”“忠良难存”的深沉哲理,虽不是“四书五经”,但思想深刻,可作历史与文学的参考。

(注:原文并非“四书五经”内容,因此无法进行“四书五经”标准的翻译,此为依据其内容所作的现代通俗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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