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漢演義》•第八十回 迎外藩新主入都 廢昏君太后登殿

卻說元鳳四年,昭帝年已十八,提早舉行冠禮,大將軍霍光以下,一律入賀,只有丞相田千秋,患病甚重,不能到來。及冠禮告成,千秋當即謝世,諡曰定侯。總計千秋爲相十二年,持重老成,尚算良相。昭帝因他年老,賜乘小車入朝,時人因號爲車丞相。繼任相職,就是御史大夫王。由邑令起家,累遷至御史大夫,超拜宰輔,受封宜春侯;卻是步步青雲,毫無阻礙,到了官居極階,反至轉運,才閱一載,便即病終。搜粟都尉楊敞,已升任御史大夫,至是繼爲相。敞本庸懦無能,徒知守謹,好在國家大政,俱由大將軍霍光主持,所以敞得進退雍容,安享太平歲月。庸庸者多厚福。至元鳳七年元日,復改元始平,詔減口賦錢十分之三,寬養民力。從前漢初定製,人民年十五以上,每年須納稅百二十錢,十五歲以下準免。武帝在位,因國用不足,加增稅則:人民生年七歲,便要輸二十三錢;至十五歲時,仍照原制,號爲口賦。昭帝嗣祚十餘年,節財省事,國庫漸充,所以定議減徵,這也是仁愛及民的見端。  孟春過後,便是仲春,天空中忽現出一星,體大如月,向西飛去,後有衆小星隨行,萬目共睹,大家驚爲異事。誰知適應在昭帝身上,昭帝年僅二十有一,偏生了一種絕症,醫治無效,竟於始平元年夏四月間,在未央宮中告崩。共計在位十三年,改元三次。上官皇后止十五歲,未曾生育,此外雖有兩三個妃嬪,也不聞產下一男。自大將軍霍光以下,都以爲繼立無人,大費躊躇。或言昭帝無子,只好再立武帝遺胤,幸尚有廣陵王胥,是武帝親子,可以繼立。偏霍光不以爲然,當有郎官窺透光意,上書說道:“昔周太王廢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無非在付託得人,不必拘定長幼。廣陵王所爲不道,故孝武帝不使承統,今怎可入承宗廟呢?”光遂決意不立廣陵王,另想應立的宗支,莫如昌邑王賀。賀爲武帝孫,非武帝正後所出。但武帝兩後,陳氏被廢,衛氏自殺,好似沒有皇后一般。當武帝駕崩時,曾將李夫人配饗。李夫人是昌邑王賀親祖母,賀正可入承大統,況與昭帝有叔侄誼,以侄承叔,更好作爲繼子。遂假上官皇后命令,特派少府史樂成,宗正劉德,光祿大夫丙吉,中郎將利漢等,往迎昌邑王賀,入都主喪。光尚有一種微意,立賀爲君,外孫女可做皇太后了。  昌邑王賀,五齡嗣封,居國已十多年,卻是一個狂縱無度的人物,平時專喜遊畋,半日能馳三百里。中尉王吉,屢次直諫,終不見從。郎中令龔遂,也常規正,賀掩耳入內,不願聽聞。遂未肯捨去,更選得郎中張安等人,泣求內用。賀不得已命侍左右,不到數日,一概攆逐,但與騶奴宰夫,戲狎爲樂。一日,賀居宮中,驀見一大白犬,項下似人,頭戴方山冠,股中無尾,禁不住詫異起來。顧問左右,卻俱說未見,乃召龔遂入內,問爲何兆?遂隨口答說道:“這是上天垂戒大王,意在大王左右,如犬戴冠,萬不可用,否則難免亡國了!”這是藉端進諫。賀將信將疑,過了數日,又獨見一大白熊。仍然召問龔遂,遂復答道:“熊爲野獸,來入宮室,爲大王所獨見。臣恐宮室將空,也是危亡預兆。天戒甚明,請王速修德禳災!”賀仰天長嘆道:“不祥之兆,何故屢至?”遂叩頭道:“臣不敢不竭盡忠言,大王聽臣所說,原是不悅;無如國家存亡,關係甚大。大王曾讀《詩經》三百五篇,中言人事王道,無一不備。如大王平日所爲,試問何事能合詩言?大王位爲諸侯王,行品不及庶人,臣恐難存易亡,應亟修省爲是!”賀也覺驚慌,但甫越半日,便即忘懷。未幾又見血染席中,再召龔遂入問,遂號哭失聲道:“宮室便要空虛了!血爲陰象,奈何不慎?”賀終不少悛,放縱如故。  及史樂成等由長安到來,時已夜深,因事關緊要,叫開城門,直入王宮。宮中侍臣,喚賀起視,爇燭展書,才閱數行,便手舞足蹈,喜氣洋洋。一班廚夫走卒,聞得長安使至,召王嗣位,都至宮中叩賀;且請隨帶入京。賀無不樂從,匆匆收拾行裝,日中啓行。王吉忙繕成一書,叩馬進諫,大略舉殷高宗故事,叫他諒喑不言,國政盡歸大將軍處決,幸勿輕舉妄動等語。賀略略一瞧,當即擲置,揚鞭徑去,展着生平絕技,當先奔馳,幾與追風逐電相似,一口氣跑了一百三十五里;已到定陶,回顧從行諸人,統皆落後,連史樂成等朝使,俱不見到,沒奈何停住馬足,入驛守候。待至傍晚,始見朝使等馳至,尚有隨從三百餘人,陸續趕來,統言馬力不足,倒斃甚多。原來各驛中所備馬匹,寥寥無幾,總道新王入都,從吏多約百人,少約數十人;那知賀手下倖臣,多多益善,驛中怎能辦得許多良馬,只好將劣馬湊足,供他掉換,劣馬不能勝遠,自然倒斃。從吏卻埋怨驛吏失職,倚勢作威,不勝騷擾。龔遂卻也從行,實屬看不過去,因向賀面陳,請發還一半從吏,免多累墜,賀倒也應允。但從人都想攀龍附鳳,如何肯中道折回?又況皆賀平時親信,這一個不便捨去,那一個又要強從,弄到龔遂左右爲難,硬挑出五十餘名,飭回昌邑。還有二百多人,一同前進。  次日行至濟陽,賀卻要買長鳴,積竹杖。這二物,是濟陽著名土產,與賀毫無用處,偏賀竟停車購辦,以多爲妙。還是龔遂從旁諫阻,只買得長鳴數只,積竹杖二柄,趲程再行。及抵弘農,望見途中多美婦人,不勝豔羨,暗使大奴善物色佳麗,送入驛中。大奴善奉了賀命,往探民間婦女,稍有姿色,強拉登車,用帷蔽着,驅至驛舍。賀如得異寶,順手摟住,不管她願與不願,強與爲歡。煢煢弱女,怎能敵得過候補皇帝的威勢,只好吞聲飲泣,任所欲爲。難道不想做妃嬪麼?事爲朝使史樂成等所聞,譙讓昌邑相安樂,不加諫阻。安樂轉告龔遂,遂當然入問,賀亦自知不法,極口抵賴。遂正色道:“果無此事。大奴善招搖撞騙,罪有所歸,應該處罪。”善系官奴頭目,故號大奴。當時立在賀側,即由遂親自動手,把他牽出,立交衛弁正法,趁勢搜出婦女,遣回原家。可惜白受糟蹋。賀不便干預,只得睜着兩眼,由他處置。  案已辦了,更啓行至霸上,距都城不過數里,早有大鴻臚等出郊遠迎,請賀改乘法駕。賀乃換了乘輿,使壽成御車,龔遂參乘。行近廣明東都門,遂向賀陳請道:“依禮奔喪入都,望見都門,即宜舉哀。”賀託詞喉痛,不能哭泣。再前進至城門,遂復申前請,賀尚推說城門與郭門相同,且至未央宮東闕,舉哀未遲。及入城至未央宮前,賀面上只有喜色,並無戚容。遂忙指示道:“那邊有帳棚設着,便是大王坐帳,須趕緊下車,向闕俯伏,哭泣盡哀。”賀不得已欠身下輿,步至帳前,伏哭如儀。還虧他逼出哭聲。哭畢入宮,由上官皇后下諭,立賀爲皇太子,擇吉登基。自入宮以至即位,總算沒有甚麼越禮,尊上官皇后爲皇太后。十五歲爲太后,亦屬罕聞。過了數日,即將昭帝奉葬平陵,廟號孝昭皇帝。  賀既登位,拜故相安樂爲長樂衛尉。此外隨來各吏屬,都引作內臣,整日裏與他遊狎。見有美貌宮女,便即召入,令她侑酒侍寢。樂得受用。且把樂府中樂器,盡令取出,鼓吹不休。龔遂上書不報,乃密語長樂衛尉安樂道:“王立爲天子,日益驕淫,屢諫不聽;現在國喪期內,餘哀未盡,竟日與近臣飲酒作樂,淫戲無度,倘有內變,我等俱不免受戮了!君爲陛下故相,理應力諍,不可再延!”安樂也爲感動,轉思遂力諫無益,自己何必多碰釘子,還是袖手旁觀,由他過去。  惟大將軍霍光,見賀淫荒無道,深以爲憂;獨與大司農田延年,熟商善後方法。延年道:“將軍爲國柱石,既知嗣主不配爲君,何不建白太后,更選賢能?”光囁嚅道:“古時曾有此事否?”延年道:“從前伊尹相殷,嘗放太甲至桐宮,借安宗廟,後世共稱爲聖人。今將軍能行此事,也是一漢朝的伊尹呢!”引伊尹事,不免牽強。光乃引延年爲給事中,並與張安世祕密計議,陰圖廢立。安世由霍光一手提拔,已遷官車騎將軍,當然與光聯絡一氣,毫無貳心。此外尚無他人,得知此謀。  會賀夢見蠅矢集階,多至五六石,有瓦覆住,醒後不知何兆,又去召龔遂進來,叫他占驗。遂答道:“陛下嘗讀過《詩經》,詩云:‘營營青蠅,止於樊;愷悌君子,毋信讒言。’今陛下左右,嬖倖甚多,好似蠅矢叢集,所以有此夢兆。臣願陛下亟擯昌邑故臣,不復進用,自可轉禍爲福。臣本隨駕前來,請陛下首先放遂便了!”原來賀在昌邑時,曾有師傅王式,授詩三百五篇,所以遂時常提出,作爲諫言。偏賀習與性成,並未知改,再經太僕丞張敞進諫,亦不見省,戲遊如故。一日,正要出遊,有光祿大夫夏侯勝進諫道:“上天久陰不雨,臣下必有異謀,陛下將欲何往呢?”賀聞言大怒,斥爲妖言惑衆,立命左右將勝縛住,發交有司究辦。有司轉告霍光,光不禁起疑,暗思勝語似有因,或由張安世泄漏隱情,亦未可知。因即召詰安世,安世實未與勝道及,力白冤誣,願與勝當面對質。光乃提勝到來,親加研訊,勝從容答道:“《洪範傳》有言,皇極不守,現象常陰,下人且謀代上位。臣不便明言,故但云臣下有謀。”光不覺大驚,就是張安世在旁,亦暗暗稱奇,因將勝貸罪釋縛,復任原官。  自經勝一番進諫,幾乎把密謀道破,眼見得廢立大事,不宜再延。光即使田延年往告楊敞,敞雖居相位,並無膽識,聽了延年話語,只是唯唯連聲,那身上的冷汗,已嚇出了不少。時方盛暑,延年起座更衣,敞妻爲司馬遷女,頗有才能,急從東廂趨出,對敞說道:“大將軍已有成議,特使九卿來報君侯,君侯若不亟允,禍在目前了!”足愧乃夫。敞尚遲疑未決,可巧延年更衣歸座,敞妻不及迴避,索性坦然相見,與延年當面認定,願奉大將軍教令。延年還報霍光,光即令延年安世兩人,繕定奏牘,妥爲安排。翌旦至未央宮,傳召丞相、御史、列侯,及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一同入議,連蘇武亦招令與會。百僚多不知何因,應召齊集,光對衆發言道:“昌邑王行跡淫昏,恐危社稷,如何是好?”大衆聽了,面面相覷,莫敢發言,惟答了幾個是字。田延年奮然起座,按劍前語道:“先帝以幼孤託將軍,委寄全權;無非因將軍忠賢,足安劉氏。今羣下鼎沸,社稷將傾,將軍若不立大計,坐令漢家絕祀,試問將軍死後,尚有面目見先帝麼?今日即當議定良謀,羣僚中如應聲落後,臣請奮劍加誅,不復容情!”光拱手稱謝道:“九卿應該責光,天下洶洶不安,光當首先蒙禍了!”大衆才知光有大變,志在必行,若不相從,定遭殺害,乃俱離座叩首道:“宗社人民,系諸將軍,唯大將軍令,無不遵教!”  光令羣臣起來,從袖中取出奏議,遍示羣臣,使丞相楊敞領銜,依次署名。名既署齊,遂引大衆至長樂宮,入白太后,具陳昌邑王淫亂情形,不應嗣位。太后年才十五,有何主見,一唯光言聽行。光請太后駕臨未央宮,御承明殿,傳詔昌邑羣臣,不得擅入。賀聞太后駕到,不得不入殿朝謁。朝畢趨退,回至殿北溫室中,霍光從後隨入,指揮門吏,遽將室門闔住,不令昌邑羣臣入內。賀驚問道:“何故閉門?”光跪答道:“皇太后有詔,毋納昌邑羣臣。”賀復說道:“這也不妨從緩,何必這般驚人!”好似做夢。光不與多言,返身趨出。早由車騎將軍張安世,麾集羽林兵,將昌邑羣臣,驅至金馬門外,悉數拿下,共得二百餘人,連龔遂王吉等一併在內,送交廷尉究治。一面報知霍光,光亟傳入昭帝舊日侍臣,將賀監守,囑他小心看護,毋令自盡,致貽殺主惡名。賀尚未知廢立情事,見了新來侍臣,尚顧問道:“昌邑羣臣,果犯何罪,乃被大將軍悉數驅逐呢?”侍臣只答言未知。俄有太后詔傳至,召賀詰問。賀方纔惶懼,問詔使道:“我有何罪,偏勞太后召我?”詔使亦模糊對答。賀無法解免,只好隨往,既至承明殿,遙見上官太后,身服珠襦,坐住武帳中,侍衛森列,武士盈階,尚不知有甚麼大事,戰兢兢的趨至殿前,跪聽詔命。旁有尚書令持着奏牘,朗聲宣讀道:  丞相臣敞,大司馬大將軍臣光,車騎將軍臣安世,度遼將軍臣明友,前將軍臣增,韓增。後將軍臣充國,御史大夫臣義,蔡義。宜春侯臣譚,王譚。當塗侯臣聖,魏聖。隨桃侯臣昌樂,趙昌樂。杜侯臣屠耆堂,太僕臣延年,杜延年。太常臣昌,大司農臣延年,田延年。宗正臣德,少府臣樂成,廷尉臣光,李光。執金吾臣延壽,李延壽。大鴻臚臣賢,韋賢。左馮翊臣廣明,田廣明。右扶風臣德,周德。故典屬國臣武,即蘇武。  等,昧死言皇太后陛下:自孝昭皇帝棄世無嗣,遣使徵昌邑王典喪,身服斬衰,獨無悲哀之心,在道不聞素食,使從官略取女子,載以衣車,私納所居館舍。及入都進謁,立爲皇太子,常私買豚以食,受皇帝璽於大行前,就次發璽不封,復使從官持節,引入昌邑從官二百餘人,日與遨遊。且爲書曰:皇帝問侍中君卿,使中御府令高昌,奉黃金千斤,賜君卿娶十妻。又發樂府樂器,引納昌邑樂人,擊鼓歌吹,作俳優戲。至送葬還宮,即上前殿,召宗廟樂人,悉奏衆樂。乘法駕皮軒鸞旗,驅馳北宮桂宮,弄彘鬥虎。召皇太后所乘小馬車,使官奴騎乘,遊戲掖庭之中,與孝昭皇帝宮人蒙等淫亂,詔掖庭令,敢泄言者腰斬。  上官太后聽到此處,也不禁怒起,命尚書令暫且住讀,高聲責賀道:“爲人臣子,可如此悖亂麼!”賀又慚又懼,退膝數步,仍然俯伏。尚書令又接讀道:  取諸侯王列侯二千石綬,及墨綬黃綬,以與昌邑官奴。發御府金錢刀劍玉器綵繒,賞賜所與遊戲之人。沈湎於酒,荒耽於色。自受璽以來,僅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節詔諸官署徵發,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失帝王禮,亂漢制度。  臣敞等數進諫,不少變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臣敞等謹與博士議,皆曰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后,所謂不軌,五辟之屬,莫大不孝。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於鄭!”由不孝出之,示絕於天下也。宗廟重於君,陛下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廟,子萬姓,當廢。臣請有司以一太牢,具告宗廟,謹昧死上聞。  尚書令讀畢,上官太后即說一可字,霍光便令賀起拜受詔。賀急仰首說道:“古語有言,天子有諍臣七人,雖無道,不失天下。”說得可笑。光不待說完,便接口道:“皇太后有詔廢王,怎得尚稱天子?”說着,即走近賀側,代解璽綬,奉與太后。使左右扶賀下殿,出金馬門,羣臣送至闕外。賀自知絕望,因西向望闕再拜道:“愚戇不能任事!”說罷乃起。自就乘輿副車,霍光特送入昌邑邸中,才向賀告辭道:“王所行自絕於天,臣寧負王,不敢負社稷,願王自愛!臣此後不得再侍左右了。”隨即涕泣自去。  羣臣復請徙賀至漢中,光因處置太嚴,奏請太后仍使賀還居昌邑,削去王號,另給食邑二千戶。惟昌邑羣臣,陷王不義,一併處斬。只有中尉王吉,郎中令龔遂,素有諫章,許得減輕,髠爲城旦。賀師王式,本擬論死,式謂曾授賀詩三百五篇,反覆講解,可作諫書,於是也得免死刑。那應死的二百餘人,均被綁赴市曹,悽聲號呼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這兩句的意思,乃是悔不殺光。但光不問輕重,一體駢誅,也未免任威好殺呢。小子有詩嘆道:  國家爲重嗣君輕,主昧何妨作變更;  只是從官屠戮盡,濫刑畢竟太無情。  賀既廢去,朝廷無主,光請太后暫時省政,且遷勝爲長信少府,爵關內侯,令授太后經術。勝系魯人,素習尚書,至是即將生平所學,指示太后。但太后究是女流,不便久親政務,當由百官會議,選出一位嗣主來了。欲知何人嗣立,且至下回再詳。      昌邑王賀,非不可立。但選立之初,宜如何考察,必視賀有君人之德,方可遣使往迎,奈何躁率從事,不問賀之能否爲君,便即貿然迎立耶?光以廣陵失德,主張迎賀,就令不懷私意,而失察之咎,百喙奚辭。且賀在途中,種種不法,史樂成輩均已聞知,與其後來廢立,亦何若預先慎重,遣還昌邑之爲愈乎?況廢立之舉,僥倖成功,設有他變,禍且不測。伊尹能使太甲之悔過,而霍光徒毅然廢立,君主專制成事,其不如伊尹多矣!然以後世之莽操視之,則光猶有古大臣風,與跋扈者實屬不同。善善從長,光其猶爲社稷臣乎?

元鳳四年,漢昭帝已經十八歲,提前舉行了冠禮,大將軍霍光等朝廷重臣都去祝賀,只有丞相田千秋因病重未能出席。冠禮結束後,田千秋不久便去世了,被追諡爲“定侯”。他擔任丞相共十二年,爲人穩重、持重,是一位稱得上好宰相的人。由於年事已高,昭帝賜他可以坐小車入朝,時人便稱他爲“車丞相”。繼任丞相的是御史大夫王訢。王訢出身於地方小官,一路升遷,最終被提拔爲御史大夫,直接進入宰輔之位,封爲宜春侯,升遷之路順遂,沒有任何阻礙。可到了官居高位後,只過了一年便病逝了。隨後,搜粟都尉楊敞升任御史大夫,接替王訢擔任丞相。楊敞平時庸庸碌碌、能力平平,只知道謹小慎微,幸好國家的重大決策全由大將軍霍光掌控,所以楊敞在朝中能悠然自得,安享太平歲月。這種平庸之人反而能獲得福分。

元鳳七年正月初一,朝廷改年號爲“始平”,下詔減少百姓的口賦稅,每十分中減三份,以減輕人民負擔。從前漢初規定,年滿十五歲的百姓每年需繳納一百二十錢的稅,十五歲以下可免。漢武帝時期因國家財政緊張,擴大了徵稅範圍:從七歲起,每人每年便要交納二十三錢,到十五歲時仍照舊制,稱爲“口賦”。昭帝在位十多年,一直節制開支,節省國用,國庫逐漸充實,因此決定減免口賦,這是仁政愛民的表現。

春天過後進入仲春時節,天空中突然出現一顆星體,大小如月亮,向西飛去,後面還跟着許多小星,衆人看得目瞪口呆,都視其爲異象。後來發現這顆星的出現,正應驗於昭帝身上。昭帝當時年僅二十出頭,竟患了一種難以治癒的絕症,最終在始平元年夏季四月,在未央宮去世。他在位共十三年,三次改年號。上官皇后當時年僅十五,未曾生育,雖然還有幾位妃嬪,也未聽說有生育皇子的情況。自大將軍霍光以下,朝廷上下都覺得繼承君位之人難以確立,因此躊躇不決。有人建議,昭帝沒有兒子,應該立漢武帝的後代,幸而仍有廣陵王劉胥,是漢武帝的親生兒子,可以繼承皇位。然而霍光卻不同意,有官員察覺到他的意圖,上書建議說:“古代周太王廢除太伯,立王季;文王捨棄伯邑考,立武王,無非是選擇賢能之人,不一定要按長幼順序。廣陵王劉胥品行惡劣,漢武帝不讓他繼承皇位,現在怎麼能讓他承接皇統呢?”霍光因此決定不立廣陵王,轉而另選宗室子弟,最合適的便是昌邑王劉賀。劉賀是漢武帝的孫子,不是漢武帝正統皇后所生。漢武帝的兩位皇后——陳阿嬌被廢、衛子夫自盡,似乎已無皇后之位。當漢武帝去世時,曾將李夫人列入配享祠廟,而李夫人正是劉賀的親祖母,因此劉賀有資格繼承皇位,而且他與昭帝是叔侄關係,讓侄子繼承叔父之位,也符合“繼嗣”之禮。因此,霍光假借上官皇后的名義,派遣少府史樂成、宗正劉德、光祿大夫丙吉、中郎將利漢等前往迎請劉賀入京,主持昭帝喪禮。霍光還暗中打下了一個小算盤:立劉賀爲君,那麼他的外孫女便可成爲皇太后。

劉賀五歲時就封王,長期生活在昌邑國已有十多年,是個放縱不羈的人。他特別喜歡遊獵,半天就能跑三百里。中尉王吉多次直言勸諫,他都不聽。郎中令龔遂也多次勸導,劉賀乾脆掩耳進屋,不肯聽。龔遂也不放手,又挑選郎中張安等人跪求入內,請求爲他進言。劉賀不得已讓這些人隨侍在側,不到幾天,便將他們全部趕走,只和奴僕、管家一起遊玩取樂。有一天,劉賀在宮中忽然看見一隻巨大的白狗,脖子上好像有人頭,頭上戴着方山冠,身體沒有尾巴,他頓時驚訝萬分。問左右,卻都說沒看見,便召來龔遂詢問。龔遂隨口回答:“這是上天給您的警示,意思是您身邊不應有這種像狗戴冠的人,否則必會滅亡!”這是藉機勸諫。劉賀半信半疑,過了幾天,又獨自看見一隻巨大的白熊。他再次召見龔遂問原因,龔遂回答:“熊是野獸,竟能進入宮中,這是您獨見之兆,恐怕宮室將空,也是國家將亡的徵兆。天意非常明確,希望您趕快修身養德,消除災禍!”劉賀仰天痛嘆:“爲何連遭不祥之兆?”龔遂叩頭道:“臣不敢不忠心進諫,您若聽從我說的,原是不高興的。然而國家存亡關係重大,您曾讀過《詩經》三百五篇,其中關於治理國家、仁德王道的教義應有盡有。如您平時所爲,哪一點符合《詩經》的教誨呢?您身爲諸侯王,品行還不如平民百姓,臣擔心您難以長久,應立即反省,改過自新!”劉賀也感到驚慌,但只過了半天,便把此事忘得一乾二淨。不久又見到席上血跡斑斑,再召龔遂問,龔遂哭着說:“宮室將要荒廢,血爲陰象,您若不加謹慎,禍患就來了!”劉賀始終沒有悔改,依舊我行我素。

待史樂成等使臣從長安到達,已是深夜,由於事情緊急,直接打開城門進入王宮。宮中侍臣喚醒劉賀,點燃蠟燭展開文書,剛讀了幾行,便手舞足蹈,喜不自勝。廚房的僕人、趕車的隨從得知長安使者到來,紛紛前往宮中迎接劉賀,並請求隨同入京。劉賀欣然應允,急忙收拾行裝,當天中午便啓程。中尉王吉急忙起草了一封勸諫文書,勸他不要輕舉妄動,國家大事應由大將軍霍光決定,不可擅自行動。劉賀粗略一看,便隨手扔掉,揚鞭向前,像狂風閃電般疾馳,一口氣跑了一百三十五里,抵達定陶。回頭望見隨行人員,全都遠遠落在後面,連史樂成等使臣也未見到,只好停下馬,進入驛站等待。直到傍晚,才見使臣們騎馬趕來,但隨從人數已有三百多人,途中大多因馬疲力竭而倒斃。原來各驛站準備的馬匹極少,原本估計新王入京隨行人員百餘,少則數十,沒想到劉賀手下親信太多,驛站根本無法提供足夠的良馬,只好用劣馬湊數,劣馬跑不遠,自然倒斃。隨從們埋怨驛站失職,還藉機欺壓、騷擾驛站人員。龔遂看不下去,便當面勸說劉賀,請求他退還一半隨從,以免造成損失。劉賀也答應了,但隨從們都想攀附皇恩,誰也不願中途退回。況且這些人都是劉賀的舊部,一個不肯放,一個又執意強留,龔遂左右爲難,最後勉強挑出五十餘人返回昌邑,還剩兩百多人繼續前進。

第二天行至濟陽,劉賀竟要購買“長鳴”(一種當地著名動物)和“積竹杖”(一種刻有竹節的禮器)。這兩種東西對劉賀毫無用處,他偏要買,且越買越多。龔遂當場勸阻,只買了幾隻“長鳴”和兩根“積竹杖”,然後加快行程。抵達弘農時,劉賀看到沿途女子豔麗,十分羨慕,便派一個名叫“大奴善”的奴僕四處尋找美貌女子,把他們強行拉上車,用帷帳遮蓋,驅趕至驛站。劉賀像是得了珍寶,順手抱住,不管她們是否願意,強行與之同歡。這些弱小女子如何能抵擋得過一個即將登基的帝王的淫威?只能默默哭泣,任人擺佈。難道他們不想當妃嬪嗎?此事被使臣史樂成等人得知,責備劉賀的相安樂,不加勸阻。相安樂轉告龔遂,龔遂自然前去詢問。劉賀也知道自己行爲不法,極力抵賴。龔遂嚴肅地說:“確實沒有這件事,大奴善是官家奴僕頭目,罪責在身,應受懲罰。”當時大奴善就在劉賀身邊,龔遂親自將其牽出,交給衛兵處決,並趁機搜出被搶的女子,遣送回家。可惜這些女子白白受辱。劉賀不便直接干預,只得睜眼看着處理。

此事處理完後,繼續前行至霸上,離京城不過幾裏地,早有大鴻臚等人在郊外迎接,請求劉賀改乘正式禮儀車駕。劉賀立即換乘,命壽成駕車,龔遂爲副手。行至廣明東都門時,龔遂勸他:“按禮法,入京奔喪,望見都門時,應當舉哀。”劉賀藉口喉嚨痛,拒絕哭泣。繼續前行至城門,龔遂再勸,劉賀仍說城門與外城門一樣,不必急着哭。到達未央宮前,劉賀臉上只有喜悅,並無哀痛。龔遂急忙指出:“那邊有帳篷設着,是您坐的,必須趕緊下車,向宮殿俯身,痛哭以表哀悼。”劉賀不得已低頭下馬,走到帳篷前,伏地痛哭如儀。幸好他被迫流露出哭聲。哭完入宮後,上官皇后下詔,宣佈立劉賀爲皇太子,擇吉日登基。從入宮到正式即位,整個過程沒有逾越禮法,尊上官皇后爲皇太后。十五歲即爲太后,這在古代也是罕見的。幾天後,將昭帝安葬於平陵,廟號“孝昭皇帝”。

劉賀即位後,任命原丞相安樂爲長樂衛尉,其餘隨行官員都視爲內臣,整日與他遊樂。看到美貌宮女便召入,讓她飲酒侍寢,樂此不疲。還將樂府的樂器全部取出,整天吹鼓打鑼,喧鬧不休。龔遂上書勸諫,未獲回覆。便私下對長樂衛尉安樂說道:“君主日益驕橫荒淫,屢次勸諫他都不聽。現在國家剛經歷喪事,哀思未盡,竟整日與近臣飲酒作樂,淫亂無度,若發生內變,我們這些人都會遭到殺戮!您作爲先帝的舊相,理當直言勸諫,不能繼續沉默!”安樂也被感動,覺得自己勸諫無效,不如袖手旁觀,任其發展。

只有大將軍霍光看到劉賀荒淫無道,深感憂慮,與大司農田延年密謀對策。田延年說:“您是國家的柱石,既然知道劉賀品行不端,爲何不去阻止?若不加以處理,後果嚴重。”霍光說:“廣陵王劉胥品行不良,但我也不能否認,若早知劉賀不行,就不該貿然迎立。”田延年繼續說:“與其事後廢立,還不如提前慎重,將劉賀遣返回昌邑。”霍光則反駁道:“若不廢除,後果不可預料,況且我們已有充分準備,只需等待時機,便能成功。”最終,霍光決定廢黜劉賀。

隨後,霍光奏請上官太后暫時代行政務,將龔遂提拔爲長信少府,封爲關內侯,讓他教授太后經學。龔遂是魯地人,精通《尚書》,便將自己的所學傳授給太后。然而太后畢竟是女性,不便長期參與政務,經過羣臣議論,最終選定了一位新的繼承人,下回再詳細說明。

劉賀雖然並非不可立,但選立之初,應如何考察,必須看他是否具備君主應有的德行,方可派遣使臣前往迎立。爲何如此輕率,不考慮劉賀是否勝任君主?霍光因認爲廣陵王劉胥無德,主張迎立劉賀,即便沒有私心,也難辭考察不周之咎。劉賀在途中所行種種不法之事,史樂成等人早已知曉,與其後來廢君,不如提前謹慎,將他遣送回昌邑,豈不更妥?更何況廢立這一舉措,僥倖成功,若出現變數,禍患將無法估量。伊尹能促使太甲悔過自新,而霍光卻強行廢立,獨斷專行,其治國之策遠不如伊尹。然而,以後世莽撞之帝來衡量,霍光仍具古時大臣之風,與跋扈之臣實有區別。善善從長,霍光是否仍可稱得上是國家的忠臣,值得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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