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漢演義》•第九十七回 莽朱博附勢反亡身 美董賢闔家同邀寵

卻說朱博趙玄,登殿受策,聞得殿上發出怪聲,都是提心吊膽,匆匆謝歸。哀帝也覺有異,使左右驗視鐘鼓,並無他人搏擊,爲何無故發聲?乃召回黃門侍郎揚雄,及待詔李尋,尋答說道:“這是《洪範傳》所謂鼓妖呢!”名稱新穎。哀帝問何爲鼓妖?尋又說道:“人君不聰,爲衆所惑,空名得進,便致有聲無形。臣謂宜罷退丞相,借應天變,若不罷退,朞年以後,本人亦難免咎哩。”哀帝默然不答,揚雄亦進言道:“尋言並非無稽,願陛下垂察!即如朱博爲人,強毅多謀,宜將不宜相,陛下應因材任使,毋致兇災!”哀帝始終不答,拂袖退朝。內有祖母主張,小孫何得擅改?  朱博晉封陽鄉侯,感念傅氏厚恩,請上傅丁兩後尊號,除去定陶二字。傅太后喜如所望,就令哀帝下詔,尊共皇太后傅氏爲帝太太后,古今罕聞。居水信宮。共皇后丁氏爲帝太后,居中安宮。並在京師設立共皇廟,所有定陶二字,並皆刪去。於是宮中有四太后,各置少府太僕,秩皆中二千石,傅太后既列至尊,濅成驕僭,有時談及太皇太后,竟直呼爲老嫗。虧得王政君素來和緩,不與計較,所以尚得相安。趙太后飛燕勢孤失援,卻去奉承傅太后,買動歡心,往往問候永信宮,不往長信宮。太皇太后雖然懊悵,但因傅氏權力方盛,也只有勉強容忍,聽她所爲。飛燕不得善終,已兆於此。  博與玄又接連上奏,請復前高昌侯董宏封爵,謂宏首議帝太太后尊號,乃爲王莽師丹所劾,莽丹不思顯揚大義,膽敢貶抑至尊,虧損孝道,不忠孰甚。宜將莽丹奪爵示懲,仍賜還宏封爵食邑。哀帝當即批答,黜師丹爲庶人,令莽出都就國。獨諫大夫楊宣上書,略言先帝擇賢嗣統,原欲陛下承奉東宮。注見前。今太皇太后春秋七十,屢經憂傷,飭令親屬引退。借避丁傅,陛下試登高望遠,對着先帝陵廟,能勿懷慚否?說得哀帝也爲聳動,因復封王商子邑爲成都侯。  會哀帝屢患痿疾,久不視朝,待詔黃門夏賀良,挾得齊人甘忠可遺書,妄稱能知天文。上言漢歷中衰,當更受命,宜急改元易號,方可益年延壽。哀帝竟爲所惑,遂於建平二年六月間,改元太初,自號陳聖劉太平皇帝。那知禎詳未集,兇禍先來,帝太后丁氏得病,不到旬日,便即逝世。哀帝力疾臨喪,忙碌數日,身體愈覺不適,索性奄臥牀上,不能起身。幸由御醫多方調治,漸漸就痊,遂命左右調查夏賀良履歷。仔細鉤考,實是一個妖言惑衆的匪人。他平生並無技能,單靠甘忠可遺書,作爲祕本。甘忠可也是妖民,曾制《天官曆》《包平太平經》二書,都是隨手掇拾,似通非通。忠可嘗自稱爲天帝垂賜,特使真人赤精子傳授。當時曾經光祿大夫劉向,斥他罔上惑民,奏請逮繫,卒至下獄瘐死。向當哀帝初年去世,夏賀良乘隙出頭,就將甘忠可邪說,奉爲師傅,入都幹進。可巧長安令郭昌,與他同學,遂替他轉託司隸解光,待詔李尋,代爲舉薦。解光李尋便將賀良登諸薦牘,奉旨令賀良待詔黃門。此次切實調查,報知哀帝,哀帝已知他學說不經,那賀良還不管死活,復奏言丞相御史,未知天道,不足勝任,宜改用解光李尋輔政。自己尋死,尚嫌不足,還要添入兩人。哀帝越加動怒,詔罷改元易號二事,立命捕系。賀良問成死罪,並將解光李尋謫徙敦煌郡。解光阿附傅氏,應該至此,李尋未免遭累。  傅太后既減削王趙二外家,獨攬國權,自然快慰。只有從弟傅喜,始終不肯阿順,實屬可恨,應該將他奪去爵邑,方好出氣。當下囑令孔鄉侯傅晏,商諸丞相朱博,要他追劾傅喜,奪去侯封。博欣然領命,待晏去後,即邀御史大夫趙玄到來,請他聯名劾喜。趙玄遲疑道:“事成既往,似乎不宜再提。”博變色道:“我已應許孔鄉侯了。匹夫相約,尚不可忘,何況至尊。君怕死,博卻不怕死!”原是叫你去死。玄見他色厲詞剛,倒也膽怯,只好唯命是從。傅又想出一法,恐單劾傅喜,反啓哀帝疑心,索性將汜鄉侯何武,亦牽入案中。當下繕成奏疏,內稱何武傅喜,前居高位,無益治道,不當使有爵土,請即免爲庶人等語。這奏疏呈將進去,總道與師丹王莽相同,立見批准,不料復詔未下,卻由尚書令奉着密旨,召入趙玄,徹底盤問。玄始尚含糊,及尚書說明上意,已知是傅晏唆使,教玄自己委責,老實說明。玄性尚忠厚,不能狡賴,遂將晏囑使朱博,傅強迫聯名,備述一遍。當由尚書復報哀帝,哀帝立即下詔,減玄死罪三等,削晏封邑四分之一,使謁者持節召博入掖庭獄。博才知大錯鑄成,無法求免,不如圖個自盡。當即對着謁者,取出鴆酒,一喝即盡,須臾畢命。鼓妖預兆,至是果驗了!冰山未倒,先已殺身。  謁者見博已自刎,回宮銷差。哀帝特進光祿勳平當爲御史大夫,未幾即升任丞相。當字子思,籍隸平陵,以明經進階,官至騎都尉。哀帝因他經明禹貢,使領河堤。當嘗奏稱按經治水,只宜疏浚,不宜壅塞,須博求浚川疏河的名士,共同監役,方可奏功,哀帝卻也依議。當有待詔賈讓,具陳上中下三策。上策是順河故道,中策是鑿河支流,下策是隨河築防,時人嘆爲名言。賈讓三策,隨筆,是不沒名論。平當專主中策,擇要疏浚,河患少紓。至拜爲丞相,正當建平二年的冬季,漢制冬月不封侯,故只賜爵關內侯。越年當即患病,哀帝召當入朝,意欲加封,當稱病不起。家人請當強起受印,爲子孫計,當喟然道:“我得居大位,常患素餐。若起受侯印,還臥而死,死有餘罪。汝等勸我爲子孫計,那知我不受侯封,正是爲子孫計哩!”言之有理。說罷,遂命長子晏繕奏,乞請骸骨。哀帝尚優詔慰留,敕賜牛酒,諭令調養。當終不得愈,春暮告終,乃擢御史大夫王嘉爲丞相。  嘉字公仲,與平當同鄉,也以明經射策,得列甲科,入爲郎官。累次超擢,竟登相位,封新甫侯。才閱數月,又出了一場重案,幾與中山情跡相同,也有些含冤莫白,枉死多人。王嘉爲相未久,不便強諫,只得袖手旁觀,付諸一嘆罷了!先是東平王宇,宣帝子。受封歷三十三年,幸得考終,子云嗣爲東平王。建平三年,無鹽縣中出二怪事。一是危山上面,土忽自起,復壓草上,平坦如馳道狀。一是瓠山中間,有大石轉側起立。高九尺六寸,比原址移開一丈,闊約四尺。遠近傳爲異聞,譁動一時。無鹽屬東平管轄,東平王劉雲,得知此事,總疑是有神憑依,即備了祭具,挈了王后謁等,同至瓠山,向石祀禱。自去尋禍。祭畢回宮,覆在宮中築一土山,也仿瓠山形狀,上立石像,束以黃草,視作神主,隨時祈禱。想是祈死。這消息傳入都中,竟有兩個揣摩求合的妄人,想乘此升官發財,步那張由史立的後塵。一個叫做息夫躬,系河陽人。一個叫做孫寵,系長安人。躬與孔鄉侯傅晏,籍貫相同,素來認識,又曾讀過《春秋》大義,粗通文墨,遂入都夤緣,得爲待詔。寵做過汝南太守,坐事免官,流寓都門,也曾上書言事,與息夫躬同爲待詔朋友。待詔二字,並非實官,不過叫他留住都中,聽候錄用。兩人都眼巴巴的望得一官,好多日不見銓選,懷金將盡,抑鬱無聊。自從得着東平王祭石消息,躬便以爲機會到來,密對寵笑語道:“我等好從此封侯了!”異想天開。寵亦嗤然道:“汝敢是癡心病狂麼?”躬作色道:“我何曾病狂?老實相告,卻有一個絕好機會。”寵尚未肯信,經躬邀至僻處,耳語了好多時,寵始心下佩服,情願與躬同謀。躬遂悄悄的撰成奏疏,託中郎右師譚,轉交中常侍宋弘,代爲呈入。大略說是:  無鹽有大石自立,聞邪臣附會往事,以爲泰山石立,孝宣皇帝遂得寵興。事見前文。東平王雲,因此生心,與其後日夜祠祭,咒詛九重,欲求非望。而後舅伍弘,咒以醫術倖進,出入禁門。臣恐霍顯之謀,將行於杯杓;荊軻之變,必起於帷幄,禍且不堪設想矣!事關危急,不敢不昧死上聞。  看官試想,這荊軻霍顯兩語,何等利害!就使是個聰明令主,也要被他聳動,何況哀帝庸弱,又是連年多病,能不驚心?當下飭令有司,馳往嚴辦,結果是勢驅刑迫,屈打成招,只說東平後謁,陰使巫傅恭婢合歡等,祠祭詛祝,替雲求爲天子。雲又與術士高尚,占驗天象。料知上疾難痊,雲當得天下。所以大石起立,與孝宣皇帝時相同。這種案詞復奏上來,東平王夫婦,還有何幸?哀帝詔廢云爲庶人,徙居房陵。雲後謁與後舅伍弘,一併處死。廷尉梁相,急忙諫阻,謂案情未見確實,應委公卿復訊。尚書令鞠譚,僕射宗伯鳳,都與梁相同意,奏請照準。那知哀帝非但不從,反說三人意存觀望,不知嫉惡討賊,罪與相等,應該削職爲民。三人坐免,還有何人再敢力爭?東平王雲,憤急自盡。謁與伍弘,徒落得身首兩分,冤沉地下。那息夫躬得爲光祿大夫,孫寵得爲南陽太守。就是宋弘右師譚,亦得升官。殺人市寵,可恨可嘆!居心叵測,一至於此。  哀帝還想借着此案,封一倖臣。看官欲問他姓名,乃是雲陽人董賢。父名恭,曾任官御史。賢得爲太子舍人,年紀還不過十五六歲。宮中侍臣,都說他年少無知,不令任事,所以哀帝但識姓名,未嘗相見。至哀帝即位,賢隨入爲郎,又廝混了一兩年。會值賢傳報漏刻,立在殿下,哀帝從殿中看見,還道是個美貌宮人,扮做男兒模樣。當即召入殿中,問明姓氏,不禁省悟道:“你就是舍人董賢麼?”口中如此問說,心中卻想入非非。私訝男子中有此姿色,真是絕無僅有,就是六宮粉黛,也應相形見穢,嘆爲勿如。於是面授黃門郎,囑令入侍左右。賢雖是男兒,卻生成一種女性,柔聲下氣,搔首弄姿,引得哀帝慾火中燒,居然引同寢處,相狎相親。賢父恭已出爲雲中侯,由哀帝向賢問知,即召爲霸陵令,擢光祿大夫。賢一月三遷,竟升任駙馬都尉侍中,出常驂乘,入常共榻。一日與哀帝晝寢,哀帝已經醒寤,意欲起來,見賢還是睡着,不忍驚動。無如衣袖被賢體壓住,無從取出,自思衣價有限,好夢難尋,竟從牀頭拔出佩刀,將袖割斷,悄然起去。後人稱嬖寵男色,叫做斷袖癖,就是引用哀帝故事。想見當時恩愛遠過後妃。及賢睡覺,見身下壓着斷袖,越感哀帝厚恩。嗣是賣弄殷勤,不離帝側,就是例當休沐,也不肯回家,託詞哀帝多病,須在旁煎藥承差,小心伺候。南風烈烈,難道是無妨龍體?哀帝聞他已有妻室,囑使回去歡聚,說到三番四次,賢終不願應命。哀帝過意不去,特開創例,叫賢妻名隸宮籍,許令入宿直廬。又查得賢有一妹,尚未許字,因令賢送妹入宮,夤夜召見。凝眸注視,面貌與乃兄相似,桃腮帶赤,杏眼留青,益覺得嬌態動人,便即留她侍寢,一夜春風,綰住柔情,越宿即拜爲昭儀,位次皇后。皇后宮殿,向稱椒房,賢妹所居,特賜號椒風,示與皇后名號相聯。就是賢妻得蒙特許,出入宮禁,當然與哀帝相見。青年婦女,總有幾分姿色,又況哀帝平日,賞賜董賢,無非是金銀珠寶,賢自然歸遺細君。一經裝飾,格外鮮妍。哀帝也不禁心動,令與賢同侍左右。賢不惜己身,何惜妻室,但教博得皇帝寵幸,管甚麼妻房名節,因此與妻妹二人,輪流值宿。俗語叫做和窠爵。  哀帝隨時賞給,不可勝算,復擢賢父爲少府,賜爵關內侯。甚至賢妻父亦爲將作大臣,賢妻弟且爲執金吾。並替賢築造大第,就在北闕下擇地經營,重殿洞門,周垣複道,制度與宮室相同。又豫賜東園祕器,朱襦玉柙,命就自己萬年陵旁,另塋一冢,使賢得生死陪伴,視若后妃。二十歲左右就替他起冢,顯是預兆不祥。惟賢尚未得封侯,一時無功可言,不便驟賜侯爵。遷延了一兩年,正值東平巨案,冤死多人,告發諸徒,平地受封。侍中傅嘉,仰承風旨,請哀帝將董賢姓名,加入告發案內,便好封他爲侯。哀帝正合私衷,遂把宋弘除出,只說賢亦嘗告逆,應與息夫躬孫寵同膺懋賞,並封關內侯。一面恐傅太后出來詰責,特將傅太后最幼從弟傅商,授封汝昌侯。不意尚書僕射鄭崇,卻入朝進諫道:“從前成帝並封五侯,黃霧漫天,日中有黑氣。今傅商無功封侯,壞亂祖制,逆天違人,臣願拚身命,擔當國咎!”說着,竟將詔書案提起,詔書案系承受詔書,形如短幾,足長三寸。不使哀帝下詔,揚長而去。忠直有餘,智略不足。  崇系平陵人,由前大司馬傅喜薦入,抗直敢言。每次進見,必著革履,橐橐有聲,哀帝不待見面,一聞履聲作響,便笑語左右道:“鄭尚書履聲復至,想是又來陳言了!”道言甫畢,果見崇到座前,振振有詞,哀帝卻也十依七八。就是此次諫阻封侯,哀帝也想作罷,偏被傅太后聞悉,怒向哀帝道:“天下有身爲天子,反受一小臣君主專制麼!”哀帝經此一激,決意封商爲侯。傅太后母,曾改嫁爲魏郡鄭翁妻,見九十五回。生子名惲,惲又生子名業,至是亦封爲信陽侯,追尊業父惲爲信陽節侯。鄭崇雖不能諫止封商,但素性戇直,不肯就此箝口,因見董賢寵榮過盛,復入內諫諍,哀帝最愛董賢,怎肯聽信?當然要將他駁斥。尚書令趙昌,專務諂媚,與崇積不相容,遂乘間譖崇,誣崇交通宗族,恐有奸謀。哀帝乃召崇責問道:“君門如市人,奈何欲禁遏主上?”崇慨然道:“臣門如市,臣心如水,願聽查究!”哀帝恨崇答言不遜,命崇繫獄逮治。獄吏又壹意迎合,嚴刑拷迫,打得崇皮開肉爛,崇卻抵死不肯誣供。司隸孫寶,知崇爲趙昌所誣,上書保救,略言崇嫽掠將死,終無一辭,道路都替崇呼冤。臣恐崇與趙昌,素有嫌疑,因遭誣陷,願將昌一併查辦,借釋衆疑。哀帝竟批斥道:“司隸寶附下罔上,爲國蠹賊,應免爲庶人!”寶被謫歸田,崇竟病死獄中。  哀帝復欲加封董賢,先上傅太后尊號,稱爲皇太太后,買動祖母歡心。再令孔鄉侯傅晏,齎着封賢詔書,往示丞相御史。丞相王嘉,爲了東平冤獄,尚覺不平,此時見詔書上面,又提及董賢告逆有功,不由的觸起前恨,因與御史大夫賈延,並上封事,極力阻止,哀帝不得已延宕數月。後來待無可待,毅然下詔道:  昔楚有子玉得臣,晉公爲之側席而坐。近如汲黯,折淮南之謀,功在國家。今東平王雲等,至有弒逆之謀,公卿股肱,莫能悉心聰察,銷亂未萌。幸賴宗廟神靈,由侍中董賢等發覺以聞,鹹伏厥辜。《書》不云乎?“用德彰厥善”,其封賢爲高安侯,孫寵爲方陽侯,息夫躬爲宜陵侯。  息夫躬性本狡險,驟得寵榮,便屢次進見哀帝,歷詆公卿大臣。朝臣都畏他勢焰,相率側目。諫大夫鮑宣,慷慨進諫,臚陳百姓七亡七死,不應私養外親,及倖臣董賢,就是孫寵息夫躬等,並屬奸邪,亟宜罷黜。召用故人司馬傅喜,故大司空何武師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將軍彭宣,共輔國政,方可與建教化,圖安危,語意很是剴切。哀帝因宣爲名儒,總算格外優容,但把原書置諸高閣,不去理睬罷了。小子有詩嘆道:  燻蕕臭味本差池,黜正崇邪兩不宜。  主惑如斯民怨起,漢家火德已全衰。  欲知鮑宣生平履歷,俟至下回再詳。      朱博計救陳鹹,頗有俠氣。乃其後晚節不終,甘附丁傅,曲媚孔鄉,劾傅喜,彈何武,意欲緣此固寵。不意反動哀帝之疑,坐陷誣罔之罪,仰藥而死。富貴之誤人大矣哉!東平冤獄,不減中山,息夫躬孫寵,猶之張由史立耳。哀帝不察,謬加封賞,且舉董賢而羼入之,昏愚至此,可慨敦甚?然觀漢書佞幸傳,高祖時有籍孺,惠帝時有閎孺,文帝時有鄧通,武帝時有韓嫣,成帝時有張放,豢畜弄兒,幾已成爲家法。董賢則以色見幸,且舉妻妹而並進之,無惑乎其得君益甚,受寵益隆也!特原其禍始,實自祖若宗貽之。其父殺人,其子必且行劫,吾於哀帝亦云。

話說朱博和趙玄前往宮中接受皇帝的詔命,途中卻聽到殿裏傳來怪異的聲響,兩人嚇得心驚膽戰,急忙返回。哀帝也感覺氣氛異常,便讓身邊侍從檢查鐘鼓,結果發現根本沒有外人擊打,爲何突然發聲?於是他召回黃門侍郎揚雄和待詔李尋詢問。李尋回答說:“這正是《洪範傳》中提到的‘鼓妖’。”“鼓妖”這個說法聽起來新鮮。哀帝問什麼是鼓妖,李尋解釋說:“君主不聽真話,被謠言矇蔽,一些毫無實績的人因此得進朝廷,便會出現沒有實體卻有聲響的現象。我認爲應該罷免丞相,以順應上天的警示。如果繼續任用,一年之後,這位官員也難免獲咎。”哀帝沉默不語,揚雄也進言道:“李尋所說並非無據,懇請陛下認真考慮!像朱博這樣性格剛強、多謀善斷的人,其實並不適合擔任丞相,陛下應當根據才能委派職務,切勿導致災禍。”哀帝始終沒有回答,只是拂袖離開朝堂。宮廷內部,實際上祖母(傅太后)掌權,小孫(哀帝)豈能擅自改政?

朱博被封爲陽鄉侯,感激傅家的恩情,請求皇帝爲傅氏兩位先皇加尊號,去掉“定陶”二字。傅太后非常高興,立刻讓哀帝下詔,尊共皇太后傅氏爲帝太太后,這是古今罕見的榮寵;同時尊共皇后丁氏爲帝太后,居住在中安宮。並在京城設立共皇廟,將“定陶”二字全部刪除。這樣一來,宮中便有四位太后,各自設置少府、太僕,官階均爲中二千石。傅太后地位尊崇,逐漸驕縱,有時說起太皇太后,竟然直呼爲“老嫗”。幸好王政君性格溫和,從不計較,才勉強維持了表面的和平。趙飛燕的權勢已經衰落,失去了支持,便轉而討好傅太后,頻繁前往永信宮探望,卻不再去長信宮。太皇太后雖然十分難過,但因爲傅氏權力正盛,也只能勉強容忍她的行爲。飛燕最終不得善終,已埋下伏筆。

朱博和趙玄又接連上書,請求恢復前高昌侯董宏的封爵,認爲董宏是最早提出帝太太后尊號的人,卻被王莽和師丹彈劾,而師丹不思弘揚大義,反而貶低尊崇,違背孝道,這是最不忠的行爲。因此,應剝奪師丹的爵位以示懲戒,恢復董宏的封爵和食邑。哀帝當即批准,將師丹貶爲庶人,命王莽出京城去封地去就國。唯有諫大夫楊宣上書進言:先帝選擇賢能繼承皇位,是希望陛下能繼承東宮之位。如今太皇太后年已七旬,屢經憂傷,令親屬退隱以避丁傅之爭,陛下若登高遠望先帝陵墓,難道不感到慚愧嗎?哀帝被觸動,於是重新封王商之子爲成都侯。

後來哀帝多次患身體軟弱之疾,長期不視朝政,待詔黃門夏賀良,掌握了齊人甘忠可留下的書信,聲稱能預言天文。他說漢朝曆法衰敗,應更換年號、改換國號,才能延長壽命。哀帝聽信了這些話,於建平二年六月改年號爲“太初”,自稱“陳聖劉太平皇帝”。然而,祥瑞並未顯現,災禍卻已降臨,帝太后丁氏不到十天便病逝。哀帝強撐病體前去送葬,忙碌數日,身體狀況越來越差,乾脆臥牀不起。幸而御醫多方治療,病情逐漸好轉,於是下令調查夏賀良的背景。查實後發現,他並無真才實學,只靠甘忠可留下的書信作爲“祕本”,而甘忠可本人也是邪道之人,曾編寫《天官曆》《包平太平經》,內容荒唐不實。他曾自稱是天帝賜予“赤精子”傳授的真法,當時光祿大夫劉向曾指控他冒犯上天、迷惑百姓,奏請逮捕,最終下獄而死。後來夏賀良趁哀帝初喪之時,藉機出頭,將甘忠可的邪說奉爲師承,進入朝廷謀取晉升。他恰好與長安令郭昌是同學,便請郭昌轉告司隸解光、待詔李尋推薦自己,解光和李尋便將賀良列入推薦名單,奏請任命他爲待詔黃門。這次調查結果呈報上去後,哀帝得知其學說荒謬,賀良卻絲毫不怕,還上奏稱丞相和御史不懂天道,不能勝任,應改由解光、李尋輔政。自己尚且尋死未遂,還要再加兩人!哀帝大爲憤怒,立即下令廢除改元易號之舉,並下令逮捕夏賀良,將其定爲死罪,同時將解光、李尋貶謫到敦煌郡。解光因依附傅氏,理應如此,李尋則因此被牽連。

傅太后原本削弱了王、趙兩家外戚,獨攬大權,自然心滿意足。唯獨她的堂弟傅喜,始終不肯順從,實在令人恨之入骨,應予剝奪爵位以發泄不滿。於是她派人讓孔鄉侯傅晏,與丞相朱博商議,要求他彈劾傅喜,收回封爵。朱博欣然應允,待傅晏離開後,立即邀請御史大夫趙玄,讓他與自己聯名彈劾傅喜。趙玄猶豫道:“事情已經過去,現在再提似乎不合適。”朱博變了臉色說:“我已經答應孔鄉侯了!普通人之間相約尚且不能違背,何況是君主?你怕死,我卻不怕死!”(實則是讓你去死)。趙玄見他氣勢洶洶,膽怯地只好聽從。傅太后又想出一個辦法,擔心只彈劾傅喜會引起哀帝懷疑,於是乾脆把汜鄉侯何武也拉進來。於是撰寫奏疏,稱何武與傅喜曾居高位,對治理國家無益,不應回到爵位,應被削爲庶人。這份奏疏一呈進,與師丹、王莽的奏疏類似,本應迅速批准,卻不料詔令尚未下達,尚書令便奉密旨召見趙玄,徹底審問。趙玄起初含糊其辭,等到尚書說明是傅晏唆使,讓他自認其錯時,才如實供述。趙玄本性忠厚,不肯狡辯,於是將傅晏委託朱博,傅氏強迫聯合,詳細陳述了全過程。尚書將結果上報哀帝,哀帝立即下詔:減輕趙玄死罪三等,削去傅晏封地的四分之一,並派謁者持節傳召朱博入獄。朱博這才知大錯已成,無法脫罪,乾脆選擇自殺。他面對謁者,取出毒酒一飲而盡,很快去世。這“鼓妖”的預兆,至此應驗!冰山尚未倒塌,先已人頭落地。

謁者見朱博已自刎,回宮報信。哀帝特別提拔光祿勳平當爲御史大夫,不久升任丞相。平當字子思,籍貫平陵,以精通經學入仕,官至騎都尉。哀帝因他通曉《禹貢》之經,讓他負責治理河流。他曾上奏說,治水應以疏通爲主,不宜堵塞,應廣泛徵召擅長疏浚大河的名士共同監督工程,才能取得成效,哀帝也採納了他的建議。待詔賈讓則提出上、中、下三策:上策是遵循舊河自然河道,中策是開鑿支流,下策是沿河築堤。當時人稱其言論爲名言。平當堅持主張中策,選擇重點疏通河道,使得河患稍有緩解。到他被任命爲丞相時,正值建平二年冬季,按漢朝規定,冬季不封侯,因此只賜予“關內侯”爵位。次年,平當患病,哀帝召他入朝希望加封,他稱病不起。家人勸他強起接受官印,爲子孫考慮。平當嘆息道:“我得以居於高位,常常感到虛度光陰。若我起身接受侯爵,卻躺牀上死去,死後將有更大罪過。你們勸我爲子孫計,其實我寧可不接受侯爵,才真正是在爲子孫計。”說罷,命長子晏起草奏章請求退休。哀帝雖下詔安慰挽留,賜予牛酒,下令調養,但平當終究未能痊癒,春季末期去世,於是任命御史大夫王嘉爲丞相。

王嘉字公仲,與平當同鄉,同樣以精通經學通過考試,入朝爲郎官,逐步升遷,最終進入相位,封爲新甫侯。不過任職僅幾個月,又發生一起重大案件,與中山王案類似,也有人含冤而死。王嘉爲相不久,不便直言進諫,只得袖手旁觀,感嘆不已。此前,東平王劉宇是宣帝之子,受封三十三年,得以善終,其子劉雲繼承王位。建平三年,無鹽縣發生兩樁怪事:一是危山山體忽然升起,壓在草地上,平地如道路一般;二是瓠山中有一巨石自行抬升,高達九尺六寸,比原址移開一丈,寬約四尺。此事在地方傳聞,一時轟動。無鹽縣屬於東平管轄,東平王劉雲得知後,懷疑是神靈附體,便準備祭品,偕同王后前往瓠山祭祀。祭拜完畢返回後,又在宮中建造一座土山,模仿瓠山形狀,上立石像,用黃草圍束,當作神主,定期祈禱,想借此求得神佑,實際上是想求死。消息傳入朝廷,有兩個投機者看中這一機會,想借此升官發財,仿效張由史立的前車之鑑。

一個是息夫躬,河陽人,與孔鄉侯傅晏同鄉,曾讀過《春秋》,略通文墨,於是入都謀求官職,成爲待詔。另一個是孫寵,曾擔任汝南太守,因罪被免官,流落京城,也曾上書言事,與息夫躬同爲待詔。待詔並非實職,只是讓這些人留在京城,等候調用。兩人渴望獲得官職,日復一日得不到任用,積蓄的金錢耗盡,心情抑鬱。得知東平王祭石之事,息夫躬立刻對孫寵笑道:“我們終於有機會封侯了!”異想天開。孫寵冷笑說:“你是不是瘋了?”息夫躬怒道:“我何曾瘋?我告訴你,有個絕好的機會。”孫寵還半信半疑,後來在密處聽了很久,才心服口服,願意與他合謀。息夫躬悄悄寫成奏摺,託中郎右師譚轉交中常侍宋弘,代爲上呈。奏疏大意是:

無鹽縣出現巨石自行立起,聽說邪臣藉此附會往事,說泰山石立,孝宣皇帝因此得寵顯貴。東平王劉雲因此生出歹念,日日夜夜祭祀詛咒皇室,企圖謀取天子之位。其後舅父伍弘也用巫術祈求進身,出入宮廷。臣擔心霍顯謀反將發生在酒杯之間,荊軻刺殺之事或在內廷爆發,後果不堪設想!此情極爲嚴重,不得不冒死上奏。

讀者不妨想想,荊軻與霍顯,是何等嚴重的威脅!就算是一位聰明的君主,也會被震撼,何況哀帝庸弱,又常年多病,怎能不驚心?於是下令相關部門迅速調查,結果是迫於壓力,通過刑訊逼供,屈打成招,只說東平王后劉謁,暗中派遣巫師傅恭的婢女,與外人合謀詛咒帝王,後又說劉雲與伍弘有謀反之心,最終都被處死。《尚書》說:“用道德彰顯善行”,因此封賞侍中董賢爲高安侯,孫寵爲方陽侯,息夫躬爲宜陵侯。

息夫躬本性狡詐兇險,得寵後屢次進見哀帝,不斷詆譭公卿大臣,朝臣皆畏其權勢,紛紛側目不敢正視。諫大夫鮑宣慷慨進諫,列舉百姓七次失去希望,七次死亡,不應私自結交外戚,也不應寵信侍中董賢、孫寵、息夫躬等奸邪之人,必須立即罷黜。同時建議重新啓用舊日故人:司馬傅喜、大司空何武、師丹、丞相孔光、左將軍彭宣共同輔佐朝政,才能建立教化,保障國家安定,言辭懇切。哀帝雖欣賞鮑宣是名儒,但只是把奏章放在高處,不予理睬。

詩曰:

薰蕕臭味本不同,貶正崇邪皆不宜。
君主如斯民怨起,漢家火德已全衰。

欲知鮑宣生平經歷,下回再詳。

朱博曾爲陳鹹計謀救援,表現出俠義之氣,但後來晚年墮落,依附丁、傅兩族,諂媚孔鄉侯,彈劾傅喜、何武,企圖以此鞏固權勢。不料反而引起哀帝的猜忌,最終陷入誣陷之罪,服毒而死。富貴之人足以誤人,實在可怕!東平冤獄,不比中山之案,息夫躬與孫寵,正如張由史立的復刻。哀帝不察,盲目封賞,還將董賢摻入,愚蠢至此,令人嘆惋。然而,縱觀《漢書·佞幸傳》,自高祖時有籍孺,惠帝時有閎孺,文帝時有鄧通,武帝時有韓嫣,成帝時有張放,歷代君主豢養寵臣,幾乎成了一種家規。董賢卻因美貌得寵,更將妻子妹妹一併帶入朝廷,怎能不更加得寵?其實禍根,從祖輩積下,其父作惡,其子必行劫掠。我觀哀帝,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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