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漢演義》•第九十八回 良相遭囚嘔血致斃 倖臣失勢與婦並戕

卻說諫大夫鮑宣,表字子都,系是渤海人氏。好學明經,家本清苦。少年嘗受業桓氏,師弟相親,情同父子。師家有女桓少君,配宣爲妻。結婚時裝束甚華,宣反愀然不悅,面語少君道:“少君家富,華衣美飾;我實貧賤,不敢當禮!”少君答道:“家大人平日重君,無非爲君修德守約,故使妾來侍巾櫛。妾既奉承君子,敢不唯命是從!”少君乃卸去盛裝,送還母家,改著布衣短裙,與宣共挽鹿車,同歸故里。宣家只有老母,由少君拜謁如儀,當即提甕出汲,修行婦道,鄉黨共稱爲賢婦。特敘桓少君事,好作女箴。  既而宣得舉孝廉,入爲郎官,大司馬王商,聞宣高行,薦爲議郎,大司空何武,復薦宣爲諫大夫。宣不屑苟諛,所以上書切諫。哀帝置諸不理,宣亦無可如何。忽由息夫躬上言,近年災異迭見,恐有非常變禍,應遣大將軍巡邊,斬一郡守,立威應變。毫無道理。哀帝即召問丞相王嘉,嘉當然奏阻,哀帝只信息夫躬,不從嘉言。建平四年冬季,定議改元,遂於次年元日,改稱元壽元年,下詔進傅晏爲大司馬衛將軍,丁明爲大司馬驃騎將軍。兩大將軍同日簡選,意欲遣一人出巡,依着息夫躬所言,那知是日下午,日食幾盡,哀帝不得不詔求直言。丞相王嘉,又將董賢劾奏一本,哀帝心中不懌。丹陽人杜鄴,以方正應舉,應詔對策,謂日食失明,是陽爲陰掩的災象。今諸外家並侍帷幄,手握重權,復並置大司馬,冊拜時即逢日食,天象告儆,不可不防!哀帝待遇丁傅,不過爲外家起見,特示尊崇,若論到真心寵愛,不及董賢,所以董賢被劾,全然不睬。至若丁傅兩家,遇人譏議,倒還有些起疑。接連是皇太太后傅氏,生起病來,不到旬日,嗚呼哀哉!老姬的洪福也享盡了。先是關東人民,無故驚走,或持稻稈,或執麻稈,輾轉付與,說是行西王母籌。有幾個披髮跣足,拆關逾牆,有幾個乘車跨馬,急足疾馳,甚至越過郡國二十六處,直抵京師。官吏禁不勝禁,只好由他瞎鬧,愚民又多聚會歌舞,祀西王母。當時都下人士,藉端諛頌,比太皇太后王氏爲西王母,謂當壽考無疆。誰知卻應在皇太太后傅氏身上,命盡歸西。  傅氏既歿,哀帝又不禁記憶孔光,特派公車徵召。俟光入朝,即問他日食原因,光奏對大意,也說是陰盛陽衰。哀帝方纔相信,賜光束帛,拜爲光祿大夫。董賢也乘時進言,將日食變象,歸咎傅氏。巧爲卸過。於是哀帝下詔,收回傅晏印綬,罷官歸第。丞相王嘉,御史賈延,又上言息夫躬孫寵罪惡,躬寵已失奧援,無人代爲保救,便即奉詔免官,限令即日就國。躬只好帶同老母妻子,倉皇就道,既至宜陵,尚無第宅,不得已寄居邱亭。就地匪徒,見他行裝累累,暗暗垂涎,夜間常去探伺,嚇得躬膽戰心驚。適有河內掾吏賈惠過境,與躬同鄉,入亭問候。見躬形色慌張,詢知情由,便教他折取東南桑枝,上畫北斗七星。每夜披髮北向。執枝誦咒,可以弭盜,又將咒語相告。躬信以爲真,謝別賈惠,即依惠言辦理,夜夜咒詛,好似瘋人一般。偏有人上書告發,指爲詛咒朝廷。當由哀帝派吏捕躬,系入洛陽詔獄。問官提躬審訊,但見躬仰天大呼,響聲未絕,立即倒地。吏役忙去驗視,耳鼻口中,統皆出血,咽喉已經中斷,不能再活了。問官見躬扼喉自盡,越道他咒詛屬實,不敢剖辯,因此再訊躬母,躬母名聖,白髮皤皤,被問官威嚇起來,身子抖個不住。問官愈覺動疑,迫令招供,只說是母子同謀,罪坐大逆不道,判處死刑。躬妻子充戍合浦。至哀帝崩後,孫寵及右師譚,也爲有司所劾,追發東平冤獄,奪爵充戍,並死合浦郡中。這叫做天道好還,無惡不報哩!當頭棒喝。  諫大夫鮑宣,又請起用何武師丹彭宣傅喜,並遣董賢就國。哀帝遣宣爲司隸校尉,徵召何武彭宣。獨對着這位親親暱暱的董聖卿,賢字聖卿。非但不肯遣去,還要加封食邑二千戶,僞託皇太太后遺命,頒發出來。丞相王嘉,封還詔書,力斥董賢諂佞,不宜親近,結末有陛下繼嗣未立,應思自求多福,奈何輕身肆志,不念高祖勤苦等語。這數句鍼砭入骨,大忤哀帝意旨。哀帝乃欲求嘉過失,記起中山案內,梁相鞫譚宗伯鳳三人,一體坐免。獨嘉復爲保薦,跡近欺君。遂召嘉至尚書處責問,嘉只得免冠謝罪。不意光祿大夫孔光,覬覦相位,想把王嘉捽去。竟邀同左將軍公孫祿,右將軍王安,光祿勳馬宮等,聯名劾嘉,斥爲罔上不道,請與廷尉雜治。獨光祿大夫龔勝,以爲嘉備位宰相,諸事並廢,應該坐咎,若但爲保薦梁相諸人,就坐他罔上不道的罪名,不足以示天下。哀帝竟從孔光等奏議,召嘉詣廷尉詔獄。當時相府掾屬,勸嘉不如自裁,代爲和藥,進奉嘉前。嘉不肯吞服,有主簿泣語道:“將相不應對獄官陳冤,舊例如此,望君侯即自引決!”嘉搖首不答。內使危坐門首,促嘉赴獄。主簿又向嘉進藥,嘉取杯擲地道:“丞相得備位三公,奉職負國,當服刑都市,垂爲衆戒!奈何作兒女子態,服藥尋死呢?”說着,即出拜受詔,乘坐小車,徑詣廷尉,繳出丞相新甫侯印綬,束手就縛。內使將印綬持報哀帝,哀帝總道王嘉聞命,定即自盡,及聞他徑詣詔獄,越加氣憤。立命將軍以下至二千石,會同窮究。嘉不堪侵辱,仰天嘆道:“我幸得備位宰相,不能進賢退不肖,以是負國,死有餘責了!”大衆問及賢不肖主名,嘉答說道:“孔光何武是賢人,董賢父子是不肖!我不能進孔光何武,退董賢父子,罪原該死,死亦無恨哩!”將軍以下,聽嘉如此說法,倒也不能定讞。嘉繫獄至二十餘日,嘔血數升,竟致絕命。看官試想王嘉致死,一半是孔光逼成,嘉卻反稱光賢,真正可怪。究竟光是何等樣人?看到後文,才知他是個無恥小人了!一語斷煞。  哀帝聞得王嘉遺言,遂拜孔光爲丞相,起何武爲前將軍,彭宣爲御史大夫。宣字子武,淮陽人氏,經明行修,由前丞相張禹薦爲博士,累任郡守,入爲大司農光祿勳右將軍。哀帝本調他爲左將軍,嗣欲位置丁傅子弟,乃將宣策免,賜爵關內侯,遣令歸裏。至是復蒙召入,哀帝轉罷去御史大夫賈延,使宣繼任。  會丞相孔光出視園陵,從吏向馳道中亂跑,有違法度,適爲司隸鮑宣所見,喝令左右從事,拘住相府從吏,並把車馬充公。光不甘受辱,雖未嘗上書劾宣,但與同僚談及,怨宣不情。當有人趨奉丞相,報知哀帝。哀帝正信任孔光,飭令御史中丞查辦。御史使人捕宣從事,卻受了一杯閉門羹。當下奏聞哀帝,劾宣閉門拒命,無人臣禮,大不敬不道。哀帝也不問曲直,立命系宣下獄。博士弟子王鹹等,都稱宣奉法從公,有何大罪?當即就太學中豎起長幡,號召大衆道:“如欲救鮑司隸,請集此幡下!”諸生聽了此語,爭先趨集,霎時間多至千餘人。乘着孔光入朝,攔住車前,要他救免鮑宣。光見人多勢衆,不便駁斥,只好佯從衆意,託言入朝奏請,定使鮑司隸無恙,衆乃避開兩旁,使光進去。光既入朝堂,怎肯爲宣解免?奸猾可知。諸生復守闕上書,爲宣訟冤。哀帝只許貸宣死罪,罰受髡鉗,放至上黨。宣見上黨地宜農牧,又少盜賊,就將家屬徙至上黨,一同居住。那孔光既得報復私怨,自然快意,從此感激皇恩,但能博得哀帝歡心,無不如命。  哀帝復欲榮寵董賢,使居大位,巧值大司馬丁明,憐惜王嘉,爲帝所聞,因即將明免官,擬令董賢代任。賢故意推辭,哀帝乃進光祿大夫薛賞爲大司馬,賞受職才越數日,忽然暴亡,情跡可疑!於是決計令賢爲大司馬。策文有云: 朕承天序,唯稽古,建爾於公,以爲漢輔。往悉爾心,統闢王也。元戎,折衝綏遠,匡正庶事,允執其中。天下之衆,受制於朕,以將爲命,以兵爲威,可不慎與!  是時董賢年只二十有二,竟得超列三公,掌握兵權,真是漢朝開國以來,得未曾有。想是能擺龍陽君陣,故得超授。賢父恭遷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賢弟寬信代爲駙馬都尉,此次董氏親屬,並得聯翩入都,受職邀榮。從前丁傅二外家,雖然貴顯,尚沒有董氏的迅速,這真可謂隆恩優渥了!從前孔光爲御史大夫,賢父恭嘗爲光屬吏,及賢爲大司馬,與光並列三公。哀帝卻故意使賢訪光,看光如何待賢?光卻整肅衣冠,出門恭迎。見賢車已到門前,引身倒退。俟賢既至中門,復避入門側,直待賢下車後,方延入廳中,低頭便拜。拜畢起身,請賢上坐,自在下座陪着,好似卑職迎見長官,不敢亂禮。卑鄙至此,令人齒冷。及賢起座告辭,又恭恭敬敬的送出門外,請賢登車去訖,然後回入府中。賢很是高興,還報哀帝。哀帝大喜,拜光兩兄子爲諫大夫常侍,光子放已經就職侍郎,故不另授。在光還道是喜出望外,那知人格已喪,這區區浮雲富貴,有甚麼稀罕呢?  時外戚王氏失勢,只有平阿侯王譚子去疾,尚爲侍中,去疾弟閎爲中常侍,閎妻父中郎將蕭鹹,系故將軍蕭望之子。賢父恭,素慕鹹名,欲娶鹹女爲次媳,特託王閎爲媒,前去說合。閎不便推辭,只好轉白蕭鹹,鹹慌忙搖手。口中連說不敢當,一面屏去左右,密語閎道:“董賢爲大司馬,冊文中有‘允執其中’一語,這是堯傳舜的禪位文,並非三公故事,朝中故老,莫不驚奇!我女怎能與董公兄弟相配?煩汝善爲我辭便了!”閎聽罷即行,暗記前日策文,果有此語,難道漢室江山,真要讓與董賢,越想越奇,又好笑,又好氣,當下仍至董恭處復報,替蕭家滿口謙遜,只言寒門陋質,不敢高攀。恭尚以爲故作謙辭,再向閎申說一番,閎已咬定前言,有堅卻意。恭不禁作色,自言自嘆道:“我家何負天下?乃爲人所畏如是!”試問汝家何益天下?閎見恭含着怒意,起身辭去。過了數日,哀帝置酒麒麟殿,召集董賢父子親屬,及一班皇親國戚,共同宴敘。閎亦在旁侍飲,酒至半酣,哀帝笑視董賢道:“我欲法堯禪舜,可好麼?”賢陡聞此言,喜歡的了不得,但一時如何答說,也不禁暗暗沈吟。忽有一人進言道:“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所得私有。陛下上承宗廟,應該傳授子孫,世世相繼,天子豈可出戏言!”哀帝聽說,舉目一瞧,便是中常侍王閎,當下默然不悅,竟遣閎出歸郎署,不使侍宴。左右都爲閎生愁,恐閎因此得罪。太皇太后王氏,聞知此事,代閎謝過,哀帝乃復召閎入侍。閎卻不肯中止,覆上書極諫道:  臣聞王者立三公,法三光,居之者當得賢人。《易》曰:“鼎折足,復公餗。”喻三公非其人也。昔孝文皇帝幸鄧通,不過中大夫;武皇帝幸韓嫣,賞賜而已,皆不在大位。今大司馬衛將軍董賢,無功於漢朝,又無肺腑之連,復無名跡高行以矯世,升擢數年,列備鼎足,典衛禁兵,無功封爵,父子兄弟,橫蒙拔擢,賞賜空竭帑藏,萬民喧譁不絕,誠不當天心也。昔褒神黿變化爲人,實生褒姒,亂周國,故臣恐陛下有過失之譏,賢有小人不知進退之禍,非所以垂法後世也。  哀帝覽書,也覺不歡,但因閎爲太皇太后從子,不得不格外含容。前時法堯禪舜一語,未免失言,因此不置可否,模糊過去。會匈奴單于囊知牙斯,及烏孫大昆彌伊秩靡入朝。囊知牙斯乃是復株累若熅單于少弟,復株累若熅早死,傳弟且麋胥,且麋胥又傳弟且莫車,且莫車再傳弟囊知牙斯,號爲烏珠留若熅單于。國勢濅衰,因此歷代事漢,來朝哀帝。參見已畢,由哀帝傳旨賜宴,廷臣統在旁侍飲。烏孫大昆彌,當然在座,專顧飲酒,不暇張望。獨囊知牙斯年少好奇,左右顧盼,驀見廷臣中有一青年,脣紅齒白,秀麗過人,坐位卻在上面,居然首冠百僚。心中不禁詫異,遂向譯員指問道:“這位大員姓甚名誰?”譯員尚未及答,已爲哀帝所見。詢及原因,便命譯員答說道:“這就是大司馬董賢,年方逾冠,才德兼全,卻是我朝的大賢。”董賢既是大賢,哀帝何不特賜雙名!囊知牙斯曉得甚麼董賢品行,一聞此語,便出席起賀,拜稱漢得賢臣,哀帝很是心歡。待至宴罷,賞賜囊知牙斯,比烏孫王還要加厚,兩番主謝恩回國。  董賢已任大司馬,比不得前此在宮,朝夕留侍,所以公事一了,回家休息。不防到了門首,一聲怪響,門竟坍倒。賢嚇了一跳,自思門第新築,結構甚堅,且是妻父將作大匠監工,何至遽朽?再令左右檢驗土木,原是牢固得很,不知何故倒壞?心甚不安。次日有詔頒出,乃是修復三公職銜,賢爲大司馬如故。改稱丞相爲大司徒,即令孔光任職。遷御史大夫彭宣爲大司空,封長平侯。這詔與賢毫不關礙,賢當然無虞。又過了一二旬,仍無變動情事,賢把那大門倒壞的怪事,也淡淡忘卻了。誰知內報傳來,哀帝寢疾不起,急得賢神色慌張,立刻入宮省視,只見哀帝臥在牀上,委頓異常,一時也不好細問,只得約略請安。哀帝不願多言,含糊答了數語,惟口中呻吟不絕。賢也覺不佳,但思哀帝年未及壯,當不致一病即崩,自己寬慰自己,就在宮中留侍數日。偏偏哀帝病勢日重,即於元壽二年六月中,奄然歸天,年止二十有六,在位只有六年。  傅皇后及董昭儀等,入哭寢宮,賢感哀帝厚恩,也在寢門外號慟不休。驀由太皇太后王氏到來,撫屍舉哀,哀止即收取御璽,藏在袖中。一面召賢入問,喪事該若何調度。賢從未辦過大喪,且因哀帝告崩,如寡婦失去情夫,三魂中失去二魂,竟至對答不出。好一位大司馬。太皇太后方說道:“新都侯莽,曾奉先帝大喪,熟習故事,我當令他進來助汝。”賢忙免冠叩首道:“如此幸甚!”太皇太后立即遣使,召入王莽。莽倍道入都,進謁太皇太后,首言董賢無功無德,不合尸位,太是太后點首稱是。莽遂託太皇太后意旨,命尚書劾賢不親醫藥,當即禁賢出入宮殿。賢聞知此信,慌忙徒跣詣闕,免冠謝罪。莽竟傳太皇太后命令,就闕下收賢印綬,罷歸就第。賢悵悵回家,自思莽如此辣手,定是來報前嫌,將來自己性命,總要被他取去,不如圖個自盡,免得受誅。乃即與妻說明意見,妻亦知無可挽回,情願同死,兩人對哭一場,先後自殺。冥途中若遇哀帝靈魂,仍好前後承歡,怪不得哀帝稱爲大賢呢!  家人還道有大禍臨門,不敢報喪,遽將董賢夫婦棺殮,夤夜埋葬,事爲王莽所聞,疑他詐死,復囑有司奏請驗屍,自行批准。令將賢棺抬至獄中,開棺相驗,果系不差。但因他棺用朱漆,殮用珠璧,又說他僭行王制,把賢屍拖出棺外,剝去衣飾,用草包裹,亂埋獄中。再劾賢父恭驕恣不法,賢弟寬信淫佚無能,一併奪職,徙往合浦。家產發官估賣,約值錢四千三萬萬緡。賢平時厚待屬吏朱詡。詡買棺及衣,至獄中收得賢屍,再爲改葬,因即上書自劾,莽大爲不悅,另尋詡罪,將他擊死。大司徒孔光,專知貢諛獻媚,當即邀同百官,推莽爲大司馬。前將軍何武,後將軍公孫祿,謂不宜委政外戚,自相薦舉。太皇太后決意用莽,竟拜莽爲大司馬,領尚書事。莽自是手握大權,逐漸放出手段來了。小子有詩嘆道:  倖臣死去大奸來,漢室江山已半灰。  畢竟婦人無遠識,引狼入室自招災!  欲知王莽如何舉動,待至下回表明。      王嘉入相三年,守正不阿,不可謂非良相,惜乎不得其人,所遇非主耳!且其稱美孔光,亦無知人之明。孔光陰險,惡過董賢父子,嘉知董賢父子之不肖,而不知孔光之爲大奸,身被構陷,反以爲賢,其致死也亦宜哉!司隸鮑宣,亦爲孔光所排擠,僅得不死,而對於嬖倖之董賢,至不屑下拜,卑污若此,尚得謂之賢乎!董賢原有可殺之罪,但不當死於王莽之手,即其所劾罪案,亦不足以服人。孔光專媚於前,王莽專橫於後,大奸之後,繼以大憝,漢亦安能不亡?彼董賢之伏法,吾猶當爲之稱冤雲。

以下是《前漢演義》第九十八回中關於鮑宣、王嘉、董賢等人故事的現代漢語翻譯:


話說諫大夫鮑宣,字子都,是渤海人,天資聰慧,勤奮好學,家境清貧。年輕時曾在桓家讀書,與老師感情深厚,勝似父子。桓家有個女兒叫桓少君,被許配給鮑宣爲妻。婚禮時,桓少君穿戴華麗,鮑宣卻面露不滿,對她說:“你家富裕,衣飾華美;我貧窮卑微,實在不敢承受這禮儀!”桓少君回應道:“父親平時看重你,是希望你能修身立德,遵守諾言,所以讓我來服侍你。我既然侍奉君子,怎敢不聽從你吩咐!”於是,她脫去華服,回到母家,換成樸素的布衣短裙,與鮑宣共同拉着一輛鹿車,一起回到故鄉。鮑宣家中只有老母親,桓少君恭敬地向母親行禮,之後就提着水甕去打水,勤勉地履行妻子職責,鄉里人都稱她爲賢德的妻子。這段故事,是爲了勸誡女性要以德爲先,修身立德。

後來鮑宣被舉薦爲孝廉,進入朝爲郎官。大司馬王商聽說他品行高潔,便推薦他擔任議郎;大司空何武又推薦他爲諫大夫。鮑宣爲人正直,不阿諛奉承,多次上書直言勸諫朝廷過失。然而哀帝對這些意見不予理會,鮑宣也無可奈何。後來,息夫躬上書說近年來天災不斷,恐怕會有重大變亂,建議派大將軍巡視邊境,斬一郡守以立威。這建議荒唐無理。哀帝便召見丞相王嘉詢問,王嘉堅決反對,哀帝卻只聽信息夫躬,未採納王嘉的意見。

建平四年冬天,朝廷決定改年號,第二年年初,改元爲“元壽元年”。詔令進封傅晏爲大司馬、衛將軍,丁明爲大司馬、驃騎將軍。兩人同時被任命,本意是根據息夫躬的建議,派一人出巡。然而當天下午,發生日食,幾乎遮蔽整整一輪太陽。哀帝不得不下詔徵求直言。丞相王嘉又彈劾董賢,說他有罪。哀帝心中不悅。丹陽人杜鄴因“方正”之才應試,上書對策,指出日食是“陰氣太盛,陽氣被遮”的徵兆。目前外戚家族把持朝政,多人兼任大司馬,而改年號時正值日食,天象示警,不可不防。哀帝對丁、傅兩家的厚待,不過是出於外戚關係,實際真心寵幸的,還是董賢。因此董賢被彈劾,卻無動於衷。至於丁、傅兩家,一旦被人批評,便心生疑慮。

緊接着,皇太后的傅氏突然生病,不到十天便去世了。這位老宮妃的福份也耗盡了。當時關東百姓無端驚慌逃散,有的拿着稻草,有的拿着麻稈,互相傳遞,說是去迎接西王母。有人披髮赤腳,翻牆越門;有人騎馬乘車,飛奔急行,甚至穿越二十六個郡國,直抵京城。官府無法禁止,只能任其發展。民間還紛紛聚會唱歌跳舞,祭祀西王母。當時京城人士藉機恭維頌揚,稱太皇太后王氏就是西王母,祝願她長壽安康。誰知這預言卻應驗在皇太后傅氏身上,命終歸西。

傅氏去世後,哀帝又想起孔光,便派公車徵召他入朝。孔光入朝後,皇帝問他日食的原因,孔光回答說:“是陰氣太盛,陽氣衰弱。”哀帝這才相信,賞賜了孔光帛書,任命他爲光祿大夫。董賢趁機進言,把日食現象歸咎於傅氏,巧妙地推脫了責任。於是哀帝下詔,收回傅晏的官職,罷免其官職。丞相王嘉和御史賈延又上書彈劾息夫躬及其孫息寵的罪行。息夫躬與息寵失去權勢,無人庇護,便被下令免官,限期立即返回封地。息夫躬只好帶母親和家人倉皇逃往宜陵,但那裏沒有宅邸,只能寄居在邱亭。當地盜匪見他們行李衆多,暗中覬覦,夜間頻頻探望,使息夫躬膽戰心驚。

恰巧河內郡的官吏賈惠路過此地,是同鄉,進入亭中探望。見息夫躬神色慌張,便詢問緣由,遂教他折下東南方向的桑枝,畫上北斗七星,每夜披髮朝北,手持樹枝唸咒,就可以驅趕盜匪。還把咒語教給他。息夫躬信以爲真,向賈惠道謝後,便照着辦,夜夜唸咒,像瘋了一般。後來有人上書告發,稱其詛咒朝廷。哀帝派人逮捕息夫躬,關進洛陽詔獄。審訊時,見他仰天大叫,聲音未落,便立即倒地。獄吏急忙查看,發現他耳、鼻、口中皆有血流,咽喉已被割斷,已無法存活。審官見息夫躬是自盡,便認定他詛咒屬實,不敢再查證,於是轉而審問其母。息夫躬的母親名叫聖,白髮蒼蒼,被審官恐嚇,身體劇烈顫抖。審官更加懷疑,強迫她招供,說母子合謀,犯下大逆不道之罪,判處死刑。息夫躬的妻子被流放到合浦充軍。

直到哀帝去世後,孫寵和右師譚也被官吏彈劾,追查過去東平案中的冤獄,剝奪爵位,發配到合浦,最終死於合浦。這就是所謂的“天道好還,惡必有報”!

諫大夫鮑宣又上書,請求重新啓用何武、師丹、彭宣、傅喜,並讓董賢歸國。哀帝任命鮑宣爲司隸校尉,徵召何武、彭宣入朝。唯獨對親暱無比的董賢,不但不肯遣送,反而加封食邑二千戶,僞託皇太后遺命發佈。丞相王嘉堅決拒絕這份詔書,嚴辭批評董賢阿諛奉承,不應親近,結尾寫道:“陛下繼承皇位,嗣子未立,應思自求多福,豈可輕視性命、放縱私慾,不顧高祖創業之艱辛?”這幾句如針刺骨,觸怒了哀帝。哀帝於是想找王嘉的過錯,想起中山案中,梁相鞫譚、宗伯鳳三人被一併罷免,而王嘉卻爲他們舉薦,有欺君之嫌。於是召見王嘉到尚書檯責問,王嘉只得脫冠謝罪。

不料光祿大夫孔光心懷野心,想排擠王嘉,便聯合左將軍公孫祿、右將軍王安、光祿勳馬宮等人,聯名彈劾王嘉,稱其“罔上不道”,請求與廷尉共同審理。只有光祿大夫龔勝認爲,王嘉身爲宰相,政務荒廢,應當承擔相應責任;如果只因推薦梁相等人,就定他“罔上不道”的罪名,不足以警示天下。哀帝最終採納孔光等人的建議,召王嘉到廷尉詔獄。當時相府的屬官勸王嘉不如自殺,代爲準備毒藥,獻給王嘉。王嘉不肯服毒,主簿哭泣勸說:“作爲宰相,不應向獄官申訴冤屈,舊例如此,願您立即自盡!”王嘉搖頭不答。內官站在門外催促,王嘉仍不接受。主簿又遞上毒藥,王嘉將杯子擲地,怒道:“我身爲三公之首,辜負國家,應受城門刑罰,以警世人!怎可像婦人般服藥尋死?”說完,便正式接受詔書,坐車前往廷尉,交出丞相印綬,束手就捕。

內官將印信回報哀帝,哀帝原本以爲王嘉聽到消息後會立刻自殺,結果得知他親自前往詔獄,更加惱怒。於是下令將軍以下至二千石官員共同調查此案。王嘉不堪羞辱,仰天長嘆:“我有幸擔任宰相,未能舉薦賢人,罷免不賢之人,辜負國家,死亦無憾!”官員們問他,哪些是賢人、哪些是不肖之人,王嘉答道:“孔光、何武是賢人,董賢父子是不肖之人!我未能舉薦孔光、何武,罷免董賢父子,罪責當死,死也無怨!”諸位將軍等聽後,也難以定罪。王嘉被囚禁二十多天,嘔血數升,最終去世。

看官想一想,王嘉之死,一半是孔光逼迫所致,而他反而稱孔光爲賢人,這真是令人費解。那孔光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待後文再看,才知他是個無恥小人!一句話點破。

哀帝得知王嘉遺言後,便任命孔光爲丞相,起用何武爲前將軍,彭宣爲御史大夫。彭宣字子武,是淮陽人,精通經學,品行端正。曾由前丞相張禹推薦爲博士,歷任地方官,後入朝任大司農、光祿勳、右將軍。哀帝本想任命他爲左將軍,後來又想提拔丁、傅兩家的子弟,便將彭宣罷免,賜封爲關內侯,令他回家。後來再度召他入朝,哀帝還罷免了御史大夫賈延,任命彭宣接任。

有一天,丞相孔光巡視陵園,隨行小吏在馳道上亂跑,違反了規定,被司隸校尉鮑宣看見。鮑宣命隨從將相府的小吏拘禁,並沒收了他們的車馬。孔光不服,雖未上書彈劾鮑宣,但私下與同僚議論,怨恨鮑宣無情。後來有人向哀帝報告此事。哀帝深信孔光,便命令御史中丞調查。御史派人抓捕鮑宣的屬下,卻被一頓“閉門羹”招待(即拒絕接待)。隨即上報哀帝,彈劾鮑宣閉門拒不接待,有失臣子之禮,屬大不敬。哀帝不問真相,立即下令將鮑宣關入獄中。

博士弟子王鹹等人紛紛稱鮑宣奉法守公,有什麼大罪?於是就在太學豎起一面長幡,號召衆人:“若要救鮑司隸,請到幡下集合!”學生們聽後,紛紛前來,短時間內聚集了一千餘人。他們趁着孔光入朝,攔住車前,要求他救鮑宣。孔光見人多勢衆,不便否認,只好假裝答應,說要入朝請求,保全鮑宣,衆人這才退開,讓孔光入朝。但孔光進朝後,哪會爲鮑宣求情?其奸猾之心,可見一斑。學生們又到宮門上書,爲鮑宣申冤。哀帝只同意減輕鮑宣死罪,罰他剃髮戴刑具,發配到上黨。鮑宣見上黨地方適宜農耕,且盜匪少,便帶着家人遷往上黨居住,一同生活。

孔光既得報復舊怨,自然得意,從此感激皇恩,只要能博得哀帝歡心,便無所不爲。

哀帝又想重用董賢,提升到高位。恰巧大司馬丁明因憐憫王嘉而受到皇帝察覺,便罷免了丁明的官職,打算讓董賢接任。董賢故意推辭,哀帝便提拔光祿大夫薛賞爲大司馬。薛賞上任幾天後突然暴亡,情況可疑!於是決定讓董賢擔任大司馬。詔書中寫道:

“朕繼承天命,依據古制,任命你爲輔政大臣,治理天下。你應盡心爲公,以統御天下,穩定邊疆,糾正百官,秉持中正之德。天下百姓,皆受制於朕,以將爲命,以兵爲威,不可不慎啊!”

董賢擔任大司馬後,不再像從前那樣在宮中日夜侍奉,公事辦完便回家休息。沒想到剛到門口,一聲巨響,門竟塌了。董賢嚇了一跳,心想:門是新修的,結構堅固,又是妻父任將作大匠監工,怎麼會突然倒塌?便命左右查看,發現門體構造完好,實在無法解釋,內心十分不安。

第二天朝廷頒佈詔令:恢復三公制度,董賢仍爲大司馬,但改稱丞相爲大司徒,由孔光擔任。彭宣改任大司空,封爲長平侯。這份詔令與董賢無關,他自然無事可憂。再過一兩個月,朝廷無任何變動。董賢也淡忘了門倒塌的事。

不久,宮中傳來消息:哀帝病重,臥牀不起,董賢驚慌失措,立刻入宮探望。哀帝躺在病牀上,氣息微弱,一時說不出話,只不斷呻吟。董賢也覺得事態嚴重,心想哀帝年歲尚輕,不至於一病即亡,便暫時安慰自己,留在宮中好幾天。可哀帝病情一天比一天加重,最終於元壽二年六月忽然去世,年僅二十六歲,在位僅六年。

傅皇后和董昭儀等人進入寢宮哭祭,董賢感念哀帝厚恩,也號啕痛哭。突然太皇太后王氏趕到,扶屍哀悼,之後收起御璽,藏在袖中,隨即召見董賢,問喪事該如何安排。董賢從未參與過大型喪事,又因皇帝突然去世,如失去情人一般,三魂中失去兩魂,完全說不出話來。真是一個大司馬啊!

太皇太后說:“新都侯王莽,曾主持先帝喪事,熟悉流程,我讓他來協助你。”董賢連忙脫冠叩首道:“太感謝了!”太皇太后立即派人召王莽入朝。王莽日夜兼程趕回京城,拜見太皇太后,首先稱董賢無功無德,不合擔任輔政大臣。太皇太后點頭稱是。王莽便趁機傳達太皇太后之意,命尚書彈劾董賢不關心醫藥,下令禁止他出入宮廷。

董賢得知後,急忙光腳奔往朝廷,脫冠謝罪。王莽隨即傳太皇太后命令,當場收走董賢的印綬,罷免其官職,令其回家。董賢回到家後,心想王莽如此狠辣,必定是來報前怨,將來自己的性命難保。不如自盡,免得受誅。便與妻子商量,妻子也知不可挽回,願意一同赴死,兩人相對哭泣,隨後相繼自殺。死後如果在冥冥之中遇到哀帝的靈魂,或許還能前後承歡,難怪哀帝稱他爲“大賢”呢!

家人以爲出大事,不敢對外報告,急忙將董賢夫婦下葬,連夜埋好。此事被王莽得知,懷疑他們詐死,便下令有司驗屍,自行批准。命人將董賢的棺材抬到獄中,打開棺材查驗,果然無誤。但因棺材用的是朱漆,殮屍時用了珠玉,被指控僭越王室禮儀,便將屍體拉出棺外,剝去衣物,用草草包裹,亂葬於獄中。

同時彈劾董賢父親董恭驕橫放縱,董賢弟弟董寬信淫亂無能,一併奪去官職,流放到合浦。家產被官府估價拍賣,估價四千三百萬緡。董賢平時厚待屬官朱詡。朱詡購棺買衣,到獄中收得董賢屍體,又爲他重新安葬。於是上書自劾,王莽大爲不悅,反而找其他罪名,將朱詡打死。

大司徒孔光專事阿諛奉承,便聯合百官,推舉王莽爲大司馬。前將軍何武、後將軍公孫祿則認爲不應將大權交給外戚,互相推舉。太皇太后執意要任用王莽,最終任命他爲大司馬,總管尚書事務。自此,王莽掌握了大權,逐漸開始施展權謀。

小結有詩曰:

倖臣死去大奸來,漢室江山已半灰。
婦人無遠識,引狼入室自招災!

想了解王莽之後如何行事,待下回再講。

王嘉任丞相三年,堅持正直,不阿附權貴,不能說不是良相,可惜遇到的君主不識其才。他反而稱頌孔光,不知其中深意。孔光心機深沉,比董賢父子更壞,王嘉知道董賢父子不賢,卻不知道孔光纔是大奸,最終被陷害致死,也實屬應然。司隸校尉鮑宣雖被孔光排擠,僅免於死,卻對寵臣董賢不屑一拜,行爲卑劣,還稱其爲賢嗎?董賢雖有可殺之罪,卻不應被王莽處死,即便所犯罪狀不輕,也難以服衆。孔光專意討好前朝寵臣,王莽專橫執政,大奸之後又出大惡,漢朝怎不滅亡?我對董賢之死,仍爲之鳴冤。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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