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演義》•第二十一回 雒陽令撞柱明忠 日逐王獻圖通款

卻說馬援討平交阯,振旅還朝,將抵都門,朝中百官,或與援素有交誼,並皆出都遠迎。待援到來,彼此下馬歡敘,就在驛館中休息片時。平陵人孟冀,系援老友,亦在座中,當即起身稱賀。援笑說道:“我望先生勸善規過,奈何亦作此俗談?從前伏波將軍路博德,開置南方七郡,見《前漢演義》。不過受封數百戶,今我不過擒斬二婦,略具微勞,乃得叨封大邑,濫沐恩榮,功薄賞厚,如何持久?究竟先生如何教我?”謙謙君子。冀答謝道:“愚實未足知此。”援又說道:“方今匈奴烏桓,尚擾北邊,我還想自請出擊,男兒要當拚死邊野,用馬蓐裹屍還葬。怎能僵臥牀上,在兒女子手中討生活呢?”老當益壯,此公固不負前言;但亦未始非後來讖語。冀接入道:“既爲烈士,原該如此。”大衆亦無不讚嘆。隨即相偕入都,由援詣闕覆命,奏明一切。光武帝當然慰勞一番,特賜援兵車一乘。援謝恩退朝,復因從徵軍士,除戰死外,遇疫身亡,差不多十中四五,乃具錄上聞,請得許多銀糧,撫卹兵士家屬,慰死安生,這且無庸細表。  且說建武十九年正月,五官中郎將張純,及太僕朱浮等計議,謂人子當事大宗,降私親,應爲本支先祖,增立四廟。光武帝覽奏後,自思昭穆次第,當爲元帝后裔,乃追尊宣帝爲中宗,更祀昭帝元帝於太廟,成帝哀帝平帝於長安,舂陵節侯買。以下於章陵,各設太守令長,爲典祠官。正在制禮作樂的時候,忽報河南原武縣中,出了一班妖賊,爲首的叫做單臣傅鎮,拘住守吏,據有縣城,自稱大將軍。光武帝特遣前輔威將軍臧宮,發黎陽營兵數千人,往討賊衆。原武城內,積粟甚多,賊得據糧堅守,累攻不克,反喪亡了若干士卒。光武帝未免憂勞,特召集公卿王侯,商議方略。羣臣多請懸賞購募,東海王陽獨進說道:“妖巫脅衆爲亂,勢難久持,就中必有心中悔恨,意欲出亡,只因外圍緊急,無從脫身,沒奈何拚命死守。今宜敕軍前緩圍,縱令出城,賊衆解散,渠魁孤立,一亭長亦足擒斬了。”足智多謀,可稱肖子。光武帝甚以爲然,即遣使傳諭軍前,令臧宮緩圍縱賊,果然,賊衆陸續出奔,頓致城內空虛。宮得一鼓入城,擊斃單臣傅鎮,原武遂平。嗣是光武帝愈愛東海王,只有皇太子強,自母后被廢后,常不自安;又見東海王逐日加寵,越覺生憂。殿中侍講郅惲,遂進白太子強道:“殿下久處疑位,上違孝道,下近危機。從前殷高宗爲一代令主,尹吉甫亦千古良臣,尚因纖芥微嫌,放逐孝子。《家語》載:曾參出妻,不復再娶,嘗謂高宗以後,妻殺孝子,尹吉甫以後,妻放伯奇,吾上不及高宗,中不比吉甫,何如不娶?至若《春秋》大義,母以子貴,爲殿下計,不如引愆讓位,退奉母氏,方爲不背所生,毋虧聖教呢!”太子強聽了惲言,便表請讓位,願爲外藩。光武帝不忍遽許,強又密託諸王近臣,再三懇請,乃決意易儲,當即下詔道:  《春秋》之義,立子以貴。東海王陽,皇后之子,宜承大統。皇太子強,崇執謙退,願備藩國,父子之情,重久違之,其以強爲東海王。此詔。  強奉詔後,便繳上太子印綬,即日冊立東海王陽爲太子,改名曰莊。惟郭後母子,雖皆被廢,光武帝顧念郭氏親屬,恩尚未衰。郭況爲故後親弟,受封綿蠻侯;郭竟爲故後從兄,嘗官騎都尉,從徵有功,受封新郪侯;竟弟匡亦得封發乾侯;郭梁爲故後從父,早死無子,有婿陳茂,且因外戚貽恩,封南侯。讀若綿。況謙恭下士,頗得聲譽,光武帝亦格外恩寵,更徙封況爲陽安侯,食邑比前加倍。至建武二十年間,徙封中山王輔爲沛王,即令中山太后郭氏爲沛太后,即郭皇后,見前文。又進況爲大鴻臚,車駕屢至況第,會集公卿列侯,一同宴飲,賞賜況金銀縑帛,不可勝計。京師稱況家爲金穴。況母劉氏,素號郭主,至病歿時,由光武帝臨喪送葬,百官大會,並迎況父郭昌遺柩,由真定至洛陽,與郭主合葬。追贈昌爲陽安侯,予諡曰思。這也算是光武帝不忘舊情,所以有此恩遇呢!雖屬厚恩,究難補憾。話休絮煩,惟帝姊湖陽長公主,經宋弘拒婚後,見十一回。總算守孀全節,光武帝格外憐憫,厚賜財物。因此公主得豢養家奴,數以百計。家奴中良莠不齊,有幾個狡悍蒼頭,往往倚勢作威,橫行都市,甚至白日殺人,避匿主家,地方官不便往捕,致成懸案。會公主出外閒遊,即令蒼頭驂乘,昂然從行。究竟不似節婦行爲。雒陽令董宣,正因前案未了,屢次候着,可巧碰見了公主蒼頭,正是殺人要犯,便即駐車下馬,攔住公主輦前,不令前行。公主不免動怒,欲叱董宣。宣拔出佩刀,劃地有聲,直斥公主縱奴爲暴,罪當連坐。一面令蒼頭下車,詞色甚厲,蒼頭無奈,下車謝罪。哪知董宣竟不容情,把手中寶刀一揮,將蒼頭劈作兩段;然後放公主過去。公主究是女流,一時不便與爭,只好悻悻的馳還宮中,向帝前哭訴一番。婦人不知己過,專用這般伎倆。光武帝也不禁動怒,立召宣入,責他衝撞公主,令左右執棰撻宣。宣叩頭道:“願乞容臣一言,然後處死!”光武帝勃然道:“汝尚有何言?”宣答說道:“陛下聖德中興,乃令長公主縱奴殺人,如何制治天下?臣不須棰,請自殺便了!”說着,用頭撞柱,血流滿面。光武帝聽言辨色,也覺得董宣理直,怒爲少平,因囑小黃門官名。將宣扶住,不使再撞,但令他叩謝公主。宣不肯依諭,再由小黃門撳住宣頭,叫他對公主叩首。宣兩手據地,終不肯俯。公主顧光武帝道:“文叔爲布衣時,藏匿亡命,吏役不敢至門,今貴爲天子,反不能威行一令麼?”光武帝笑答道:“天子與布衣不同。”究竟是聰明主子。說至此,復語宣道:“強項令可即出去!”宣依諭即出。尋復有詔嘉宣守法,特賜錢三十萬。宣拜受恩賜,散給諸吏。從此宣搏擊豪強,威震都下。宣字少平,陳留人,都人爲作歌道:“桴鼓不鳴董少平。”後來在任五年,因病去世,年已七十四歲。有詔遣使臨視,只一布被覆屍,妻子相向對泣,內室惟大麥數斛,敝車一乘,使人還報光武帝。帝很是嘆惜,命用大夫禮安葬。史家因他歷任守令,好剛任殺,特列入酷吏傳中,雖是尚寬禁暴的意思,但看他不畏豪強,非常廉潔,究竟是一位好官。試問古今以來的守令,能有幾個似董少平呢?可爲董君吐氣。光武帝待遇董宣,還算不薄,惟對着三公,卻是不肯輕輕放過。自從大司徒韓歆,逼令自殺;見前文。繼任大司徒戴涉,又爲了太倉令奚涉罪案,失察下獄,竟坐死刑;並將大司空竇融,牽入在內,亦令罷官。獨大司馬吳漢,就職有年,未嘗遇譴,平時謹慎小心,持重不苟,一經出師,朝受詔,夕即就道,並沒有甚麼留滯。至若從駕出征,或有挫失,諸將皆惶懼不安;惟漢意氣自如,仍然整理器械,訓勉士卒。光武帝嘗使人戰視,得知情狀,每嘆爲吳公大材,隱若敵國,所以一心委任,到老不衰。漢妻孥因漢出兵,偶買田宅,漢還家詰責道:“將士在外,糧餉不足,奈何多買田宅哩?”說着,即將田宅分給兄弟外家。總計漢居官二三十年,不築一第;夫人先死,薄葬小墳。至建武二十年間,一病不起,光武帝親往臨視,問所欲言,漢答說道:“臣本愚蒙,無甚知識,但願陛下慎勿輕赦哩!”輕赦二字,怎能包括大政?漢此語亦未免有失。及車駕還宮以後,漢即謝世,有詔予諡曰忠。發北軍五校輕車甲士送葬,如前漢大將軍霍光故事。另任中郎將劉隆爲驃騎大將軍,行大司馬事。擢廣漢太守蔡茂爲大司徒,太僕朱浮爲大司空,這也不必細表。  單說伏波將軍馬援,有志從戎,不遑寧處,嘗因匈奴烏桓,屢擾北方,震驚三輔,因此復自請防邊。光武帝乃令援出屯襄國,令百官祖餞都門,黃門郎梁松竇固,時亦在列。援顧語二人道:“人生幸得貴顯,當使可賤,如卿等長欲富貴,須居高思危,小心自保,幸勿輕棄鄙言!”兩人口雖答應,心中卻未以爲然。原來松爲大中大夫成義侯梁統長子,曾尚帝女舞陰公主,固爲竇融弟顯親侯友長子,亦尚帝女涅陽公主。兩人俱得爲館甥,貴寵逾恆,總道是與國同休,怕甚麼意外變故?援與梁統竇友,同官爲僚,嘗相來往,因恐他嗣子青年,挾貴致驕,故出言相誡。未始非一片好意,誰知反種下禍根。語畢即行,引兵自去。說起這個烏桓國,本是東胡支裔,西漢初年,匈奴單于冒頓,翦滅東胡,餘衆奔回烏桓鮮卑二山,分爲二部,在烏桓山一支,就號作烏桓國,在鮮卑山一支,亦號作鮮卑國。《前漢演義》中亦曾敘及。二部苟延殘喘,仍不得不臣服匈奴。及武帝時衛青霍去病。爲將,屢破胡虜,匈奴乃衰,烏桓乃徙入內地,分居上谷漁陽右北平遼東諸郡間,背胡事漢,生齒漸蕃。昭帝元鳳年間,烏桓欲報前仇,出掘匈奴單于祖墓,匈奴復擊破烏桓。大將軍霍光,曾遣度遼將軍範明友,率二萬騎往遼東,邀擊匈奴。匈奴兵已早出境,明友轉襲烏桓,斬獲甚多。嗣是烏桓復與漢有隙,匈奴部酋,乘間引誘烏桓,連兵寇漢,直至光武中興,仍然不息。事蹟雖已見《前漢演義》,但此書亦不能不敘。馬援出屯襄國,部署兵馬,越年領三千騎出五院關,掩襲烏桓。烏桓兵先已揚去,援追趕一程,只斬得虜首百級,收兵南歸。烏桓卻狡黠得很,伺援班師,復來尾追。還虧援星夜趨還,才得全師;但馬已死了千餘匹。鮮卑與中國,本不相通,因見烏桓擾邊,屢有劫掠,也不禁暗暗垂涎;再加匈奴亦遣人招誘,自然利慾薰心,同來生事。建武二十一年秋間,鮮卑引萬餘騎入塞,寇掠遼東。太守祭彤,系故徵虜將軍祭遵從弟,素有勇略,能開三百斤強弩。至是聞鮮卑入境,自率數千人迎擊,披甲持刀,當先陷陣,部兵一擁齊上,殺死虜衆多人,虜兵統皆駭走,急不擇路,各躍入斷澗中,溺斃過半。祭彤窮追出塞,斬首至三千餘級,獲馬好幾千匹。於是鮮卑震怖,不敢入犯。可巧匈奴亦連年旱荒,人畜多死,也不能南下寇漢,朔方少安。先是西域各國,已爲漢屬;王莽篡位,貶易侯王,西域因此瓦解,轉降匈奴。匈奴徵求無厭,諸國皆不堪命,且聞光武中興,漢威再震,乃復遣使入洛,乞請內附。光武帝因天下初定,未遑外事,竟謝絕番使,不從所請。莎車王賢,承襲祖父遺業,雄長西域,未肯臣事匈奴,特與鄯善王安,貢獻方物,再求屬漢。廷臣如竇融等,並上言莎車王事漢,初衷不改,宜加賜位號,毋失彼望。光武帝乃賜賢西域都護印綬,及車旗錦繡等物。前漢本有西域都護,中經莽亂,此官乃廢。偏敦煌太守裴遵,得知此事,獨奏稱夷狄無信,不可假以大權,遂致光武帝翻悔前言,收還西域都護印綬,另命賢爲漢大將軍。出爾反爾,亦屬不合。賢從此懷恨,雖將印綬繳還,尚詐稱大都護,矇騙各國。各國未識真假,只得聽命。賢逐漸驕橫,意欲併吞西域,先向各國苛求賦稅,稍不如意,便發兵相迫。各國敵他不過,沒奈何請命洛陽,遣子入侍,願另簡都護,鎮定西陲。無如光武帝堅持初意,見了各國侍子,但用金帛爲賞,一律遣歸。各國聞信,忙與敦煌太守裴遵檄文,託他代爲申奏,仍請留侍子,置都護,威懲莎車。遵當然代奏,光武帝遷延不報,各國侍子,久留敦煌,均懷歸志,竟分途潛返。莎車王賢,知漢廷無意西方,遂致書鄯善,勸令絕漢。鄯善王安,不納賢書,且將來使殺死,賢因發兵報怨,攻入鄯善。鄯善王迎戰敗績,逃往山中。賢復移兵襲殺龜茲王,並有龜茲國土,氣焰益張。鄯善王安,再上書洛陽,復請遣子入侍,速簡西域都護。光武帝使人復諭道:“朝廷方偃武修文,不欲勞師勤遠,若諸國力不從心,東西南北,盡請自便。”這也太覺迂拘。鄯善王得此復諭,乃與車師等國,悉附匈奴。匈奴在前漢時代,呼韓邪單于入朝歸命,與漢和親,娶得漢宮美人王昭君,產下一男,叫做伊屠知牙師。惟呼韓邪已有二妻,生了數子,故伊屠知牙師不得繼立,至呼韓邪死後,長子雕陶莫皋嗣爲單于,號稱復株累若鞮單于。雕陶莫皋奉母遺訓,傳國與弟,弟且麋胥,得嗣立爲搜諧若鞮單于。且麋胥再傳弟且莫車,爲車牙若鞮單于。且莫車又傳弟囊智牙斯,爲烏珠留單于。囊智牙斯在位時,正值王莽篡漢買囑匈奴,改授新匈奴單于章。至囊智牙斯病歿,弟鹹入嗣,名烏累若鞮單于。鹹復傳弟呼都而屍道皋若鞮單于,名叫作輿。輿弟就是伊屠知牙師,應由右谷蠡王進爲左賢王,左賢王即匈奴儲君,累世單于,往往經過此職。偏輿心想傳子,誣殺伊屠知牙師。當時惱動了一個貴官,系是日逐王比,爲烏珠留單于長子,私下怨恨道:“依兄終弟及的制度,右谷蠡王應該序立,否則我爲前單于長子,應該由我繼承,怎得誣殺右谷蠡王,妄思立子呢?”差不多似吳公子光。自是與輿有嫌,庭會稀疏。輿竟立子烏達鞮侯爲左賢王,且派遣心腹,監領比部下士卒。既而輿死,烏達鞮侯立爲單于。未及一年,又復病逝,弟蒲奴進承兄位。適值旱蝗爲災,赤地數千裏,人馬死亡大半,蒲奴恐中國出師,乘隙進擊,乃遣使入塞,至漁陽乞求和親,復敦舊好。光武帝亦遣中郎將李茂,傳達覆命。獨日逐王比,滿懷怨望,無從發泄,也密遣漢人郭衡,齎奉匈奴地圖,南詣西河,懇請內屬。前時由輿所派的心腹將士,監領比衆,至此忙報知蒲奴,請即誅比。比弟斬將王亦一官名。在蒲奴帳下,得悉風聲,慌忙馳報乃兄,比且懼且憤,遂召集八部兵四五萬人,說明蒲奴兄弟,不當爲主;併爲伊屠知牙師伸冤。八部酋長,相率贊成,遂即聯同一氣,共抗蒲奴。蒲奴遣兵討比,見比護衆自固,不敢進攻,靡然退去。於是八部共推比爲主,仍襲先祖遺名,叫做呼韓邪單于,一面款塞通誠,願爲藩蔽。光武帝聞報,詢問公卿,衆謂天下初定,中國空虛,不應受此降虜。惟五官中郎將耿國,援據孝宣帝故事,力請受降。光武帝依耿國言,許令歸附。比遂自稱呼韓邪單于,向漢稱臣,作爲外藩。匈奴從此分爲南北了。小子有詩詠道:  招攜懷遠本仁聲,況復胡人自款誠;  夷狄濅衰中國利,朔方從此少兵爭。  南匈奴奉藩稱臣,漢廷上下,共相慶賀。忽由南方傳來急報,乃是武威將軍劉尚,戰歿蠻中。究竟如何戰歿,待至下回敘明。  ----------  兼聽則明,偏聽則暗,人情大都如此,而撫有國家者,尤不可不三復斯言。試觀光武帝爲中興令主,猶以女兄一言,幾欲置董宣於死地。曾亦思皇親犯法,庶民同罪?公主縱奴殺人,罪應連坐,乃反欲因董宣之守法,加以不測之誅,可乎不可乎?微董宣之直言無隱,拚死撞柱,則光武且爲公主所蒙,而宣且枉死矣!此偏聽之所以最易生憎也。尤可怪者,西域內附,一再卻還,至日逐王比,款塞通誠,議者猶以拒絕爲得計,夫不能自強,即閉關堅守,亦難免外侮之內侵。幸耿國排除衆議,獨伸己見,而光武帝亦恍然知悟,慨允投誠,可見西域之謝絕,實由無人爲之諫諍耳。兼聽則明,斯事亦其一證乎?

馬援平定交趾後,率軍返回朝廷,快要到達京城時,朝廷裏與他關係好的大臣們都紛紛出城遠迎。大家下車相見,歡慶場面十分熱烈,隨後在驛站休息。平陵人孟冀是馬援的老友,也在座,當即起身向他祝賀。馬援笑着說道:“我本指望你能提醒我修身勸善,怎麼反倒聽到了這種俗話?從前伏波將軍路博德在南方開闢七郡,不過只封了數百戶人家,而我現在不過是捉住了兩個婦女,功勞微小,卻獲得封地大邑、享受豐厚賞賜,功勞輕而賞賜重,這樣的情況怎麼能夠長久呢?先生到底該怎樣教我呢?”(孟冀)謙虛地回答:“我實在不懂這些。”馬援又說:“如今匈奴和烏桓仍然騷擾北方邊疆,我還想主動請戰,男兒應當在邊疆戰場上拼死戰鬥,用馬皮裹着屍體回鄉安葬。怎麼能躺在牀上,靠兒女們的生活來過日子呢?”孟冀聽後說道:“既然要做忠義之士,就應當如此。”衆人都爲之感動讚歎。隨後,馬援與衆人一同進京,向皇帝覆命,詳細報告了戰況。光武帝很欣慰地慰勞了他,並特賜給他一輛兵車。馬援謝恩後,又因出征的士兵中,除戰死外,因瘟疫死亡的差不多每十人中就有四五人,於是將這些情況詳細上奏,請求朝廷發放大量銀錢糧食,來撫卹士兵家屬,安頓逝者,這點就不一一贅述了。

建武十九年正月,五官中郎將張純與太僕朱浮等人商議,認爲子孫應當敬重宗族祖先,應爲本支先祖增設四廟。光武帝看到奏章後,想到自己是元帝的後裔,便追尊宣帝爲中宗,並在太廟祭祀昭帝和元帝,在長安祭祀成帝、哀帝、平帝,以及舂陵節侯劉買之後的後代,各設太守、縣令等官職,作爲祭祀的負責人。當時正值制定禮制、制定樂章的時候,忽然傳來河南原武縣出現妖賊的消息,爲首的叫單臣傅鎮,他抓了地方官,佔據縣城,自稱大將軍。光武帝立即派前輔威將軍臧宮,率領數千名士兵前去討伐。原武縣城裏糧倉充足,賊人據守糧倉堅守,多次進攻都無法攻下,反而損失了不少士兵。光武帝爲此十分憂心,於是召集公卿王侯商量對策。大臣們大多建議懸賞捉拿,只有東海王劉陽提出:“這些妖巫脅迫百姓作亂,勢力不可能長久,他們內心必定後悔,想要逃亡,只是因外邊形勢緊急,無法脫身,只好死守。現在應當命令前線軍隊放緩包圍,允許他們出城逃走,等賊衆散去,首領就會孤立無援,一個亭長也足以抓到並斬殺。”這個建議非常聰明機智,堪稱傑出謀士。光武帝十分贊同,立刻派人傳令前線軍隊,命令臧宮放緩圍攻,放賊人出城。果然,賊人陸續逃走,縣城變得空虛。臧宮趁機一鼓作氣攻入城中,擊殺了單臣傅鎮,原武縣就此平定。

此後,光武帝更加寵愛東海王劉陽,而皇太子劉強自從母親被廢后,一直感到不安;又見東海王日益受到寵幸,越發感到憂慮。殿中侍講郅惲向劉強進言說:“殿下長期處於被猜疑的位置,有違孝道,也臨近危機。從前殷高宗是賢明的君主,尹吉甫是千古良臣,因一點細小的嫌隙就會驅逐孝順的兒子。《家語》記載,曾參因妻子殺了他而不再娶,曾說過:‘從高宗之後,妻子殺害孝子;尹吉甫之後,妻子放逐伯奇。我比不上高宗,也趕不上尹吉甫,不如干脆不娶妻,避免禍患。’至於《春秋》的綱領,母親因兒子顯貴而獲得地位,對殿下而言,不如主動辭讓皇位,退居藩國,以不違背生身之恩,不違背聖明教義。”劉強聽了這些話,便上表請求讓位,願意做藩王。光武帝不忍立刻答應,劉強又私下託付各王和近臣,一再懇求,最終決定易儲,隨即下詔說:

《春秋》的義理是:立子以貴。東海王劉陽是皇后之子,應繼承大統。皇太子劉強一直謙讓退讓,願意退居藩國,父子之情深厚,也已多年未見,因此決定讓劉強爲東海王。此詔書。

劉強接到詔書後,立刻上交太子印綬,當天就冊立東海王劉陽爲太子,改名爲劉莊。雖然郭皇后及其子女都被廢黜,但光武帝考慮到郭氏親屬,仍給予他們一些恩惠。郭況是郭後親弟弟,被封爲綿蠻侯;郭竟爲郭後同族的堂兄,曾擔任騎都尉,因出征有功,被封爲新郪侯;郭竟的弟弟郭匡也被封爲發乾侯;郭梁是郭後堂親,早逝無子,其女婿陳茂,因外戚關係獲得賞賜,被封爲南綿侯。(“綿”讀作“綿”)。郭況爲人謙遜恭敬,頗受人尊敬,光武帝也格外體恤,後來將他徙封爲陽安侯,食邑比原來加倍。到了建武二十年,又將中山王劉輔改封爲沛王,同時讓中山太后郭氏(即前郭皇后)成爲沛太后。另外,提升郭況爲大鴻臚,皇帝多次到郭況府上,與公卿列侯一起宴飲,賞賜金銀絲帛,不可勝數。京城百姓稱郭況家爲“金穴”。郭況的母親劉氏,向來被稱爲“郭主”,病逝時,光武帝親自前往送葬,百官都參加,並迎郭況的父親郭昌的靈柩從真定運到洛陽,與劉氏合葬。追贈郭昌爲陽安侯,諡號“思”。這也是光武帝不忘舊情的表現。儘管如此,終究是難以彌補遺憾。不贅述了。

光武帝的姐姐湖陽長公主,曾因宋弘拒絕婚事而被冷落,到後來總算堅守了節操,光武帝特別憐惜她,賜予大量財物。因此,公主得以豢養家奴多達數百人。家奴中良莠不齊,有幾個狡猾兇悍的家奴,常常依仗權勢作威作福,橫行於市,甚至白天殺人,藏身在主家,地方官無法抓捕,形成懸案。有一次公主外出遊逛,便讓這些家奴陪同乘車,傲慢地隨行。顯然,這不像節婦應有的德行。時任洛陽縣令的董宣,正因之前案件未結,多次等候,恰好遇到公主家的家奴,正是殺人兇手,便立即停車下馬,攔住公主車前,不許前行。公主頓時心怒,打算斥責董宣。董宣拔出佩刀,劃地而立,大聲指責公主放縱家奴作惡,應受連坐之罪。並命令家奴下車,言辭嚴厲。家奴無奈,只得下車請罪。然而董宣仍不罷休,揮刀將家奴砍成兩段,隨後才放行公主。公主畢竟是女性,一時不便爭辯,只好氣惱地返回宮中,向皇帝哭訴。女人不懂自省,偏偏用這種方式出氣。光武帝也憤怒,立即召見董宣,責備他衝撞公主,命令左右打他。董宣叩頭說:“我請求陛下允許我再說一句話,然後再處死!”光武帝怒道:“你還有什麼話說?”董宣答道:“陛下聖德中興,卻允許長公主放縱家奴殺人,如何能治理好天下?我不用棍棒,請讓我自殺!”說完,他用頭撞柱,鮮血流滿了臉。光武帝聽他言辭和神色,也覺得董宣說得有理,怒氣稍減,便囑咐小黃門將他扶住,不要繼續撞柱,只讓他向公主道歉。董宣拒不聽命,小黃門又按住他的頭,強迫他向公主叩頭。董宣雙手撐地,始終不肯俯身。公主看着光武帝說:“當年文叔還是平民時,藏匿亡命之徒,官吏都不敢上門,如今貴爲天子,反而不能令行禁止嗎?”光武帝笑着回答:“天子和布衣自然不同。”這話說得非常聰明。說完後,又對董宣說:“強項令可以走了!”董宣照辦,退出去。不久,光武帝又下詔嘉獎董宣守法,賜予他三十萬錢。董宣接受賞賜後,將錢分給了下屬官員。從此,董宣嚴厲打擊豪強,威震洛陽。董宣字少平,是陳留人,洛陽人給他編了一首歌謠:“鼓聲不響,只有董少平。”他在任五年後因病去世,享年七十四歲。朝廷派使者前去慰問,只見到一牀粗布包裹着屍體,妻子兒女相對而泣,內室僅存幾斛大麥,一輛破舊車。使者回來向光武帝彙報,皇帝十分感嘆惋惜,下令用大夫的禮儀安葬他。史書因爲董宣擔任地方官多年,性格剛直、愛殺,特別把他列入“酷吏傳”中。雖然他的做法帶有嚴懲暴民的意圖,但看他不畏權貴、清廉自守,確實是一位難得的好官。試問古今多少地方官,能有像董少平這樣的呢?可爲他正氣長存。光武帝對董宣的待遇也算不錯,但對三公大臣卻毫不客氣。自從大司徒韓歆被逼自殺後,繼任的大司徒戴涉,又因爲太倉令奚涉的案件,失察被下獄,最終判死刑,大司空竇融也被牽連,被罷官。唯有大司馬吳漢,任職多年,從未受過責罰,平素謹慎小心,穩重不苟,一旦出征,早上接到詔令,晚上即出發,從不拖延。其他將領一旦出戰失利,都惶恐不安,唯有吳漢神色如常,依然整修兵器,訓勉士兵。光武帝曾派人偵察,得知他的情況後,常常感嘆他是大材,足可以與敵國相比,因此始終信任他,直到老去。吳漢的妻子和家人,因他出徵,曾趁機買了田產,吳漢回家後責備說:“將士在外,軍餉不足,你們怎麼還多買田宅呢?”說完,便把田產分給了兄弟和親戚。吳漢任職二十多年,從未修建過府邸;妻子去世後,也只用簡單棺木薄葬。到建武二十年,他病重去世,光武帝親自前去探望,問他還有什麼願望,吳漢回答說:“我本人愚笨,沒什麼才學,只願陛下謹慎不要輕易赦免犯人。”“輕赦”二字,怎能概括所有政治決策?這番話也有些失當。皇帝回宮後,吳漢便去世了,朝廷賜他諡號“忠”。出兵北軍五校輕車部隊爲他送葬,按照漢朝大將軍霍光的舊例辦理。另任命中郎將劉隆爲驃騎大將軍,代行大司馬事務。提拔廣漢太守蔡茂爲大司徒,太僕朱浮爲大司空,這些都不再詳述了。

再說伏波將軍馬援,一心想要參軍報國,從不安心安定。曾因匈奴和烏桓反覆騷擾北方,震驚三輔地區,於是再次請求出徵防邊。光武帝於是命馬援駐守襄國,百官在都城爲他設宴餞行,黃門郎梁松、竇固也在場。馬援對二人說:“人生有幸顯達,應當懂得甘於低微,像你們這樣長久追求富貴,一定要居高思危,謹慎自保,千萬不要輕率地忘記我這番忠告!”兩人嘴上答應,內心卻並不以爲然。原來梁松是大中大夫梁統之子,曾娶皇帝的舞陰公主爲妻,竇固是竇融的弟弟,尚有帝女涅陽公主,兩人皆爲皇帝的外戚,身份尊貴,長久受寵,總認爲自己與國家共榮共衰,擔心什麼意外變故?馬援與梁統、竇友曾是同僚,關係密切,因此擔心他們後嗣年少,會因富貴而驕橫,才特意提出警告。這本是出於一片好意,誰知反而埋下了禍根。說完後,馬援就率軍離開,引兵而去。

說起烏桓國,原本是東胡後裔,西漢初年,匈奴單于冒頓消滅東胡,殘部逃回烏桓和鮮卑兩山,分別分爲兩部。烏桓一支稱作烏桓國,鮮卑一支稱作鮮卑國。兩部苟延殘喘,仍需臣服匈奴。到漢武帝時,衛青、霍去病作爲將領,多次擊敗匈奴,匈奴勢力衰落,烏桓得以稍有喘息。後來,匈奴單于囊智牙斯時,正值王莽篡漢,暗中賄賂匈奴,更換了新匈奴單于的稱號。囊智牙斯死後,其弟鹹繼位,號爲烏累若鞮單于。鹹死後,傳位給弟弟呼都而屍道皋若鞮單于,名叫輿。輿的弟弟就是伊屠知牙師,按匈奴繼承製度,右谷蠡王本應立爲繼承人,而輿卻想傳位給自己的兒子,誣陷並殺害了伊屠知牙師,引起不滿。當時一位重要官員日逐王比,是烏珠留單于的長子,私下怨恨道:“按照兄終弟及的傳統,右谷蠡王應該繼位,否則作爲前單于長子,我應當繼承,怎能誣殺右谷蠡王,妄圖立子呢?”這與吳公子光謀刺吳王的情形如出一轍。自此,日逐王比與輿結下怨恨,見面變得稀少。輿立兒子烏達鞮侯爲左賢王,並派心腹監督比的部下。後來輿去世,烏達鞮侯繼位爲單于,剛滿一年又去世,其弟蒲奴繼位。正當旱災蝗災嚴重,千里荒蕪,人馬大量死亡之際,蒲奴擔心中原出兵趁機進攻,便派使者到漁陽,請求和親,重修舊好。光武帝也派中郎將李茂前往回應。惟日逐王比心中充滿怨恨,無處發泄,便祕密派漢人郭衡,攜帶匈奴的地圖,前往西河,請求歸附漢朝。此前,輿派去監視比的將領,得知此事後,立即報告蒲奴,建議立即殺了比。比的弟弟斬將王在蒲奴帳下得知消息,急忙馳報兄長。比既恐懼又憤怒,於是召集八部兵馬四五萬人,宣稱蒲奴兄弟無德無才,不應爲王,同時爲伊屠知牙師伸冤。八部首領紛紛響應,聯合起來,共同反抗蒲奴。蒲奴派兵討伐,見比率領民衆堅守,不敢進攻,只得退兵。於是八部推舉日逐王比爲統帥,沿用祖先的稱號,稱“呼韓邪單于”,同時入塞歸順,表示願意作爲藩屬。光武帝得知此事,詢問朝中大臣,衆人都說天下剛剛平定,中原空虛,不應接受降臣。只有五官中郎將耿國,援引漢宣帝時期的先例,極力主張接受歸附。光武帝聽從耿國的意見,同意接納歸附。日逐王比於是自稱呼韓邪單于,向漢朝稱臣,成爲外藩。匈奴從此分裂爲南北兩部分。

下面是我作一首詩,以評此事:

招攜懷遠本仁聲,何況胡人真心誠;
夷狄衰敗中國利,朔方從此少兵爭。

南匈奴歸附稱臣,漢廷上下共同慶祝。忽然南方傳來急報,是武威將軍劉尚在邊境戰死。具體戰況,待下回詳述。

兼聽則明,偏聽則暗,人情都如此,掌權者更不可不反覆思量。看看光武帝作爲中興之主,竟然因一樁公主之言,幾乎要處死董宣。難道皇親犯法,平民與之同罪?公主縱容家奴殺人,理應連坐,反而要因董宣執法而加害,這合理嗎?若沒有董宣直言無隱、不惜以死撞柱,光武帝或許會被公主矇蔽,董宣也必然冤死!這正是偏聽最容易導致憎恨的體現。更令人奇怪的是,西域請求歸附,一再被拒絕,直到日逐王比誠心來降,反對派仍認爲拒絕是正確的。一個國家如果無能自強,即使閉關自守,也難免遭受外敵入侵。幸好耿國力排衆議,堅持己見,光武帝也由此明悟,最終同意歸附,可見,西域的拒絕,實因無人敢直言進諫。這正說明“兼聽則明”之理。

评论
加载中...
關於作者

暫無作者簡介

微信小程序
Loading...

微信掃一掃,打開小程序

該作者的文章
載入中...
同時代作者
載入中...
納蘭青雲
微信小程序

微信掃一掃,打開小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