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演义》•第二十七回 哀牢王举种投诚 匈奴兵望营中计

却说东汉初年的高士,最著名的是严子陵,子陵已见前文。后来复有扶风人梁鸿,与妻孟光,偕隐吴中。鸿字伯鸾,父让尝为王莽时城门校尉,迁官北地,使奉少皞祭祀,遭乱病殁,鸿无资葬父,用席裹尸,草草瘗埋。后来受业太学,博通经籍,因落魄无依,不得已至上林苑中替人牧豕,偶然失火,延及邻居,当即过问所失,用豕作偿,邻主人尚嫌不足,乃愿为作佣,服劳不懈。乡间耆老,见鸿非常人,免不得代为气忿,交责佣主,佣主人始向鸿谢过,将豕还鸿。鸿不受而去,仍归扶风。里人慕鸿高义,争与议婚,鸿一一辞谢。惟同县孟氏有女,年已三十,体肥面黑,力能举臼,尝择配不嫁,父母问为何因?女答说道:“须得贤洁如梁伯鸾,方可与婚。”貌陋而心独明。父母闻言,便托人代达女言,传入鸿耳。鸿喜得知己,就向孟女家纳聘,女既许字,即预制布衣麻屦,及筐筥织绩等具,及吉期已届,不得不盛饰前往。相处七日,鸿不与答言,孟女乃跪请道:“妾闻夫子高义,择偶颇苛,妾亦谢绝数家,今得为夫妇,两意相同,乃七日不答,敢不请罪?”鸿方与语道:“我欲得布衣健妇,俱隐深山,今乃着绮罗,敷粉黛,岂鸿所愿?鸿所以不便与亲呢!”孟女道:“夫子深甘高隐,妾自有衣服预备,何必劳心?”说着,即退入内室,不消片时,已将盛饰卸尽,改易布衣椎髻,操作而前,鸿大喜道:“这才不愧为梁鸿妻,能与我同志了!”因名孟女曰光,字曰德曜。同居数月,毫无间言,孟光独发问道:“妾闻夫子欲隐居避患,今奈何寂然不动,莫非欲低头相就么?”鸿从容答道:“我正欲徙居哩!”一面说,一面即摒挡行李,搬入霸陵山中,耕织为业,琴书自娱;暇时搜集前代高士,如四皓以来二十四人,共为作颂,借以为励。四皓,并隐居商山,见《前汉演义》。后来复隐姓改名,与妻子避居齐鲁间,转适吴中,依居富家皋伯通庑下,替人赁舂。每日归餐,孟光已具食以待,不敢在鸿前仰视,举馔相饷,案与眉齐。事为皋伯通所闻,不禁诧异道:“彼既为人作佣,能使妻相敬如此,定非凡人。”乃邀鸿在家食宿,鸿得闭门著书,共十余篇。已而病剧,始将真姓名相告,且出言相托道:“我闻延陵季子,曾葬子嬴博间,不归乡里,亦愿举此相托,幸勿令我子奔丧回乡。”伯通面为许诺。及鸿已殁,伯通为寻葬穴,至吴要离冢旁,得有隙地,便欣然道:“要离烈士,伯鸾清高,可令相近,地下当不致岑寂了。”恐怕是志趣不同。安葬已毕,孟光挈子拜谢,仍回扶风去讫。鸿有友人高恢,少好黄老,尝隐居华阴山中,与鸿互相往来,及鸿东游思恢,尝作诗云:“鸟嘤嘤兮友之期,念高子兮仆怀思;想念恢兮爰集兹,嗣终因道远音稀。”不复相见,恢亦终身不仕,相继告终。还有扶风人井大春,单名为丹,少时亦在太学受业,通五经,善谈论,京中人相语云:“五经纷纶井大春。”建武末年,沛王辅等,留居北宫,皆好宾客,遣使请丹,并不能致。信阳侯阴就,为阴皇后弟,向五王求钱千万,谓能使丹应召。五王即出资相给。阴就却暗嘱吏役,出丹不意,把他强劫至府,故意用菜饭饷食。丹推案起立道:“丹以为君侯能供甘旨,故强邀至此,奈何如此薄待呢?”就闻言后,乃改给盛馔,并亲自陪食,食毕就起,左右进辇。丹从旁微笑道:“夏桀常用人驾车,君侯岂也愿为此么!”两语甫毕,盈庭失色,就不得已用手挥辇,徒步趋入,丹亦扬长自去,卒得寿终,这且不消细叙。  且说明帝在位十余年,国家方盛,四海承平,只有汴渠历年失修,常患河溢,兖豫百姓,屡有怨咨。明帝意欲派员修治,适有人荐乐浪人王景,善能治水,乃召景诣阙,令与将作谒者官名。王景,调发兵民数十万,往修汴堤。汴渠自荥阳东偏,至千乘河口,延袤约一千余里,王景量度地势,凿山开涧,防遏要冲,疏决壅积,每十里立一水门,使水势更相回注,不致溃漏,于是修筑堤防,得免冲激。好容易缮工告竣,已是一年有余,糜费以百亿计。但东南漕运,全赖汴渠,从前河汴合流,水势泛滥,运船往往出险,至王景监工修治,分泄河汴水道,漕运方可无忧了。是时哀牢夷酋柳貌,率众五万余户,乞请内附,明帝当然照准,遣使收抚,乘便勘验地形。哀牢先世有妇人沙壹,独居牢山,捕鱼为生,一日至水中捕鱼,偶触一木,感而成孕,产下男孩十人。忽水中木亦浮出为龙,飞向牢山,九孩骇走,一孩尚未能行,背龙坐着,龙伸舌舐儿,徐徐引去。沙壹时亦惊避,待龙去后,返觅十孩,却是一个不少,惟幼孩从容坐着,毫不慌张。沙壹系是蛮人,声同鸟语,常谓背为九,坐为隆,因名幼孩为九隆。语近荒诞。后来诸孩长大,九兄以幼弟为父所舐,必有吉征,乃共推为王。可巧牢山下有一夫一妇,生得十女,适与沙壹十儿相配,遂各娶为妻室,真是无巧不成话。辗转滋生,日益繁衍。九隆回溯所生,不忘本来,因令种裔各刻画身体,状似龙鳞,且背后并垂一尾,缀诸衣上。到了九隆病死,世世相继,遂就牢山四面,分置小王,随地渔猎,逐渐散处,惟与中国相距甚远,未尝交通。至建武二十三年间,哀牢王贤栗,督率部众,乘筏渡江,击邻部鹿箩,鹿箩人不及预备,多被擒获。不意天气暴变,雷雨交作,大风从南方刮起,撼动江心,水为逆流,翻涌至二百余里,筏多沉没,哀牢人溺死数千名。贤栗心尚未死,再遣六部酋进攻鹿箩。鹿箩部酋正拟兴兵报怨,闻得哀牢又来扰境,当即倾众出战。这番接仗,与前次大不相同,鹿箩人个个愤激,个个勇敢,杀得哀牢部众东倒西歪。哀牢六王,不知兵法,还想与他蛮斗,结果是同归于尽。残众抢回尸骸;分别藁葬,当夜被虎发掘,把尸骸一顿大嚼,食尽无遗。贤栗得报,方才惊恐,召集部众与语道:“我等攻掠边塞,也是常事,今进击鹿箩,偏遭天谴,摧残至此,想是中国已有圣帝,不许我等妄动,我等不如通使天朝,愿为臣属,方算上策。”大众齐声应诺。乃于建武二十七年间,率众东下,至越貯太守郑鸿处乞降。鸿当即奏闻,有诏封贤栗为哀牢王,令他镇守原地。嗣是岁来朝贡。到了永平十二年,哀牢王贤栗早死,嗣王叫做柳貌,又挈五万户内附。明帝遣使勘抚,得接复报,遂决议建设郡县,即将柳貌属境,分置哀牢博南二县,罢去益州西部都尉,特置永昌郡,并辖哀牢博南,始通博南山,度兰沧水。惟山深水湍,跋涉维艰,行人多视为畏途,尝作歌云:“汉德广,开不宾,度博南,越兰津,度兰沧,为他人。”中国人素惮冒险,即此可见一斑。歌谣虽是如此,但往来使人,每岁不过数次,却也无甚关碍。再加西部都尉郑纯,调任永昌太守,为政清平,化行蛮貊,自哀牢王柳貌以下,各遵约束,岁贡维谨,西南一带,帖然相安,不在话下。  惟北匈奴阳为修和,阴仍寇掠,回应二十三回。仆射耿秉,耿弇从子。屡上书请击北匈奴,明帝尚不欲遽讨,令显亲侯窦固,及太仆祭彤等,商议进止。众议以为应遣将出屯,相机进取。明帝乃拜耿秉为驸马都尉,副以骑都尉秦彭,窦固为奉车都尉,副以骑都尉耿忠,弇子。并为置从事司马,出屯凉州。转瞬间已是永平十六年,耿秉等急欲邀功,奏请出塞北伐,明帝因命祭彤出征,使与度辽将军吴棠,征集河东河西羌胡各兵,及南单于兵万一千骑,出高阙塞;再遣窦固耿忠,率酒泉敦煌张掖甲卒,及卢水羌胡万二千骑,出酒泉塞;耿秉秦彭率武威陇西天水募兵,及羌胡万骑,出居延塞;骑都尉来苗,护乌桓校尉文穆,率太原雁门上谷渔阳右北平定襄各郡兵马,及乌桓鲜卑兵万余骑,出平城塞,四路兵共伐北匈奴。窦固耿忠行至天山,适与北匈奴西南呼衍王相遇,一番交绥,斩首至千余级,追杀至蒲类海,取得伊吾庐地,特置宜禾都尉,留吏士屯田伊吾庐城。耿秉秦彭,袭击北匈奴南部勾林王,颇有杀获,进至绝幕六百余里,直抵三沐楼山,四望无人,乃收兵南归。来苗文穆,至勾河水上,虏皆奔走,无从截夺,也即退回。祭彤吴棠与南匈奴左贤王信,出高阙塞,驰行九百余里,不见一虏,只前面有一山相阻,山势不甚高峻,信却指为涿耶山,说是冈峦回阻,不便前进,因勒马下寨,好几日不闻动静,只好却还。其实王信与祭彤,两不相合,所以妄言误事。嗣经朝廷察觉,说棠与彤逗留畏懦,将他革职,召还系狱。彤系故征虏将军祭遵从弟,素性沈毅,屯边有年,信及外夷,此次坐罪被系,当然有人替他救解,不过数日,便即释出。彤且惭且恨,竟至呕血不止,临终嘱语诸子道:“我蒙国厚恩,奉命出征,不能立功报国,死且怀惭;从前所得赐物,理应一律呈还,汝等能承我志,当自诣军营,效死戎行,聊补我恨!”言讫遂逝。遗恨无穷。长子逢依嘱上簿,具呈遗言。明帝已知彤忠诚,再拟任用,陡闻彤病重身亡,不胜惊悼,因召逢入见,详问乃父病状,悲叹不已,抚恤有加。及彤葬后,次子参遵父遗命,投入奉车都尉窦固营中,随征车师,后文另表。乌桓鲜卑,统慕祭彤威信,有时使人入京,每过彤冢,必拜谒号泣。辽东吏民,因彤前为太守,却寇安边,追怀功德,特为立祠致祭,四时不懈。生虽失荣,死俱含哀,可见得公道尚存,虽死犹生呢?好作后人榜样。  是年秋季,北匈奴复大举入寇,直指云中,太守廉范,督率吏士,出城拒敌。吏见虏众势盛,恐自己兵少难支,乃请范回城保守,移书他郡求援。范微笑道:“我自有却敌的方法,何用多忧!”说着,遂令军士安营静守,不准妄战。好在虏兵初至,倒也有意休息,未尝相逼。俄而日暮,范令军士各交缚两炬,三头爇火,环绕营外,好似有千军万马,趋集拢来。虏兵远远望见,总道是汉救兵至,不禁惶骇,正拟待旦退兵,不防汉营中已扬旗鸣鼓,出兵前来。那时不知有多少兵马,还是走为上计,一声哗噪,弃营尽走,却被范驱杀一阵,送脱了几百颗头颅。尚恐汉兵追蹑,狼狈急奔,甚至自相践踏,伤亡至千余人,嗣是不敢再向云中。范字叔度,系杜陵人,世为边郡牧守。独范父客死蜀中,范年十五,闻讣哀恸,往迎父丧。蜀郡太守张穆,为范祖廉丹故吏,厚资赆范,范一无所受。携榇东行,路过葭萌,载船触石,竟致破没,范两手抱柩,随与俱沉。幸由旁人怜范孝义,并力捞救,才得免死。柩亦捞起,舁归安葬。乃诣都求学,师事博士薛汉,终得成名。既而薛汉连坐楚狱,伏法受诛,楚狱,见前回。故人门生,莫敢过问,惟范收尸殓葬,为有司所奏闻。明帝大怒,召范入责道:“薛汉与楚王同谋,交乱天下,汝不与朝廷同心,反敢收殓罪人,难道不畏王法么?”范叩头道:“臣自知无状,但以为汉等受诛,身已伏辜,尸骸暴露,臣与汉谊属师生,不忍漠视,因此草草收殓,罪当万死!”明帝听着,怒亦少平,因复问道:“卿是否廉颇后人,与前右将军褒、大司马丹,有亲属关系否?”范答说道:“褒系臣曾祖,丹系臣祖考呢?”明帝叹道:“怪不得有此胆量,朕嘉卿知义,权贯卿罪!”范乃叩谢而退。孝义可风,故特详叙。自是义声益著,得举茂才,再迁为云中太守。却故有功,名扬中外,嗣复历任武威武都二郡太守。随俗化导,并有政绩,再调守蜀郡。蜀俗素尚词辩,互讼短长,范每以醇厚相励,禁止告讦。成都民物丰盛,邑宇逼仄,旧制禁民夜作,冀免火灾,百姓更相隐蔽,屡兆焚如。范撤销旧令,但严令储水,火一触发,得水即灭,百姓称便。乃讴歌范德,编成数语云:“廉叔度,来何暮?不禁火,民安作,平生无襦今五裤!”范在蜀数年,坐事免归,居家考终。先是范与洛阳人庆鸿为刎颈交,始终不渝,时人谓前有管鲍,管仲,鲍叔。后有庆廉。庆鸿亦慷慨好义,位至琅琊会稽二郡太守,所至俱有政声,不消絮述。会由益州刺史朱辅,报称白狼王唐菆等,菆音丛。慕化归义,献上歌诗三章,重译以闻。明帝颁下史官,备录歌诗,第一章是“远夷乐德歌”,歌云:  大汉是治,与天意合。吏译平端,不从我来。闻风向化,所见奇异。多赐缯布,甘美酒食。昌乐肉飞,屈伸悉备。蛮夷贪薄,无所报嗣。愿主长寿,子孙昌炽!  次章为“远夷慕德歌”,歌云:  蛮夷所处,日入之部。慕义向化,归日出主。圣德深恩,与人富厚。冬多霜雪,夏多和雨。寒温时适,部人多有。涉危历险,不远万里。去俗归德,心向慈母。  末章为“远夷怀德歌”,歌云:  荒服之外,土地硗确。食肉衣皮,不见盐谷。吏译传风,大汉安乐。携负归仁,触冒险狭。高山岐峻,缘崖磻石。木薄发家,百宿到洛。父子同赐,怀抱匹帛。传告种人,长愿臣仆!  白狼以外,又有槃木等百余部落,俱在西南寨外,素与中国不相往来,至此皆举种称臣,奉献方物。端的是东都昌盛,不让西京。小子有诗咏道:  哀牢内附白狼归,万里蛮荒仰汉威;  读罢夷歌三迭曲,炎刘火德庆重辉。  南夷既已归附,乃更从事西戎,又出了一位大名鼎鼎的英雄,底定前功。欲知此人为谁,待至下回发表。  哀牢为西南夷之一部,龙种之说,实属讹传。彼夷人未知文教,数典忘祖,故诞言以夸示部众耳。《班书》虽援有闻必录之例,但以讹传讹,愈足滋惑。近儒谓中国无信史,说虽过甚,要亦不能无讥。历代史家,首推迁固,彼且如此,遑论自郐以下乎?祭彤等四路出兵,无功而返,彤竟因此坐罪,呕血致死,论者惜之。廉范独以寡击众,有却敌之大功,而且历任郡守,迭著循声,此正当亟为褒扬,风励后世。较诸梁鸿井春诸人,第知正己,未及正人者,固尤为有关世道也。

东汉初期,最著名的隐士是严子陵,他前面的文章已有介绍。后来又有扶风人梁鸿,和妻子孟光一同隐居在吴地。梁鸿字伯鸾,他的父亲梁让曾担任王莽时期的城门校尉,后来升为北地太守,负责祭祀少皞,但因战乱去世,梁鸿无钱安葬父亲,只能用草席包好尸体,简单地埋葬了事。后来他进入太学学习,通晓各种经典,因为生活潦倒,无处可依,便去上林苑替人放猪。有一次,因为放猪失火,殃及了邻居,他立刻主动去赔偿,用猪来抵偿。邻居觉得还不够,便愿意让他帮工,梁鸿勤勤恳恳,从不懈怠。乡里老人看到梁鸿如此有品德,便替他生气,向他的主人投诉,主人这才向他道歉,把猪还给了他。梁鸿不接受,便离开,回到扶风。乡里人敬佩他高尚的节操,纷纷想要娶他为妻,他一一拒绝。只有同乡的孟氏有一女,年纪三十,身材高大,脸色黝黑,力气很大,能提起木臼,一直未嫁。父母问她为何不嫁,她说:“必须找像梁伯鸾这样贤德清正的人才行。”父母听说后,便托人转达她的意思,传给梁鸿听。梁鸿听到后非常高兴,就到孟家提亲,孟女同意了婚事。她事先就准备好了粗布衣裳、草鞋、篮子、纺织工具等物品,等到婚期到了,便打扮得体面地前往。婚后七天,梁鸿始终不与她说话。孟女跪下请求道:“我听说您品格高洁,择偶非常严格,我也曾拒绝过几户人家,如今能和您成婚,心志一致,却七天不说话,是不是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地方?”梁鸿才开口说:“我想要的是穿粗布衣服、勤劳能干的妻子,共同隐居深山。现在你却穿着华丽的衣裳,化妆打扮,这可不符合我的想法啊!”孟女答道:“您一心追求清静淡泊,我自然有准备,何必多此一举呢?”说完,她立刻回到内室,不一会儿就把华丽的服饰全部脱掉,换上了粗布衣服,还扎了简单的发髻,动手做了饭来迎接梁鸿,梁鸿很高兴地说:“这才是我真正愿意的妻子,能够与我志同道合!”于是将孟女命名为“光”,字为“德曜”。他们同居几个月,彼此非常和谐,毫无争执。孟光忽然问道:“我听说您想隐居避世,如今为什么不动身呢?难道是想屈居世俗,低头来结婚吗?”梁鸿从容地回答:“我正打算搬家去隐居呢!”说完,立刻收拾行李,搬到霸陵山中,以种地织布为生,读书弹琴自娱。闲暇时,他搜集了从四皓以来的二十四位高士,为他们作了一首颂辞,以激励自己。四皓原本隐居在商山,见《前汉演义》。后来,梁鸿又改名换姓,与妻子隐居在齐鲁一带,后又迁居吴地,住在富人皋伯通的屋檐下,替人舂米。每天回家吃饭,孟光早已备好饭菜,不敢抬头看丈夫,只是低下头,将饭菜轻轻端给他,吃饭时碗与眉毛齐平。这件事被皋伯通听说,他十分惊讶:“他既做佣工,妻子却如此敬重他,必定不一般。”于是邀请梁鸿到家里吃饭住宿,梁鸿得以闭门著书,共写了十多篇文章。后来他病重,才透露了自己的真名,并托付道:“我听说延陵季子曾把儿子葬在嬴博之间,不归乡里,我也愿如此,希望你们不要让我的儿子回去奔丧。”皋伯通当场应允。梁鸿去世后,皋伯通为他寻找安葬的地方,最终在吴地要离的墓旁找到一块空地,非常欣慰地说:“要离是烈士,梁鸿是高洁之人,让他们安葬在一起,地下不会寂寞。”梁鸿的妻子孟光带着儿子向他致谢,随后便回到扶风去了。

梁鸿有个朋友高恢,年轻时喜欢道家黄老之学,曾隐居在华阴山中,与梁鸿常来往。后来梁鸿东游时思念高恢,写了一首诗:“鸟儿嘤嘤叫,朋友情谊长;思念高子,心中常记挂;今日重逢,因道途遥远,音信断绝。”两人后来再未相见,高恢也终生不仕,最后相继去世。此外,还有扶风人井大春,单名“丹”,年轻时也在太学求学,通晓五经,擅长论辩,京城百姓都说:“五经讨论最出名的就是井大春。”建武末年,沛王辅等人住在北宫,喜欢结交宾客,曾派人请井丹,却未能成功。信阳侯阴就,是阴皇后弟弟,向五王请求拨款一千万钱,说这笔钱可以让井丹应召入朝。五王便出资相送。阴就却暗中嘱咐手下衙役,突然将井丹劫走,故意给他吃粗饭。井丹推案起身说道:“我以为您能提供美味佳肴,才强邀我来,怎么会如此轻待我呢?”阴就听了后,改用丰盛饮食,并亲自陪吃。吃完后,他起身准备乘车离开。井丹在一旁笑道:“夏桀曾用牛车拉人,您难道也想这样做吗?”这句话刚说完,满堂震惊,阴就只好挥动车驾,步行回去,井丹也扬长而去,最终安然寿终,这里不再详述。

当时明帝在位十多年,国家日益强盛,天下太平,但汴渠多年未修,经常泛滥,兖州、豫州百姓时常抱怨。明帝想派人修整,正好有人推荐乐浪人王景,擅长治水,于是召见他,让他担任将作谒者官。王景调动数十万民兵,修整汴渠。汴渠从荥阳向东偏,到千乘河口,全长约一千里。王景根据地形,开山凿谷,设置关键地段的堤坝,疏通积聚的水流,每十里设立一个水门,使河水互相回流、调节,不再泄漏,修建的堤防有效防止了洪水冲毁。工程历时一年多,花费达一百亿,但自从王景主持修建后,东南地区的漕运才不再受到威胁。过去汴渠与黄河交汇,水流泛滥,船只常有危险,如今分流之后,漕运安全有了保障。

当时,哀牢夷族首领柳貌率领五万余户归附汉朝,明帝自然同意,派使者安抚,顺便勘察地形。哀牢族的祖先有一位女子叫沙壹,独居在牢山,以捕鱼为生。有一天,她下水捕鱼,不小心碰到一根木头,受到感动而怀孕,生下十个男孩。后来,那根木头浮出水面变成一条龙,飞向牢山,九个孩子吓得逃走,只有最小的孩子还不能走路,背在龙背上,龙伸舌头舔了他,缓缓把他带走了。沙壹也惊吓得逃开,等到龙离开后,她回去找孩子,发现十个孩子都还在,只有小的孩子安静地坐着,毫不慌张。沙壹是少数民族,语言类似鸟鸣,认为“背”为九,“坐”为隆,便给小儿子起名叫“九隆”。后来,这十个孩子长大后,认为幼弟被龙舔过,是吉祥之兆,便共同推举他为王。恰巧牢山下有一夫一妻,生了十个女儿,与沙壹的十个儿子恰好配对,于是各自成婚。后代逐渐繁衍,发展成了一个族群。九隆后来不忘本源,命族人将身体刻成龙鳞状,并在背后垂下一尾,缀在衣物上。九隆死后,子孙世代相传,便在牢山四面设置小王,各自从事渔猎,逐渐分散,但一直远离中原,从未与汉朝往来。

直到建武二十三年,哀牢王贤栗率领部众乘筏渡江,攻击邻部鹿箩,鹿箩人未作准备,被俘虏大量人。不料天降暴风雨,大风从南方刮起,江水倒流,翻涌达两百余里,大量船筏沉没,哀牢人溺亡数千人。贤栗并未丧气,又派六个首领进攻鹿箩。鹿箩首领正打算出兵报仇,听说哀牢又来侵犯,于是倾巢而出作战。这一次战斗与之前完全不同,鹿箩人个个激愤、勇敢,打得哀牢人溃不成军。哀牢六位首领不懂军事,仍想蛮力搏斗,最终全军覆没。残部抢回尸首,各自草草安葬,当晚被老虎挖出,把尸首全部吃掉,毫无遗骸。贤栗得知后,才感到震惊,召集众人说:“我们以前攻打边境,本是常事,现在进攻鹿箩,却遭遇天怒,几乎被灭,一定是汉朝有了圣明的君主,不允许我们妄动。我们不如向汉朝投降,成为臣民,才是上策。”众人齐声赞成。于是,在建武二十七年,贤栗率领部众向东而来,抵达越貯太守郑鸿处请求归附。郑鸿立刻上报朝廷,朝廷下诏封贤栗为哀牢王,让他镇守原地。此后,每年遣使朝贡。到了永平十二年,哀牢王贤栗去世,继位的是柳貌,他又率领五万户归附。明帝派使者去安抚,得到回复后,决定设立郡县,把柳貌管辖的地区分为哀牢、博南两县,撤销益州西部都尉,单独设立永昌郡,管辖哀牢、博南地区,首次打通博南山,穿越兰沧水。但山势险峻、水流湍急,道路艰险,行人多视其为畏途,曾经有人作歌说:“汉朝仁德广布,开化远方荒地,穿越博南,越过兰津,渡过兰沧,为别人开路。”可见中原人对冒险一直心存畏惧。尽管如此,每年往来的人不过几趟,也未造成太大困扰。又任命西部都尉郑纯担任永昌太守,他为政清廉平和,教化蛮族,从哀牢王柳貌以下,都遵守规则,按时进贡,西南地区因此安定。

但北方匈奴表面上表示友好,实则暗中侵扰,这在前文已有描述。仆射耿秉是耿弇的侄子,多次上书请求出兵讨伐北匈奴,明帝仍未打算立即开战,只让显亲侯窦固、太仆祭彤等人商议对策。众人认为应派将领驻守,伺机进攻。于是明帝任命耿秉为驸马都尉,辅以骑都尉秦彭,窦固为奉车都尉,辅以骑都尉耿忠,共设置从事官和司马,出兵驻守凉州。不到几年,到了永平十六年,耿秉等人急于立功,便请求出塞北伐。明帝于是派遣祭彤出征,命他与度辽将军吴棠联合,征集河东、河西羌胡各部兵力,以及南单于骑兵一万一千人,从高阙塞出发;又派遣窦固与耿忠,率领酒泉、敦煌、张掖的士兵,以及卢水羌胡一万二千骑兵,从酒泉塞出发;耿秉与秦彭率武威、陇西、天水招募的士兵,及羌胡一万骑兵,从居延塞出发;骑都尉来苗与护乌桓校尉文穆,率太原、雁门、上谷、渔阳、右北平、定襄各郡军队,及乌桓、鲜卑一万骑兵,从平城塞出发,四路大军共同讨伐北匈奴。

窦固与耿忠行至天山,遇到北匈奴西南部的呼衍王,经过交战,斩首一千多人,追击至蒲类海,夺取了伊吾庐地区,设宜禾都尉,留兵屯田于伊吾庐城。耿秉与秦彭袭击北匈奴南部的勾林王,也取得不少战果,进至绝幕六百余里,抵达三沐楼山,四周无人,便收兵南归。来苗与文穆到达勾河,敌军溃逃,无法追击,也只得退回。祭彤与吴棠与南匈奴左贤王信一同从高阙塞出发,奔驰九百余里,却不见敌军,只看见前方有山阻挡,山势不高,左贤王信却称是“涿耶山”,说是地势险阻,不宜前进,于是勒马扎营,数日不战,只得撤军。实际上,王信与祭彤本不和,于是妄言误事。后来朝廷察觉,认为吴棠与祭彤逗留畏战,将他们革职,收押入狱。祭彤是前征虏将军祭遵的弟弟,性格沉稳坚定,长期驻守边疆,此次因失职被罚,自然有人为他求情,几天后便被释放。祭彤心有愧疚又愤恨,竟呕血不止,临终前嘱咐儿子们说:“我受国家厚恩,奉命出征,未能建立功劳报国,死也惭愧。我从前得到的赏赐,理应全部退还,请你们继承我的遗志,亲自前往军营,效死报国,以补我之憾。”说完便去世了。遗恨终身。他长子逢按照父亲遗言上书,详细陈述了遗言。明帝得知祭彤忠心,本打算重新任用他,却突然听说他病重去世,十分悲痛,召见逢入宫,详细询问父亲病情,悲痛不已,对他家人格外优待。祭彤下葬后,次子参遵其父遗命,进入奉车都尉窦固军营,随军征伐车师,后续另有描述。乌桓、鲜卑各部落后来佩服祭彤的威信,有时派人入京,每次经过祭彤墓地,必拜谒痛哭。辽东官民因祭彤曾担任太守,平定边患、安定边疆,追思他的功绩,特地为他立祠祭祀,年年不绝。虽然他生前未被重用,死后却受到敬仰,可见公道始终存在,即使死后仍被铭记,是后世的榜样。

这一年秋天,北匈奴再次大规模入侵,直指云中郡。太守廉范率士兵出城抵抗。手下士兵见敌众我寡,担心难以抵挡,请求廉范退回城中防守,并写信请求邻郡援助。廉范笑了笑说:“我自有办法抵御敌人,何必担忧!”说完,命令士兵安营扎寨,不准轻易作战。起初,敌军初到,也想暂且休息,未敢进攻。傍晚时分,廉范下令士兵每人捆绑两支火炬,三支并排点燃,形成明亮的火把阵。敌人看到火光,以为是汉军主力,纷纷后退。廉范以少胜多,大败敌军,立下赫赫战功。他后来担任过多个郡的太守,政绩优良,声誉卓著,应当大力表彰,以激励后人。相比梁鸿、井丹等人的自守修养,廉范不仅修身,更以实际行动正人治世,对社会风气的改善更有意义。

后来,朝廷有报告说,白狼王唐菆等人归附汉朝,献上三首歌诗,用少数民族语言翻译后呈报。明帝下令史官记录这些歌诗。第一首《远夷乐德歌》唱道:
“大汉治理天下,顺应天意。官员公正无私,不强行征讨。听到消息,远方民族自然归顺,看到汉朝的威德,心中惊叹。我们多次得到丝绸、布匹、美酒、食物。丰盛的美食应有尽有,生活舒适。蛮族虽贪婪,却不知回报。愿君主长久安康,子孙繁盛!”

第二首《远夷慕德歌》唱道:
“我们居住在日落之地,向往光明,愿归附日出之主。您的德行深厚,恩情广博,让我们生活富足。冬天寒冷多雪,夏天气候温润,气候适宜。我们克服艰险,远行万里,只为归顺仁德之主,心怀慈母之爱。”

第三首《远夷怀德歌》唱道:
“荒远之地,土地贫瘠。我们以肉为食,以皮为衣,没有盐和粮食。听闻汉朝的安乐,我们渴望归顺。跋山涉水,穿越险阻,翻越峻岭,攀岩取道,历经百天才到洛地。父母子女都获得赏赐,抱着布帛十分高兴。我们将这些好消息传给族人,永远愿做您的臣民!”

除了白狼王,还有槃木等百余部落,原本与中国无往来,如今也纷纷归附,献上土特产。可见东都繁荣昌盛,不逊于西京。作者写诗赞道:
“哀牢内附,白狼归顺,万里蛮荒仰望汉朝威德;读完夷人三首歌,汉朝如火般光明的盛世重焕辉煌。”

南方夷族归附后,朝廷又开始着手平定西部边地,涌现出一位赫赫有名的英雄,将完成前功。这位英雄是谁,留待下回介绍。

哀牢是西南夷的一支,所谓“龙族后代”纯属传说,他们不懂文字,不知历史,只是为了夸耀而编造的。《汉书》虽有“有闻必录”之例,但误传误记,只会加深误解。近来有学者说中国没有可信的历史,虽言过其实,但也值得警惕。历代史家首推班固、司马迁,他们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后来的史家了。祭彤等人四路出兵,毫无战果,竟因此被治罪,最终呕血而亡,令人惋惜。而廉范则以少胜多,大败敌军,更有历任地方官的清廉政绩,理应大力表彰,以激励后人。与梁鸿、井丹等人只知自身修养,未及整顿社会风气相比,廉范对国家与社会的贡献,无疑更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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